《道緣浮圖》 名詞解釋 【建木】 矗立在大陸中央的神木。樹干筆直入云,離地百仞都沒有分支。建木又有世界樹之稱,據說其根系即大地起源,分為九個部分,延展生成天下九州。青、揚、冀、雍、荊、兗、禹、西、鄂。 【道典】 據傳與此世界同時誕生的一部神秘古書,記載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知識和規則、過去和未來。道典安放在建木第一層樹冠里,每個能翻開它的修士看到的內容可能不盡相同。 【戰法同修】 修煉術語。此世界全民皆有道種,人人可以修煉,戰法同修,戰修鍛體,法修悟性,開悟見性,方得神通。得神通者,才算是真正一腳踏入道途。神通又分為小神通和大神通。 【修煉體系】 規則:戰修方面的力量,法修方面的境界和重位并不完全等同于綜合戰力,很多時候力量屬性的生克,又如法器、秘術等外力因素會極大左右戰果。 戰修力量:未入流、三流、二流、一流、超流、后天。戰修用兵,正兵七,奇兵十三,分為珍兵、至兵、靈兵、仙兵、神兵五等。 法修境界:修士、上師(六重位:離、凈、降、覺、舍、定)、真人(四重位:下、中、上、天)、尊者、君。法修用器,器分珍器、至器、靈器、仙器、神器五等。 【浮圖榜】 建木樹身顯示的一張人名榜單。 道典中有浮圖其名,意為強者榜。得神通的修士均可自號,然而惟有浮圖榜上顯示出來的才是得到世界規則認可的大神通。 人們對浮圖榜的原理知之甚少,也至今沒有哪個大能修者從道典中了解到進一步的詳細信息。 一般來說,強者參加建木大會,并得到浮圖認可后,名字會自動上榜。偶爾也有強者不曾在大會上露面,或者隱藏身份參加大會,然后在榜上爆出來的。 若要進入建木直接連接的大秘境探索,部分需要榜單資格。 最近浮圖榜上,此世界億萬修士中得以入榜者不過一千一百三十一人而已。 【四門七派】 規模最大,實力最強的修士勢力,浮圖榜上的四君二十七尊者,除五位尊者自成一體外,其余都是四門七派中人。 【四君】 元會門:厭離君,所修道位:觀苦見厭,故斷惑離染。 小有門:青華君,所修道位:青帝芳華。 星極門:北宸君,所修道位:北落星辰。 諸生門:布天君,所修道位:布天之德,無量度人。 章一 裘馬輕狂 上 建木在都廣,天人所自上下,百仞無枝,傾蓋為云,盤錯根系九分,以應天下九州,蓋大陸之中也。史載,其玄華之光凝而不散,不榮不枯不實,至今已三千三百年。 ——《道典?原道訓?都廣》 雍州位于大陸北中部,從被稱為世界北極的服玉山脈開始,西止于黑水,東接冀州,南望建木,有大河名荒,自雍州境內東西橫貫而過。 ——《道典?地形訓?雍州》 玉京,背靠服玉山脈最南端的余脈采津山。此城建立于一千七百年前,最初只是一個供采玉工人、玉匠和玉石行商歇腳的小鎮,因出產的名貴美玉“搖津”是修者煉器的上品材料,就此逐漸繁榮起來。數百年前,玉脈漸漸枯竭,城市也從鼎盛開始衰落。然其憑籍位于黑水和荒河交匯處的優勢地理位置,著力發展貨運和貿易,又再度繁華。 ——《雍州地方志?玉京》 雍州玉京,繁華通埠,正是春夏交替季節。 大雨后的天色,明亮中帶著通透,干凈得就像新生兒的眼睛。 離碼頭最近的西城門向來熱鬧,即使在雨中都行人不絕,此刻雨停了不一會兒,就開始顯得有些擁擠。 西門入城大道兩邊的店鋪滿是客人,人聲嘈雜,伙計們努力往外擠,手里高舉著下雨時收進來的招幌,想要找個空隙給支楞出去。 而已經站到門外的伙計則研究著,怎么在人來人往中妥帖地把門前攤重新支起來。 忽然不知何處,有人舌綻春雷大喝一聲:“燕爺來了!” 只見整條街道上,無論店家、客人還是行人齊齊一個停頓,如在水面投下一顆分水珠,原本鋪滿路面的人流從中間分開,翻涌著卷向兩邊。 西城門外,一道紅光挾著白云自半空落下,踏上地面時,一記清雷般蹄音,近在咫尺的城樓都像是微微一晃。竟是能御空飛行的靈獸?! 就在這片刻駐足間,依稀可見,騎手是個少年,一襲紅衣,袍袖翻飛,恍如烈焰升騰,身下靈獸皮毛色白若新雪,細密如云霧,遠望猶似云蒸霞蔚。 隨即一人一騎如離弦之箭,起落之間就沖出足有十丈長的門道,朝著入城大路奔去。 待來人背影只剩下個黑點,西城門外又狂奔進來一隊藍衣武士,清一色騎著黑項背棕的地行獸,也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就這樣向前沖去。 城門邊的驛站小廣場上有家茶鋪,地方只夠擺五張方桌,十幾個條凳,生意卻是紅火。大多是才從碼頭上下來的外鄉人,長途旅行后喝口茶歇歇腳是件愜意事兒,初來乍到的還能順便打聽下風土人情。 這時茶鋪里也是人頭濟濟,幾個熟絡不熟絡的,皮膚麥色,一看就是常年出門在外的旅人,在那里低聲交談。 “這架勢,有大事發生?” “哪能啊,真有事,阿貓阿狗的還敢把爺的名號叫那么響?” “兄臺少見多怪,哪個城市沒幾個……咳咳……人物呢?” “……這……異獸能在城里這么跑?”說話的人,口音聽起來像是來自大陸最東方的揚州,他聲調略高了點,于是前后桌都有人轉頭看過來。 “什么異獸,那可是靈獸,云夢驥聽說過沒有。”靠門一桌上就有人訕笑,“玉京和其它地方的規矩是一樣的,不管人還是獸都不能御空,沒看燕爺在城門外就落地了。” 這句話立時帶起來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大陸上的城市都有防備魔物的御守法陣,無論修士還是異獸皆不能在城市范圍內飛行,這是常識。即使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人、尊者也不會故意打破規則。 發問那人一窒,顯然他擔憂的是異獸會不會踩傷人命,可不是連城市禁飛都不知道的鄉巴佬。 就在這時,前方街區隱約傳來驚呼聲,仔細聽,夾雜著一些重物傾倒、人群奔跑、還有一兩聲地行獸的嘶鳴。 若有人一直在高處觀察那兩波騎者,就可看到這樣一幅街景。 先行的紅衣少年,雖然在城中不能飛行,但每一次起落輕盈如雪落,準確地從人群空白處躍過。 可后面那隊藍衣武士就沒這么好的本事了,長街前半段驚險萬分踏過,后半段的人群聽到消息遲,避得也慢,一連掀翻好幾處攤子,滾倒數名行人,萬幸的是無人被地行獸直接踩中。 茶棚里眾人不用看,也能猜到那動靜是縱馬驚了人群,大多現出了然之色。 那揚州人動了動,像是又有什么話要說,旁邊的同伴突然伸手拽了他一下。 先前訕笑那人,眼珠一轉,略提了提聲音,道:“諸位離家在外,家中老母賢妻幼子所求無非平安二字。故而每到得一地,且謹記‘入鄉隨俗’四字。” 有人聽得有些意趣,就接著話頭問:“玉京又有什么鄉俗?” 那人笑瞇瞇,打開桌上的包裹,里面是兩片巴掌大小方形金石木,一柄黑底描金邊無字折扇,最后拿出來一個小缽,上書“財從口里出”。 眾人恍然,這原來是個說書人,于是有往缽中放銅幣,叫道來一段的,也有扎著手不給錢,卻拉長耳朵準備聽一聽的。 說書人并不計較,金石木在掌中靈活地翻了一轉,打出鐺的一聲脆響,開始娓娓道來。 “如今凡在外行走的,到得一地,皆要記得去抄一張‘平安符’,亦即各城修道有成、極尊極貴的仙家門派和姓氏,若連這個都不知,只怕不經意沖撞了,又怎能趨吉避兇,平安求財呢?” “本城還好,不是修士之城,沒有仙門駐扎,又是通商大埠,因此規矩不多,行事活泛,只要記住涂、付、燕、陸這四個姓氏的大族名門,也就夠用了。” 說書人又細細說了那燕爺的來歷。 與燕開庭本人方及弱冠的年紀比起來,這尊稱有些老成,實是因為他的身份,乃雍州著名匠府“天工開物”的主人。老府主已過世,因此燕開庭年紀輕輕就大權在握。和涂家二公子涂玉永、付家大公子付明軒、金谷園商會玉京座主陸離并稱“玉京四公子”。 說書人口才便給,風土人情說得動聽有趣,提到真人真事,則不免春秋筆法。不過那位性情狂放不羈的燕爺,點花魁、養舞姬、好華衣美食,這愛好怎么聽都是紈绔的意思。 守著茶水爐的掌柜閉目養神,仿佛什么都沒聽見的樣子,耳邊那些聲音不管是憂民的、暗諷的、別有所指的、借場子賣藝的,他連眼皮都不掀動一下。 掌柜面前排開十多只盛滿大麥茶的海碗,旁邊放了個裝銅幣的小簸籮,任由客人自己動手取水扔錢,不到海碗用光,他是不準備睜開眼睛的。 忽然掌柜打了個激靈,他仍沒有完全睜開眼睛,只掀起眼皮,撐開一條縫往外瞧。 不知何時,茶棚里除了說書人,就只剩角落一個布衣少年。這未免有些奇怪,茶客大多只坐一碗茶功夫,前面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但此時近午,本是人流高峰,也該不斷有新客進來才對。 除非…… 掌柜從半開半合的眼角飛快往外面瞥了一眼,除非外面小廣場有人攔著,不讓人進茶棚。誰能在城門口,如此不動聲色地控場? 掌柜似乎是打定主意,就不把眼睛睜開,權當自己睡著了。 這時,布衣少年起身,走到說書人桌前坐下。 章二 裘馬輕狂 中 這名少年外表也不過弱冠年紀,容貌清俊溫潤,身形頎長修美,氣度和煦雍容,讓人直接忽略了他的平民衣著,仿佛面對著一名身處華堂的貴公子。 說書人額頭上已有可見汗珠,他早就發現茶棚人流變動的異常,也不是不想走,而是雙腿稍有移動,哪怕還坐在凳子上并未起身,只要動作幅度略大些,就會感覺如拔足泥沼般艱難。 這顯然著了人家的道。 然而他也算是一腳踏入道途的上師境凈階修士,到了現在,就連困住他的是奇門法陣還是神通秘法都不得而知,也是栽到家了。 布衣少年先開口,他神態溫和可親,就像鄰里閑話家常,“方才足下說玉京不是修士之城,可見是有門派的。只不知仙師修行之所何在?” 說書人頓時恍然,然后汗出得更多,整條背脊都濕漉漉的。布衣少年第一句話,就讓他知道了自己在哪里露出不同于普通人的馬腳。 道典記載,此世界全民皆有道種,人人可以修煉,強身健體,穩固意志,以抵御魔害、獸潮之禍,保衛家園。 無論哪門哪派,修煉的底層規則都一樣,戰法同修,戰修鍛體,法修悟性。 戰修法門源自兵武,正兵七,分別為拳、劍、刀、槍、錘、斧、棍,又有鉤、鞭、拐、鐮等奇兵十三。戰修達到后天巔峰,可一擊開山,一刀斷流。 法修則講究立地而悟,因此法門眾多,頗有大道三千的意味,其中丹、符、陣、樂、器五個大類流傳最久最廣也最成體系。 修煉有成既得神通,可稱上師。既見大道,稱真人。既觸大道,稱尊者。而千萬大道,擇一行之,有望獨成一道者,尊為君。 但是修煉之事行易,有成卻是難上加難,大部分修士終其一生,也領悟不了哪怕一門小神通。即使在戰修領域站上了后天巔峰,若始終邁不出去那一步,仍然觸摸不到大道門檻。 矗立在大陸中心的浮圖榜上,最新名單亦不過一千一百三十一人。也就是說,此世界億萬修士中僅此千余人得大神通。 青華、厭離、北宸、布天四君,二十七位尊者,以及千余真人。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方之雄。 而不在榜上,又得小神通的真人約數千,上師約數十萬,如此而已。 由此可見,說書人一句不是修士之城,無意識地露出他邁入大道門檻后,俯視普通修士的心態。得神通者,哪怕得的只是小神通,也是對大道的領悟上了一個常人難以逾越的臺階,眼界自然不同。不少人再回過頭去看普通修士,就有了非與吾輩同類的眼色。 而所謂修士之城,也是修道門派內部區分駐扎城市和其它城市的一種說法,并無明文分類。畢竟門派的勢力范圍雖動得不頻繁,可若以百年千年為時間單位,還是會有變化。 就像玉京,在數百年前玉礦尚未枯竭時,也是有門派進駐的,繁華之處又與現在貿易和貨運樞紐的景象不同。 然而說書人汗出如漿之余,還背上生寒,卻是因為布衣少年最后那個仙師的稱呼。 道典中曾描繪上界金銀鋪地,寶樹夾道的盛景。與上界同生共壽者,謂天人,下界道法大成,得入上界者謂仙。普通修士對有神通的修士自然只有仰望的份,仙師的尊稱由此而來。 可那布衣少年悄無聲息困住一名上師境凈階修士,又該是何等人物? 凈階在上師境六重位中只是第二,但是說書人職業特殊,經驗豐富,自身神通是洞察隱匿一類的,要讓他不明不白地栽這個跟頭,至少得高三個小位階以上。 即使布衣少年是借他人之力,能馭使高位上師的,他本人身份不是極尊就是極貴,這聲仙師就叫得諷刺之意十足了。 說書人澀然道:“不敢,不敢……” 他飛快轉著念頭,斟酌要出口的話,對方卻顯然不打算和他繞圈子。 布衣少年屈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道:“我姓付。” 布衣少年的語調始終如一,并無著意之處,說書人卻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響,就像頭顱被扣進大鐘里,又有人在外面以撞木敲擊。 這個姓氏,這個形貌作派,讓說書人突然想起一人,頓時原本發冷的脊背,從尾椎麻到頭頂。“您……您是……付首座!” 布衣少年落落大方地道:“付明軒。”又問了一遍:“仙師修行之所何在?” 說書人臉色煞白,再端不住得神通者應有的風度,站起來,執弟子禮節,深深一揖到地,“在下秦江,觀風閣內門掌事。” 觀風閣,雖然還排不進四門七派之列,但也是大陸上有頭有臉的知名勢力。 該閣不以武力見長,觸角卻是伸遍九州大地,網羅大批販夫走卒,行腳客商作為“消息子”,又獨有情報傳遞手法,消息極為靈通。因此觀風閣的首要產業就是買賣消息。 付明軒端坐如儀,微微一笑道:“我那兄弟做了什么?居然勞動鼎鼎大名的‘風使者’親自來抓他錯處?” 秦江原本就白慘慘的臉一青,神色更加難看。 任觀風閣再消息靈通,也無法得到四門核心弟子資料。他又怎會知道,四門之一“小有門”新生代首徒付明軒,居然出身玉京,還貌似和這個燕開庭關系親密。 秦江知道今天回答得一個不好,就是一樁禍事,他也光棍,看清形勢后,并不多做哀求緩言之態,只原原本本,不刪不減將事情說明。 他是受人請托,在方才茶棚里那位揚州來客面前,宣揚一下燕開庭的紈绔行徑。那外鄉人是揚州著名法器制造商“冶天工坊”的少東家,剛剛成年,正在游學各地,一方面增廣見識,一方面考察各地供應商和潛在協作伙伴的產業情況。 話說到這里,此事看起來就是一樁商業競爭的常見手法。 事實上,觀風閣雖然販賣消息,卻幾乎不接那些需要動手的活。秦江這次路過玉京是有公事,消息交易完成后,對方提了這件請托,中間人是他一個認識多年的朋友,又只需在出城路上耽擱一刻鐘功夫,就順手應了。 秦江原本只將這看作是個嚴重一點的惡作劇,又親眼看見燕開庭當真鬧市縱馬,那么給一個地方紈绔添點堵,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的修為放在任何一個非修士城市里,都能與那些名門的長老平起平坐,根本不懼燕家事后追究。 誰知道沒碰上正主,卻一頭撞在眼前這尊大神手里。 不過秦江在此關頭,仍是謹守行規,雖說明了事情始末,卻不肯供出委托人和中間人的姓名和身份。 付明軒倒也不為己甚,只問明請托方是東城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貿易行。 然則這種鋪面多如牛毛,一時也分不清是誰家的外圍勢力。若順著燕家競爭對手的線追下去,或許能扒拉出來幾個嫌疑者,只不過是不是障眼法就不好說了。 “接下來就請秦上師到舍下做客數日,也算我們在玉京相遇的一場緣分。”付明軒嘴上說得客氣,卻改變不了他用的是肯定句式。 秦江早有心理準備,明白自己這次恐怕無法輕易脫身,“小有門”核心弟子出身地這種消息,哪是那么容易聽得的?他也不做多余掙扎,應下后就往門外走去,那里已經有人等著接他。 付明軒坐在原地沒動,像是還準備再待上一會兒,“秦上師知道這玉京城里,還有其他有趣的事嗎?” 秦江停了一停,道:“左上三,右四。” 付明軒本是順口一問,沒想到秦江真給了他一個答案。 章三 裘馬輕狂 下 茶棚左側是一家品級不高的飯店,但這個位置的客流量大,也造了有三層高。第三層全部是雅座包間,這個時候不是飯點,雅座里基本沒有什么人,右邊第四間也是空著的。 以付明軒的修為,周邊一定范圍內的環境全在他耳目之下,最初清查周邊時,并沒發現異常。但既然秦江說了,那應該就有些什么。 秦江在觀風閣地位頗高,能認出很多特殊人物,肯定是看到了哪個本不應該出現在這里的人。 付明軒心念一動,意識再次掃過。 此刻飯店整個第三層樓都沒有客人,連跑堂伙計也一個沒有。不過得了提示,他又重點關注,就發現那個房間并非空無一物,有個隔絕聲音和氣息的法陣在運作。 這個法陣不算什么高級術法,都沒有隱匿自身的功能,更多像是塊告示牌,向外界表示出一個不想被打擾的意思。當然對一般人是足夠了,普通修士除非走到房門口,否則離開十多米就覺察不到了。 法陣的特征很鮮明,顯然使用者并沒想如何掩飾身份。付明軒意識一動,叩關而入,果然法陣里一道意識開關而出。兩道意識一個觸碰間,就互相明了了對方身份。 這種驛站飯店的包間除了清凈,就沒什么優點了,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這一間也不例外,泥墻粗糙地刷了一層白粉,沒有任何裝飾。房間中央擺了一張八人方桌和配套圈椅,樣式是仿的青州“瑤臺”高級款,可用的木材就差多了。 房間里坐了四名男女,都頗年輕,均是姿容出眾之輩,舉手投足間有種說不出的氣質。身上的服飾和攜帶的器物低調講究,識貨的人一看就知是名門子弟。坐在這簡陋的小屋中,讓人腦海中立時跳出蓬蓽生輝四字。 上座是一名年輕男子,高大英俊,肩寬腰挺,氣度從容不迫又不容置疑。這是久居人上,又執掌重權的人物才有的威勢。 他手中拿著個白瓷茶杯,卻一次也沒放到嘴邊,進屋之后也很少說話,一直在聽三名師弟師妹聊天。這時忽地抬頭,道:“被人發現了,走吧。” 兩名師弟平日里唯他馬首是瞻慣了,當下亦無二話,利索地站了起來。 在場惟一的女孩子年紀也最小,聞言卻是奇道:“這種小破地方,也有人能隔空發現大師兄的符陣嗎?” 年輕男子沒有回答,只問:“時間到了沒有?” 右邊一名身量瘦長的男子恭敬回道:“上船地點在玉京城區東南的仙迎橋邊,此時過去,正好是約定時間。” “‘花神殿’談事就談事,干嘛約在花舫這種地方,都是庸脂俗粉,有能看的嗎?她們還真把那個……那個……當自己的正經營生啦!” 女孩顯然對要去的地方有很大意見,俏巧的嘴角彎成一個向下弧度,還帶點嬰兒肥的雙頰氣鼓鼓的,嬌憨面容宛若半含半放的梔子花。 左邊的男子頗為活潑,當下就逗她道:“那個是哪個?那個又哪里有差了?風月之道可也是三千大道之一,明明白白寫在道典上的。” 兩人正笑鬧間,抬頭看到為首的年輕男子已經走出房門,趕快急急跟上。 茶棚那邊還是靜悄悄的,仍只有付明軒和掌柜兩人。 付明軒坐在桌前,微微斂目,像在思索著什么。這時他從沉思中回神,站起身,走到掌柜面前,道:“店家,打擾你今天的生意了,付府會賠償所有損失。” 掌柜沒料到付明軒會客氣至此,再也不能繼續裝傻,連忙跳了起來,行禮道:“付郎君,小人這檔生意實是金谷園名下,您與陸主多年交好,這點小事,小人若還敢拿您的錢,回去可不好交代。” 付明軒略略露出個意外的表情,微笑道:“原來這里是被金谷園收了,那就煩你回去給陸離帶個話,我改天去拜訪他。” 掌柜滿口答應著,恭恭敬敬將付明軒送出門去,直起腰后,忍不住揉了揉額頭,自語道:“今天這都什么事啊,難不成玉京城要變天了?” 玉京城有條碧水,逶迤穿城而過,宛若美人腰間的一道玉帶。 這是一段人工水道,建城之初,開了這條運河,從大荒河引水入城,既是護城法陣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用于城市日常生活所需。 城區東南仙迎橋所在的這段水面最為開闊,風平浪靜的內河又最適合行駛觀光游船,經年累月經營下來,連同周邊城區一起匯聚成了如今的煙花地溫柔鄉。 仙迎橋名為橋,其實是固定棧橋,百丈飛檐長廊,花燈琳瑯,曲折延展于水岸間。城里所有花舫都在此地迎送客人,一到晚上,就連空氣中都仿佛充滿旖旎氣息。 白天的這段岸道格外清凈,建筑群落的另外一邊就是喧鬧的城市街道,更襯托出這個日夜顛倒地方的一刻寧靜。 陽光照在白石路面上,泛出淡淡七彩光芒,長長柳樹垂條在微風中,輕柔拂過岸崖和馬道。 馬蹄聲打破了這份安靜。 一襲紅衣如在云上飄來,一個驟停站在棧橋入口處。 云夢驥不虧神駿之名,如此高速之下乍然止步,全無半點勉強,還伸長脖子輕松地打了個響鼻。 驥背上的少年也沒受這急奔急停影響,他坐姿懶散隨意,韁繩從頭到底都松松擱在膝上,就像坐在自家廳堂里一般。 半空中,他濃朱色的衣袍還在高高飛揚,然后緩緩飄落,恍若一團不滅的燃火。 燕開庭隨著云夢驥的響鼻,也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一人一獸在這瞬間神態出奇趨同。 如果細看,會發現這位玉京著名紈绔的容貌不差,五官端正,輪廓英毅,只可惜全被一副多日未睡醒的憊懶模樣弄得半點氣質不剩。反而最顯眼的是膚色蒼白無光,眼下青痕明顯,結合他在外的名聲,直疑似酒色過度。 燕開庭懶懶抬手,抓了抓后頸,然后往棧橋那邊看去,不由一怔,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這時那群藍衣騎士,他的伴當和隨從們也聲勢浩大地奔到,看見空空如也的棧橋,眾人也是臉色各異,變了又變,很像調了色的畫布。 一個臉型瘦長的青年當先叫起來,“怎么回事!漪蘭舟的人呢!” 旁邊一個身量矮小的縮了縮脖子,“李哥,是不是過時間了?” “哪能!”被叫李哥的大名李梁,在燕開庭的伴當中有點地位和小威望,今天與漪蘭舟的花魁之約就是他從中牽線,出了這樣的紕漏,他是最著急的。 要知道,燕開庭最近熱烈追求漪蘭舟臨溪大家的事已經傳得滿城風雨。 章四 履舟漪蘭 上 臨溪是近兩年在西州崛起的琴藝大家,到本城才三個月,以其絕世姿容和文才琴技已隱隱有了玉京城第一美人的勢頭。 可惜美人大都獨立特行,這位書寓大家也是如此,想上她的花舫,只有珍寶金銀是不夠的,還得講文論道有所長才行。 講文姑且不說,九州大陸上,南方文風鼎盛,北方整體都差了點意思,玉京城里也沒幾個像樣的文人名士。論道卻是每個修士入門時都要學的,那是法修的基礎。 當然想和美人論道,只有粗淺入門常識是不夠的。按理說,燕開庭已是上師境修士,即使只是第一重離位,也算初窺道境,與普通修士相比應是綽綽有余。 然而不少人都知道,燕開庭可能是少有未曾領悟自身神通的上師境修士了。 燕開庭天生神力,八歲時就能與苦修三十年的戰修在力量上抗衡。身為燕氏血脈,又與“天工開物”鎮府之寶靈兵泰初錘極為契合。十五歲那年,在一場意外中,泰初錘變成了燕開庭的本命兵器,他就此邁入上師境。 凡是兵器到了靈兵級別,都自有神通,燕開庭的“光陰百代”就是泰初錘所具有的神通,偏偏還是一個大神通。 燕開庭的經歷說起來只能給人一種感覺,那就是悟性高不如運氣好,天賦強不如蔭庇厚。 多少上師,甚至真人都難找到合適的本命兵器,更不用說煉化和溫養過程何其漫長和艱難了。燕開庭竟然無視境界,直接結契靈兵,別人至少走幾十年、布滿無數坎坷的路,被他這么輕輕松松一步跨了過去。 就算他從小到大都有不學無術的名聲,在道法領悟上一竅不通,哪又怎么樣呢? 擁有泰初錘的燕開庭,神力天賦如虎添翼,僅力量一項,就不是普通修士接得下來的。神通則不管來路如何,都穩穩站在上師境的門檻里邊,在這玉京城中,也就比幾個名門核心子弟和那些資深長者差一點而已。 只不過原本不是問題的問題,在美人面前就成了問題。讓燕開庭論道,簡直就是要一個大字不識的人做一篇文采斐然的歌賦般為難。 從臨溪在玉京正式露面的第一場宴會后,燕開庭已在她那里吃了無數閉門羹,就算公開宴會上得以共處一堂,美人也對他絲毫不假顏色。 主人有了煩惱,伴當自該效力,李梁本就長于鉆營,被他終日奔走營且,得來了這樣一個機會。 據說是有臨溪參加的一次私人小聚,所以也不排斥多增一名客人,畢竟燕開庭的出手可是極為大方的。 臨溪大家視金玉為糞土,經營花舫的卻不能只吃西北風,況且燕開庭是正兒八經的匠府主人,和那些沒有實權的世族子弟還不一樣,在玉京的地盤上,太過不給他面子也不是個事。 誰料臨到頭來,仍是出了紕漏。 李梁額頭汗都快下來了,他看過計時器,他們趕到的時候,正正好好卡在約定的時間上。若是漪蘭舟的人已來過,沒看見人,于是等也不等就走了,那就太冤枉了。 因為今天燕開庭是從鄰城趕回來的,在城市法陣之外,廣大荒原上兇獸橫行,他們一行人身手都不錯,并不擔心行路安全,可若遇到兇獸,還是要費上一番手腳。今天就是如此,碰到一小隊群居的兇暴兔,耽擱了一會兒。 就在李梁打算叫人去打探消息的時候,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嗤笑。 那聲音雖然充滿了明晃晃的嘲諷之意,卻不掩音色的悅耳動聽,尤其是尾音猶如一彎清泉撞入潭水,有種蕩氣回腸的空靈感。讓人不由遐想,聲音的主人若好好開口說話,該是如何令人陶醉。 李梁方才有些著惱,喝罵已到嘴邊,一轉頭看清來人,立時變成一只縮頭鵪鶉。 旁邊一棵老榕樹的繁茂樹冠中,有一名少女冉冉躍出,身上的衫裙翠綠欲滴,仿佛是從滿樹新綠中幻化出來的精靈。 少女一雙明眸如秋水般動人,腰身盈盈一握,掛了把寶光流溢的配劍,殺器的堅硬凜然與腰線的柔美嬌軟,對比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少女嘲弄地道:“你在等漪蘭的船?不用浪費時間,我已經讓她們滾了。” 燕開庭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喂,付明鳶,我記得你才十八啊?怎么就像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樣,專壞人家的好事?” 付明鳶臉上薄泛怒色,卻是花容不減,更添幾分炫目風韻,“燕開庭,你好歹有點出息吧!什么大家,架子擺到天上去,不也就是一個伎子而已……” 燕開庭打斷了她的話,無精打采地道:“付明鳶,你現在像我的娘了……” 付明鳶胸脯起伏,深吸一口氣,手按上了劍柄。 燕開庭還沒怎么樣,他身邊的伴當和隨從大多條件反射般退了一步,尤其是李梁,明顯心有余悸地往后方又縮了縮。 這位付家的二娘子和燕開庭從小就是冤家對頭,每次都是見面說不到幾句話,即開始動手。他們兩個都是上師境離位,燕開庭的道法是大神通,可付明鳶劍符同修卻是扎扎實實的本事,又不可能互下死手,打了也是白打。 但是付二娘子奈何不了燕開庭,拿他們這些伴當隨從出氣可一點沒有問題,就算他們有人修為比她高,敢還手嗎?所以,同樣的,打了也是白打。 眼看又要上演例行一戰,突然隨從里有人嘟噥了一句,“咦,船來了?” 循聲望去,只見寬廣河面上駛來一艘外形如蘭綻放的船樓,順風順水間,數息就能靠岸。 而此刻眾人才發現附近不知何時多了一行人,三男一女,衣著姿容皆出眾,佩在外面的法器和兵刃都不是凡物。 付明鳶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剛才鬧劇也不知道被這群外鄉人看去多少。 可對方除了一個極為年輕的女孩子眼神瞥到燕開庭身上的時候,流露出些許不明顯的輕視,其余三個年輕男子全都面無異色,為首的高大男子還在雙方目光接觸的時候,略略頷首為禮,讓付明鳶想發作都沒有借口。 漪蘭舟靠岸后,眾人才發現原來這次折回是專門來接那幾個外鄉人的。 而漪蘭的接引知客也看到了燕開庭一眾人等,臉色立刻尷尬起來。 章五 履舟漪蘭 中 李梁顧不上付明鳶在旁邊虎視眈眈,大步流星跑過去,他也知道在人前不能大聲嚷嚷,扯了知客到一邊耳語。 兩人竊竊私語許久,知客眼見貴客上船有一會兒了,自己還被李梁拖著無法脫身,不由也急了,“李哥,您家爺是貴人沒錯,可我們也不敢招惹付家的那位啊!” 這個道理很簡單,燕開庭雖然脾氣出名的不好,但在要追求的女子面前,多少要裝上一裝。付家二娘子平時端莊大氣,和涂家三娘子涂玉容并稱“玉京雙姝”,可一旦發起脾氣來,這玉京城也沒幾人能讓她給面子的。 李梁斜了知客一眼,理是這個理,可漪蘭舟敢這么干脆利落地爽約,背后仍是和臨溪不待見燕家大爺有關。 兩人還待繼續掰扯,一道紅云從眼前掠過,緊接著是一抹翠色。 知客定睛一看,頓時欲哭無淚。 燕開庭顯是不耐煩了,沒走船跳板,直接越過水面,跳上甲板,緊跟在他身后的正是付明鳶。人都已經上去了,誰還有這個膽子明趕這兩人? 知客把心一橫,甩下李梁,狂奔回漪蘭舟,吩咐開船。管他呢,反正天塌不下來,船上還有比他高的人頂著。 漪蘭舟和大部分花舫一樣,三層船樓格局,地方十分寬敞。 一樓是整間通透的大廳,長窗落地,全部打開,白色窗紗似透非透,在風中飄來蕩去,與廳中舞娘妙曼身姿一同翩翩飛揚。 燕開庭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全廳,舉步邁入。 漪蘭舟的主持綠珠夫人是個風韻猶存的美人,她正從二樓下來,看見燕開庭后,臉色不易覺察地一僵,再看到燕開庭身后的付明鳶,徹底繃不住了,笑容頓時滯在臉上。 燕開庭還沒說話,付明鳶已經冷冷道:“怎么,不歡迎?如今漪蘭舟也是名聲響亮了,我們已經來不得了嗎?” 大廳中正在進行的顯然是一場散仙會,這是近年頗為流行的聚會方式,沒有確定主題,與會者可按照興趣在同一空間進行多項活動。既滿足人們社交聚會需求,又方式靈活,還避免了參與者因不擅長或不喜歡某項特定活動而感覺無聊。 眼前的人們分了幾處在活動,熱鬧而不嘈雜,亦互不干擾。有觀舞,有文會,有談天,甚至還有在這種場合下棋的。 燕開庭和付明鳶走進來的時候,并未引起多大關注,只有數人多看了他們一眼,也沒有過來打招呼。 很大原因是在場的大部分并非玉京人,根本不認識燕付兩人。那多看了他們一眼的幾人雖然是本城的,平時和兩家也沒什么交往,燕開庭和付明鳶看他們也都是臉有點眼熟,姓氏和所屬卻是一概不知的。 綠珠哪敢惹這兩尊神,打了個哈哈,就要叫人過來給他們安置座位。 燕開庭道:“先不忙,臨溪大家呢?” 綠珠伸手指了指帷幕圍起的一個角落,“臨溪大家剛彈了一支琴曲,正在休息,待會她還要主持一場文會,就把燕爺您的座位放過去可好?” 燕開庭笑了笑,出人意料地拒絕了,“我這樣的粗人就不去討嫌了。臨溪大家應是從他處請來文道名士,就不擾她興致了。” 綠珠還待賠笑兩句,帷幕后忽然轉出一人,正是漪蘭舟剛才特意轉回迎接四人中,那名為首的年輕男子。 在他身后,臨溪露出半張幽蘭般美麗的面孔,顯是特意起身相送,這可是自她風靡玉京之后,沒人得到過的待遇。 綠珠頓時尷尬起來,看她表情可能也沒想到,臨溪會在這個場合與客人私下獨處,否則綠珠絕不會指出臨溪棲身之處。 燕開庭卻沒往那邊再多看第二眼,轉頭對付明鳶道:“二娘子,你過來一下。”說著,往一處無人的長窗邊走去。 付明鳶本來想說什么的,被燕開庭打斷,猶豫了一下,就跟了過去。 綠珠見兩人一副有話要說的架勢,連忙走開幾步。她還沒完全轉過身去,窗邊兩人就異變突起。 付明鳶的身體突然穿窗而出,遠遠飛去,噗通一聲落入水中。她是被燕開庭一個抱舉,投擲出去的。事發突然,燕開庭仗著雙方體型和力量的天然差異,付明鳶竟毫無反抗地著了道。 綠珠哎喲一聲,提起裙子奔到窗邊向下看去。付家這位嬌嬌女若在這里出了事,不管始作俑者是誰,她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付明鳶的身手當然不可能溺入河中,只一沾濕了裙襪,即離水而起。但城市里不能用御空法術,她只靠輕身術勉強站在水面上。 付明鳶氣急怒吼道:“姓燕的……” 她此刻的落點已經十分靠近岸邊,離船有些遠了,吼聲傳過這么長距離氣勢全無。 燕開庭哈哈大笑,解下外罩朱紅長袍,抖手扔出,恰好兜頭卷住付明鳶濕漉漉的身體,和她剩下的罵人話語。 “回家去吧,這里可不是你玩耍的地方。” 燕開庭外袍下是一襲重紫華服,朱紫都是極為濃重的顏色,搭配在一起的話十分辣眼睛,主要是太過明艷的衣裳會完全吞沒穿衣人的存在感。 但在燕開庭身上卻完全沒有這個問題,濃朱重紫將他蒼白得帶點病態的臉色襯出一抹煞氣,如果不是他的神態太過懶散到了無精打采的地步,或許都能顯出幾分與他身份相稱的氣勢了。 綠珠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一手抓著窗框,一手拍著高聳的胸脯,心有余悸地嗔道:“燕爺,您也太莽撞了吧?那可是付家娘子!” 燕開庭環視大廳,意味不明地笑笑道:“我送她走人,你該感謝我才對。” 綠珠神色有剎那微妙,一時之間拿不準,這位爺是話里有話,還是就那么一說。她也是閱人多矣,隨即一疊聲地應下來,“是,是,是,多謝燕爺,我這就給您安排座位。” 燕開庭道:“不用,我坐那里。” 他伸手一指,正是先前那年輕男子所在桌子,說罷,就不理會綠珠,大步向那邊走去。 綠珠有瞬間不知所措,直直看向年輕男子,對方似是不經意地回看了她一眼,綠珠緊繃的神情這才放松下來。 那一桌的位置很好,在大廳后端。一側是直頂到天花板的描金柱子,與其它座位形成天然分隔,正對著通道這邊,則放了半扇雕花屏風,雅致又清凈。 燕開庭站在那四人桌前,道:“不介意我拼個桌吧?”他雖是詢問口氣,卻像隨時會坐下來。 那嬌俏的女孩首先炸了起來,“不……”才說出一個字,就被為首的年輕男子打斷。 “請。”年輕男子抬手示意。 原本坐在年輕男子對面的是那個瘦長男子,聞言站起身,給燕開庭讓了座位,自己坐到另一名男子那側去。 燕開庭大刀金馬地坐下,一副惡客臨門的架勢。 他右手按在桌面上,寒光一閃,一柄大錘憑空出現,桌身立時向下一沉。 章六 履舟漪蘭 下 這是一件不太常見的重兵,把手不長,適合手握的長度,錘頭卻分外大,幾乎有兩個人頭大小,形若含苞將綻的蓮花,古樸之意撲面而來。盯著其上刻紋看得久了,竟會識海翻騰,有種每一根線條均含無盡深意的玄奧感覺。 桌邊三人齊齊變色,燕開庭這一舉動是明晃晃的挑釁! 然而又有哪里不對,桌子像是憑空矮了幾分?三人忽地警醒,低頭看時,只見檀木大桌的四腳皆插入地板數分,奇的是桌面仍保持著四平八穩,連道裂縫都沒有。 可見這把大錘的份量,可見大錘主人馭氣控力之術的精妙。 女孩子霍然抬頭,瞪向燕開庭的目光極為不善。她抬手摸摸鬢角,發髻上一枚非金非玉的簪子閃過一溜青芒,顯然是一件已被催動的法器。 另兩名青年則齊刷刷地望向大師兄,只等他一個表示,既要出手教訓一下這凡人城市的井底之蛙。 他們在自己門派中都是驕子,可不是能忍氣的人。這一手雖顯出面前的紈绔并不是廢物,在他們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為首年輕男子卻不顯半點慍色,反而緩緩展開一個笑容,自我介紹道:“鄙人荊州沈伯嚴,這是我的師弟師妹們。” 片刻沉默,氣氛緊繃。 燕開庭面上忽然現出恍然大悟、久仰盛名、熱忱得稍夸張等種種生動表情,懇切地道:“在下雍州匠府‘天工開物’燕開庭。沈兄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果然風姿不類凡俗。”然而口中說得熱鬧,只看他游移又略顯茫然的眼神就知道,恐怕根本不知道沈伯嚴是什么人。 桌邊另三人一時間目瞪口呆,他們何時見過這等無賴人物,變臉如翻書,前一刻還一臉要打架的模樣,這一刻就擺出要用心交結的姿態。若非眼前的大錘還囂張地橫霸了半個桌面,簡直要以為剛才的挑釁是自己的幻覺了。 沈伯嚴掃了一眼自己的師弟妹們,三人勉強收拾心情,也報出自己姓名。 瘦長穩重些的是許夷山,性情活潑些的是郝凌云,那女孩兒顯得頗為不情不愿,可沈伯嚴威重,她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說什么,最后吐出蕭明華三字。 于是一場拔劍張弩變成了萍水相逢。 對許夷山、郝凌云和蕭明華三人來說,這局面急轉直下得毫無緣由,實在令人窩火。 其實他們沒看出來,燕開庭在大錘落桌的瞬間就已氣焰凝結,像是冰川上凍在半空中的瀑布。就在眼前,他也還有幾分沉重沒能很好地收起。 別看燕開庭剛才露的那一手頗為精妙,力量和控制兼而有之。然而他自己心里十分清楚,根本不應該是這個結果。 僅泰初自身重量,不說一座山峰,一棟華麗高樓是有的。在他的控力之術下,桌面不會開裂,更不會被碾碎,可若無意外,四只桌腳本該全部沒入地板才是,而不是現下只插進去了幾分。 意外就在那年輕男子身上。 可是從頭到底那人并沒做出什么明顯動作,只很自然地調了調坐姿,肘部輕貼一下桌沿,就不動聲色地化解了壓下來的千鈞之力。而且看起來,連他的師弟師妹們也都沒有覺察。這該是何等境界? 在座諸人,大多心有暗流,惟沈伯嚴最輕松自在。 他若無其事地看了大錘片刻,道:“這就是泰初?兵器譜有云:混沌之前,元氣之始,天地旋旋,裂而星開。好仙兵!” 燕開庭拍拍手道:“沈兄果然很強,我不是你對手。臨溪那邊,我退出。” 到了這個時候,燕開庭氣焰已是徹底掃空,囂張飛揚之勢一去,頓時又無精打采起來,原本挺直的腰背塌了下去,坐姿重變回懶散。 不得不說,他此刻的口氣和作派都只有幼稚兩字可以形容。即使沈伯嚴聞言也要呆了一呆,才意識到剛剛是被當作情敵示威了? 而一旁蕭明華等人又受了一次沖擊,再想不到沈伯嚴在他們心目中是何等風光霽月的人物,居然被爭風? 女孩兒最忍不得,睜大眼睛,原本淡淡輕蔑之色已化為濃濃厭惡,幾乎要脫口而出什么不中聽的話來了。 沈伯嚴倒是好聲氣地笑了,“我對臨溪沒有意思,如果你那么喜歡……” 就在這時,一道金石裂帛般的琴音穿云而起,吸引了大廳里絕大多數的注意力,不少人放下手頭雜事,聚向東側。 原來那邊臨溪大家已從暫時休憩之所出來,不知為何沒有進行原定的文會,而是又開始撫琴。眾人當然不會有意見,臨溪的琴技是一絕,平時難得一聽,今天有了機會慶幸還來不及。 燕開庭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過去,都忘記應和沈伯嚴打聲招呼,徑自推桌而起,向那邊走去。他也沒有太過靠近,就在外圍站定,靜靜駐足聆聽。 琴音繞梁,在廳堂里與微風一起穿梭。 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被琴音吸引,蕭明華就沒多大興趣。 她已憋了很久,實在忍不住道:“大師兄對那無禮的小子太客氣了!”她嫌惡地瞪了一眼被主人就這么忘在桌上的大錘,有些疑惑,“這把泰初錘,我怎么記得兵器譜所錄只是靈兵呢?” 沈伯嚴道:“泰初就憑它本身的三千鈞力即在頂級靈兵之列。” 聽到這個數字,桌邊三人都有些動容。 蕭明華癟了癟小嘴道:“這等見風使舵、欺軟怕硬的家伙,也就有把子力氣吧!” 沈伯嚴道:“泰初現在已經跨過了靈兵那道坎,是一件不折不扣的仙兵。” 一旁,郝凌云頓時眼睛一亮,他修煉的戰兵恰好也是重武類型。 沈伯嚴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將后半句話說完,“當是因為它已經認主成為本命兵器。” 郝凌云興奮之色立時一淡。 蕭明華小聲嘟噥,“兵器煉化本命會升級?百兵堂長老沒說過啊!不過,有什么了不起的,還是一個好色又無膽的小子吧!” “當然不是所有的都會升級,事實上這種情況極為罕見,所以百兵堂沒放到通識里講。” 沈伯嚴為蕭明華解答了前半段,涉及修煉正事,他還是會經常指導師弟師妹的,說著轉頭向燕開庭那邊望了一眼。 大廳里賓客滿座,那個紫色的背影站在人群一步之外,不知為何,莫名透出遺世獨立的寂寞之意。 沈伯嚴道:“付寒洲的發小,果然是很有趣的人。” 他的三名師弟師妹面面相覷,這種囂張的時候沒眼色,踢到鐵板就立慫的紈绔子弟,哪個地方都存在,有什么有趣的? 臨溪的琴曲到了尾聲,眾人沉浸在杏雨紛紛的意境中。此曲與當下春暮節氣合拍,格外引人入勝,仿佛身臨其境地徜徉于空谷花海。 就在這時,天外突然傳來一記笛聲,在綿綿琴音中,有若一劍隔空斬來,撕裂春水。 頓時,這一刻的琴聲在眾人耳中缺失了一個音節,被笛聲徹底覆蓋。 章七 光陰百代 下一刻,琴音就重又顯了出來,韻律意境沒有半絲變化,直至完美收官。 臨溪的控琴之技果然了得,這么突然的情況下都沒有被那攪局的笛音帶跑,果然稱得上一聲大家。然而同行相忌雖免不了,這么明著搗亂,也是少見。 坐在窗邊的客人,有眼尖的道:“涂家?那是涂家的銷金舫!” 涂家在玉京又有個名頭叫“涂半城”,是本城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早在這座城市尚未盛極而衰的時候,既扎根于此。 當玉脈枯竭,大部分門派家族撤出時,涂家并沒有搬走,而是艱難轉型,與城市一起掙扎求生,終于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家族,成長為今天的龐然大物。 時光荏苒,斗轉星移,無數個家族、勢力在玉京崛起、沒落,不管是如今的四大家族,還是多年前的五大派別,惟有涂家巋然不動,最近百年,更是已連續五代占據了城主之位。 “銷金舫”既然稱舫,整體比“漪蘭舟”大了一倍有余,也是三層船樓格局,卻更加宏大偉麗。從“銷金舫”的甲板上看過來,完全是俯視的角度。 此刻兩船距離已近得有點危險,“銷金舫”棕色描金的船身已快填滿“漪蘭舟”右側長窗視野。“銷金舫”側舷上站了一群人,最醒目的是被簇擁在中間的一名青年。 此人年紀與燕開庭相若,體魄強健,濃黑的眉毛下一雙眼睛意氣飛揚。他身著黑色武士服,外披錦袍,在一眾幫閑和鶯鶯燕燕中,顯得格外氣宇不凡。正是“玉京四公子”之一,涂家二子涂玉永。 “燕開庭!出來!” 不等涂玉永說第二遍,也不等面色惶恐的綠珠走到燕開庭身邊,原本燕開庭站立之處已沒了人影。只見一道淡紫流光穿過“漪蘭舟”前廳,在船頭甲板上一個盤旋,就沖天而起。 “天地逆旅,光陰百代。這神通道法有點意思了。”郝凌云臉現驚訝,眼神也認真起來。燕開庭這身法一出,頓時讓他收起了先前的輕視之心。 燕開庭的速度之快,都出現遁光了,但從不算稀疏的席位和人群中穿過,卻是點塵不驚。而郝凌云坐在離他數丈外,就已覺察不到半點氣機流動。 這可不是普通輕身提縱之術能做到的,而是神通“光陰百代”在陸行術中的具應之法。 換句話說,如果諸人口中的評價屬實,燕開庭的神通只是外力,那事實上更可怕。此人的天賦要高到何種程度,才能不用花心思就將神通和術法貫通? 旁邊蕭明華卻顯得有些迷惑,小臉皺起像是在努力思索什么,兩道秀眉幾乎蹙成一團。 她瞪著面前桌子上還靜悄悄橫置著的泰初錘,終于忍不住伸手一指,道:“那家伙是把它忘記了嗎?有人會把自己本命兵器隨手亂扔的?” 甲板上的流光徹底消失后,大廳里的眾人才反應過來,有人一臉茫然交頭接耳,也有人像是揣著什么秘事竊竊私語,還有人快步走上甲板,抬頭望去。 那道流光在空中上沖到一定高度后,陡然折向,如箭矢般直擊“銷金舫”! 如此刻旁觀者眼力足夠,可看到燕開庭的身影拉成了數個重影,每一尊人像都做出同一個動作,右手成拳提起,肘部緊貼肋側后縮,微微一頓,即向前直擊出。 大多數人都沒想到燕開庭的反應又迅捷又暴烈,竟是連句場面話都不說,上來就動手。“銷金舫”的甲板立時亂起來。 涂玉永卻是沒有半點意外,右手動處,一道雪光離鞘,森寒刀氣侵體,將身邊有點亂的人群更是逼得連連退后。 他挺身躍起,在空中挽出一個刀花,看似平常招式,周圍空間卻青芒忽隱忽現,顯出的軌跡很像是個弧面罩子。 這一勢逆向發出的“雁落平沙”時機正好,燕開庭連人帶拳已沖到。 此刻燕開庭身周流光已淡到幾乎沒有,重影卻是未散。然而不知怎地,明明每一個拳頭都是一般無二的平擊動作,落點看上去竟將是同一點。 這如果不僅僅是幻象,本來的一拳豈非變成同時落下數拳! “轟!” 拳鋒擊中氣罩,無數道勁氣激飛四下流泄。 首當其沖的是“銷金舫”甲板上的人群,猶如置身狂風,東倒西歪,立足不穩。尖叫聲中,還傳來噗通噗通水聲,是有兩個倒霉蛋站的位置不好,被直接掀過欄桿,掉入水中。 而兩個始作俑者也誰都沒討到好。 涂玉永的下風位置有點吃虧,直接被拍落甲板。然而那驚人壓力哪是能夠輕易化解的?要是就這么掉下去,他本人倒是沒什么,非把甲板砸個大洞不可,搞不好還會繼續洞穿下面的多層船樓。 自家的船自家心疼,涂玉永用盡身法,才在落地前堪堪調整好方位,背部撞在一段欄桿上。再堅硬上好的木頭都經不起他這一撞,頓時四分五裂,整段掉入水中。 不過有這點阻力,涂玉永成功完成緩沖,腳不沾地的滴溜溜平地轉了數圈,方才消掉所有余力。 燕開庭更慘,他身在半空,全無借力之處,又是用的拳頭,沒有戰兵的力矩,等如是合身撞了上去。兩廂對沖后被彈飛,正在空中飛著,一時間都撈不到落腳的地方。 涂玉永終于腳踩實地站穩,掃了一眼甲板上其他人。場面有點凌亂,不過尚無大礙,落水的已被救上船,倒地的也你攙我扶爬了起來。 他和燕開庭是打過多少回架的老對頭了,也不知道對方這次發什么神經,連一言不合的過程都給省略了,直接開打。 可燕開庭既然沒動兵器,涂玉永也不屑占他便宜,出手是有分寸的。兩人純粹力量對沖,沒用任何破壞性的招式。 涂玉永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呲了一聲,偷偷轉了轉肩胛骨,減輕那里如針刺般的麻疼,心里暗罵一聲:那混賬小子,好像力氣又大了。 想到這里,涂玉永抬頭找燕開庭的身影,驀然一瞪眼,叫道:“燕大,你敢……” 可是晚了,只見一個黑影快若隕石般從天而降,“啪嘰”拍在“銷金舫”的風帆上,將那幾層樓高的織錦緞撕出一個人形裂口。黑影糊在風帆上后,又往下滑落數尺,才完全穩住。 不是燕開庭又是誰? 天知道這人剛才在全無著力處的空中,是怎么調整出來這個刁鉆角度,撲到舫帆上去的。 涂玉永氣得七竅生煙,他才不信燕開庭不是故意弄壞“銷金舫”這面獨特風帆的,要知道,尺寸如此巨大的織錦緞只能定制,二十個熟練女工日夜趕工,也至少需要三個月的工期。 燕開庭輕飄飄落到他面前,若無其事地道:“爺我現在心情好了,陪你就是。過兩天就是‘逢魔時刻’,多宰幾頭魔物,獎金算你名下。” 涂玉永更氣了,忘記手中還抓著沒入鞘的刀,就是一揮手,“我到時候會殺得比你少嗎?要你給獎金?” 他這把刀也是一件靈兵。刀身比通常尺寸窄三分之一,卻長三分之一,鑄造之時融入了一點來自極北之地服玉山脈深處的靈魄,名“冰玄”,故而平時不用催發只要出鞘,就會將周圍空氣變得奇寒無比。 如此靈兵,即使不經意地揮動,也頗有殺傷力,燕開庭也不敢被它近身,眼見雪白刀刃貼著鼻尖削來,立時一個掛腰后仰避過。 涂玉永這才意識到,“哼”地還刀入鞘,口中卻不放過,“不用彎腰行這么大的禮。” 燕開庭“切”了一聲,直起身便想說什么。 兩人忽然同時停住動作,側耳傾聽。 腳下傳來剝啄之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那是無數木材一起斷裂的聲音! 章八 罪魁禍首 變故來得極快。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龐大的“銷金舫”竟是轟然從中斷裂開來。 裂縫從頂層甲板差不多中線位置,一直蔓延到下面三層船樓,就像一只無形大手,將整艘大船從中掰成兩截。 燕開庭和涂玉永互望一眼,看到對方和自己同樣表情,意外而茫然。 兩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見一聲清叱,“燕開庭,你欺人太甚!” 緊接著,一道白色身影自下方船艙斜掠而出,凌空飛旋,直沖到燕開庭頭頂,兩把柳葉般的袖里刀閃電下劈,尖端吐出一尺半長青色刀芒。 燕開庭尚未從涂玉永臉上收回的目光,陡然變得極為陰冷鋒利,竟是刺得涂玉永心頭一震,反應慢了一步,眼睜睜看著自己三妹涂玉容的雙刀,堪堪就要劈到燕開庭右肩。 燕開庭旋風般轉身,右臂同時揮起,悍然一拳擊出。 “鏘”! 流光、刀芒疾斬在一起,這一拳帶出兩個重影,準確無比地分別砸中兩把刀身。雖是肉體和利器相撞,卻發出金屬交擊之聲。 涂玉容踉蹌后退,顯然在力量上明顯吃虧。她的身手也不弱,雪白武士服裹著的窈窕身段依然動作輕盈,不斷變換角度,小步后退,想要將氣勁卸開。 可燕開庭這一拳余力綿長,涂玉容直退出五、六步都未能穩住。 旁邊的涂玉永也不能就這么看著,他急速沖入兩人中間,抬手格住燕開庭手臂,將余勁全部接下。饒是如此,他也要上身一晃,才完全消化掉這股大力。 涂玉永還沒來得及發問,涂玉容再次揚起雙刀指向燕開庭,義憤填膺地叫道:“姓燕的,眾目睽睽之下行兇,是覺得我涂家好欺負嗎?那你就是想錯了,一把仙兵可不夠你威風的!” 這竟是指認燕開庭就是打斷“銷金舫”的罪魁禍首了。 涂玉永喝道:“玉容,你說什么!”他的目光掃向斷裂的船體,不由皺起了眉。 裂口痕跡竟大出他意料之外,至少能夠明顯看出是被鈍器硬生生砸開,而非利器斬削,更不可能是哪層船樓的大梁主軸質量不好。 下層船樓的剖面上,還帶著些許極輕微的焦黑,細長、不規則、三五道聚集。看到這里,涂玉永心頭大大一跳,這是雷火燒灼的痕跡! 若非涂玉永剛才是親身與燕開庭對戰,清楚知道他除了將神通揉進輕身身法之外,就沒有動用任何道法,否則只看眼前痕跡,可能他也會認為舫船是被泰初錘砸中。 那邊涂玉容被喝住,明艷的面孔上滿是不服氣,一昂頭,將后腦勺對著涂玉永,沖燕開庭揮了揮雙刀,“有膽做,沒膽認嗎?” 周圍已是一片嘩然,“都是同城人,也沒有這么橫行霸道的吧!” “連涂城主都不放在眼中,我等小民豈非草芥?” “涂家的船也說砸就砸……” “古有山中魔物,今有玉京一大害,下次不知道何人遭殃。” “……跋扈……名兵明珠投暗……” 眾人七嘴八舌,夾雜著水花拍擊,大船連鎖解體等等雜音,到了后來竟是都不怎么聽得清具體在說些什么了。 與此同時,“銷金舫”斷成兩截的船體,分別向側邊緩緩傾倒,同時還在慢慢下沉。風帆所在的那一部分,平衡更差些,看那側倒的角度,很可能碰到水面后既會翻覆。 這時,涂家的門客和仆從現出忙而不亂的名門素養。最先的混亂過去后,兩名衛隊長立刻合力將風帆砍斷,以減緩船體傾斜的速度。 剩下的三人一組,從船底向上,一層層穿梭搜救,將里面的乘客和水手全部聚集到甲板上。“銷金舫”船體龐大,要完全沉沒還需要些時間,應該夠他們放下救生艇,將人轉移出去了。 幸好涂玉永今天算是包下了“銷金舫”,船上都是些他們兄妹的狐朋狗友和幫閑門客,比起平日里對外做生意時候的人數要少太多。而且諸人大多功力修為都過得去,雖然受驚,但無性命之憂,最多是運氣不好,受點輕傷。 而旁邊同樣被嚇到的“漪蘭舟”,雖然前面有摩擦,也不能袖手旁觀,已有水手奔到船舷邊,往下放救生索。 在這一片喧囂之中,燕開庭的紫衣在午后明亮但沒什么熱度的陽光里,像是畫布上那沉暗又濃烈的一筆,色彩絢麗至刺眼卻又充滿冰冷意味。 讓人不得不投注目光,但又恨不得馬上移開眼睛。 就像聚集在“銷金舫”殘骸上,甚至“漪蘭舟”上的哪些人,每一雙眼睛都充滿畏懼,每一雙眼睛都充滿敵意。 “漪蘭舟”的這個角落可能是惟一安靜的地方,大廳里的客人們,無論本地人還是外城人,都在說著同一個話題。 或者是一次又一次地宣揚那個太過年輕,德不配位匠府主人的過往“事跡”,或者是義憤填膺聲討,今天這場光天化日之下恃器行兇的暴行。 可能是今天看到了太多急轉直下的戲碼,蕭明華一雙明眸有些呆滯,感覺自己腦中已是一團亂麻。 她遲疑著道:“我沒聽錯的話?他們都在說,那姓燕的小子,為了給這船上叫臨溪的那個女人出頭,又打不過涂家那誰,竟然倚仗仙兵之利,把人家的船打沉了?” “呃,沒錯。”郝明華的臉色也很僵。 “那這又是啥,難不成是假的?”蕭明華盯著桌上紋絲不動的泰初錘,眼神有點發直,“還是說那小子能徒手劈開一座三層的大船?” 這當然是沒有可能的。普通修士的標準力量單位是百鈞,徒手千鈞已是介于一流和二流之間的高階戰修。而要劈開一棟三層小樓,那至少得三千鈞力,若控力法門同樣強力,都能斷開河流了。 在座的誰都不傻,這明擺著是一樁栽贓陷害。只不過因為仙兵主人的粗心散漫,又或其它原因,最重要的道具不曾帶在身邊。于是,看在他們這幾個誤打誤撞的知情人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個笑話。 然而他們四人本是隱匿行蹤來到此城,又會不會因為面前這把泰初錘,引起旁人不必要的注意。再想深一層,“花神殿”為什么要將會面地點放到“漪蘭舟”,又擺出臨溪來接待沈伯嚴?這個圈套套的僅僅是那個行止另類的紈绔嗎?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許夷山最先想通其中關節,面帶憂色地道:“大師兄……” 沈伯嚴站起身,淡淡道:“不要去碰那把泰初,外人不走到桌邊是看不見它的。” 三人立時知道,沈伯嚴應是又布了隔絕視線的符陣。 不待他們再多問,沈伯嚴扔下兩字“等我”,身形忽然從原地消失,只留下一縷灰煙,搖曳了兩下就徹底散去,竟是用了移形換位的遁術。 這個道法只是短距離傳送,幾乎立刻,沈伯嚴的身形從“漪蘭舟”頂樓右側的房間里顯現。 房間頗大,占了整個三層樓的一半面積,中間用博古架和屏風分隔成會客、更衣和小憩區域,擺設物件不算最昂貴的,但件件都十分精致。 屏風后面擺了張左扶手的美人榻,其上影影綽綽,似乎有人在休息。 章九 指鹿為馬 沈伯嚴沒有掩飾任何聲響和氣息。 屏風后的人卻好像渾不在意房間里突然多了個不速之客,不見半絲驚亂。那人輕柔地抬起手臂,腕上傳來玉器相擊的清脆琳瑯之聲,施施然翻身下榻,然后拉過一襲紗衣搭在肩上。 只見妙曼的身姿投射在鮫綃面的屏風上,婷婷裊裊,不緊不慢,隨著暗香浮動,轉出一張嫵媚的面孔,宛若柔絲,讓人一眼看去就仿佛落入常年煙雨的澤國水鄉。 她將手搭在金絲楠木打的屏風框上,低眉淺笑,“沈首座怎么又轉回來啦?” 這個美人正是沈伯嚴此行的接頭人,“花神殿”副殿主謝淺意,別看她嬌嫩柔媚,宛如少女,實則已成名三十年,是冀州頗有地位的高手。 沈伯嚴神情淡淡,單刀直入地道:“你們栽贓的時候,也不查查燕開庭有沒有帶泰初?” 謝淺意顯然一開始并未明白沈伯嚴的話意,輕笑道:“是不是他下的手并不重要,只要所有在場的人,‘看到’和以為自己看到的,都眾口一詞指認……” 說到這里,她自己突然明白過來,笑容一收,“不帶本命兵器?” 這話說出去匪夷所思。無論兵、器,煉化本命之后,就與本主靈犀相通、命魂相連,平時收入識海溫養,連芥子袋這種外物都不需要,怎會有人不帶本命兵器? 然而謝淺意清楚知道,沈伯嚴絕不是會拿玩笑話來逗她的人。 這時,她面前空間一陣扭曲,在離地約四五尺高的地方凝出一面水鏡來,鏡面里的影像正是沈伯嚴所在的那一桌雅座。 桌面上有一層淡而半透明的光芒在緩緩流動,謝淺意定睛細看那輪廓,表情陡然僵住。竟是一把大錘?她雖未親眼見過泰初,可那也是兵器譜上著名的重兵,外形特征都是知道的。 “為什么會在那里?” “比如說,拿仙兵出來耀武揚威,嚇唬人,然后忘在桌子上了。” 謝淺意的臉色頓時變得說不出的精彩,真有人會荒唐到這種地步? 可是不管荒不荒唐,泰初錘明明白白還放在底樓大廳的桌子上,離著燕開庭至少有兩條船那么遠的距離。 謝淺意心思急轉,忽的神色一緩,笑容再次回到臉上,“是不是他做的本來就不重要,其實旁人信不信也不怎么重要,絕對的實力說出來的才是真理。‘血矛’談向應已經到了。” “血矛”談向應這個名字在北地兇名赫赫。傳說他五十多年前起家于黑水水盜,搶劫時間長了,轉而收保護費,最后建立起為商船護航的“云渡行”,是西州和雍州交界地方上頗有實力的一個勢力。 沈伯嚴突然想明白了之前的一個疑問。 原本他還奇怪,按理說,誰都想不到燕開庭會奇葩地沒帶本命兵器,所以一個正常布置的圈套,應當在看到他拿出泰初錘后再動手沉船。否則“銷金舫”和“漪蘭舟”上那么多雙眼睛,不可能每一個人都是事先安插好的,保不準有人生疑。 但是謝淺意一句“絕對的實力說出來的才是真理”,讓沈伯嚴豁然開朗,原來在這個局里,栽贓陷害只是第一步,成與不成,后面緊跟著的都是強者指鹿為馬。 也就是說,背后謀劃者的目的并不是挑動涂、燕兩家爭斗,當另有所圖。 沈伯嚴想到這里,伸手在空中虛虛一劃,水鏡里的影像一變,轉到“銷金舫”上燕開庭和涂家兄妹對峙的場面。 涂玉容正在跳腳,涂玉永臉色陰沉,雙手抱在胸前一動不動,燕開庭則轉頭四顧,目光逡巡,不知在找什么。 忽然燕開庭身形一動,跳下斷裂的船艙,很快又回到甲板上,手中還拎著個人,是個衣著斯文的年輕男子,只是面孔看起來剛被人扇了十多個耳光,鼻青臉腫,血絲浮現,已經看不清本來面目。 涂玉容一抬頭,頓時臉色大變,尖叫起來,“姓燕的,你要干什么!” 燕開庭像拖麻袋般把人扔到一邊,隨手拂去衣襟上沾的灰,“整頓家風,和你有關系嗎?” 涂玉容已經撲出,身后卻傳來一股大力,將她定在原地寸步不得挪動,氣極一回頭,發現按住她的竟是涂玉永。 “放手!就讓這小賊如此欺我涂家?!” 然而涂玉永對她的嘶聲叫喊并不動容,指了指在角落里蜷縮成一團的年輕男人,道:“他姓胡,勉強算燕大的姨表兄弟,和我涂家有半分關系?” 見涂玉容還要鬧,涂玉永冷冷道:“你是把我當傻瓜,還是把今天所有在場的人當傻瓜?少管管胡東來怎么樣,好好想想,回去以后該怎么向父親解釋吧!” 涂玉容陡然安靜下來,俏麗的面容在沉默中竟有些陰森,她緩緩道:“二哥,你教訓的自然沒錯。不過你和燕開庭更沒什么交情,何必多管閑事?況且胡家郎君與我兩情相悅,父親可不見得會反對。” 涂玉永用力皺了下眉,手上一松,冷冷道:“還是等你和父親講過,再來說反不反對的話。” 涂玉容頭也不回地奔到胡東來身邊。 就在這時,“漪蘭舟”上突然傳出一聲金石裂空般的長嘯,震得整座船樓的地板墻壁都微微顫抖。就連沈伯嚴所在最頂層的這個房間也不能幸免,桌上的瓷器和壁掛裝飾都發出輕微碰撞聲。 只聽一把沙啞嗓子道:“好個囂張的小子,大禍臨頭還不自知!”這聲音猶如磨砂,似乎每個音節之間隨時都會斷開,偏又聲線高亢,聽在耳中,說不出的難受。 水鏡中劃過數道極為迅捷的身影,甲板上多了三男一女,為首是名瘦高老者,高顴利眼,面相不善,正是“血矛”談向應。另三人都是中年,氣概形于外,看上去就不是普通人。 談向應陰笑一聲,手中出現一支重鋼長矛,矛頭血光閃爍,感覺無比詭異。他輕若無物般揮了揮長矛,憑空發出“嗚嗚”之聲,像是周圍的空氣被一下子抽干。 燕開庭和涂玉永站立的位置還在數丈開外,衣袂已是無風自動,談向應這一記看不出用了任何神通道法的揮矛,竟能籠罩到如此范圍! 涂玉永面色極為凝重,一掃所有輕浮燥意,腳下朝著燕開庭的方向走出兩步,可他立即感覺到前方出現一股無形阻力,第三步再也跨不出去。 燕開庭緩緩挺直腰背,眼中閃過一抹冷戾之色。 談向應忽然伸手向虛處一抓,指縫中迸出火光,他緩緩攤開手掌,上面躺著一塊長方形焦黑之物,看上去像是一道傳訊符。 涂玉永臉色微微一白,他雖不認識談向應,可已經感覺到極度危險,立刻發出家族緊急傳訊符,誰知道竟會被輕松攔下,這意味著雙方差距可能是一整個大境界。 “老夫辦完事情之前,不管是誰,都給老夫乖乖待著。” 談向應口中這么說,眼神一直緊盯燕開庭,猶如盯上獵物的兇獸,陰惻惻地道:“老夫談向應,終年行船黑水,卻在三日前被人打劫了貨物,簡直是在祖爺爺頭上動土。正愁小賊手段刁鉆,前所未見,偌大寶船也有辦法切斷,今天倒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水鏡另一邊,沈伯嚴聽完談向應這句話,已是心里有數。 一開始就把強硬嗜血如“血矛”談向應的強者擺上臺面,介入的借口又是被盜失物資,在他看來,很大可能就是一場外來勢力入侵地方的戲碼。只怕玉京城接下來不會太平,也希望本地家族沒有人蠢到引狼入室,與虎謀皮吧。 有了猜測,沈伯嚴也就沒興趣再看下去,他的生活中最不缺勢力傾軋、爭權奪利,玉京這種普通城市的地方勢力爭斗更不在他眼中。 沈伯嚴伸手一劃,水鏡景象再次轉到底層大廳的原先座位上去。他彈出三道微毫之光,水鏡那頭的師弟妹們接到傳訊,互望一眼,然后站起離開。 桌上那層淡而半透明的光芒斂去,古樸無華的泰初錘靜靜顯現。 看到這里,謝淺意陡然感覺不對,急道:“沈首座,您這是……” 沈伯嚴露出一個冰冷之極的笑容,“本座要走了,怎么,謝殿主還有什么事嗎?” 與此同時,泰初錘周圍的所有禁制都被撤去,首先支持不住的就是桌子,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嚓”聲中,桌腳繼續深入地板,整張桌子都向下沉去。 然而沒有足夠的力量平衡控制,再也沒有四平八穩下降的好事,下沉不到一半,整張桌子都開始皸裂。 這個角落再安靜再能隔絕視線,此時的動靜也開始大得引人注意,附近的客人都在左右找尋聲響來源,已經有人站起來張望。 如果這個時候謝淺意還不知道沈伯嚴對她不滿,就遲鈍到家了。 她顧不上管下方即將發生的變故,奔過去想要拉住沈伯嚴的衣袖,惶然道:“這次事情與奴家無關,只是恰逢其會啊!‘云渡行’也算是門中這幾年發展的新盟,總不好連辦事的地方都不借給他們!” 沈伯嚴身形微微一晃,就將謝淺意的手讓過,后者拉了個空,抬頭看到他的眼睛,陡然僵住,再不敢有任何動作。 “謝淺意,你比我想的還愚蠢。”沈伯嚴聲音十分柔和,謝淺意的鼻尖卻已冒出汗來。 章十 虛實之擊 “是誰給你出主意,拖我下水的?” 謝淺意眼神閃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以沈伯嚴的身份,她哪敢認下這個罪名。 沈伯嚴像是早已了然在心,也不追問,只笑笑道:“你們這些外門附庸,是元會門的附庸,不是哪個人、哪座山頭的。想學人結黨,等進了內門再說吧。現在的‘花神殿’,也敢插手親傳弟子之間的爭鋒?” 這話可就說得重了,謝淺意陡然臉色發白。 沈伯嚴不再理她,收了水鏡,轉身就走。拉開房門后,他忽地停了停,道:“既然你拿臨溪來招待我,那人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謝淺意此刻腦中全是一團亂麻,哪還說得出半個不字,等她再抬頭時,沈伯嚴早就不見了蹤影。 底層大廳,泰初錘已完全壓塌了結實的檀木大桌,在木地板上也碾出了一些細縫。近邊已有人探頭看到一地狼藉,和木片堆里顯得突兀之極的大錘。 外頭河面上,“銷金舫”的殘骸已沉入水中過半,不過大部分人都轉移到了安全地帶,剩下的應該也很快就能脫身。 另一邊對峙還在繼續,涂家的門客和仆從并未覺察到涂玉永也陷入了危機。在他們心目中,燕開庭就沒有不闖禍的時候,被外城人找上門的情況雖然少,也不是全然沒有。 而涂玉永傳訊符被截下后,也沒指望下面那些人解困。“血矛”無論年齡還是修為,可算是他祖輩一級的強者了,放眼整個玉京城,除四大家族里幾位有數的高手外,其他人出頭都只有送死的份。 涂玉永對眼前形勢判斷,與他那被情郎沖昏了頭的妹妹不同。 身為玉京城實至名歸第一家族的核心子弟,雖然與同城其他頂級家族是天生的對手,可相比之下,他對“血矛”這種擺出強壓本地勢力嘴臉的外來人更沒好感,甚至可以說有敵意的。這也是為什么方才變故突起,涂玉永第一反應竟會是與燕開庭并肩聯手。 同城競爭除了此消彼長,還有互生共榮。而對外御守如果一盤散沙,只會被外來人占了便宜。可惜,很多人并不懂這個道理。涂玉永只希望自己那個妹妹沒有做出太多糊涂的事情來。 談向應根本沒把涂玉永看在眼里,他想的是,該做的戲都做了,快點抓人離開,免得招來玉京城里真正的強者干涉。不是打不過,而是在計劃中,眼下還不是全面開戰的時機。 談向應兇睛灼灼打量著燕開庭,“小輩,拿出你的仙兵來!” 燕開庭眼底滿是嘲意地伸出手,掌心攤開向上,一道帶著紫意的電光憑空出現,在手心方寸之間活潑潑地游弋,像是清溪中一尾小魚。 但是沒有本命兵器。 談向應正要發怒,突然感覺到了什么,回頭向“漪蘭舟”的方向看去。 而此刻,躺在木屑里的泰初錘表面忽有微毫之光閃過,順著錘頭上玄奧紋路游走,毫芒越來越粗,越來越明亮。泰初猶如蒙塵明珠被一層一層拭凈,最終顯露風華。 在越來越多人驚訝的目光中,泰初快逾閃電地飛起,化作一道流光,穿破“漪蘭舟”數層天花板,跨越數十丈水面,投向燕開庭手中。 談向應的臉色在這一刻陰沉得想要滴出水來。到了這時候,他如何還看不出,原本環環相扣的話本,在開演過程中,鬧出了莫大破綻。 燕開庭慢吞吞地道:“哦,我才想起來,剛才把它忘在‘漪蘭舟’上了。”說著,修長有力的手指一緊,握住了紫電繚繞的泰初。 談向應獰笑道:“好啊,小子,小心思挺多的,只可惜是垂死前的無用掙扎而已。”話音未落,重鋼長矛勢若移山般直刺而出。 一矛破空,空氣中“嗚嗚”沉嘯聲,比談向應先前示威時候還要尖銳懾人,功力淺些的入耳,都要控制不住顫抖起來。 燕開庭正置身于長矛攻擊路線的正前方,尤其感到那驚天泣地的威勢,勁力迎面壓來,就像有座山峰正當頭倒下,四周空氣像被抽干了似的,竟給人以靜止了的詭異感覺。 大境界的修為差異下,正面硬撼幾無可能,像眼前這種狀況,就連想要騰挪轉移,卸開勁力都幾乎是辦不到的。 涂玉永眉頭一跳,不等他有任何動作,與談向應同來的兩男一女突然互相交換位置,變成一個犄角式的奇異站位。正好兩兩呼應,攔住了涂玉永、角落里的涂玉容和李胡東來的去路。 這兩男一女并不出手,只面無表情地直直站著。然而卻透出一股強烈感覺,若有人越雷池一步,立時會招來猛烈攻擊。 此刻,燕開庭仍然站在原地未動,手中泰初的錘頭上紫電吞吐,一道接一道,明明滅滅,生生不息。有些游離的,還纏著他的手臂繚繞向上。 看他這架勢,竟是打算格擋?難道是知道自己在淡向應重鋼長矛范圍里,根本無處可逃,由此孤注一擲嗎? 談向應心中嗤笑,他也曾耳聞燕開庭天生神力,且天賦適合,與泰初錘的特性結合得極好,平時走的是大開大合、爭強斗狠的路子。然而這一套在他面前根本行不通,一個大境界的實力差異,哪是簡單粗糙的區區蠻力能夠抵消。 這時燕開庭動了,他的動作幅度也不大,以至于看過去,只見身形在極小的范圍內高速震蕩,重影之多,看的人視覺都模糊起來。 在這極速的運動中,自重差點把“漪蘭舟”地板洞穿的泰初錘,在燕開庭手中就像是一片羽毛般輕盈,緊緊跟著他,一起拉出無法點數的重影。 依然是“光陰百代”! 時光之流轉,乃世界之規則,不受天地任何事物影響。這個神通的特性也是如此,即使在真人強者的范圍壓制下,仍舊活動如故。 談向應此時胸口已是怒意滿滿,本該手到擒來的一個小家伙,居然還有反抗余地?他一矛刺出,用力未老,還能繼續加碼,于是將勁力一提再提,一直拉升到了九成! 叮叮當當,綿延不絕的金屬交擊,就像梅雨季節揚州的陰雨季,沉暗得仿佛永遠不會再有晴天,壓得聽者心臟都沉甸甸得發疼。 泰初錘與重鋼長矛不知道在接觸的那一刻,相互撞擊了多少次。 談向應在第二記撞擊的時候就警覺起來,矛身上傳來的竟是一記實、一記虛的感覺。 實的那一下還沒什么,饒是燕開庭力量再大,也跨越不了大境界的鴻溝。可是那記虛的就極為難過了,上一刻還洶涌無比的力量,下一刻就消失無蹤,矛頭空空蕩蕩,全無著力之處。 談向應雖還不至于接不下,但這么一輕一重,實是難受之至。 兩把重型戰兵分開,幾乎震聾人耳,還幽暗陰郁錐心的敲擊聲也終于停止。燕開庭和談向應兩人拉開數丈距離,相向而立。 談向應除了表情郁悶一點,毫發無傷。燕開庭則是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緊緊抿著唇,一雙黑沉沉的眼眸猶如無光深淵,十分明顯落了下風。實際上,以他們兩人修為差距,他還能完好站著已是超出所有人預料了。 談向應根本不打算再給燕開庭喘息時間,長矛劃出一個圓弧,矛頭血光大盛,殷紅而詭異。 就在這時,一聲清越長嘯響起來,來得極快。 起時還在遠處岸上,眨眼間就到了咫尺之遙。與此同來的是秋雨密織般的磅礴劍意! 章十一 舊友重聚 劍意?!談向應眼中閃過驚疑不定的光芒。 劍為兵之首,可能是最多人選擇的戰兵,但是修煉出劍意的,比修士得神通的比例還低。 那是修者意志與劍的意志達成共鳴,從而得窺無上劍道的標志。 玉京城中何時有如此高明的劍修? 談向應手持重鋼長矛的起勢已達到最高點,卻停了下來,含而不發。他要等一等,看看來人究竟是誰。 然而談向應停了下來,燕開庭卻沒有。 他手中雷光大盛,陡然膨脹到水缸大小,泰初錘的實體已經完全看不清。緊接著,那團雷球就被轟向了談向應。 泰初與普通大錘不同,柄特別短,拿在手中,遠遠望去就像個加大版的拳頭。 之前燕開庭防御的時候,挪移幅度小,還沒特別明顯,此時直接轟出,簡直就像是一個帶著雷火的大拳頭打了出去。 談向應大怒,想不到一個剛入上師境的后輩小子,竟敢如此挑釁他。 當下手腕一抖,矛頭飛出一道新月般血色罡氣,向著雷球攔腰削去。 一招發出,談向應陡然警覺起來。 雷球撲面而來,周圍空氣竟然也像是膠著的,與方才談向應長矛抽干空氣有同工異曲之妙,都是力量大到瞬間扭曲了局部空間。 泰初能登入兵器譜頂級靈兵之列,后又晉階,它的千鈞之威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這一擊的境界再玄妙,這點力量仍不會讓談向應束手無策,只是他知道,自己順手推出的一矛,恐怕清不干凈這個雷球。 果然雷球被血罡從中切過,中心部分的雷光一下子稀疏起來,但是整體并未就此煙消云散,依然轟到了談向應面前,才被一把抓散。 “轟”!“轟”!又是兩記。 燕開庭一擊不奏效,根本沒有停手的意思,緊接著又是兩團雷球打出。 此時談向應已有準備,再不會錯判,直接揮舞“血矛”,一一挑飛、震散。 談向應被激起兇性,怒道:“小子,找死!” 也不再留余力防備那新來的劍修,“血矛”自下上挑,聲勢驚人地疾取燕開庭咽喉要害。 “嘭”的一聲悶響,就像煙花爆開的聲音。 甲板上也像在燃放煙花,血色和金色光點交織著,自半空簌簌而落,中間還不時夾雜著絲絲電光。 一柄長劍,準確無比地點在矛尖,兩道勁氣轟然炸開,先把燕開庭的雷光一下子按熄,然后開始聲勢驚人地對沖起來。 來人一把拎住燕開庭后領,一個疾退,一直退到了“漪蘭舟”的船樓頂上。 談向應冷哼一聲,也凌空飛出,落在“漪蘭舟”船頭旗桿上。 甲板上的其余人等各自紛紛走避。 原本就已經在緩緩下沉的舫樓殘骸,哪里經得住這么大打出手,板面和圍欄都多了不少裂縫,寬的地方都能掉個人下去了。 最嚴重的還是整個船體在剛才一擊中,陡然被下壓數米,沉沒速度明顯加快。 來人是一個布衣少年,與衣著正相反的是他的氣質,高華清貴,有出塵之意。 他手中長劍是三尺一寸標準長度,劍身如一泓秋水盈盈,幽深清澈,波光流轉。 談向應瞇著眼睛打量來人,心中在搜索記憶,卻想不起來玉京乃至雍州,何時出了這么一號人物。 “來者何人?是想和我‘云渡行’談向應結這個梁子嗎?” 付明軒淡淡道:“在下‘六致齋’付明軒。不是我要和前輩結梁子,而是您在欺我玉京無人吧?” 按理說,“天工開物”和“云渡行”都是雍州地界上有頭有臉的勢力,不管有什么糾紛,都應該擺到臺面上來解決。 如談向應這樣自恃武力,上門擄人,已是極為目中無人的行為,燕開庭的身份更是讓這惡劣程度加倍。 這種猛龍強行過江的行為,已有打臉整個玉京本地勢力的意思了。 談向應冷笑一聲,道:“原來是付博文家的小子,你還沒接家主之位吧?好,就算你能代表付家的意思,還能代整個玉京說話?” 這時,通向舫樓屋頂的木梯處,走上來一個人,正是涂玉永。 他也不做聲,只是穩穩地走到付明軒和燕開庭身邊站定,然后看著談向應。 這意思已經十分清楚。也別管涂玉永能不能代表涂家,至少此時此地,他和付明軒、燕開庭會一起對外。 談向應目光陰惻惻地掃過三個少年,知道今天只能到此為止了。 就算這三名后輩加起來都不是談向應的對手,他也不可能把玉京前三個家族一口氣全得罪了。 況且付明軒那一手劍意非同凡俗,不是一個普通城市的家族能教出來的,肯定另有傳承。 這時,下方水面上傳來幾記暗含節奏的哨聲,談向應神情一動,低頭看去。 “漪蘭舟”邊上泊了一條小船,上面站著他的三名從人,其中一人正在對他不斷打手勢。 談向應抬頭,盯了燕開庭一眼,道:“小子,算你今天運氣好。不過,偃月宗門的貨可不是好吞的,后會有期。” 說罷,他縱身躍下,一落到甲板上,小船就如離弦之箭般向著大河深處竄去。 偃月宗門?聽到這個名字,三個少年神色各異,都若有所思。 這可不是個好消息。 偃月宗門不在四門七派之列,但在九州成千上萬、大大小小的勢力中,實力是能排進前二十的。 而且偃月是元會門的附屬,序列排名還是挺靠前的那種,這樣的背景,對一個地方勢力,乃至對整個玉京來說,都是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 涂玉永不解道:“偃月宗門這樣的大派也會栽贓構陷嗎?” 付明軒搖頭道:“只怕丟貨是確有其事,下面人找不回來,又怕承擔責任,就抓人背鍋。” 三人臉色更是沉重,先不說談向應臨走之前放的那句話,明顯是要將這個黑鍋扣定了燕開庭。 就算沒有構陷這回事,如果偃月宗門當真在黑水丟失重要物資,在查個水落石出之前,這一帶的城市和勢力怕都會不得安寧。 涂玉永首先告辭,“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今日之事,我需盡快報給父親和大哥。付明軒,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找個時間,約了陸離一起給你接風。” “上午剛到。”付明軒道:“這次的‘逢魔時刻’是兩天之后,我們本來就要聚的,就不另找時間了吧。” 涂玉永點頭,與兩人打過招呼,自行離去。 付明軒轉向燕開庭,上下打量他一會兒,伸手在他頭上捋了一把,笑罵道:“混小子,你能啊!三年不見,一見面就快捅破天了。” 付明軒這一下用力可不小,燕開庭一個沒留神,被帶得上身陡然前傾,差點趴到地上去。 燕開庭跳了起來,方才穩住身形。 此刻他不管是紈绔子弟,還是風流公子的姿態全都掃地以盡,嚷嚷道:“喂喂喂,你才比我早生一個晚上,不要這么老氣橫秋地訓話!” “大一個時辰也是大,你哥哥就是你哥哥。” 章十二 靜待其變 燕開庭連連點頭稱是,抱拳道:“兄長遠來舟車勞頓,小弟日前得了兩瓶雪山佳釀,這就去拿來為兄長洗塵。”說到最后一句話,他的身形已經開始虛化。 付明軒見燕開庭三句話一過就想跑路,不由抬了抬眉毛,一巴掌糊到他背上。 只見掌底先是溢出土黃色光芒,迅速膨脹,最終現出一方半虛半實大印模樣。印身長短幾近成年男子三分之二身高。 這次燕開庭掙扎無果,直接被按趴在地上。 他尤不死心,手腳劃動數下。可惜這姿勢沒有著力點,再是天生神力也無處可用。厚土印像是粘在他背上似的,紋絲不動,倒是整座“漪蘭舟”陡然往下沉了三尺。 燕開庭伏在地上,隔著重重樓板,都能聽到下方傳來的驚呼聲和騷動聲。突然他一張嘴,噴出一口紫紅近黑的淤血,這才老實下來,趴那里不動了。 通往頂層的樓梯傳來“咚咚”腳步聲,綠珠拎著裙擺,兩步一跳地狂奔上來,一露頭就叫道:“爺唷!奴家這小船再經不起折騰……” 她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燕開庭吐血,嚇得魂飛魄散,差點跌坐在地。 付明軒道:“有事?”他口氣平和,神態一貫的溫文爾雅,像是諸事皆未發生,綠珠卻牙關都開始打顫。 燕開庭沖著綠珠揮了揮手,道:“有事也以后再說,沒見爺和兄長在敘舊,真沒眼色。” 綠珠得了這句話,如聞大赦,連個謝字都不敢說,原路連滾帶爬地奔下樓梯。至于上面這兩位爺究竟是為什么動了手,還顯得比剛才更嚴重,她不要說問了,連想都不敢多想一下。 燕開庭努力仰著脖子往后看,“我是火屬變異雷種也就算了,稀有而不是沒有,你一個劍修,卻是水、土雙屬性,這算個什么事!” 付明軒聽他還在東拉西扯,不由氣笑了,“嗯,看來你道法基礎還挺扎實的,知道劍修屬金。所以就敢越一個大境界去硬頂真人了?還鎮住內傷?真英雄就憋到底,不要把血吐出來。” 燕開庭嘟噥了兩聲,不過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付明軒也不打算在這是非之地和他多話,“行,你先把上次留給你的功課交出來,然后我再看看你學了些什么新道法。” 說完,他手上光芒收斂,厚土印化為一方普通閑章大小,被收了起來。 燕開庭失聲道:“功課?!”他和付明軒都三年沒見了,哪來什么功課?況且他都已成年束冠,還要做功課?! 付明軒看了他一眼。 燕開庭一縮腦袋,“就是有,都三年了吧……” 付明軒道:“三年前的功課就不是功課?都三年了還沒寫完,那就去我書房寫吧!” 燕開庭聽得目瞪口呆,為什么要補三年前的功課!一邊條件反射地開始搜腸刮肚,付明軒那次留的什么功課是來著?完全想不起來啊! 付、燕兩家這一代為通家之好,兩人母親在生前是閨中密友。 付明軒十二歲離開玉京外出游學前,燕開庭從小到大混在付宅的時間,比待在自家府邸的時間都要長。 付明軒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好顏色,資質驚艷,品性端方。燕開庭則是不折不扣的熊孩子,撩貓逗狗,逃學翹課,而且他自己家中也十分放任。 可是燕開庭的力量能和成年戰修掰手腕,卻從來打不過付明軒,于是最后他的功課就變cd是付明軒在管教了。 燕開庭此時回想當年,仍不免陰影深重。忽然他醒覺過來,發現自己被帶偏了,他之前要走,哪是為了逃功課! 付明軒給燕開庭解了圍,燕開庭卻連解釋都不打算給一個,是因為此事背后疑云重重,錯綜復雜,還牽涉到燕家的家務事。 燕開庭雖然早就有所防備,但也遠不能掌控局面,今天“血矛”談向應這等強者的出現,就是一個很兇險的預兆。付明軒此時回玉京,又恰逢其會地出手,完全是在預料之外的事情,他實在不想讓付明軒涉足更深了。 然而大庭廣眾之下,不知道周圍有多少雙耳朵,又有多少雙眼睛,燕開庭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與付明軒說明。 付明軒像是根本看不到燕開庭為難之色,劈手一把拖過他,就向岸上掠去。只見一道秋水般澄澈明亮的遁光,在水面上輕盈點過,百丈距離只三、四次起落,就已渡過。 不遠處岸邊聚集了一堆車馬。 涂玉永剛從小艇上下來,一抬頭,在鬧哄哄的人群外圍看到一輛熟悉的馬車,不由微微一怔。 車中人像也在關注他,靠河這邊的車窗拉開,一只手沖他招了招,又很快地放下簾子。 涂玉永大步走過去,跨進車廂前,正好看到付明軒登岸,手里還拖著一個人,兩人身影很快就沒入街衢。 涂玉永收回目光,坐進馬車,忍不住道:“付明軒真是夠膽,燕開庭的這檔子破事,他是要管到底了。只不知道付家家主肯不肯讓他招這么大麻煩。” 他頓了頓,又道:“大哥怎么有空到這里來?” 車廂里的人正是涂家老大涂玉成,他今年二十八歲,早些年就已經參與家族事務,和涂玉永這些尚未有實權的世族子弟并不是一個圈子的玩伴。會在白天的這個時候出現在仙迎橋附近,本來就是挺不尋常的。 涂玉成一直在從車簾縫隙中向外觀察著什么,沒有回頭,道:“我聽說‘銷金舫’被人砸了,雖然事情已經結束,我想還是過來接你,有些話可能要先聽你講一講。” 涂玉永從涂玉成左側略略探身向前,也朝外面望去,正好看到帶著燕府標記的車架接走了胡東來。而那個緊跟著鉆進車廂的白色身影,不是涂玉容又是誰? 涂玉永忍不住“哼”了一聲。 涂玉成放下車簾,吩咐駕車的心腹離開。 馬車四輪粼粼轉動起來,涂玉成這才把目光轉向自己的弟弟,道:“究竟怎么回事?” 涂玉永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事實上,雖然這事蹊蹺無比,可他親身經歷也就這些,很快就說完了。涂玉成一反常態跑過來,要在他回府之前先聽聽他的話,說明也有所發現,他就更不能胡亂猜測,干擾涂玉成的判斷。 涂玉成聽完,閉目思索了一會兒,道:“這事這么聽起來,是胡東成構陷燕家大郎,而能在‘銷金舫’上動偌大手腳,連你都事先不知,那三妹肯定在里面起了莫大作用。” “就憑她?對那小白臉言聽計從可以,要繞過你我,動到涂家資源,恐怕那女人也出力不少。” 車廂里的氣氛默了一默。涂玉永口中那女人是現任涂夫人。 涂家三兄妹其實都不是一個生母,涂玉成和涂玉永的母親均已過世,涂玉容是現在的涂夫人所出,下面還有一對與她同母的剛會走路的龍鳳胎。 在大家族里,不是同母所出的嫡子相互關系可能比嫡庶之間更差。但是涂玉成和涂玉永還有些不同,他們兩人年齡差了六歲,錯過了直接競爭的時間段,又都在后母手下生活,關系雖然稱不上很親密,也頗有些微妙的同病相憐。 涂玉成道:“靜觀其變吧,付明軒和燕開庭都是明白人,不會把事情算在你頭上。而夫人如果真覺得可以借胡東來去咬一口‘天工開物’,那就讓她試試好了。只不過把‘血矛’談向應這種兇神引進來,希望她能掌得住局面,不要尾大不掉才好。反正此事與你沒有半點瓜葛,以后小心點,別讓他們再把你拖去做擋箭牌就是了。” 涂玉永忽然問:“你說,父親是否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涂夫人借刀想要切割燕家?還是知道這個局里竟有驅虎吞狼之舉?或者知道他的二子也被算入局中? 涂玉永想到涂玉容的那句話,有些不安,不等涂玉成回答,又問:“父親真會默許三娘子嫁胡東來?” 涂玉成笑笑,道:“你也知道,雖然涂家和燕、付、陸并稱玉京四大家族,可是我們和他們之間也都是此消彼長的對手關系。玉京建城一千多年來,這幾大的名頭可沒有哪個是永恒不變的,相互兼并、并吞也不是稀奇事。所以,以我對父親的了解,或許,他也在靜觀其變吧。” 涂玉永眉頭幾乎能打結了,半晌才道:“就連大哥你都覺得,這種……事情不錯嗎?” “你看,你自己用的詞也是不錯,而不是沒錯。”涂玉成笑瞇瞇道:“這世人,嘴上都是道義,心中都是生意,我是凡人,自也不能免俗。” 涂玉永悶悶地“嗯”了一聲。 涂玉成拍拍他肩膀,道:“對錯不過是立場,你我都要再努力努力,才能有一天堅守自己的立場。” 涂玉永眼中光華閃動,像有一道光劃破陰霾,點了點頭。 付明軒的身法極為迅速,手上拖了一個人像是對他全無妨礙。 燕開庭試圖和他講一講道理,張開嘴就被灌滿風,穿林而過時,還有泥土的腥氣,眼看著付家外圍地標般的桃花林出現。燕開庭終于死心,開始繼續思索自己究竟欠了什么功課。 付明軒的書房是一座獨立帶花園的小院。 中央立著三大開間平房,高梁敞亮,南北通透,一間書庫,一間臺案,一間茶室。 燕開庭跟著付明軒走進中間擺著數張臺案的房間,里面有書桌、有琴案、有棋臺,不過何時西窗下架起了一面繡棚? 看清繡棚邊那個正在穿針引線,手速快得出現了殘影的繡女面容,燕開庭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絆倒在門檻上。 章十三 一味點心 西窗外一樹杏花是開到最盛的時候,含苞的緋紅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大團大團雪白抱于枝頭,原本清淡的顏色,此刻看去卻是滿目茂盛、熱烈、豪邁。 陽光正好,透過花枝,穿過窗欞,在付明鳶的側臉上投下小片陰影。少女坐姿端莊,神情專注,一雙纖手在錦繡間穿梭,牽引絲線猶如彈撥琴弦。 光影之間像是喧囂塵世的片刻寧靜,仿佛有無聲音符流瀉期間。 只是,千萬不要看她手下那副繡品。 “噗哈哈”! 燕開庭笑出聲來,指著那幅上好松林布面上東一團紅配紫,西一團藍配綠,道:“這是什么,印象山水畫嗎?” 付明鳶雙手不停,惡狠狠地瞪了燕開庭一眼,“起開!” 付明軒輕輕咳嗽一聲。 于是那兩人互送了個白眼,各自轉開頭去。 付明軒走到東側書案邊,從書畫缸中拿起一個紙卷,放在桌面上展開。那是一張上好的空白“澄心紙”,膚如卵膜,細薄光潤,色微泛黃。 他又指了指桌角上的一摞文具,對燕開庭道:“去放壓紙,然后寫百字離障論來。”自己則從墨盒里挑了一塊“松煙”開始磨墨。 燕開庭頓時瞠目結舌,沒想到付明軒當真要考他功課。 “離障論”這個題目并不是隨便出的。 修士得神通后邁入上師境,此境界第一重位名為“離”,意思就是離障。 塵世間哪怕最樂觀的人也不敢說自己每時每刻都暢快,哪怕最幸運的人也不可能萬事順心百般如意。 眾生皆有道種,給了人們念想,就連街邊的乞丐都能在夢里心向大道。然而不要說得道,就是得神通者,也要十萬挑一。既然生而平等,卻為何越走前路越是狹窄,直到“浮圖榜”上姓名寥寥。僅此一事就有求不得、心不足、意難平。 如此種種煩悶苦惱能礙大道,說以為障。而紅塵萬象,從心化生,解縛識障,有念惟真。 修士得神通,也就是掌握到了一段世界規則,可以此為基礎走出體悟大道的第一步。所以上師境第一重,就是離障。 付明軒滿意地看看硯臺上濃淡適宜的墨水,轉頭望向呆立不動的燕開庭,道:“你可以開筆了。不要總覺得論道清談無聊,至少追求女人的時候還是有點用處的。” 燕開庭頓時哭笑不得。他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另一邊的付明鳶已是響亮地“哼”了一聲。 燕開庭撓了撓頭,神情漸漸沉肅,道:“明軒,我有話要和你說。” 他到此時才最終決定,要將今天的事情與付明軒分說明白,尤其是背后的兇險,否則以付明軒的性格決不肯就此撒手不管。 誰知付明軒淡淡看他一眼,道:“寫完再說。” “明軒,我是真有重要的事要說。” “我已派人去燕府給夏真人送口信,你我兄弟久別重逢,今晚你就不回去了,順便把你剛才說的那兩瓶雪山佳釀拿來。” 燕開庭臉色微變。今天這事再清楚不過,種種巧合無非內鬼。付明軒的意思是他已派人去燕家打探消息,還專門到大總管跟前露了面,這下就是想勸說他不要介入此事都已經來不及。 付明軒又選了一支毛筆,輕輕捻開筆尖,道:“有什么話要說,等我的人回來再說。”抬頭看見燕開庭臉色,奇道:“舍不得那兩瓶酒?” 燕開庭已經徹底沒了脾氣,從付明軒手中接過毛筆,提肘懸腕,老老實實地開始寫字。才寫下“他物”兩個字,就聽見屋外有動靜。 付家一個仆從來報,“郎君,有客人來拜訪您和燕爺,老爺請您去前院會客。” 就算有人知道燕開庭這個時候在付家,但上門來指名要見的,卻是不太尋常。 燕開庭隨著付明軒走進客廳,看見一個有點眼熟的背影,負手站在一副長條青綠山水前,正在欣賞畫作。 付明軒笑道:“原來是伯嚴兄。城門口偶遇的時候,還以為你只是路過,就想也不好耽擱道兄行程。若早知伯嚴兄對玉京這小地方挺有興趣的,就該盡些地主之誼。” 沈伯嚴轉身,同樣笑容滿面,道:“我來之前也不知道這里就是寒洲你的家鄉,說起來,才知道寒洲贏了新秀榜首,可喜可賀啊!” 付明軒目光一閃,道:“伯嚴兄是何時得知的?” 沈伯嚴略想了想,道:“兩日前,準確地說是前天傍晚時分。” 付明軒點點頭,道:“多謝。” 沈伯嚴道:“哪里。” 燕開庭在一邊聽得云山霧罩,他認得眼前這人就是在“漪蘭舟”上遇到的強者,卻不知對方也認識付明軒,兩人看上去互相之間相當熟悉。只不過他怎么看都覺得兩人笑得很假。 沈伯嚴和付明軒氣質中有相似的地方,都以溫潤寬和面貌示人。 事實上,兩人在四門的年輕一代天才中都是十分有名的人物,又都出身于世俗,因此一直被拿來比較。公認的是沈伯嚴踞首席之座日久,更沉穩厚重一些,付明軒才過弱冠之年,則是溫雅謙和多些。 這時,付明軒和沈伯嚴像打機鋒一樣的寒暄差不多了,問起他的來意。 沈伯嚴轉頭將燕開庭的表情收入眼中,微微一笑道:“剛才在船上太匆忙,燕兄弟連口茶都沒喝,我給他打包了一味點心。” 燕開庭一愣,突然發現自己今天無言以對的次數有點多。他在沈伯嚴手上碰了個釘子,很清楚兩人的差距,要說這人專程來給自己送什么點心,能信才見鬼吧。 付明軒卻是有點明白了,“原來伯嚴兄也在場。” 沈伯嚴坦然道:“我順路辦點公務,卻被引去那里。我和你終有一日會在‘浮圖榜’前相見,可不是現在,更沒興趣為他人做擋箭牌。” 燕開庭聽到這里,不由一皺眉。 沈伯嚴這話里有太多意思,最表層的就是,雖然我在場,但這事和我無關。然而深一層,卻是明指有人要用沈伯嚴和付明軒之間的關系挑起兩人爭斗。這就不對了!付明軒今天剛回玉京,為什么一個針對燕開庭的局里,會帶上他? 燕開庭張口欲言,卻肩膀上一沉,被早就注意到他的付明軒打斷了。 付明軒道:“伯嚴兄帶了什么點心來,值得你親自跑一次。”他這話題轉得生硬至極,神情也明顯是要讓沈伯嚴放下東西走人。 沈伯嚴哪里看不出來,笑了笑,抬手指向角落地板上放著的一個長條包裹。 那包裹體積可是有些大了,足有一人長,外面包了層層錦緞,看那料子的光澤和暗紋,可是價值不菲。這樣的面料用來做貴婦的禮服都足夠了,現在居然像普通布料一樣被拿來包東西。 “既然東西送到,我就先告辭了。”沈伯嚴說完,走得飛快,一道遁光就無影無蹤了,都沒等付明軒按常禮送客。 章十四 誠意十足 燕開庭這時并沒心情去看包裹,仍在想沈伯嚴剛才那句話背后的意思,想得越深越是心神不定。 付明軒卻不管這份所謂點心是送給燕開庭的,直接動手拆包,抖開最外面的一層錦緞。 徹底攤開后可以看到那是一整匹料子,里面滾出又一個月白色的布包,確切地說,那是個裹在桑麻布里的美人。 從脖子以下直包到腳踝,上面露出一頭海藻般的黑發,和一張幽蘭般的面孔,下面露出一雙裸足,腳趾晶瑩纖巧。不過從桑麻布下清晰的曲線來看,裸著的不僅僅是那雙腳。 此刻重見光明,美人的雙眸還沒完全適應光線,眼神迷茫像是迷路的小鹿,神情中還有些楚楚動人的委屈。 等美人看清面前的燕開庭和付明軒,那雙盈盈如水波的眼睛里頓時浮上一層霧氣。這時兩人才發現,她全身上下都絲毫不能動彈,連張嘴都不行,只有一雙眼睛能夠轉動。 燕開庭吃了一驚,“臨溪?!”怎都想不到,這個應是頗有背景的美人,竟然會這么狼狽地出現在這里。 付明軒似笑非笑,“伯嚴兄倒是誠意十足。” 燕開庭只覺說不出的尷尬,還不等他想好說詞,就聽見付明軒道:“送的時間也正好。本來想著你還沒吃午飯,我已讓人去張羅,這下連飯后點心都有了。” 燕開庭飛快地道:“兄長不用費事!我隨便吃點就好。” 付明軒道:“并不費事,我正有些事要處理,不陪你午飯。如果你對這件點心不滿意,要不,我叫二娘子過來?” 那就更頭疼了!燕開庭臉色發苦,但是只看付明軒幸災樂禍的眼神,就知道反對無效。 付明軒招人進來把點心打包出去,又吩咐連同午飯一起送去“曲波院”,那是燕開庭在付家留宿時住慣了的地方。 燕開庭還想掙扎一下,“白天吃點心什么的,不消化!” “修道不禁風月。我看你剛才作‘離障論’,起手就言及外物,既然如此,第一層就先解情障罷。” 燕開庭覺得冤枉無比,分辨道:“我不是,我沒有……” 付明軒轉開臉去,終于沒忍住,笑了。 燕開庭被嘲笑得毫無辦法,想起此事罪魁禍首就一陣氣悶,問道:“那人究竟是誰?” 付明軒反問:“他自己怎么說的?” “荊州沈伯嚴。” “那確實是他本籍本名。不過要是說‘元會門’二代弟子的首徒容照,你可能就知道了。” 燕開庭大吃一驚,“真人之下第一人?” “是他。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容照是他的號。” 燕開庭忽然想到,“那他叫你寒洲?” “寒洲是我的號。”付明軒道:“我這些年是在‘小有門’門下修道,今年通過了親傳弟子考核,忝居榜首。” 燕開庭睜大眼睛,嘴巴張得忘記合攏。 對于玉京這樣的普通城市來說,四門七派就是傳說中的存在,其中核心人物就更遙遠了。遙遠到只存在于說書人的口中,宣紙上的字里行間,以及人們的茶余飯后。 付明軒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又道:“元會門和小有門在四門中排名為第一和第二,但是‘浮圖榜’上卻是小有門青華君居第一,元會門厭離君居第二,所以兩門糾葛由來已久。沈伯嚴沒必要特意過來說謊,因此我和他在玉京相遇只是巧合,與你無關。” 付明軒說完先行離去,之前就已經有人來傳話,付博文那邊有事找他。 燕開庭在廳堂里又待了一會兒,依然千頭萬緒而無所得,便走出門去站在院子里的陽光下。旁邊有小廝過來問,是去書房,還是去“曲波院”。 燕開庭想想書房里的付明鳶,再想想曲波院里的臨溪,只感覺腦袋發漲。 付家家主的正院座落在全府中軸線上,付明軒到的時候,“六致齋”派出打聽消息的人正在回報涂家銷金舫被砸的事情。 付明軒坐下來一并聽完。 付博文揮退所有部屬隨從,又開啟隔音的符陣后,才問:“沈伯嚴怎么會找到這里?” 付明軒淡淡道:“他說他前天傍晚就已知道了我晉首徒的事。” 付博文很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也就是說,觀風閣風使者秦江發現你身份,并非孤例。” 付明軒道:“枉費小師叔特意中斷閉關出來看我,還下令延期宣布的一片心意了。” 付博文臉上有些怒氣,但是神情還比較放松,道:“門內爭斗越發不像話了,不在道法實力上下功夫,卻只想對新秀動些不上臺面的腦筋。不過他們怎都想不到,你和那些出身凡俗的弟子不同。” 四門七派收錄弟子的要求都很高,常常參看天賦、出身、基礎法門、五行屬性,挑選標準也不一而足,所以本就出生于門派和修士城市的人頗占優勢。 可是一旦入門,所有的晉階途徑卻是只看實力不論其它。從學徒、外門、內門、核心、親傳乃至每一代的首徒、以及各系職司,惟有強者居之。 一般來說,門派和修士城市所在地都是洞天福地,無論日常生活還是抵御魔物、兇獸,環境和安全性都比普通區域要好得多。所以出身凡俗的弟子,若在門中進入核心弟子那一階層,就可舉家搬遷到門派所在地,門派亦會提供相應安置條件。 這也即被人笑稱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當然在此背后,也有些陰暗不能明言的其它原因。道途本就兇險,資源爭奪殘酷,浮圖榜更是猶如無底深淵上僅此一線活路的存在,這樣的話,用出什么樣的競爭手段都不奇怪了。哪怕大多人數畏懼因果,也總有例外。遷移凡俗的家人,也是保障安全的一種手段。 只是有收錄的門檻在,還有起點、眼界等等原因,出身凡俗的弟子要達到核心以上極為困難,成為同代中的首徒就更是寥寥了。 近些年,連續出了兩個例外。 一是元會門二代弟子首徒之位易人,不過沈伯嚴是厭離君路過荊州時撿到的孤兒,雖然沒被收為弟子,也是放在厭離君的師姐名下長大,比起其他道門弟子的身份可并不差。 另一個就是小有門新生代的付寒洲,他就是通過一般收錄程序進入外門的普通弟子,卻在短短十年里從外門到內門,再入選核心,最后贏了親傳弟子的新秀選拔。 付博文又和付明軒說了幾句,不過對小有門某些人提前泄露付明軒身份的事情,他們兩人都不怎么在意。 說著話,付博文忽然現出幾分躊躇之色,道:“近幾年,燕家的家務事越發鬧騰得不像話,明軒你……” 付明軒拿起面前茶杯,指腹輕捻光滑的細瓷表面,道:“我看燕開庭已經有所動作了,他想明白了的話,我自然會助他。” 付明軒態度鮮明,話也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迂回。 付博文一愣,但并沒提出異議,只道:“燕家那個大總管可不是好對付的。” 付明軒想了想道:“他一直態度曖昧,不知道立場如何?” “說是說不偏不倚。” 付明軒笑,“哪有絕對公正的道理。” “如果沒他壓著,燕家早就四分五裂了。而只雍州地界,看上‘天工開物’工匠、資源和市場的人也不在少數。” “夏平生的實力究竟如何?” “如今玉京城公認的第一高手是涂家的封意之,他的‘陌刀’名頭不比‘血矛’弱。不過,有一次酒后,他私下里對我說,他不是夏平生的對手。” 付明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付博文忍不住道:“你歸位在即,道門之中都尚未安定,為何還要管凡俗之事?” 付明軒笑了笑道:“有什么辦法,生下來就在一起,看了二十年,就算一塊玉佩帶了二十年,碎掉的話也會不舒服的。” 章十五 何謂本末 “曲波院”位于付家西南角,因為是客居之所,與主宅隔著大半個人工湖和一排桃花林,地方十分幽靜。平日里沒有固定仆役,只有附近照顧桃林的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婦偶爾過來打掃。 今天燕家郎君要在這里留宿,久曠的小院熱鬧起來,一大群人捧著各式器具擁進來,大半個時辰就將院子收拾得足可以做新房了。 燕開庭在半路就把前院的小廝遣了回去,前往“曲波院”的路,他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在他八歲前,日日和付明軒在這里瘋跑,后來又多了付明鳶這個小尾巴。 十二歲前就大多待在演武場和小書房了,再有滿府亂竄的時候,通常是在功課上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老師是拿他沒辦法的,惟有付明軒出手鎮壓。 后來,付明軒外出游學,一開始他還是經常過來,付家也常年給他留著“曲波院”。 再后來,天下筵席終有散盡時。燕家郎君的身影更多出現在章臺折柳、渭水眠花。 下午的光線有些熱烈,桃林云英如海,灼灼丹融,這實際上已是花事盛極將落之姿,夏天就要來了。 燕開庭站在湖、林之間,遠眺“曲波院”青灰色的屋檐。看著承載了許多記憶的土地,他最終只是“嗤”了一聲,不知道在嘲笑自己,還是前方院子里那個強大晦澀的氣息。 為什么燕家的孩子會滿是關于付家的記憶? 前方青石板路上,轉出一群付家的仆役,為首是一名大管事,他們已經收拾好了“曲波院”正在返回,看到燕開庭紛紛行禮。 大管事特意過來請問是否要多留幾個小廝和婢女,自然被燕開庭回絕了,于是眾人一陣擠眉弄眼,笑著告辭。在場的人都知道,燕家郎君今天的點心里有一件活色生香,自是越少人打攪越好了。 燕開庭走進“曲波院”,一正兩廂房都換了嶄新窗紗,可想而知屋子里面也定是收拾得十分妥當。 院子里沒有一塵不染,暮春時分,滿是花樹的地方免不了落紅葉片,掃之不盡。然而這樣反多了幾分煙火氣。 那人強大的氣息籠罩著整個院落,向燕開庭昭示著他的存在。 燕開庭走了兩步,站定,等待。他的目光斜斜垂落,投在腳前石板路的青苔上,沒有四處張望尋找。左邊廂房里有很輕的呼吸,那應該是臨溪。 至于夏平生,他是燕開庭見過的最深不可測的高手,即使清晰放出氣息,也根本找不到他的方位。 院墻邊一棵高達六尺的桃金娘下現出一個人影,就像一直站在那里,卻在此刻才進入視野。 那人滿頭白發,卻沒有半點老態,只看面容也就三十許人。一身青衫,除了料子好些,和玉京城里無數個管事級人物一般無二。 “胡東來回去向你告狀了?”燕開庭的聲音里滿是譏諷。其實他也知道得罪夏平生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可在這一刻就是感覺再也無法忍耐。 夏平生的目光沉靜猶如深潭,下一步就出現在燕開庭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平生的動作舒緩隨意,然而在眼力足夠的修士眼中,根本沒有死角能夠躲避。 燕開庭眼中像有風暴乍起,甚至彌漫出些許紫意,不過最終還是一動不動。 夏平生也只是一觸即離,下一刻就站在了三步外。 他像是根本沒有看到燕開庭滿溢的敵意,聲音和目光一樣平靜。“談向應的‘血河大法’源自幽冥之地,滿是腐敗和侵蝕,不管內傷還是外傷,都要即時處理。否則好了表層,卻會在內里埋下隱患。” 燕開庭想到付明軒幫他逼出內傷,不由深吸一口氣,按捺住胸口一團無名之氣,緩緩道:“多謝夏叔教導。” “面對談向應這種比你高一個大境界的強者,應該全力以赴,那種時候還想收斂實力,是沒有意義的。”夏平生的口氣倒像是真的在教導。 燕開庭再也忍不住,譏道:“古話不是說兵對兵,將對將。夏叔的意思難道是,下次還需要我去對付他?” “我已經去見過談向應了。” 燕開庭一愣。 “偃月宗門是真的丟了貨物,一整船的法器胚胎,此事不會就此罷休。” 燕開庭冷笑道:“所以他們不去抓真正大盜,就想著栽贓,找人來賠款就好了?能在偃月宗門那里過關嗎?” 夏平生看了他一眼,“你不要再故意去踩陷阱,然后把自己摔死就好。余下的是他們要頭疼的事情。” 燕開庭頓時被這句話堵得胸口發疼,都有些羞惱了。 這次的這個局沒把他完全套住,可他也不算是破局了。魚鉤脫餌,沒能釣上小魚,小魚卻是差點被大魚吃掉。對燕開庭來說,確實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夏平生道:“你根本不需要去應對這種招數,所謂見招拆招,和被牽著鼻子走又有什么區別。以你的天賦,又得泰初為本命兵器,整整六年沒有存進,卻去學人勾心斗角,不是舍本逐末又是什么?” 燕開庭耳根熱辣辣的,夏平生的話句句誅心,偏偏全都無法辯駁。他這次是早有防備,但沒想到最終出手的會是“血矛”這個層次的高手,這種踩到捕獸夾的感覺,比不小心掉落陷阱的感覺還要壞。 夏平生道:“不要去做與你性情不符的事情,以你現在這個境界和重位,還遠不到追求實力之外東西的地步。”說到這里,夏平生就收了聲,看他表情竟是說完了。 燕開庭倒不意外,過去的十多年里,夏平生實際上也承擔了不少對他的教養之責,幾乎都是如此生硬直白。他磨了磨齒后根,牙疼般地道:“謝夏叔訓導。” 夏平生走這一趟,像是真的只為教訓他這些話似的,略點了點頭,身形一閃就此隱沒。 晦澀而強大的氣息徹底消失之后,“曲波院”的花花草草重新又活潑起來,遠遠從湖面上吹來的風,已經帶著暖意,熏蒸一路桃杏,暗香浮動。 燕開庭極目四顧,忽的有些茫然。 章十六 昔我往矣 玉京城的夜晚,萬家燈火,十分熱鬧。 “曲波院”外,越過一道雕刻六藝的內墻,就是付家府邸的灰白外墻。 街道上的喧囂聲浪被攔在內墻里外夾道的花樹中,傳不到這邊來。但是層樓高的桃金娘并不能完全阻隔視線,站得稍微高一點,并不需要多超常的視界,就可以將城市一角清晰收入眼底。 燕開庭就是這么做的。他蹲在屋頂上,眺望兩堵墻外的紅火景象。 街道上擠滿了人,摩肩擦踵,燈火如晝,好像整個城市的人都涌到了路面上。每一次“逢魔時刻”前夕,就是城市狂歡的節日,誰也不知道魔物和獸潮過后,眼前歡笑的人群會消失幾張熟悉的面孔。 回望付家府邸則有另一番盛景。晚飯前后是鐘鳴鼎食之家最熱鬧的時間,白天出外務的人都回來了,幾乎每一棟建筑都點亮著,甬道上星星點點,拿著提燈的人來來往往。并聽不見有什么人大聲說話,夜空中回蕩的聲音,是樂器,是歸巢的飛禽,偶爾也是演武場那邊飄來的兵器交擊。 燕開庭身上換了一件石青色長袍,明顯不是他衣飾風格。此刻為了蹲著方便,將下擺撩起,掖在腰間玉帶上,若不看那些價值不菲的配飾,就和幾條街外收保護費的小混混沒什么兩樣。 他雙手捧著一張“澄心紙”,如果目光能專注點的話,或許可以讓人誤以為他正在認真想功課。這張作業紙是付明軒派人連同他身上這件長袍一起送過來的。 所以說,為什么他用過飯、吃了點心、洗完澡后,不是去演武場松散筋骨,而是要繼續寫這篇“離障論”? 一陣微風吹過,有人在耳邊輕笑,“點心味道如何?” 燕開庭懶洋洋地說:“又不是龍肝鳳髓,擺盤是很別致,嘗過以后也就那樣罷。” 付明軒從燕開庭手中拿過紙張,發現墨跡的“外物”兩字下,多了雷電灼出的炭黑痕跡,仔細看去,是“本末”兩字。 “夏平生來過了?”付明軒問。 “是啊,特意跑這一趟,就為了訓我一頓。”燕開庭伸了個懶腰。 付明軒笑笑,道:“訓得好。” 燕開庭突然泄氣,向后仰倒,直接在屋頂上躺了下來,左手擱在腦后,半晌才道:“作為一個外人,還是我后娘帶過來的,他對我算不錯了。他不喜歡我,可在修煉和煉器上,照樣教導我,那是連親爹都不管的……呵呵。”燕開庭沒把話說完,只是留下自嘲的笑。 付明軒在他身邊坐下,沒有說話。 玉京城有眼看的人,都知道燕家家務事一團亂麻。然而兩人雖自小親厚,但實際上燕開庭并不對他訴什么苦。他又離開日久,許多事情只能說是風聞,一時也無從勸起。況且燕開庭需要的也不是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 燕開庭把目光投向無盡深邃的夜空,只覺得今天的心緒格外翻騰不寧。即使在美女姣好的軀體上馳騁,也只能一時轉移注意力,當純粹肉體的歡愉褪去,心上怒濤的反撲更加洶涌。 他周歲時母親就過世了。童年的記憶幾乎都是在付家,那是一段最為無憂無慮,不識險惡的美好日子。貪玩的孩童不會注意到,從未有來自父親的教導和管束。 之后父親再娶,后母有著驚人的美麗和才華,夏平生就是她帶進燕家的。懂事后燕開庭才意識到,那應該是一位原本極尊極貴的女子,只不知道為何會在玉京這種凡俗城市定居下來。 計夫人性情極為清淡,和燕開庭并沒有多少交集。她既沒有盡母親的職責,也沒有演排擠嫡長的戲碼。惟一有影響的事,大概就是讓夏平生教導燕開庭修煉。 事后想來,燕開庭覺得父親對這點聯系可能都是不喜的,但是他當時頑劣不羈,夏平生又不是能夠隨意命令的人,于是也就這樣了。 他第一次真實感覺到來自父親的不喜,是那年傳聞計夫人將要生育。一整年燕府的氣氛都十分詭異,仆役們竊竊私語,父親對他的頑劣從漠視,到表現出厭惡。有一種說法開始悄悄流傳,燕府的繼承權不會留給不學無術的長子。 而這個流言,將匠府“天工開物”內部早就有的新老矛盾擺上了明面。直到那時,燕開庭才知道,“天工開物”的真正主人是他母親,父親的姓氏也是來自母親。 最終,直到計夫人過世都沒有留下一男半女。于是,議論“天工開物”繼承權的暗流也消失無蹤。 然而此事在匠府中引起的派別爭端卻沒有平息,反倒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原本這和燕開庭并沒有什么關系,一直到十五歲他都沒有正經地加入過家族產業。 導火索是湯管事一家被驅逐。那是他母親生前的燕府總管,后來讓位于夏平生后,就去了“天工開物”做管事,也是為數不多還一直和燕開庭保持聯系的燕府老人。 驅逐的理由大約是查賬時被發現了中飽私囊之類的罪名。 那幾天發生了很多事情,燕開庭記憶中清晰的畫面只有幾個。 湯家車隊在荒原上被發現的時候,車廂箱籠倒地的碎片中,三十六口男女老幼被兇獸啃食得只剩白骨。 他去找父親理論,被扔進燕家祠堂的時候,父親打在他胸前,震斷了兩根肋骨的那一掌。 還有夏平生將他從祠堂廢墟中找出來的時候,眾人發現“泰初錘”竟已和他結契,父親眼中不會錯認的對他的殺意。 大家都以為燕家祠堂坍塌,是因為鎮府之寶“泰初錘”找到了本命之主,釋放出的能量失控造成的。 但是燕開庭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么事情,他只要稍微想一想那晚,血液里就有按捺不住的沸騰和咆哮。有時候他會整晚整晚地夢見慘烈廝殺的戰場,肩并肩背靠背但是沒有面目的同袍,還有前方黑潮般席卷而來的魔物。 相形之下,大陸城市每隔三、五年就會發生一次的“逢魔時刻”就只像潺潺溪流了。 他已經很久不去回憶過去。今天卻不知道為什么,往事攔也攔不住地浮起來,那段缺失的記憶卻仍然沒有蹤影,只有留下的可怖陰影依然如故。但是即使親近如付明軒,他也不愿意訴說,那會讓他覺得自己太過軟弱,也會恐懼再次給親近的人帶去災厄。 燕開庭重重吐了一口氣,鼻息間噴出一小團帶著紫電的雷火,“生活就是狗娘養的。” 付明軒注視著那團雷火凝定在空中,緩緩燃燒直至熄滅,“雷火大道嗎?這條路不好走呢。” 燕開庭道:“不比你劍修之路險峻,而且我過不了離障這關的話,什么道都是看得見摸不著。話說回來,你的號不該是隨便取的吧?寒洲是什么意思?” 越是真正道門,號就越是講究,哪怕沒有名號,也不能像凡俗散修什么威風叫什么。 付明軒道:“我的劍意,一劍光寒十九洲。” 燕開庭愕然,“這天下地分九州,哪來的十九州?” 付明軒在他旁邊也仰躺下來,抬頭指了指天空,道:“此世界外或許另有世界呢,說不定就有十九洲。” 章十七 一石數鳥 “道典中記載,在天人還往來此界的時候,建木就是他們上下的通道。這么說的話,如果上界不僅僅是天空之城,也有陸地大河,應該比我們這九州大吧?” 燕開庭說著,露出神往之色,“你看,從這里望上去,天空就像無盡高遠,那么在它覆蓋下的大地又是何等廣袤遼闊。明軒,你這些年走過了不少地方吧?” “除了鄂、西兩州,其余都曾踏足。不過外出大多有師門任務,去的也是宗派山門、修士城市,要么就是一些秘境,只能走馬觀花了。” 燕開庭忽然想到一事,問:“你這次會待多久?” 付明軒低低道:“我這次回來是要舉家遷往師門所在地。” 兩人全都沉默了。 過了許久,燕開庭道:“仙門之地的環境應是極好的,干娘也能和你們團聚了吧?”他口中的干娘就是付夫人,她本是南方人,年事漸高后愈發不適應北地的冬天,最近幾年都有大半年時間要回娘家調養。 付明軒神色一動,轉頭看了看燕開庭,像是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只道:“是。” 燕開庭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一手枕在腦后,望著頭頂星空,“待此間事了,我也要出去看看,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雍州。” 隨即,付明軒接過話題,轉到白天的事情上。目前關于此事的消息并未擴散,玉京城里幾乎沒有人議論。 涂家在涂玉永回去后,就立即對外封了口,現在一點動靜沒有。當時惟一出頭,還明顯攀扯燕開庭的人是涂玉容,想必涂家家主正頭疼無比。 燕家這邊向來是只有夏平生不管事的時候,才會翻出風浪,他既然已經出面,自然也傳不出亂七八糟的閑話。但幾乎可以肯定,夏平生同樣不會對胡東來做什么。畢竟胡東來除了事發時也在“銷金舫”上外,并無明面上的把柄。 至于當時在場的一些本地小家族成員,不管是事先安排的釘子,還是僅僅適逢其會,都不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而夏平生去見過談向應后,就約了涂、付、陸三家大總管級人物碰面,由頭是“逢魔時刻”的各項防御安排。很顯然,在即將到來的生死關頭面前,一致對外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樣的內訌都要放一放。 燕開庭聽完,算了算時間,夏平生應是一回城就跑來教訓了他一頓,一時間心里百味摻雜。 不過出于大局考慮,“逢魔時刻”前夕不合適家族互相攻訐,更不適合家族內亂,但做為局中人的燕開庭自己卻不能渾渾噩噩,此事明顯沒有結束,再被同樣坑一次,那就是自己蠢了。 燕開庭還沒和付明軒詳細說過此事,聽他問起,就把付明軒到場前的經過說了說。 后面的事情說復雜也不復雜。 目前看來,是“偃月宗門”丟失了重要貨物,以“血矛”為首的一干人等找不到元兇,不知怎地與胡東來搭上線,兩邊各有所需,一拍即合。 之所以找到燕開庭頭上,還不僅僅是為了有人背鍋賠款,更是為了能賠出貨來。 “偃月宗門”這種大門派不是能拿錢隨便打發的。他們丟失的那批貨是特殊法器胚胎,用了“萬沙星隕石”,這種材料來自天外星辰碎片,不算特別稀有,可對制胚工藝要求極高,不是隨便哪個工坊就能做的。 而“天工開物”雖然是非修士匠府,但百年老店、底蘊深厚,制胚工藝還要超過一般修士工坊,在業內都是有名的。如果要補“偃月宗門”實物,原作的修士工坊又挪不出檔期的話,“天工開物”可能是雍州地界上最好的替補選擇了。 然而細究起來此事又不那么簡單。 最可疑的就是“銷金舫”那個現場,燕開庭自己親眼所見,的確很像被雷火之力的大型鈍器砸開。據說運送貨物的大型寶船也是同樣從中斷開。這樣一來,就算“銷金舫”是人為設局,燕開庭還是洗脫不了貨船那邊的嫌疑。 夏平生去找談向應的結果也是如此。 “血矛”一口咬定他就是在排查所有具雷火之力的嫌疑人,只不過用的手段不太光彩而已。誰都知道這出身水盜的強者不是善男信女,抓人逼供是常有的事,殃及無辜也不少見。 最后談向應也只是小退一步,承諾既然燕開庭是夏平生的東主,那他今后就按規矩行事。但若此案一直懸而未決,“偃月宗門”派人親來過問的話,可就誰的面子都沒用了。 夏平生雖并對燕開庭詳說交涉過程,但在三家總管面前是露過口風的。目的自然是警告他們別做多余之事,若驚動“偃月宗門”這樣的龐然大物,到時候整個玉京城都脫不了干系。 燕開庭聽付明軒說到這里,不由諷笑道:“這事確實蹊蹺啊!總不能為了害我,胡東來就有那膽子,真去劫了‘偃月宗門’的寶船吧?” 付明軒卻沒笑,若有所思地道:“那得看,他背后還有誰撐腰?” 燕開庭吃了一驚,他本是將此當個笑話來說。 “天工開物”再怎么說也只是個地方上的非修士匠府,中低端制品做得再好,不能出品高階法器價值就有限。為了內部奪權,去攀扯“偃月宗門”這樣的強勢宗派借刀殺人,只怕將整個匠府奉上的利益都不夠吧? 燕開庭忽然坐了起來,皺眉道:“對了!還有沈伯嚴!胡東來背后的人是瘋了嗎?‘偃月宗門’還不夠,還想直接攀扯‘元會門’?!” 付明軒搖搖頭道:“沈伯嚴這事,更像是巧合。” 燕開庭越想越是氣笑了,道:“不管背后掌局的是什么人,一個人還是一伙人,心都挺大的,這不是一石兩鳥了,而是一石數不清的鳥。我倒不知道‘天工開物’這么值錢。” 付明軒若有所思道:“這種曲曲繞繞的行事手法確實有點眼熟,不過你是不是低估了燕家數百年的積累。” 燕開庭一愣。 “或許,你真該好好想一想,你和‘天工開物’,都該何去何從了。” 燕開庭呆了一會兒,又向后仰倒躺下,過了許久,才說出了對任何人都不曾說過心里話,“其實,匠府對我來說十分陌生,我不知道要拿它來干什么。” 付明軒理解地點點頭,雖然這話聽起來很不求上進,但再真實不過。 老府主在時,燕開庭幾乎沒有什么機會接觸匠府運作。等他做了府主之后,胡東來這類人早已坐大,燕夫人時代的老人十不存一。要不是“泰初”認了燕開庭為主,確立了燕氏血脈的正統性,恐怕就算有夏平生鎮著,“天工開物”都已經四分五裂。 “可你拿著‘泰初’,就是‘天工開物’的主人,只能你自己做決定。” 一道紫電閃過,“泰初錘”的虛影緩緩浮現,就那樣半虛半實地凝停在兩人眼前。 燕開庭伸出手指頭,戳了戳偌大錘頭。電芒般的紫色流光在錘身游走,明明滅滅出一道道深奧難言的紋路。 很快一個做決定的機會就出現了。 即使大部分人都有共識,“逢魔時刻”前夕不宜內亂,然而對于有些并不害怕魔物侵襲的人來說,那只是普通人需要擔心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清早,燕府急急忙忙派人來找燕開庭。就在昨晚,匠府位于玉京城外一個附屬小鎮的工坊遭到襲擊,雖然沒有人員傷亡,但設施毀壞得很嚴重。 工坊沒有詳細報告受襲原因,只是點名要請府主親自前往。 章十八 只身赴會 燕府派來報告此事的,是一名負責外務的小管事,平時和燕開庭接觸不多,哪怕這位府主是不管事的,也輪不到他湊上前去。今天可巧了,他到班時間過早,同儕都還沒來,就被上面的大管事直接指了跑這一趟。 小管事邊報告,邊心里打鼓。他除了大管事吩咐的幾句話外,就兩眼一抹黑,余事一概不知,萬一府主問起,該如何回答? 燕開庭像是剛起床不久,披著頭發,散著衣襟,懶洋洋地靠在榻上喝茶。 手邊小幾上,一盞白玉粥,幾碟小菜,數盤點心,每件碗盤下都有個瓷架,邊緣偶爾溢出暗紅的微光,那是用來保溫的火力符陣。 房間里有股似麝似蘭的幽香未散,右側廂房還偶爾傳來窸窸窣窣織物摩擦的聲音。 小管事久聞這位爺的風流之名,只沒想到他在別家做客,也會這么旖旎。于是在說話間只敢盯著自己鼻端,眼睛絕不敢多轉一分,生怕瞄到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小管事說完話后,房間里靜了一靜。忽然小管事低垂的視線里突然出現一卷沾了醬的春餅,不由愕然抬頭。 燕開庭連餅帶碟子塞進他手里,道:“快吃,待會跟我走,過去的路上就不歇腳了。”說著,站起身來,往廂房走去,看樣子是去換外出衣服了。 小管事咬了兩口餅,才突然意識到不對。 大管事叫他傳的話,是請燕開庭回府,那邊已經備好了陪府主出門的人手,自然有經驗豐富的資深管事隨行。可他怎么聽燕爺這口氣,是準備直接過去,還要帶上他呢? 燕開庭走進廂房,目不斜視,徑自轉入屏風后。付家大管事給他準備的衣服由里到外,從發冠到最小的配飾都考慮到了,除了顏色太過清淡,其它無可挑剔。 正屋里的小管事還沒想明白的時候,燕開庭已經換了一身銀線藍底的長袍出來,手里還拿了一卷換下來的衣物,大步邁出門檻,“走了!” 小管事跳起來,小跑著追上去,“燕爺!您得先回府!” “直接走就好,你不認得路的話,我認識。” “小人也認識路,不,不對,胡管事他們在等您一起去呢!” “分行的人要見的不是我嗎?” “是,是啊……” “那不就成了,去那么多人干嘛,顯得仗勢欺人。” “啊……”小管事欲哭無淚,燕開庭的每一句話都沒錯,可他怎么就是覺得哪里不對呢? 不過他也知道,如果就這么放任,回去后肯定會被大管事罵得狗血噴頭,他最后做了下努力,虛攔一下,硬著頭皮道:“燕爺,小人平時是做原料采購的,對分行事務一點都不清楚,您還是得帶上有經驗的管事才是。” 燕開庭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小管事忽然縮了縮脖子,沒由來覺得背后發冷,可是他偷覷了一眼,燕開庭的神色和剛才也沒多大變化,還沒到傳聞中發火的程度。 燕開庭忽然笑了,“倒真是個老實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孟,名爾雅。”小管事可能是因為這個名字經常引起關注,立刻解釋道:“小人家中并無文士,這是當年小人父親借了府里藏書翻出來的。” “這名字,還挺雅致的。”燕開庭明顯是在憋笑。 “知道是老實人,就別欺負人家了。”付明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身邊站著一名中年管事。“走吧,車子已經等在外面了。” 這時,旁邊走過幾個負責打理桃林的老婦,見到付明軒和燕開庭上來行禮問早。燕開庭順手把手里的衣服塞給她們。 付明軒一眼看到,隨口道:“自有漿洗上人會去收拾,還帶出來干什么?” “屋子里熱,蓋在點心上會化掉的。” 付明軒怔了怔,立刻會意,頓時忍俊不禁。 在場的另外兩人就完全不知道自家主人在打什么暗語了。中年管事肅著一張臉,保持自己“六致齋”資深掌柜的風度。 小管事則抓著還剩一口的春餅,腦中一片迷霧。他直到爬上馬車時,才為燕開庭的行事找到了一個合理理由,付家“六致齋”是古董珍貨行的翹楚,多為分店經營模式,有他們家管事跟著也是一樣。 而燕開庭擔心化掉的點心,則剛剛在屋子里將一個枕頭扔到屏風上。 臨溪坐在床邊,纖巧的足尖堪堪點地,身上裹著一層雙面紗,臉上卻再保持不住才女的優雅恬淡,滿是憤怒表情。 付家在珍貨交易這一行里以品味著稱,自己家用的東西不說,就連送來客房的都極盡精致。僅床上的鋪蓋便分了三層,細膩結實的奉城布、貼膚防潮的蠶絲被、輕若無物的鮫綃雙面紗。給燕開庭準備的衣飾就更不會差了,連玉冠都有三頂不同材質的備選。 但是,那么多琳瑯物品中,唯獨沒有女裝,連可以蔽體的多余布料都沒有一尺。 臨溪從被扔進這個院子后,就只能縮在床上。除了雙面紗還能拿來裹一裹,布單和被子的用料和手工都與法衣差不多,現在臨溪功力被封,根本別想徒手撕開。 而燕開庭衣服倒是換得勤,可每次換后,屋子里連根腰帶都不會留下。到了這個時候,臨溪哪還不知道對方就是在捉弄她! 玉京這樣規模的大城已經不可能把所有土地都圈在城墻里,于是會在周邊建設屬鎮。 但是荒原環境兇險,沒有法陣的居住地可能一夜間就會被兇獸淹沒,所以這些屬鎮的建設并非隨心所欲,在設計之初就與城市是一體的,實際上也算是城市法陣的一部分。 東屯鎮在玉京城東北,位于服玉山脈的通路上。雖然山中已經沒有玉脈,可飛禽走獸、植物藥株資源豐富,而如果運氣夠好,說不定還能找到殘存的玉石,因此這條路上旅人一直不少,小鎮也格外欣欣向榮。 “天工開物”的這處分支的規模還夠不上從府,只是一個分行,門面在鎮里最熱鬧的主街上,位置也很醒目,是最靠近入鎮大路的第二家。 燕開庭一行人到的時候,鎮上早市已經開了,在一個個客來客往的店面間,分行一連五個開間,卻門前冷落,就顯得格外醒目。 分行的大部分門板沒打開,只在東側下了兩扇供人通行。門前有一塊平整的場地,上面還能看到一些被大力撞擊或劃過的痕跡,零星金屬和木石部件的殘骸也沒有清理得很干凈。 燕開庭抬頭看了一眼門上正中,“天工開物”的額匾倒是好好掛在那里,沒有分毫損傷。他也不打招呼,直接跨門而入。 孟爾雅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就只看到燕開庭一個衣角了,連忙加快腳步小跑起來。 走到一半,他突然發現付明軒和付家的管事并跟著沒下車,不由心中嘀咕,這一分心,腳下就在門檻上絆了一記,跌跌撞撞地進了分行大門。 章十九 請辭 屋子里冷冷清清,一地劫后余生般的狼藉。 木制柜臺東倒西歪,大部分都碎裂得不能再用了。墻上空蕩蕩的,原本應該是陳列各種制品的地方,只剩下光禿禿的掛鉤,有幾個地方的鉚釘都掉了出來,連帶墻皮上出現破洞。 這家分行看著應該是前店后工坊的格局。 燕開庭站在屋子中央,環視四周,指指一方布簾,對剛剛站穩的小管事道:“你去把人叫出來吧!” 孟爾雅應了一聲,他對這類匠府工坊的格局也不陌生,那方仙鶴云松布簾后的應該就是通向工坊的廊道。他手剛碰到簾子,就聽見燕開庭道:“看這樣子,工坊沒被沖擊到,應該損失不大。” 孟爾雅聽得一愣,正在琢磨這句話,就被一股大力迎頭撞上,他全無防備,“唉喲”一聲連退好幾步,手上放開不及,將布簾都扯得有點歪了。 孟爾雅站穩身形,定睛一看,對面沖出來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穿一件褐色直裰。 那年輕人怒氣滿面,劈頭就道:“什么人在這里說風涼話!什么叫損失不大!” 孟爾雅有點發懵,摸了摸鼻子,好脾氣地道:“府主來了,請匠師出來吧!” 那年輕人瞪了他一眼,目光一掃燕開庭,又轉向門口,見再無人影,不由懷疑地道:“就你們兩個?” 孟爾雅側身對著燕開庭方向讓了讓,道:“這位就是燕爺。”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年輕人,在玉京地界上的分行伙計不認識燕爺,還真是奇怪,要說是新進學徒吧,怎么就這么莽撞地跑出來迎客? 這時,布簾再動,一名老者帶著兩名學徒急沖沖走出來,行禮道:“小人方南恩見過燕爺。小兒無狀,小兒無狀,路航是小人長子,剛從荊州學藝回來不久,還未有幸得見燕爺。” 燕開庭神色淡淡地點頭道:“方匠師不用多禮,我們在匠府尾牙上見過,記得當時是何啟安大管事把你介紹給我的。” 方南恩右邊眼皮跳了一跳,他抬起頭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掃向門口,不等他再說什么,燕開庭已經道:“出了什么事,你詳細說一說吧。” 方南恩猶豫了一下,道:“管事們沒和您一起到嗎?是不是要等一等?” 燕開庭道:“哦?府里只告訴我,東屯的急報里指名要我過來,難道還點了哪位管事到場?” 這話里的意思方南恩可承受不起,連忙彎腰道:“主府行事哪是我等敢于指點的?!請您移駕實是有大事需您決斷,不得已而為之。” 燕開庭點頭道:“我已經在這里了,說吧。” 方南恩呆了呆,不等他思索措詞,門口忽然人影晃動了一下,走進來一個四十多歲面白體寬,未發話先帶三分笑的中年人。 來人一進門,就作了個團團揖,熱情地向燕開庭問了好之后,又和其余眾人打招呼,可謂面面俱到,一個都不落下。這人正是東屯鎮的守備宋梓。 按照玉京的建城公約,城主由城市里的大小世族和勢力公舉,稅收、城防、營造等大事由公舉聯盟議定,日常事務則全交給城主府運行,其中包括維護城市秩序和附庸各鎮安全。 城主府派駐各鎮調解內部矛盾、維護對外安全的就稱為守備,不過名義上說是派駐,其實多委任當地大戶承擔此職,他們背后勢力也是錯綜復雜,并不見得就是城主的嫡系人馬。 寒暄過后,宋梓道:“一早就聽說方匠師這里出了點事故,‘天工開物’可是小鎮重要產業,出不得紕漏。現在看到燕爺這么重視,親身下來處理,小人這心就放下一半了。” 燕開庭神色不變,也不管對方是場面話還是真心話,照單全收,道:“宋先生來得可巧,正好做個見證。多年未見誰家這么挑釁我‘天工開物’了。”然后把目光轉向方南恩,滿是催促之意。 至此方南恩還能說什么,他垂了垂眼,整理一下語言,將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他的徒弟們則趕快從一片凌亂里找出來三把完好的椅子,不過廳堂里的桌子全都散了架,三把椅子將就找了塊干凈地方,擺成品字形。燕開庭上座,方宋兩人分坐兩邊,其余人各自站在一側。 原來此次參與“偃月宗門”貨運的還有一個小型車船行“文家店”,他們不比談向應“云渡行”的實力,丟貨以后非但第一時間被扣了保證金,還被要求追加押金以備賠償,對于“文家店”來說可是一筆傾家蕩產的數目。 這家車船行的規模還不夠在玉京城里有門面,只在周邊幾個鎮里設了聯絡點,今次上門鬧事的就是“文家店”東屯鎮里的車行伙計。他們凌晨時分忽然沖至,雙方口角推搡一番后,車行伙計就動手砸店,所幸沒有人員傷亡。 燕開庭一開始還坐得有模有樣,聽到后來又恢復懶洋洋的姿態,左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摸著下巴。他聽方南恩說完,面上表情一絲不動,只抬了抬眼,道:“哦,‘文家店’的車行伙計出于‘義憤’,來討‘說法’?” 孟爾雅心頭一跳,抬眼向對面望去。方南恩和他的兩個徒弟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的長子方路航則是一臉憤憤不平。宋梓還是一張不笑也笑三分的面孔,都分辨不出真實表情。 孟爾雅有點不明白了,他也聽說燕爺被外城人找上門來的事情,不過涂、燕、付三家一起封口,傳言就語焉不詳,更沒人敢直接指認燕開庭。怎么現在聽來,一個小小車船行就已經咬定他了呢? 燕開庭似笑非笑地道:“他們經不起巨款損失面臨解散,孤兒寡母流離失所是挺可憐的,好,我知道了。這事可不需要方匠師找我過來,那還有什么事情?” 方南恩還沒來得及說話,方路航已經義憤填膺地叫道:“燕爺,你就絲毫沒有惻隱之心嗎?!” 燕開庭臉色沉下來,冷冷道:“是我的責任嗎?” 方路航還想說什么,被方南恩一把捂住嘴。 燕開庭緩緩道:“不是我的責任,又與我何干?好了,不要再扯外人的事情,方匠師你究竟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方南恩站起身來,一揖到底,誠懇而沉痛地道:“方某加入‘天工開物’也差不多十年了,可近年來,諸事繁雜,深感力不從心。這次還與同鎮鄉鄰有了摩擦,唉,老夫老了,當請辭矣。” 屋子里靜得只聞眾人呼吸聲。“天工開物”本府所在地的玉京名匠如云,即使如此,方南恩都是有點名氣的,他主持的分行要退出匠府,是件可大可小的事情。 宋梓臉上的笑面孔首先淡了下來,皺了皺眉,道:“方老哥,開門做生意哪能沒有一點糾紛?”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在他轄下出了治安糾紛,以至于名匠退出匠府,這個名聲他可不想承擔。 章二十 釜底抽薪 燕開庭坐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調整一下,只對著行大禮的方南恩抬手讓了一讓,道:“欲求頤養天年,也是人之常情。這分行的門面房產本就屬于‘天工開物’,固定式的器具鼎爐不可動,剩余庫存無論成品還是原料方匠師可以全部帶走,另贈十年年俸為養老之資。只是得請方匠師今天就把地方騰出來。” 這番話出口,眾人都是一呆。 哪怕普通伙計請辭,東家都要問個一二,重要職司,還得挽留再三,方顯主仆相得。只要不是生死大仇,做人都要面子。 燕開庭倒好,一句不問,一口答應,還讓人當天就走,難免顯得薄情寡義。可他偏又出手大方之極,這價碼給四大家族的大管事榮養都不差了。 方南恩目光閃了閃,他身后的方路航早按捺不住,疾聲道:“燕爺!你就是這么對匠府舊人嗎?如此刻薄寡恩,就不怕其他人看了心寒?!” 燕開庭只從眼角挑了他一眼,懶懶道:“我平常不管事,只記得常例上,匠府大管事級的養老金是八年年俸,若你覺得虧待了,那就從我私庫里再出六年年俸加上罷。你剛回玉京可能不知道,匠府所有分支都是‘逢魔時刻’守御的重要節點,方匠師既然退出‘天工開物’,我自然得馬上安排人來接手。” 四大家族地位崇高、金尊玉貴,同時也在玉京城防中承擔重責。燕開庭的姿態咄咄逼人,但放在城鎮安全御守的大義下,似乎也沒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方路航雙手緊握成拳,臉漲得通紅,叫道:“我說的不是錢!” 他此刻只覺得無比窩心,一口氣泄不出來,分明是這紈绔任性惹事,造成與下離心,如今還要拋開主府眾管事胡亂決斷。可燕開庭輕飄飄一句加六年年俸,硬生生將他的正義指責扭曲成了見錢眼開。 燕開庭慢吞吞地道:“可我覺得和你,除了錢沒有什么好說的。” 方路航一愣,還沒品明白燕開庭話中意思。 旁邊宋梓已經看不下去了,一拍扶手道:“也好,當年方兄和‘天工開物’定契即是兄弟我做的見證,今天解約也一事不假兩手,由我一并做了吧!” 這時,外面街道上停著的馬車里,付明軒稍稍移開嘴邊的茶杯,笑出聲來。 他面前一方小小水鏡里,投射出的正是“天工開物”分行里的景象。 旁邊中年管事臉色卻有點沉重,道:“燕家郎君這性子……還是毛躁了些,方南恩有一手‘嵌絲’的絕活,這么把人放走了,總是匠府的損失。等燕爺回了主府,恐怕非議又是少不了。” 付明軒道:“你覺得,就算他轉了性子,禮賢下士,好言安撫,要用什么條件才能留下方南恩?” 中年管事聞言一怔,他是付博文得力臂膀,也是八面玲瓏的人物,之前就事論事并未多想其它,此刻聽了付明軒話中頗具深意,立刻若有所思起來,“您是說……” “今天這出戲,其實已經荒腔走板啦,整套戲班子都被開庭扔在城里,又怎么唱得出原來話本的味道。”付明軒笑笑道:“看下去吧,待會燕少上來后,可以問問他為何如此決斷。” 中年管事想了想,本能地壓低了一下聲音,謹慎地道:“您歸位后,需要重建班底,是否打算也加上燕家郎君?” 付明軒看了中年管事一眼,他神色自如,眼神也沒什么變化,中年管事卻像針扎般立刻垂首噤聲。 付明軒道:“是父親和你說的嗎?我知道你們為我著想,不過燕開庭并非我屬下,這點分界要搞清楚。” “是。”中年管事頭也不敢抬地應道。 話音剛落,車廂外就有了動靜,車夫過來將門拉開,燕開庭帶著孟爾雅跳了上來。 燕開庭一眼看到空中水鏡,也不奇怪,隨手拿過小幾上茶壺,嘴對著壺嘴喝了兩大口,接著就“呸呸呸”吐出兩片茶葉。 付明軒從旁邊小泥爐上拿過水壺遞過去,道:“牛嚼牡丹,茶是用來品的,要喝水,這里有的是。” 在爐子上還底部燒得微微發紅的鐵壺,到了燕開庭面前,已經是半邊包冰,壺里突突沸騰的開水,也緩和下來,只若有若無地吐出些熱氣,看上去可以直接入口了。 燕開庭嘖嘖有聲道:“你的水屬居然變異冰種了,這讓其他修煉的人怎么活啊!” 付明軒笑笑道:“道門之中,我這樣的只是資質普通,天賦高的人有很多。” 燕開庭眼中頓時閃過好奇之色。 付明軒在車廂壁一角敲了敲,然后轉頭對燕開庭道:“我做了個隔音隱形障,在這里再待一會兒?” 燕開庭也知道此刻許多正事待辦,不是談論閑聞軼事的時候,點頭道:“好,算算時間,主府那邊的人也差不多該到了,且看看都有誰吧!” 孟爾雅心里陡然咯噔了一下。 到了此刻,孟爾雅再怎么愚鈍,都看出所謂分行的突發事件,恐怕是府里某些大管事聯合外人給燕開庭找的麻煩,雖然不知道具體目的何在,可這位爺處處不按常理行事,眼看著要無功而返。 只是對于本就不屬于哪一邊派系的孟爾雅來說,他今天知道的實在太多了,多到不得不擔心自己的后路。 想到這里,孟爾雅偷瞄了一眼燕開庭和付明軒,那兩位神色如常地在說私話,毫無避諱之色,就像車廂里根本沒有他這個外人在似的。這讓人更擔心了啊! 不管孟爾雅心中如何惴惴,付明軒將話題轉到了之前他和中年管事討論過的那個問題上,問燕開庭道:“你那么干脆地與方南恩解約,是確定他也參與了此事?” 燕開庭攏了攏衣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下去,懶洋洋地道:“哦,不。只是這個分行被選中作為生事之地,可能性無非兩種,一是無妄之災,二是一丘之貉。如果是前者,做為匠府舊人,又是知名匠師,多給些銀錢,讓他們避開火頭,也是應該的。如果是后者,‘逢魔時刻’即將來臨,可不能把一個重要防御節點放在他們手上,拿錢讓他們滾蛋是最快的,秋后算賬就是了。無論如何,釜底抽薪總是沒錯的,不能讓他們再借這地方繼續搞事。” 聽到這里,中年管事眼睛一亮,望向付明軒,露出佩服之色。他此時覺得自家郎君看人果然有一套,想不到從不主事的燕開庭有這樣的見識和手段。 然而燕開庭緊接著的一句話,又令他臉色一僵,一時間表情稱得上精彩紛呈。至于一直低著頭裝作自己不存在的孟爾雅,已是一臉木然。 “就算不止兩種可能性,還有第三種,那也沒關系。反正我不學無術,世人皆知,做錯了是多正常的事情,到時候還可以反悔的嘛!嗯,只不過得請夏叔出來壓陣,有點不開心。” 付明軒輕擊一下手掌道:“嗯,臉厚手黑,你這些年頗有長進。” 燕開庭眨眨眼道:“和你比如何?” 付明軒笑笑,“不如何。我比你臉厚,但沒人看得出來。” 燕開庭一愣,忍不住大笑起來。 不錯,在世人眼中,無賴兩字怎都用不到付明軒身上,有斐君子,溫其如玉。在這點上,燕開庭只能甘拜下風。 付明軒忽然伸指一點面前水鏡,顯出不遠處入鎮大道上數騎身影。 燕開庭瞇了瞇眼,將數人面貌盡收眼底,點點頭道:“可以了,我想也是他們。” 付明軒道:“接著去哪里?” “去‘文家店’在鎮上的車行,我剛問過宋梓,在西街口邊上。”燕開庭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牙齒,眼中滿是煞氣,“只來不往非禮也!” 章二十一 有來有往 此時已經近中午,整個東屯鎮都在忙忙碌碌。大街上的人群與玉京城不能比,但也絡繹不絕。一眼看去,五成左右是旅人。 西街口所處位置相對偏僻,不過正因為地價便宜,倉庫、車馬行這種需要較大占地面積的門面大都集中在這里。除緊靠大街的客運驛站里聚集了一些普通顧客外,再往里面走,就大都是生意人了。 付家的馬車在一棵榕樹底下停住,前面巷底一排灰瓦白墻平房圍成的大院,就是“文家店”在東屯鎮的車行。 “文家店”說是車船行,實際上還不夠能力做客運,所以主營是大宗貨運。比起獨門獨戶的車行要殷實一些,也在周邊城鎮開了些鋪面,但和“云渡行”這樣的巨頭比起來就差遠了。 而東屯鎮這里的“文家店”僅是一個車行,從眼前的建筑來看,占地挺大,設施一般。場地上沒有什么高級載具,全是畜力貨車。那些平房一部分是倉庫,一部分是居所,也看不出有法陣之類的特殊布置。 此刻大概正是車行空閑的時候,兩扇大門加兩側輔門都直直地大開著,但沒人進出,只依稀可以看到門內陰影里,有幾個人蹲在那里。 燕開庭看了看對面,冷笑了一下,“倒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我就奇怪了,我燕家什么時候這么好欺負了?” 付明軒道:“燕家當然不好欺負。只不過很多人認為,燕家身為玉京城的堂堂名門大戶,是要講道理。” 燕開庭奇道:“不都傳我無理也要鬧三分,他們還指望和我講道理?” 付明軒笑笑,一巴掌拍在燕開庭背上,道:“快去辦你的事,在我面前唱戲有什么用?快去唱給他們看!” 燕開庭聳聳肩,跳出車廂,整整衣襟,然后大搖大擺筆直走向車行大門。 他一直走到車行門口,里面都毫無動靜,就是門內陰影里的幾人也沒有站起身來,問一聲是誰的意思。 燕開庭卻不管那么多。在門前略一停步,抬頭看了看上書“文家店”三字的額匾,一伸右手按在敞開的黑漆門板上。 “伏”的一聲,只見一道淡紫電光從燕開庭手臂上竄起,隨即雷火噴吐,兩人高的門板瞬間化為齏粉。 這還沒完,整個門框、墻面、檐頭,像被火舌舔過的紙張,詭異地卷曲起來,隨即大部分化灰,余下的渣渣撲哧撲哧掉落。 一時間,火焰的剝啄聲,混合著木石開裂、崩塌的聲音,速度極為迅捷,聲勢極為可怕地席卷整面院墻。 不等里面的人有什么反應,燕開庭一躍而起,輕松升到離地數丈高度,右手那團雷火已陡然膨脹到水缸大小。再仔細看去,那竟是泰初! “轟”“轟”“轟”連續數記悶響,一團團雷火打在大院建筑上。墻壁、檐瓦就像融化的雪人般,委頓下來,大片大片建筑開始坍塌,煙塵彌漫。 尖叫聲此起彼伏,一個個人影從各處跑出來。 大部分人都茫然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拼命跑出燃火的房間,跑到空地上的安全地帶。部分高手卻已意識到這是有人攻擊,脫離雷火范圍后,就一邊四顧一邊開始拔武器。 負手站在一邊的付明軒靜靜看著前方,他沒有任何動作,卻有一道秋水般澄澈的劍光從他背后升起,在半空中折向朝著大院上方平斬出去。 無聲無息中,數不清的光點猶如雨簾落下,籠罩了整個“文家店”。而那些高手們都覺得一股威壓劈頭蓋臉壓來,不要說找尋敵蹤,就連順利拔出武器也很困難。 不過隨即“文家店”里慌亂一團的眾人就感覺到了光雨的神異。只要他們不掙扎,不胡亂動用武力,那光點就猶如真正的雨幕般,雖讓人感覺到絲絲壓力,卻不會造成傷害,同時還隔絕了散溢雷火的威脅。 片刻之后,“文家店”大院已經不復存在,所有建筑都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堆堆焦黑余渣。數十個腳夫或武夫打扮的“文家店”伙計聚集在車場上,人人神色茫然。 這時有人認出燕開庭,驚呼了一聲。 燕開庭手中還在把玩一團拳頭大小的雷光,慢悠悠地道:“這么重要的日子,主事的居然不在嗎?” 此刻場地上已是群情沸騰,“文家店”的伙計們七嘴八舌,有人喝罵,有人指責,也有幾個婦孺逃離室內的動作稍慢,受了些外傷,在那里哭成一片。 “恃強凌弱……” “我們要向玉京申訴……” “什么人才能對婦孺下手……” 不過除了幾個武者刀劍出鞘之外,大部分人都沒有沖上去和燕開庭拼命的意思。 燕開庭拆了整座大院的那一手已經足夠震懾,車船店腳牙的伙計們哪個不是見慣市面的,深知普通修士在上師面前毫無勝算,而剛才那雷火和光雨更是神乎其技。 車行的主持人不在,在場就沒有能頂的強者,誰敢挑頭上? 眾人喧嘩了一會兒,推出一名外貌文秀的年輕男子,那人走前兩步,也不敢太靠近燕開庭,只是拱手道:“不知燕爺這是什么意思?” 燕開庭漫不經心地道:“我以為你們敢砸我‘天工開物’的分行是多有種呢?原來都不知道什么叫以牙還牙的么?” 那年輕男子一頓,硬著頭皮道:“鄙行何行主此刻應該正與貴府管事交涉,燕爺您在事情未定之前就……” 燕開庭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道:“行了,廢話我不愛聽。你們砸了我分行的家什,我也砸了你們車行的家什,有來有往,就此兩清。還有什么意見,找宋梓去,他自會遞交玉京,按例申訴。” 那年輕男子欲言又止,像是想說什么。 燕開庭根本不給他插話機會,冷冷道:“至于其它事情,給你們何行主帶句話,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他最好去和‘血矛’談向應通個氣,看看最新的風頭。” 那年輕男子臉上陡然變色。 燕開庭也不管對方反應,轉身就走。付明軒就在他身后不遠處,站在巷道路中央等著他。 兩人一起并肩離去,自然也沒有人敢出面來阻攔。 付明軒卻又向后回望了一眼,然后低低道:“這些人里混了有三、四個高手。” 章二十二 傍地走撲朔 能被付明軒稱為高手的,當然不是尋常武夫。 燕開庭一軒眉道:“還真藏龍臥虎等著我們?” 付明軒搖頭道:“恐怕他們不會出頭了,除非我們下手殺人,讓他們避無可避。” 付明軒將殺人兩字說得輕描淡寫,燕開庭張揚的神色卻是一斂,眼神微微凝重。 付明軒輕笑,突然問道:“你殺過人沒有?” 燕開庭臉上閃過可疑紅云,沒有回答。付明軒的笑意更深,直看得燕開庭欲蓋彌彰地轉開臉去,眼神向四周亂瞄。 付明軒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此事摻和進來的外來勢力,恐怕不止‘血矛’一撥人,若說只為了栽你個贓,動靜也太大了點。況且有夏平生在,放眼北雍州誰人敢說能夠穩壓他的?” 燕開庭輕輕吐出一口氣,道:“比將我踢出局利益更大的,也就是徹底吃掉整個‘天工開物’了。” 兩人回到車上,馬夫揚鞭起駕,駛向玉京。 一路上車廂里都很安靜,當玉京高大城樓進入視野的時候,一直靠在車廂壁上假寐的燕開庭忽然睜開眼睛,道:“你知道回去后該怎么做了?” 這句話看似沒頭沒腦,垂著頭的孟爾雅卻差點跳起來,急忙應道:“燕爺放心,小人不會多嘴!” 燕開庭懶懶一笑,道:“如果有人問你,照實說就好,不然你逃得過去?” 孟爾雅手心里已是有些汗濕,他沒什么背景卻能在采購一職上做到小管事,除了為人厚道、手腳干凈之外,也是頭腦靈活又識眼色之人,見機立刻道:“是,小人遵命。” 頓了頓,孟爾雅又補了一句道:“小人知道哪些可說,哪些不必說。” 燕開庭像是又要閉上眼睛養神,孟爾雅一口氣尚未完全松下來,就聽見付明軒道:“不必兩個字說得好。小娘子也是個玲瓏剔透的人。” 這一下孟爾雅真的跳了起來,馬車又顛簸,一個身形不穩,“嘭”地撞上頂棚。旁邊的中年管事臉頰陡然抽了一抽,維持住了嚴肅面容,這是燕家家務事,輪不到他多嘴。 燕開庭卻是徹底醒了,陡然坐直身體,睜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孟爾雅一番后,轉過頭去看著付明軒,一臉疑問,“見過他的人,沒有上千,也有百八十了吧?難不成大家都不分男女?” 付明軒右手拇指和食中指做了一個搓捻的動作,一點暈黃光芒亮起,他在燕開庭眼前晃了晃道:“通過‘圓光術’再看一看。” 燕開庭依言,透過光暈看去,對面坐著的孟爾雅還是原來模樣,不過視線里,頭部到前胸的邊緣輪廓有些不明顯的扭曲,就像是透過青煙看東西一般。 付明軒道:“用秘法或器物隱藏面目,在散修里很常見。圓光術可以辨別有沒有改容。不過需要雙方差一個大境界以上才有效。” 這也解釋了為何孟爾雅一直未被人發覺,她平日里根本不會面對面接觸到付明軒這個層面的人。而只要行事小心一些,哪怕偶遇個別強者,也就是一個路人身份,不會引起關注。譬如她在“天工開物”供職多年,就從未出現在夏平生視野里過。 孟爾雅苦笑,抬手伸到領子里,拉出一條絲線,解掉下面掛著的墜子。她露出的真實面容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線條更加柔和,看上去再不會被錯認為男子。 這時她開口,聲音倒還是一般無二,原本聽上去有些陰柔,現在卻是感覺中性了。 “家有弱弟寡母,只靠我支撐門戶,男子身份究竟方便一些。因有這件家傳法器,于是也就從小一直用到了現在。” 燕開庭目光在孟爾雅手中的如意形墜子上來回掃了數遍,滿足好奇心后,“哦”了一聲,就沒事人般向后一倒,又歪在車廂壁上昏昏欲睡。 付明軒則微笑著點點頭,側身撥開車窗簾子向外看,注意力全轉向了外面。 孟爾雅被兩人平淡的反應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相信自己就這么過關了,但是此刻燕、付兩人已經連半點眼光都不再分給她。 孟爾雅呆了片刻,一抬眼發現玉京城門已近在咫尺,連忙將改變氣息的法器帶好,又恢復了原來模樣。 直到馬車駛到燕府大門口停下,那兩人都不曾再吩咐片言只語,不過孟爾雅心中已暗暗做了決定,她可不認為付明軒揭穿她身份,只是一時興起。 而她這次被卷入匠府高層內斗,雖是無妄之災,也已經容不得她輕易脫身。就算燕開庭放過她,那幾個大管事也不會放過她,只看如何應對了。 燕開庭跳下馬車,也不回頭,只舉手揮了揮,算是與付明軒道別,就大步向府門內走去。 孟爾雅手忙腳亂地下來后,和門衛打過招呼,并沒跟著燕開庭走,而是急急溜回給小管事們臨時休息的院子。 也有同樣來休息的同儕問她今天去哪兒了,孟爾雅一概搖手不答,將自己關在屋子里,如此這般做足表面功夫后,就靜待大管事的傳喚。 不管這次是哪位或哪幾位大管事在算計燕開庭,顯見已成不了事。然而以孟爾雅對匠府如今形勢的了解,也不認為燕開庭回去后就能一舉反正。因此她哪怕只是為了自保,也得應付好接下來必然會有的詰問。 燕開庭一路直奔主院,當他跨進正堂時候,里面已等了五、六個人。 燕開庭目光掃過,毫不奇怪地看到,大多是之前不久在東屯鎮見過的面孔,胡東來頂著一張青紫未褪的臉也赫然在列,這幾人就是原本為他準備了去“處理”分行事務的班底。 眾人見他進來,紛紛起身相迎。 燕開庭徑自走到上座,大刀金馬地坐下,問道:“你們有事?” 眾人互看一眼,由胡東來首先道:“府主,您解掉方匠師的合約,實在不妥啊!” 燕開庭淡淡道:“我都剛回來,你們怎么知道的?” 胡東來坦然道:“分行事務,乃屬下們職司所在。雖然府主早些時已經親身前往,屬下也隨即趕去,只是不巧,我們到的時候,您已經離開了。” 燕開庭點頭道:“那既然你們已經知道事情結果,我也可以省點口舌。分行那邊,今晚就派人入駐,我已請了鎮上的宋守備也同時撥人過去協防。‘逢魔時刻’是玉京重大事務,不可有失。” 胡東來沒想到燕開庭完全不和他講道理,直接宣布結果,并且連后續事務都已經布置大半,還拉了第三方進來,這可有些不好辦了。 他頓了頓,嘆息道:“屬下知道府主對分行的飛來橫禍心中有氣,只是方匠師為‘天工開物’服務多年,解約得太過輕易,其他分行看在眼里,不知會有什么想法。” 燕開庭問:“你是覺得我給他十六年年俸超過標準?其中一半從我私庫出。” 胡東來一窒,燕開庭這個問題角度刁鉆,他若順著回答,就生生被扯開了話題重點,他若不回答,總不能默認是自己覺得給錢多? 這時旁邊一名須發皆白的管事發話了,他顯是仗著自己是在座年資最長的,口吻頗為倚老賣老,“府主,錢還在其次,我們是都認為在這個節骨眼上和方匠師解約,對匠府的影響不好。” 燕開庭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有人與他眼神一對,就低下頭去,有人則是一臉木然,定定看著他。 “方南恩請辭,我準許,并贈之以厚俸,此事有東屯鎮守備宋梓為見證。不管你們怎么認為,怎么理解,對我來說,所謂節骨眼,就是守護玉京和各鎮安然度過‘逢魔時刻’,這是‘天工開物’立足于此間的責任。” 燕開庭道:“如果有人和方南恩一樣,不想與匠府共擔此責,也可以請辭。” 胡東來緩緩道:“府主,方匠師不是這個意思吧?” 燕開庭哂笑,“胡東來,繞來繞去不累嗎?我沒興趣知道你們原本是什么意思,也沒興趣這個時候和你算賬。有話留到大戰后再說,如果我們都能活下來的話。” 胡東來微微皺了皺眉,想不到燕開庭和他們這些老府主的親信,似真似假糊涂拉扯了兩三年后,選在這個時候徹底撕破臉皮。 他眼角余光看到另外幾位在場的大管事,與他同盟者面露茫然無措,非同盟者則似有狐疑。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威嚴響起,雖然說話的人不知身在燕府哪個方位,可一字一句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大戰當前,一切以御魔為重。其余閑雜事等,戰后再論。” 眾管事互相看看,再無一人說話。 夏平生既然發了話,就和以往無數次一樣,便是最終決定了。 章二十三 有鳳簫韶 燕開庭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大步流星走出正堂,一眨眼身影就消失在樹木扶疏、重重樓宇間。 堂內眾人面面相覷,無趣地陸續離開,最后只剩下胡東來和兩名四十多歲的管事。 其中一個圓臉的左右看看,見再無閑雜人等,端著的表情放松下來,露出些焦躁。“大總管這是什么意思?看他平時也挺煩那小子的啊,這次的禍事還要勞動他去給外人賠笑臉,怎么反倒向著那小子了?” 另一個精瘦的高個子道:“齊兄慎言,就算這里沒有旁人,也還是把稱呼改一改的好。大總管古板端方,被他聽見,先不管曲直是非,只怕你就先討不了好。” 齊大管事滿臉不愉地嘟噥道:“大總管可是計夫人的人,對個拖油瓶這么好,難道是這些年處出感情來了?” 高個子聞言摸摸下巴,道:“非也非也。若論親近,胡管事是計夫人的嫡親侄兒,就如同半子了,怎么都是自己人。以往胡管事這邊遞上去的事情,哪件大總管駁回了的?好叫齊兄知道,培養人可不是一味放縱,還有一說,以頑石磨刀!” 齊管事恍然大悟,“何兄的意思是……” 高個子作勢一攔,道:“齊兄了解了就好,不必說出來!”又指指胡東來道:“胡兄弟眼見就要晉階上師,這可是實打實的能力,這才是真正的鋒銳刀兵,和假借仙兵利器不可同日而語。頑石嘛,總歸是頑石,待刀兵磨就,石頭也就沒有用處了。” 胡東來沒有說話,只是矜持地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這就是默認了。不得不說,胡東來不愧“玉面郎君”的諢名,即使臉上有傷,也不損他俊逸風姿,翩翩風度。 齊管事大大驚喜,“煉器的上師那可了不得!我們對著揚州人能有更多砝碼了!” 高個子連忙噓了一聲道:“斯事體大,當徐徐圖之。” 齊管事立時噤聲,又環顧四周,正堂本就沒有閑雜人等出入,并不見異常動靜。 胡東來于此刻開口道:“這次局沒有做好,雖是種種意外,又有付家介入,但不管什么原因,沒做好就是沒做好,夏師敲打一番也是為了我好。況且‘逢魔時刻’即將來臨,齊管事也知道,夏師是極有擔當的人物,以戰事為重,是應有之義。” 話說到這里,齊管事才疑慮盡去,連連點頭。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高個子,也即是匠府大管事之一何啟安,與胡東來交換了一個盡在不言中的眼色。 剛才兩人一拉一唱,終于將這位手上有頗多本地匠師人脈的齊雄大管事安撫了下來,讓他相信夏平生即使面上需要做得公正,背地里仍是傾向于胡東來。 而這個認知,也是“天工開物”許多管事,乃至玉京城里不少人的看法。 以夏平生之能,自立一方都足夠了,卻一直安于計夫人屬下。且在她去世后,還守著匠府基業,毫不專權。如此忠誠,愛屋及烏,偏心些計夫人的血親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燕開庭離開正堂,就向內院而去。 燕府在玉京經營數百年,城中主宅占地極廣,從外面看橫跨三個街區,內里的主要格局也分為三個部分。 一是外院。這也是“天工開物”主府所在地,除了用于集中議事的正堂,還有大小會客廳、財務室、庫房、供各級管事歇腳的院落、白天黑夜都供餐的食堂等林林總總建筑,占據了整座燕府一半的土地。 二是內院。乃是燕府歷任府主住家之所,擁有一座玉京城聞名的“花不謝園”,經過數百年精心維護,收集了數州名花,一年四季輪番綻放。 三是客院。即是燕府留客居所,里面包括十二座大小不一、風格各異的精致庭院,擺設裝飾奢華程度比內院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夏平生就長年住在這里。其余就是“天工開物”接待客人時才會啟用了。 在客院和內院之間的寬闊廣場上則矗立著燕家祠堂。六年前祠堂因天火坍塌,之后不知為何沒在原址,而是緊鄰廢墟重建,殘垣也并未完全清理干凈,所以現在還能看到焦黑的地基和斷壁。 燕開庭經過廣場的時候,緩緩止步,遠遠望著白石墻面的祠堂,以及旁邊黑色的廢墟。在陰天的鉛灰色天幕下,黑與白對比格外刺目。 燕府的三院都各有通道和門戶直接通向府外,這片廣場只有在三院間往來才會路過,而能夠有權限內外通行的人并不多,因此這里反倒成為府邸中最為冷清的一個角落。 或許是因為無人打擾,燕開庭在原地站得有些久了,可他至始至終也只是遠遠看著,并沒有要走近祠堂的意思。 忽然他驀地轉身,正好和后邊巷道中轉出的一個人打了個照面。 那人一路走著,東張西望,腳步還有些不確定,像是很不熟悉周圍環境。一抬頭,冷不防撞進一雙凌厲的眼中,不由嚇了一跳。 燕開庭眉頭蹙起。眼前這人中等身材,一副加冠年輕男子的裝束,卻有一張稚氣尚未完全褪去的臉。 他的發冠、長袍都是天青色,細節處理上,不像雍州或者說都不像北方款式。整套服飾光華內斂,十分低調。但若以一名上師境修士的眼力仔細看去,卻會發現那手工絕對不俗,甚至可能是法器和法衣。 燕開庭可以肯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此人。 那人在最初的驚嚇之后,首先開口,“請問,‘集薈院’怎么走?” 這個年輕人的性格似乎相當靦腆羞澀,說話時候,大部分時間眼神不由自主地低垂向腳尖。不過他一說話,倒坐實了不是本地人,口音綿軟清細,正是南音。 “集薈院”是客院里第一等的房間,那這人的身份當是“天工開物”的重要客人。只是貴賓不識主人,也頗為荒唐了。 燕開庭對此興趣不大,也不打算關注這是哪位大管事的客人,他指了指年輕人背后另外一條甬道,然后拔腿就準備走人。 “那個……” 燕開庭感覺自己袖子被拉了一下,轉頭看見年輕人露出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尷尬的表情,“我在那個方向已經走了三遍了……” 燕開庭默然。 客院的各個院落之間,又要獨立私密,又要有景有色,于是建造之初融入了些許法陣布局。用高低植被、巷道幽徑、溪石小品來隔絕視野,營造比鄰而居但互不干擾的氛圍。 然而就算里面道路不是筆直的,多了些許彎道,就有人會迷路嗎? 燕開庭眼神里的疑問可能太明顯了,年輕人不由羞赧起來,話也說得磕磕巴巴,“麻……麻煩您了。” 燕開庭看看左右,目光所及之處再沒第三個人,只好認了這找上門來的麻煩。他邁開步伐,一邊道:“跟上。” 年輕人的身量更像剛剛長成的少年,看上去有些單薄,比燕開庭矮了大半個頭,要疾走才能追上燕開庭的步量。 他緊趕了幾步,道:“我是揚州人氏,姓韓名鳳來,號簫韶。請教道兄名諱?” 燕開庭聽到這個州名和姓氏,忽然想起付明軒曾告訴他的一件小事。 那是付明軒剛回城在驛站歇腳時候,意外遇見“觀風閣”秦江在給他“傳播”紈绔聲名,據說那出戲是演給揚州著名法器制造商“冶天工坊”少東家看的。 而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冶天工坊”主人正是姓韓。 燕開庭陡然停步,轉頭深深看了韓鳳來一眼,后者也隨之站住,正一臉不解地望著他。 章二十四 很多戲 “冶天工坊”是修士工坊,門人子弟都是正兒八經的修士,與之相比,燕開庭這樣的出身也只能算在散修之流。 正道名門子弟的號當然不能亂取,那就意味著,眼前這尤帶青澀的少年是一名上師。 已經束冠的少年應該算是成年人了,但仍保有一雙清澈的眼睛,猶如深山里透明見底的溪水,給他疑問的表情格外抹上一層涉世未深的顏色。 然而不管這位少主是真純良還是假純良,燕開庭現在都沒興趣和他打交道。 燕開庭道:“簫韶九變,致鳳皇儀。你是樂修?” 韓鳳來點點頭,攤開手掌,一件銀色法器從寸把長拉升到兩尺半,竟是把十三弦的豎箜篌。 孰料燕開庭只瞥了一眼,就繼續大步向前走去,扔下一句,“快點!” 韓鳳來現出些許愕然,連忙收起箜篌,小跑了兩步,追在他身后。 燕開庭連個一般意義上的互通姓名都不肯做,已經表示得再明顯不過,根本不想與他結交。韓鳳來本就不是外向殷勤、長袖善舞的性子,一時間都沒法再把對話繼續下去。 兩人接下來一路無話。 經過三、四處不同花木夾道的小徑后,一個黑檐白墻的雅致小院出現在前方,敞開的院門里站著個青衣老仆,正向外張望。 燕開庭一指前方,道:“集薈院。” 說完,燕開庭就要轉身離去,卻被韓鳳來一把拉住。 韓鳳來看看燕開庭,又看看腳尖,有些局促地道:“請,請道兄進來喝杯茶吧!”他眼中流露出頗為真摯的懇切,至少看上去全無破綻。 不過燕開庭心中還是很不想給他這個面子。短短兩天,身邊戲文猶如走馬燈般你來我往,徹底疲勞了他看戲的興致,更不用說還要陪著演了。 但是燕開庭就在這動念的瞬間遇到了難題。 韓鳳來抓著他手臂的動作并未刻意用力,然而燕開庭已經從他身上感覺到了不亞于付明軒的壓力。也就是說,兩人若當真較起勁來,燕開庭可能要輸。 此時,院子里的青衣老仆快步迎了出來,向韓鳳來道:“郎君這是去哪里了?” 韓鳳來有點不好意思,耳尖微微發紅,道:“本想隨便走走看看,結果迷了方向。” 老仆顯是對韓鳳來的不認路已見怪不怪,看了燕開庭一眼,現出恍然之色,沖他一躬到地,“是這位爺送我家郎君回來的吧!” 韓鳳來現出一絲求助的表情,道:“錢伯,我正想請道兄進去喝杯茶。” 錢伯聽音知意,立時幫自家郎君好言相勸。這老仆在韓家應是具有相當身份,也就是世族中可算年輕子弟半個長輩的那種老人。他話里說到韓鳳來的時候,就像在說自己小輩,自豪中帶著親昵和慈愛。 于是燕開庭聽了一耳朵對韓鳳來的夸贊,什么拙于言、慧于心、忠厚誠懇、勤勉敏思之類。 除了拙于言這一條外,燕開庭聽到后來很想介紹韓鳳來和付明軒兩人認識,可見長輩眼中有出息的小輩形象都是差不多的。老實、勤奮、有能力。 直到錢伯開始介紹自家從揚州帶來的天下名茶“綺羅”,大有將茶樹的起源也說一說的架勢,燕開庭頂不住了,終于邁進了“集薈院”的院門。 院子里的客人只有韓鳳來和錢伯主仆兩人,其余的就是“燕府”安排在客院里供客人驅使的仆役了。 韓鳳來引燕開庭到正廳坐定,然后擺出全套茶道器具,從煮水開始,一一悠然做來。 “綺羅”確實是好茶,沸水接觸葉片剎那,滿室異香,燕開庭剎那覺得五官清明,就連體內真氣都活潑了一些。看來這還不是普通的茶,而是一種靈植。 韓鳳來沒有再問燕開庭的身份,倒像是毫無戒心地把自己來玉京的緣由和盤托出。 他游學至北地,目標就是考察雍州匠府,并且伺機合作甚至收購成規模的普通品生產線,以填補“冶天工坊”在中低端領域的空白。 韓鳳來并未提“天工開物”與他接洽的大管事姓名,也沒說到具體細節,不過那都是稍稍一查就能知道的事情。 燕開庭一臉無聊地支著頭,看韓鳳來用分茶器給自己杯中添到七分滿,很想直接問一問他,這么當著自己的面說要挖墻腳,真的好嗎? 到了這個時候,燕開庭才不信韓鳳來不知道自己身份。因為就算按常理,這類事情都不該對著一個在被收購方府中遇到的人說出來的。 韓鳳來并不是口才便給的人,敘事簡單平實,神情間還帶幾分靦腆羞澀。也不太好說他表現出來的是真性情還是表象,因為韓鳳來并沒有掩飾他身為強者的實力。 從韓鳳來彈奏的箜篌曲音中,燕開庭判斷,他的修為可能比付明軒略遜一籌,卻要高過自己兩到三個重位以上。 一曲終了,燕開庭忽然道:“你今天之前見過我吧?” 韓鳳來誠實地回答道:“剛到玉京的時候,曾見你在西門入城大道上馭獸奔過。” 至此,兩人差不多快把天聊死了。大家都說大實話,這就很尷尬了。 燕開庭突然伸手向虛空中一抓,掌中多了道傳訊符。 他神識轉過,略一探查,就眉心緊蹙,站了起來,道:“我有點事情先走。” 韓鳳來起身相送,道:“今天雖是偶遇,但我這兩天也確實想見燕主一面。” 燕開庭默然,道:“我不會是你的合作者或交易者。” 韓鳳來沉靜地道:“合作或交易并不是一定要發生。” 燕開庭現出意外之色,深深看了韓鳳來一眼,沒再說什么,就向外面走去。 韓鳳來一直將他送出“集薈院”的院門,又在青石板鋪地,兩邊花樹夾道的小路上走出十余步,才站停身形。 數丈開外,夏平生背對兩人負手而立,正微微側頭垂首,看著路邊一枝早開的青紫鳶尾。 韓鳳來躬了躬身,行的是后輩禮,恭敬道:“晚輩揚州韓簫韶,見過夏前輩。” 章二十五 煉器 夏平生轉過身,淡淡道:“韓少主客氣,還親自送出來。” 韓鳳來道:“晚輩游學路過玉京,本不敢擾前輩清靜。但是既然有幸遇到,怎能不來見禮?” 夏平生意味不明地笑笑,“‘冶天’對這遠在萬萬里之外的小地方都感興趣了?” 韓鳳來立刻道:“一切只看燕主定奪。”他這句表明立場的話,說得又快又沒給自己留下任何模糊余地,忠厚老實得就連夏平生都不由看了他一眼。 待夏平生和燕開庭走后,韓鳳來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才回轉“集薈院”。 錢伯正在房間里收拾杯盞,他們兩人都沒什么架子,日常生活大多自己動手,很少讓燕家的客院仆役進屋,下人們也樂得偷懶。 韓鳳來走到桌邊坐下,神識在周邊轉了一圈,才道:“‘天工開物’里坐鎮那位,竟然真是鍛天大師!” 三十多年前,煉器師里出了一位驚才絕艷的人物,號“鍛天”,雖然從成名到徹底銷聲匿跡,他只在人前露面了短短一年,卻至今被業內牢記著,那是與“冶天工坊”主人同樣可被尊稱為大師的人物。 錢伯表情一凝,疑惑地道:“不應該啊?這兩天看下來,‘天工開物’的工藝精致,卻沒幾套自有圖紙,只能算作一個制器工場。難道‘鍛天’并未打算在這里傳下衣缽?” 韓鳳來搖搖頭,道:“靜觀其變吧,我總覺得‘天工開物’如今的狀態有些詭異,恐怕不僅僅是仆大背主。” 夏平生所居小院在客院最僻靜的角落,名為“雪域”,院落內外只有一種植物,就是冰凌松。這樹木一年四季都無落葉,松針上常年覆蓋著猶如冰花般的霧氣,一眼望去,仿佛置身雪域。 在夏平生入住后,附近的道路做過調整,只有一條小徑通向院落。而夏平生的生活極為簡樸,就連灑掃都是自己動手,這邊平時就幾乎沒有人跡。 從外面看,“雪域院”的房屋規模和面積與其它院落相仿,只是陳設極簡而已。不過幾乎沒有人知道,若有主人帶領,踏進屋門后會是另外一個天地。 燕開庭落足前,腳下還是木地板,一步跨入后,卻站在了淺青色的玉石地面上。這就是所謂的法器洞府,入口接駁在雪域院的書房里。 這座洞府并不大,就一個正殿,兩個偏殿,外帶一座規模雖小,五臟俱全的煉器作坊。 燕開庭近幾年與夏平生越發疏遠,已經很久沒到過這里來了。他一站定,就下意識地環視四周,大殿還是記憶里的那個模樣,就連塌上的軟墊顏色都沒換過。 夏平生一邊向左邊的通道走去,一邊道:“近些年,‘冶天工坊’擴張勢頭極猛,已將南邊四州大半修士匠府納入麾下,不過沒想到他們這么快就把目標轉向普通工坊。” 燕開庭跟著夏平生走過廊道,進入煉器作坊,不作聲,只仔細聽著。 夏平生道:“對匠府來說,有個強有力的宗主不是壞事,可也不全是好事。韓家那小家伙入住這里,是齊雄安排的,你知道即可。” 燕開庭緩緩道:“你仍然是一點建議都沒有嗎?” 夏平生在一張黑色上有星星銀點的石臺前停住腳步,道:“‘天工開物’是你的東西,此事你自己斟酌。我不可能一直在這里。” 燕開庭霍然抬頭,沉聲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夏平生手掌從石臺表面拂過,一層藍色火焰隨之升起,漸漸邊緣閃動朱紅光芒,將夏平生的白發也染上一層緋色。 夏平生沒有回答,只自顧自地道:“我的道法有師門傳承,我并不想讓你入門,所以不能教你。但煉器是我自行得來的法門,一共七段全都給了你。你學會多少?” 燕開庭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 若從旁人角度來看,夏平生這話有點明知故問,從他第一天開始接手燕開庭的教養,當時頑劣的小孩就沒好好學過。 夏平生的態度始終不溫不火,上課時間到了,天上地下都會把小孩揪出來,按在書桌前將課上完。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沒人相信燕開庭能學會什么東西。 而當夏平生第一次教煉器基礎的時候,就連燕開庭自己都很吃驚。他身為匠府少主,父親卻從不對他提一字一句的工坊,反而是平日里根本不沾手“天工開物”的夏平生要給他做煉器啟蒙。 至于夏平生教導的東西,燕開庭有沒有學進去,又學會了多少,這只有燕開庭自己知道了。夏平生一直以來似乎都只負責教,而不管會。 燕開庭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握緊了拳頭,他吐出口氣,放松五指,反問:“你當初為何教我煉器?是因為我有天賦嗎?” 夏平生笑了笑,道:“天賦倒是看不出來,不過,難道你不喜歡煉器嗎?” 燕開庭啞然,夏平生的答案與他一直以來的想象差得頗遠,然而卻讓他無言以對。難道是早到小孩還在怨天尤人年紀的時候,就有人將他的渴望看在眼中? 夏平生輕輕敲了敲石頭臺面,滿是催促之意。 燕開庭輕輕吐了口氣,道:“不用那個。” 他從旁邊架子上挑出一塊庚金石,一塊水晶石,這兩種材料都十分容易煉化,最適合拿來快速塑形。 接著燕開庭指尖冒出一團紅艷艷的火苗,那是赤陽地火,屬于上品火種,也是燕家躋身雍州著名匠府的基礎。 在主府工坊核心處,燕家先祖采集的火靈經年不息,通過火龍通道傳到各個重要節點,供應龐大工坊鍛造冶煉之用。而燕家血脈只要生有火屬性,都能通過修煉秘法,從火靈那里得到一縷地火之力化為已用。 取得至少一種異火,是煉器師入門的必要條件。那些沒有現成火靈的修士,修行的第一步就是跋山涉水去找自己能用的火種。這就是匠府之后學煉器的天然便利。 對于燕開庭居然拿得出赤陽地火,夏平生并沒有現出詫異之色,只凝神細看他將兩塊石頭煉化成汁液,透亮一團不散不落,浮在燕開庭掌心。 然后那團石液飛快拉伸出各種形狀,像有一只無形大手在揉捏塑形。與此同時,透明的液體漸漸泛出灰白之色,像是要再次凝固起來。 緊接著,燕開庭指尖冒出一縷紫色閃電,只有通常用來繪制符陣軟筆的筆尖大小,就像一個靈活的筆頭般,在將凝未凝的石液團上描畫法陣。 片刻后,石液定型,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箭頭,上面有數道光芒流動的刻紋。 章二十六 頑石成器 燕開庭抖手往墻邊一甩,“轟”一聲輕響,一個試兵器的立靶被炸得粉碎。 那枚箭頭是個小型的一次性攻擊法器,具有百鈞力一擊的威力,看上去只相當于普通修士一擊,但是材料便宜,煉制速度快,可以不用爐具,是居家旅行實用之物。 而燕開庭能不用任何輔助,從原始基材的處理開始,做出一個功能完整的法器,就說明他在煉器一途上已經入門。 夏平生點了點頭,手一拂,臺面上藍火再次升起。 他抬手一招,從架子上也拿過一塊庚金石,一塊水晶石,品質和大小都與燕開庭先前所用相差無幾。然后用同樣手法也做了一枚箭頭,區別只在于夏平生還是用了傳統的篆筆來描繪法陣。 燕開庭靜靜看著石頭的汁液變幻出柔軟的線條,藍火的外焰給它渲染上多彩的顏色,最終這個美麗迷幻的過程沉淀下來,凝固成煉器師最初想象的模樣。 這就是煉器讓人著迷的地方。 而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代,貌似不屑,實則已被深深吸引,可以花上整個下午,一動不動地看著夏平生的手上、操作臺上、乃至煉器爐中,火焰和各類物質跳躍成千變萬化的姿態。仿佛整個世界在起舞。 夏平生的手法看似與燕開庭一般無二,但燕開庭卻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些細微的區別。尤其是法陣篆刻的過程,即使通用法陣都有成型的圖紙,可不同屬性的不同人繪來,仍有不同。 最終成型的箭頭安靜躺在夏平生掌上。 他也和燕開庭一樣,隨手將這柄法器扔到一面立靶上。但是沒有爆炸聲,只有輕輕啵的一聲,好像一個水泡破裂。立靶的位置上蓬起一團塵霧,然后就什么都沒剩下了。 如此威力! 燕開庭眼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即使很多常用兵器都有固定圖紙,煉器師可以按圖索驥,但是其威力依然會受限于煉器師的境界,那是單單提升材料和手法都難以彌補的。 夏平生手掌在臺面上一掃,一握,將藍火抓成捏在掌心的一團,然后塞進一個非金非玉的小盒子里,遞給燕開庭。 “這是‘骨中火’,來自太古生物‘空蜃’的遺骸。‘空蜃’又有個名字叫做虛空巨獸,據說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生物,我當年在一個秘境中得到的,就送給你了。” 燕開庭卻無喜色,抓住盒子,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道:“那你用什么?” 夏平生道:“我也是火屬性,已修煉出真火神通。” 這還是夏平生第一次提到他自己的神通,以往那么多年,他從未在人前流露出還會煉器。自夏平生初到玉京的成名之戰后,人們一直以為他是一名木屬性的陣修。 夏平生又拿出一個芥子袋扔給燕開庭,道:“看你手法,平時應該做過不少小東西。這里有一些圖紙,是我早年煉制過的法器,都是些小玩意。不過你是火屬變異雷種,里面有幾件契合木屬的你自己用不了,拿去練練手吧。” 燕開庭這次沒有伸手去接,任由芥子袋浮在兩人之間,盯著夏平生道:“你要走嗎?” 夏平生極淡地笑了笑,“這是最后一堂煉器課啦,算你時隔多年終于完成功課的獎勵吧。” 燕開庭臉色不由黑了黑,立時想到還欠付明軒一篇百字論,原本陰郁的情緒像是一個正在鼓脹的袋子,卻陡然被戳漏了氣。 以往夏平生上完課的確會留功課,當然不管燕開庭私下里有沒有做,交是肯定不交的。他忍不住想,難不成是他小時候逃課太兇?否則為何這兩人都熱衷于叫他補功課? 夏平生道:“煉器第七段‘合靈’,首先要得到能融合進兵、器的靈魄,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至于在第一到第六段里,我已經沒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器是道途之一,入門之后只能靠自己,沒有人能告訴你后面的路怎么走。” 說著,他手指一點,把芥子袋彈到燕開庭懷里。 燕開庭沉默了一會兒,收起“骨中火”和圖紙,整整衣冠,對夏平生正正經經行了個大禮。 夏平生沒有謙讓,站著受了他的全禮。 燕開庭直起身來,忍不住又問:“你是要離開嗎?” 夏平生沒有回答,轉身向冶煉室外走去,燕開庭一時不知道是否該繼續追問,咬了咬牙,跟上去。 直到走進大殿,夏平生都沒出聲,他在中堂那副群巒點翠的畫前站定,抬頭看了許久,道:“計玉是我小師妹,她從小就害怕獨自一個人。我答應過,會一直陪著她。” 燕開庭沒有馬上反應過來,等他想起計玉是已故繼母的閨名時,不由一震。望著夏平生的背影,又想到葬在玉京城北“天工峰”的墓地,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很多人都不理解夏平生這樣的強者,還遠遠稱不上老邁,為何會安于玉京一隅,全無對外擴張的野心。況且他在“天工開物”雖然地位崇高,卻不掌實權,說到底也還是在為人做嫁衣。 燕開庭當然也猜測過無數次,尤其是前些年,“天工開物”里的派系還有明確“夫人黨”的時候。他也想過是否自己就是一塊頑石,要去磨礪那些更被父親看好的子弟。 不過燕開庭從來沒有畏懼過,頑石磨刀,刀會更鋒利,可是誰又能保證,被打磨的只有刀呢?在看過夏平生無數次的煉器過程后,誰又敢說頑石不能成器? 夏平生這是第一次說到他的私事,也是第一次明確說明他與計夫人的關系。兩人竟是同門。既然計玉已逝,且安葬在玉京,那他這番話幾乎可以認為是不會離開了。 然而燕開庭呆呆站著,甚至都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情是悲是喜。 夏平生今天種種舉動,讓燕開庭一度說不出的煩躁。這個大部分時間都被他擺在“對頭”位置上的人,一旦有要遠離的跡象,竟會使得他如此郁悶。 可是就在燕開庭尚未搞清楚自己情緒的時候,又得到這樣一個會保證夏平生留下來的理由,不但沒有松口氣,反而更加胸口發悶到近乎難受。 在他心目中,那個高不可攀的強者如何能為這種緣由,困于一地,空拋一生。 燕開庭在和自己生悶氣的時候,夏平生轉過身來,看到他情緒外露,而且表情極為復雜的臉的時候,怔了怔,忽然笑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計玉是我的小妹妹。” 章二十七 汝之離障 夏平生神情感慨,仿佛想起往事,過了一會兒,嘆息道:“你和我一樣呵,親緣寡淡。” 夏平生原是荊州一座凡俗城市平民之子,家境小康,四世同堂,人丁興旺。 然而在一場百年罕見的大型獸潮里,城破家亡,他在逃難人潮中,親眼看著親人一個一個倒下,死去。最后,當他所在的那支逃難隊伍到達一個修士門派所在地求庇護的時候,身邊只剩下四歲的幼妹。 可是有了安全的居所,卻不代表就能活下去,夏平生用盡各種方法獲取食物,同時還和無數小孩一起爭奪成為修士門派學徒的機會。 就在他拿到學徒資格跑回棲身地的時候,幼妹卻已經停止呼吸多時。 接下來,夏平生在師門中突飛猛進,輕松邁入上師境,然而,之后就在第一重“離”位上卡了整整十年。同期的天才變成了一個笑話。 紅塵萬象,識障方能解縛,夏平生卻茫然不知瓶頸何在。 他為尋求突破,不斷提高出師門任務的等級,還冒險進入對他來說十分危險的秘境。直到一次遇險,陷進心魔幻境,偶得計玉幫助脫離,還一舉破“離”入“凈”。 夏平生那時方才明悟,親緣之失是他平生最大的痛事,哪怕之后意氣奮發、道途有望,也無法抹平他當年被仙師選中的大喜之后,看到小妹妹了無生氣眼睛那一刻的大悲。 燕開庭聽得心中一動,神識震蕩,竟是起了共情之心。 夏平生語調平平,情緒并無起伏,大段往事也就十來句話就說完了。可燕開庭卻仿佛若有同感,甚至腦海中會泛起三兩慘烈片段。 燕開庭本能地感覺到那不是夏平生的經歷,然而如此歷歷在目,仿佛真的發生過,他又從何得來這樣的印象? 要知道,玉京城可算是承平已久,雖然“逢魔時刻”數年一次,獸潮時有發生,但每每都是據敵于城門之外,主城已經數百年沒有被攻破過了。 而夏平生說完話后,就聲稱時間已晚,直接把燕開庭請出房門。 燕開庭站在如雪域般的院子里的時候,腦中仍是渾渾噩噩,無數記憶殘片走馬燈般沉沉浮浮,折射出光陸離奇的畫面。 他用力甩了甩頭,強行壓下暴動的識海,這才注意到,天已經黑了。 整個客院都十分安靜,通幽曲徑上路燈琳瑯,但是光線極為柔和,不仔細看,會誤認為只是月光稍稍明亮了一些而已。 遠處,燕府的外院和大多數鐘鳴鼎食之家一樣,燈火通明,人聲不絕,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內院幽靜之中不失繁華,亭臺樓閣的燈光勾勒出綿延輪廓,就像夜晚盛裝的美人。 燕開庭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向外走去。他明白,夏平生不會無故提起自己慘痛往事,這是在提醒他,他的“離”位之障會否亦是親情。 旁觀者很多時候比當事人眼亮。 然而燕開庭不知道,本就沒有東西如何成障? 他已經很久不去回憶過去,那會讓他感覺自己的出生就是一個失敗。不為血親所喜,給親近之人帶去災厄,世人見他在著地的鮮花重錦中行走,卻無人看見刺入腳踝的荊棘。 不知走了多久,燕開庭一抬頭,發現自己又站在遇到韓鳳來的廣場上。這次他沒怎么猶豫,就朝燕家祠堂走去。 燕開庭沒有進門,只站在那里長久凝視著這幢莊嚴肅穆的建筑。 門楣上的“天工開物”額匾是真跡,由創始先祖一手打造,那是一件金屬性的法器,作用是封存火靈。當然如今里面是空的,火靈本體在工坊核心處。 然后燕開庭的目光落在一旁焦黑廢墟上,他一步一步走了過去,身體卻不由自主地緊繃,額頭微微滲出汗來。 漸漸耳邊有雜音響起,大火剝啄屋梁的聲音,兵器嗡嗡振鳴的聲音,燕開庭有些暈眩。 那個晚上發生了什么?他的心魔之障究竟是什么?! 突然一只手搭上燕開庭肩膀,有人叫了他一聲。 燕開庭陡然驚醒,背后已是汗透重衣,在夜風中涼徹入骨。他此時注意到,雖然剛才感覺里過了不少時間,可從祠堂到廢墟才十多丈距離,竟是連三分之一都沒走出去。 燕開庭重重出了口氣,轉頭道:“明軒。” 付明軒仔細看他臉色,道:“你怎么了?剛才看你像是要入定的樣子,這樣入定可是會真氣紊亂的。” 燕開庭苦笑道:“什么入定,我感覺是魔魘了。” 付明軒沒把這話當玩笑,臉色一沉,開始打量周圍。 雖說此世界魔物常常尋隙而臨,但是心魔一說,大多還是虛指。正統的道門心法中,所謂心魔,并不是那些入侵此界的魔物引起的,而是指尋求大道路上的歧途。 除了每一次境界提升,重位破除所遇到的障礙之外,所謂心魔大多出自幻陣,也就是擾亂修士神識,釋放和放大負面情緒,使人神智不清。 很快付明軒的目光落在眼前廢墟上,伸手一指,道:“那里原本有法陣的吧?” 燕開庭道:“那是老祠堂遺址,當然是有的。” 付明軒道:“最好請個位階高些的陣師清理一下。像這種保護重地的法陣毀壞后,最怕的不是失效,而是扭曲。” 燕開庭倒是第一次聽說壞掉的法陣還會起作用,而且是起反作用。 他沉吟了一下,道:“雍州地界上的著名陣師……” 付明軒脫口而出后,也想到北雍州道修不旺的事實,皺了皺眉道:“沒在原址重建,應該也是有原因的吧?” 燕開庭被這么一說,倒是想起來了,頓時有些期期艾艾,“唔,好像是說過下面構成地基的法陣,被破壞了地面中樞后,進不去了……” 付明軒沒好氣地擼了一把他的腦袋,這么要緊的事情都能不放在心上。 保護重地的法陣高級點的都是攻防一體,尤其“天工開物”這種煉制兵器起家,祖上還留下靈兵鎮府的,誰知道里面暗埋了什么厲害手段。 別看燕家最近幾代其實是在走下坡路,沒再出過能煉制靈級兵器的大師,可是全盛時期的老底還在。只主府工坊里的靈火,就能躋身一流之列。 如今匠府老人所剩無幾,如果又找不到完整建筑圖紙的話,還真是沒法解決面前這堆廢墟了。 付明軒搖搖頭道:“以后來這邊的時候還是小心點吧!剛才你像是被干擾了神識的模樣。而且有一剎那我感覺到這廢墟里的氣有些不對勁。” 燕開庭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被干擾神識。他自家知自家事,這個地方對他有太過特殊的意義,方才過來之前他就情緒激蕩,就算沒有外力擾動,都可能神識不寧。但付明軒若有實感,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這么嚴重,那得叫人來先封了這里。” 付明軒卻是神情有些困惑,像有什么關鍵點一時無法想通,“嚴重倒是不見得嚴重,普通人估計都不會受影響,因為那是時間之法的氣息。” 章二十八 時間之法 燕開庭一愣,時間之法是個很陌生的名詞。 大家都知道,此世界具象于七條基礎規則之上。金、木、水、火、土、界、律。五行是眾生道種之屬。界即生死,律為因果。簡單地說就是人死不能復生,道途自有因果。 而跳出五行,不入輪回,不沾因果,那是上界天人才有的能力。在建木登天之途封閉后,關于天人,關于神明,已漸漸變成一種傳說。 至于時間之法一直以來都是眾說紛紜,它真實存在,每一個人都會切身感受到,并且看著自己和他人從幼年、成年走向老年。 若說真實的存在就應該有法則,有大道,但是千萬年來,卻關于時間之說從未在道典上顯現片言只語,而大陸上的種種傳說也沒有一條記載能讓人信服。 于是許多人都認為,假如時間大道是三千大道之一,那也是超越了此世界的存在。 每個時代總有天才或者具有探索精神的強者想要嘗試一番,不過都沒有給后人留下成功的例子。反倒如因果之律的威力般,給世人留下警告,時間之道復雜程度超越生死之界,一旦起了窺探之心,就無可避免迷失。 付明軒思索間,正想對燕開庭說點什么,突然轉身,目光投向左近之處,沉聲道:“什么人!” 客院的高墻上爬滿千金藤和菟絲子,月光照在繁星點點般的白色小花上,竟然還有些晃眼睛。 其中一片月光從中分開,韓鳳來走了出來,一如既往顯得有點小靦腆。 付明軒看到韓鳳來,呵的一聲,似笑非笑地道:“韓少東,日前剛聽了一出好戲吧,居然還來這里?這么看來某些自作聰明布局的傻子,自己也在別人局中啊!” 燕開庭之前看到韓鳳來的時候還沒多想,被付明軒這么一說,立刻意識到其中問題。 如今看來,韓家這位少主可不是簡單角色。“觀風閣”的人演給他看的那場戲全然白演。但他明知道接頭人有玩弄花樣的嫌疑,卻還是入住了燕府,恐怕一開始就對“天工開物”有所圖,正好順水推舟,還不著痕跡。 只不知道他跑出來偶遇燕開庭,又連帶見了夏平生,將自己意圖隱晦地暴露出來,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韓鳳來沒有馬上應聲付明軒,反而看了燕開庭一眼,像是明白他此刻心中所想,道:“燕主不要多慮,我方才的承諾,沒有一字虛言。” 說完,韓鳳來才轉向付明軒,拱手行了平輩禮,道:“寒洲道兄,好久不見。” 付明軒嘆了口氣,拍拍燕開庭的肩膀道:“你這是越活越老實了!心事都寫在臉上,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才向韓鳳來回禮,“倒是不曾想,簫韶你這么快就走動到我們這種小地方來了。”說罷,付明軒指指燕開庭道:“這是我兄弟,也沒什么優點,就是老實,欺負起來輕一點。” 聽到這類似于琉璃器皿,輕拿慢放的說法,燕開庭腦中正在亂七八糟推衍的念頭全都跑光了,愕然轉頭看向付明軒,覺得他今晚有些活潑過頭。 韓鳳來好像也被說傻了,盯著付明軒,眼神無辜,耳尖紅通通的,大有往脖子擴展的跡象。半晌,他才有些哭笑不得地道:“寒洲道兄,你可真會說笑。” 燕開庭覺得再讓這兩人互相恭謙讓下去,能扯到天亮,問道:“韓少主這是又出來散步?” 韓鳳來落落大方地回道:“原本是看見燕主離開客院,想過來打個招呼,后來……寒洲道兄到的時候是該回避,不過這里的氣有些異常。時間之法太過罕見,一時起了好奇之心。” 又是一個時間之法! 付明軒道:“簫韶既然也感覺到了,那有什么看法?” 韓鳳來道:“前人手記中有‘時間黑洞’之說,大多被認為是天然形成,事實上,并沒有任何記載能確認是當事人落入黑洞,又全身而退后留下的真實成例。不過你我都知道,有一個地方存在時間之法,那就是神器秘境。” 燕開庭聽了兩人交談方才恍然,那是散修不可能知道的秘聞,就是正統道門弟子,不到核心層面也大多茫然無知。 為何那些核心弟子的修煉速度不僅遠超散修,甚至比起自己的同門同代還都要高許多?事實上,除了天賦、秘法、資源上的差別,以及歷練時的機緣和運氣之外,還有一種極為特殊的時間修煉之法。 大陸上一直有無為塔、道德劍、山河鼎、禁屠刀四神兵之說,來源已不可考。元會門和小有門各持其一,另兩件則是由星極門和諸生門,分別與七派中的四個共有。 它們的名字聽起來,是四件神級戰兵,而有幸見過的人,會知道它們的外型亦如其名。想要馭使神兵,至少得是尊者之上,一般人仰望過后,不會再多想。 但是大多數人所不知道的是,這四件神兵有一個共同的神通,那就是劈開世界壁障,進入時間之河。 然而河流彼岸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雖說歷代有來有往者也不少了,可仍沒有一個統一的說法。 只能粗略地認為,那個地方也相當于一個修煉秘境。只是和本世界秘境固有的環境不同,在那里,每個修者的境遇都不一樣,他們的經歷更像幻陣,與本世界迥然有別,而大部分人會體驗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無論他們在里面待了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外面的時間都只過了一天一夜而已。 聽起來這簡直是修煉神器,但是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內外時間概念混亂還是輕的,有些人在里面過完了一生,出來以后很容易分不清兩邊的真實和虛幻。而他們若既有幸運更有實力得到第二次進入的機會,則會發現,兩次跨入的根本不是同一條河流。 還有的人則是在一天一夜之后沒有出來,這樣的情況多了以后,人們也就知道,這些人恐怕再也不會回到這個世界。即使他們留在道門的命魂牌一直完好,也已經徹底迷失在時間里。 這種修煉方式不僅風險極大,資源消耗也是天文數字,因此并不是修士們有膽量有等級就能去碰運氣的。 相應的,道門弟子若通過這樣的考驗,就等于是真正進入了門派核心。并且他們在秘境中的經歷大大豐富眼界,開闊見識,今后的道途上就會少了許多阻礙。 韓鳳來的猜測是,燕家先祖在這里修建祠堂的時候,可能還借了些地利之便。而高級法陣若與天然環境混為一體,威力比單純用材料打造的要更大一些。 而這個地利之便,按理說不該是“時間黑洞”這么危險的東西,但有可能是一個大型空間法陣,甚至是一條天然空間通道。 名門的家族重地通常兼具堅固防御和撤退后路的雙重功能。 如果里面有空間通道就比較容易解釋了,天然的空間通道其實質就是世界壁壘的縫隙,世界壁壘之外即是時空亂流。若法陣失能,紊亂了對接的方位,漏一些亂七八糟的氣息進來就很正常了。 “燕府修建之前,這個地方是否有什么特殊地形?”韓鳳來看向燕開庭問道。 燕開庭想了想,卻不得要領。 玉京城的建造并非一蹴而就,前后曾多次擴建。尤其玉脈枯竭前后,幾大主要城區實際上已經算是推倒重來過的了。 而玉京所處位置雖然在服玉山脈余脈上,但主城范圍地形卻相當平坦,就算去查城志都說不清楚這是人工還是天然的了。 韓鳳來也知道一座一千多年歷史大城的某個角落,實在很難追溯,于是道:“我有個朋友于陣法上頗有造詣,他過兩天會來玉京。如果燕主不介意的話,到時候可以請他過來看一看。” 燕開庭點了點頭,付明軒也沒意見。 越是高級的法陣,失控之后越是危險。而且時間之法的氣息是很要命的預兆,若只是空間連接出錯帶進來的也就罷了,若是世界壁壘直接開裂,那就很有可能變成魔物進攻的弱點了,怎都要找陣師來修補。 不過韓鳳來這句話里也透露出一個意思,接下來兩天里他并不打算離開玉京。 但是韓鳳來他說得如此坦蕩蕩,燕開庭也不好趕人,況且名義上,韓鳳來并不是他的客人。“天工開物”里一攤子亂事,他都還沒有時間去理清呢。 燕開庭又問過兩人,這里的時間之法氣息并非一直存在,猶如夜風中的花香般,偶爾會飄來一陣。于是他決定不另派人封存此地,廣場上燕家祠堂這一角本就沒有人會來,引人注意了反而不好。 韓鳳來向兩人告辭,走了兩步,腳下猶豫,回過頭向燕開庭露出求助眼神。 燕開庭十分無語,給他指了前方的分支路口,又細細說了后面的路徑。 所幸韓鳳來住的“集薈院”是第一等房間,那意味著地段夠好,環境更有特色,知道了周邊標志性的花樹配置,找起來還比較容易。 目送韓鳳來背影消失在甬道中,燕開庭很不可思議地轉頭道:“這位真不認路?那他在荒原上豈非要喂兇獸?” 付明軒道:“荒原上自有飛行舟代步。” 燕開庭頓時不說話了。 好吧,散修確實很難想象道門法器的強大,他依稀記得在書上看過,有的寶船可容納百人,完全展開得有一個街區那么大小,估計一般空禽也不敢前去挑釁。 付明軒笑笑道:“今晚還是去我那里吧!介紹一個妙人給你認識。” 燕開庭這才想起,還沒問過付明軒的來意,聞言亦無異議。他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太雜,現在還有些心煩意亂,放松一下也不錯。 章二十九 點心走失 兩人踏入付明軒的主院,正屋里已經擺好席面。 桌邊坐了一個年輕人,衣著矜貴,面目普通。其實他五官頗為端正,就是毫無特色,落在人群中就找不出來了。 那人見燕開庭跟著付明軒進門,立時起身,就是一個深揖到地,口中道:“今日得見燕主,不勝榮幸。往日秦某有眼不識真人,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燕開庭來時就知道這人是“觀風閣”的秦江,對聲名頗盛的消息販子也有幾分好奇,玉京城的日常生活里,還用不著和這樣的勢力打交道。 雖然秦江眼下受制于人,不過他這么放得下身段,又將一番示弱的話說得如此自然,還是讓燕開庭小吃了一驚。這份本事值得學習。 付明軒在旁邊微微一笑,然后正式給兩人相互做了介紹,三人這才入席。 實際上,付明軒已和秦江談好,準許他離開了。 既然斷不可能因為傳了一點小話,就把“觀風閣”的掌事級人物干掉,那當前形勢下,留著他就是個麻煩了。玉京城的“逢魔時刻”快則明晚,慢則后天就會來臨,屆時全城皆戰,可沒什么多余力量保證秦江不出事。 不過秦江當然也要付出代價,他給付明軒提供了一些消息,并且保證獨家。 至于今天這頓晚飯是臨時加出來的,付明軒下午突然差人來和秦江商量,說是要介紹他和“天工開物”的府主見上一面。 秦江本意當然不想見,做消息這一行的,最怕就是拋頭露面,臉熟之后要做些私密勾當就不容易了,何況是見苦主呢?可他也知道,付明軒說是商量,也就是通知,只怕拒絕不得。 看到燕開庭本人后,秦江也有幾分吃驚。就算只見一面,尚無交談,可他做的這行第一需要就是識人,自然看得出來燕開庭與風評相去甚遠。直到此刻,他才不由對那個做中間人的朋友有些了想法。 三人坐下后,敬過一巡酒,話題說著說著,就集中到各地匠府的情況上去。這也正是燕開庭目前急需了解的。“天工開物”里的人不說是否可靠,首先眼界就不如秦江。 秦江也知道自己今晚的任務,態度極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是知道揚州“冶天工坊”少東家在玉京城的,風聞和實績都說得格外仔細。 燕開庭聽到“冶天工坊”向北擴張的一系列事跡后,不由揚了揚眉,夏平生說過“冶天工坊”擴張勢頭很猛,只是從韓鳳來身上,還真看不出他家竟是如此強硬作風。 “冶天工坊”、“多寶閣”、“紫府聯盟”是當今大陸上最有影響力的三個煉器修士勢力,分別有尊者級煉器大師坐鎮,是其余中小勢力和煉器師們的依附對象。 近年來,隨著十年一次的建木大會日近,浮圖榜上強者排名開始頻繁變動,修士勢力間的競爭也越發激烈。 “紫府聯盟”因其松散結盟的形式,已經落敗,只能安于第三。現在只剩下“冶天工坊”和“多寶閣”在搶奪勢力范圍。 南邊五州,除了荊州是元會門所在地,其余四州修士匠府基本都被瓜分,只有個別還能保持獨立。 北邊四州中,雍州和冀州修士勢力不盛,還沒感覺,另外兩州已是被卷入“冶天工坊”和“多寶閣”的擴張大潮中。 然而“天工開物”本就是普通匠府,照理說不該被作為首選目標,也不知道是怎么和韓鳳來搭上路子的。 說到這里,聽見燕開庭有此疑問,秦江隨口道:“價值和主業有關系也可以沒關系,僅貴府的鎮府靈兵和上品靈火就比許多小型修士匠府都強了。” 燕開庭頓時被一句點醒,作為匠府,規模、匠師、良品率自然重要,然而能夠支持一個數百年招牌的,還是需要核心的東西。 上品靈火意味著在同樣設施下,材料的液化和塑形會更穩定更純粹,節約人力,也節約了設施設計和維護的費用。 而能夠打造靈兵,則意味著匠府所持有的煉器秘法“合靈”段通過了實踐的驗證,同時也體現出匠府獲取并處理靈魄這種高級資源的能力。 以上兩者任一,都足以支撐起一個小型的修士匠府了。 燕開庭思索著,對于自家匠府要從何著手,大致心里有了點譜。 從秦江的話語里可以看出,他對韓鳳來的了解還不如付明軒。 據說韓家少東成年之前從未離開過本家,外界連他的全名都剛知道不久,“觀風閣”里也沒他多少資料。而從揚州到雍州一路上好像也沒發生過什么值得一說的事情,一個第一次出遠門游學的菜鳥形象,似乎已經深入人心。 因此秦江也不確定韓鳳來出現在玉京,是否就意味著“冶天工坊”和“多寶閣”的擴張已經波及雍州。況且雍州南部也有幾家修士匠府,以及一家比“天工開物”規模略小的普通匠府,最近并沒傳出什么異常消息。 燕開庭當然不會告訴秦江有關韓鳳來的那些事,于是這個飯局的目的基本達到,不一會兒,就在付明軒的默許下,秦江便向兩人告辭。 秦江剛剛起身,忽然屋外有仆役通報。付明軒的一個長隨匆匆進來,與他耳語了幾句。 付明軒揮退長隨,也不介意秦江還沒走人,看著燕開庭就笑道:“你的點心不見了。” 燕開庭要怔一怔才會過意來,同時想起自己究竟把什么事給忘了。按理說他不好把臨溪一直扔在付明軒這里,應該安排一下的,結果今天一天事情沒停過,就全拋到腦后去了。 秦江見兩人在說暗語,就要識相地再次告退,卻被付明軒叫住。 付明軒微笑道:“秦道兄還是不愿提那中間人嗎?” 秦江猶豫了一下。 付明軒半是打趣地道:“難不成是秦兄的紅顏知己?” 秦江的神色不易覺察地僵了一僵,他原本是路過玉京城,因此也沒太過避人耳目,以付明軒的能耐,只要用心去查,大有可能捉到些蛛絲馬跡。 秦江遲疑著道:“紅顏知己談不上,只是認識得頗早罷了。”他這句話等如是承認那中間人是個女子。 實際上,秦江對于這次被拖下水的事情確實不太高興,但他和那中間人認識多年,雖然并沒有什么男女之間的曖昧,也下不了決心把人推出來。畢竟以他的身份,付明軒并不會當真對他怎么樣,可那人就不好說了。 付明軒笑笑道:“好罷,這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就給秦道兄這個面子。不過有件突發的事情,還請秦道兄幫個小忙。” 秦江也是善于察言觀色的人,看到付明軒的笑臉,愈發心神不定,聞言立時道:“但有差遣,莫敢不應。” “我這里剛剛走失一名小侍,秦道兄若有消息,還請告我。” 秦江左眼皮狂跳,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答應了就匆匆離開,這次付明軒沒再留他。 等秦江走出院門,燕開庭轉向付明軒,奇怪地問:“臨溪和他有關?” “這個倒是不好說。臨溪是‘花神殿’的人。沈伯嚴雖沒明說,可他既然拿臨溪來送你,那他被引去‘漪蘭舟’的事情就和‘花神殿’脫不了關系。秦江的本籍是冀州,他的中間人又是女子,這周圍地界上,夠資格搭上他的人可不多。不管是與不是,詐他一下總沒錯。” 燕開庭聽到這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花神殿”是冀州的修士勢力,之所以有名到沒出過雍州的燕開庭都聽說過,不是因為其勢力如何雄大,而是因為這個勢力基本都是女修。 這些女修不僅顏色上佳,還大多專精六藝中的一兩門,尤其是主修煉器。雖然沒出過大師級人物,但也有自己特色。她們煉制的以法器為主,外形極為精美,威力也不差,因此有很大市場。 有能力的美人,走到哪里都很吃得開,就算對她們沒有企圖心,男修們出于風度,也多半會讓上一讓。況且不像四門七派對弟子道侶多少有些限制,“花神殿”的女修是有對外聯姻傳統的,于是就更受歡迎了。 燕開庭倒不驚訝臨溪能跑了。 沈伯嚴給她下過禁制,燕開庭解不開,也沒太過在意,自然也沒想著補禁制之類的。現在看來,應是原來的禁制過了時間,自然解開。 付明軒也證實了這個猜測,客房里并沒有外人入侵的痕跡。 付明軒摸了摸下巴,提議道:“跑得了花魁,跑不了花舫,我們去‘漪蘭舟’要人?” 燕開庭連忙擺手道:“算了算了,我之前還在想,要往哪里放才不礙事呢!” “好歹是‘花神殿’的弟子,據說每一個都自有妙處,你別一副吃了虧的樣子罷。” 燕開庭仍然大大搖頭。 付明軒才不容他退縮,伸手一拽,道:“唉,老實孩子,‘花神殿’弄出這么多小動作,我們去探查一下敵情,總是應有之義。” 章三十 夜探小樓 夜晚的玉京城萬家燈火。 因為“逢魔時刻”即將來臨,逗留在外的人流減少,但是依然時有行人經過。 各個街區的分界線上堆滿了白色的玉質椎體,那是用來加固局部法陣的,若有魔物出現,能夠盡量將它們圈定在一定范圍內,以便巡防隊滅殺和查找空間漏洞。 說是要去“漪蘭舟”找人,但那天花舫也有毀損,即使還停在迎仙橋那里,上面大概也沒什么人在。 兩人出了小院,也不走正路,有林過林,有墻翻墻,直線奔向最近的府墻。 付家明樁暗哨的守衛都熟悉這兩位郎君的習慣了,冒頭出來看一眼,就又縮回崗位上去,連問都不問一句。 面前就是灰白外墻,兩人正要越過去,付明軒忽然向身側抓了一把,撈出一張傳訊符。上面封了付家的標記,一路過來也被攔截。 付明軒一掃內容,臉色變得有些微妙,將還沒完全消失的傳訊符拍到燕開庭掌中。 這道傳訊符發送人竟是秦江,想是他找客院管事要了付家專用的空白符,又將內容寫入。他行事這么大方,顯然回去后想通了,將中間人的信息提供了出來。 燕開庭只來得及從一閃即逝的符文中看到一個名字,“花神殿”臨溪。 燕開庭一抬頭看見付明軒的眼神,臉色也變得微妙起來,沉吟道:“那個是雛兒。” 付明軒立刻微笑,道:“很好,你沒吃虧就行,否則要讓沈容照重新補份禮物過來。” 說話間,兩人翻過了府墻。 燕開庭心情有些不能描述,忍不住問:“‘花神殿’弟子,呃,這么……”他一時找不到形容詞。 付明軒隨口接道:“奔放?花朵結果就要授粉,雙修也是大道之一。不過就臨溪那程度,還敢拿來一女幾送,我看她們現在不僅得罪了沈容照,還得罪了秦江。” 付明軒抬頭看見燕開庭臉色,立刻補救道:“看吧,就連我的兄弟你,都看不上她。” 燕開庭覺得他越描越黑,試圖將對話拉回重點之處,“那么胡東來一開始就勾結的幕后勢力,是否就是‘花神殿’?” 付明軒想了想道:“我對‘花神殿’不太了解,她們有和各個勢力聯姻的傳統。不過姐妹之間都會有口舌,連襟互相打起來也不奇怪。所以倒不好說背后只是‘花神殿’一兩個人,還是代表了整個勢力的意志。” 這么一說,燕開庭也聽明白了,玉京城林林總總大小世家和勢力,幾百年下來,相互之間盤根錯節,不拿譜系的話,轉彎抹角的姻親關系連家主都搞不清。說到底,所謂關系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付明軒火上澆油道:“所以,女修可不能輕視,以后你出去歷練,憐香惜玉要擦亮眼睛。” 女修的天賦和悟性總體上與男修沒太大區別,但在戰修一途上卻有先天性的身體限制。 如果不是名門血脈,能一開始就靠法修方面的秘法來拉近整體戰力差異,而是走傳統途徑,邊鍛體邊修法,以尋求領悟神通的機緣,在早期總會比男修要差些,尤其秘境探索這類歷練中,體力上的短板特別明顯。 修道一途,若不安于普通人生活,進入真正修士世界,那競爭是極為慘烈的。為了不被欺負,也為了在最短時間內拉平天生的差距,一些相貌姣好的女修,難免要用自己的這個“天賦”去找一找捷徑。 畢竟風月大道、雙修大道,都是三千大道,明明白白寫在道典上的。 可捷徑是找到了,值得被攀附的“捷徑”本身就是首屈一指的強者,沒有人是傻的。況且喜新厭舊人之常情,甚至喜新本身這個“喜”字可能都比較虛妄。 最終能混得開,爬上去的女修,無論有沒有走捷徑,堅忍耐力算計,大都遠勝同階男修。也就是說,凡是出來行走九州的女修,都不好惹! 燕開庭聽完,暈乎乎的,感覺又像是被上了一堂課,點頭道:“哦,我記得在哪本書上看過,劍修最強的是無情殺戮大道。行無情道者,忘情于血親、道侶、友儕,無懼無怖,心如磐石,堅不可摧。” 付明軒挑了挑眉,沒打斷燕開庭,示意他說下去。 燕開庭道:“情之一道又有云,先能極于情,才能盡于情,方可忘于情,又需不被虛妄所迷,終成無情道。看你對女修的脾性如數家珍,難道正從男女之情入手不成?” 付明軒再忍不住,在燕開庭腦袋上鑿了一記,道:“你看的哪家邪法?照你之言,情道有三,我走第三條路好了。直接把你斬了,也就道法大成。” 說罷,付明軒懶得再費口舌,轉身就向西邊街區遁去。 燕開庭捂住被敲的額頭,連忙跟上,踩進付明軒那道隱去大半身形的遁光中,兩人一起往“漪蘭舟”的陸上居所而去。 那陸上居所名為“伴山園”,建在仙迎橋附近街區里,是一座林木婆娑,規模不大,但十分雅致的庭院。 其名取“漪蘭伴山”之意,整座庭院由人工假山、人工湖泊、草本蕙蘭構成,不像北地風格,反而有七分南邊州陸溫婉之意。 兩人沒走正門,既然是來查探敵情,自不可打草驚蛇。以他們的修為,“伴山園”那一點點用來防賊的警示陣法毫無作用。 燕開庭對這里最熟悉,進去后,就由他帶著徑自摸去后面的小軒樓。那是臨溪平時居住的地方。 兩人仗著付明軒有“障眼符”,這玉京城里沒幾個人能破解,于是堂而皇之地蹲在一座象鼻形假山頂上,居高臨下看著小軒樓二樓里的無限春光。 二樓最靠東側的大房間占了整個二樓的一半空間,看陳設應該是臨溪的臥室,隱約可見大床掩在一扇八開的描金花鳥屏風后。 這時屏風上投射了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影子,舒臂轉腰,配上仿佛帶有韻律般的喘息嬌聲,猶如一場舞蛇人撥弄下的蛇舞。 舞蹈的場所不在屏風后的床上,而是屏風之前,南窗之下的一張榻上。 于是從這個角度看去,時不時有抬起的一條玉臂,拱出的一抹柔膚印入眼簾。半遮半露的那點風情,比整隊回旋舞娘的熱情還要勾人,就像是可以握在手心中把玩一樣。 最有意思的是,那是兩個女子。 燕開庭目瞪口呆,半晌才撓了撓頭。 付明軒塞了一道傳訊符給他,“是臨溪?另一個是誰?” 燕開庭手上的動作有點僵,回了一道符,“是。不認識。” “全殺了,還是全收了?” “不要吧……” 屋子里的嬌聲開始節節拔高,已入佳境,將至巔峰。而假山上的兩名旁觀者。則像是小時候在課堂上傳字條般,旁若無人地聊著天。 章三十一 外來人 一聲婉轉輕吟響起,“師父……” 燕開庭經過重重意外,再聽到這個本該駭人的稱呼,都有點麻木了。他百無聊賴地轉頭看向付明軒,想問他能閃人不。燕家大郎雖有走馬章臺的愛好,卻無蹲門聽房雅興。 這一眼看去,燕開庭卻發現付明軒指縫間毫光閃動,掌中扣了一件嬰兒拳頭大小的法器,不由一愣,隨即發現身周的“障眼符”外多了一層法力。 他驀然意識到,付明軒這是加固了隔絕氣息和視覺的屏障。若非附近有強者,何須如此謹慎? 燕開庭立刻警覺地轉頭四顧。付明軒搖了搖頭,指指小樓方向。 臨溪自然不是多厲害的強者,難道她那師父大有來歷不成? 屋子里的動靜已經停止,有個女聲道:“好了,我已為你拔除所有無形之氣。此番你太莽撞了,沈容照的禁制是那么好破的嗎?再等一兩天自然就解了。” “弟子氣不過嘛……”臨溪的聲音很輕,還帶些愛嬌的鼻音。 “吾門走的就是風月之道,率性任情才好,我以前是太寵你了。” “師父……” “我已教訓過淺意,你們竟敢去撩撥沈容照?以為我在他跟前的面子很大嗎?” 窗戶里一道淡淡人影晃動,燕開庭的眼力只能依稀見到一個裸背,手抱了一具柔軟的軀體,轉到屏風后面的一扇門中去。 燕開庭突然目光一凝,停在屏風上搭著的一件雀羽長衣上。這個距離,以他的眼力不說纖毫畢現,也是清晰得如在眼前。 只見那件雀羽長衣上勾著枚玉玦,一時看不出是什么飾品。但是光素無紋,反倒在羽衣上顯出皎皎寶光。 燕開庭看清玉玦的樣子,陡然身體晃了晃。 “走。”付明軒低聲道。 燕開庭立刻躥起,兩人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架勢,連著翻過兩三座小院。 “伴山園”今晚明顯比往常冷清,從空中極盡視野,半數庭院沒有什么燈光,只在月亮門的位置挑了一盞風燈,這是沒有客人在內的意思。他們剛才翻過的小院一座都不亮。 兩人小心看過周圍,停在一排無人平房的屋頂上。 燕開庭問:“那老女人很厲害?” 付明軒道:“‘花神殿’的第一副殿主向瑤,據說也是‘花神殿’的第一高手。雖然還沒到真人境,但是她的秘法長于惑心,真人如果不小心,對戰之際也可能會著了她的道。” 燕開庭頭疼道:“都要‘逢魔時刻’了,這群家伙跑進城來湊什么熱鬧?” 事實上,外來修士路過的城池若正遇上獸潮或魔物入侵,有些人會選擇離開,有些人則會留下來協助戰斗。 有協防意向的強者,一般都會與城主府先行聯系。因為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防御體系和戰時安排,外來人誤打誤撞,幫不上忙是小事,弄巧成拙是大事。 外來者的名冊要明天中午才會從城主府發出,也不知道“花神殿”的這些女修明天是否會撤走。雖說向瑤這個等級的強者會是一大助力,可因她們之前行為,燕開庭總感覺不太舒服。 付明軒指尖亮著一輪小小的、昏黃的光環,一道道無形法力如漣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三、五丈遠后就融入了夜風中。 這是天聽之術,在付明軒手中用來,還有一定窮索功能。不過既然知道“伴山園”里有向瑤這等高手在,他施術之時極為謹慎,法力波動控制在三、五丈內,其余就靠與夜風這樣的自然氣息共鳴。 如此一來,效能削弱,卻安全許多。 燕開庭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哪里不對,愕然道:“這是木屬風種的秘法?” 付明軒過了片刻,熄掉手上光暈,道:“是啊。” “為什么你在水、土之外,還有木屬性!” 付明軒聳聳肩,道:“來,再去看一個地方,今晚的外來人還真不少。” 兩人又翻過幾重院落和樹林,在一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小院外圍就停住了。那里頭極為喧囂,鶯歌燕語,還有濃郁酒氣飄出,像是正在開宴。 付明軒的行動更為謹慎,早早用法器和符咒將兩人身形掩住,他們跳上路邊一棵冠蓋如云的大榕樹,向里面看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有崗哨,才上了院墻。 到了這個距離上,付明軒和燕開庭互相看一眼,就誰都不再試圖靠近了。 他們所處位置雖然隱蔽,但在正屋的背后側,幾扇窗戶都只支起一半,不能完全看清屋中情況。只時不時走動的人影,半身或全身出現在視線里。 然而里面的人沒有絲毫掩蓋自身氣息的意圖,因此真氣波動十分強烈,足以讓人知道里面至少有兩、三名上師境強者,余者也至少是二流以上的高手。 這個距離上,若不想讓里面的強者感覺到有人窺視,無論水鏡還是天聽術都不能用。 燕開庭注目看了一會兒以后,扯扯付明軒,做了個“走”的口型。兩人小心翼翼原路返回。 走出一段路后,燕開庭方輕聲道:“離開‘伴山園’再說。” 付明軒點點頭,他離開玉京城日久,北地著名強者是知道的,但地方高手就沒關注過了。燕開庭的反應,顯是至少認出了一兩人的來歷。 此刻,兩人走到一條僻靜甬道。這通常是“伴山園”仆役來往所用,為了不妨礙園中客人席地幕天的雅興,他們被嚴格要求從這些四通八達,但兩邊又有實心高墻分隔的通道中來往各個院落。 忽然,付明軒一個急踏,向前躍出一大步。與此同時,燕開庭身形拉出殘影,從原位移開。 兩人之間爆出一團淡黃色煙霧,看氣流將地面都削掉了幾公分的激烈狀況,這爆炸之力當時十分驚人,卻詭異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付明軒一甩手,數道秋水般短芒飛出,連續不斷的噗噗輕響中,原本空無一物的地面上出現數面三角小旗,被短芒一一捅了個對穿。 燕開庭的身影仍在不間斷地移動,道道殘影此起彼伏,看得人眼花,所過之處地面上,也是憑空出現一面面小旗,都被他的靴子踩扁在地。 一個蒼老聲音如夜梟般啫啫而起,“如今的小輩真沒禮貌!” 章三十二 血潮之兆 地面上的小旗殘骸忽然紛紛自爆,吐出一大團一大團黑煙,迅速充滿了這一段甬道。 緊接著三、四道利刃閃著白光,向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幾乎快被黑煙吞沒的身影斬去。 幾聲轟響過后,地面上碎石四濺,數道人影從兩邊落下,卻是“咦”了一聲,驚訝地四處張望。 甬道中的這種黑煙麻痹性極烈,能瞬間放倒幾百斤重的兇獸,但缺點就是不能在空氣中持久,很快就會散發干凈。又經剛才這幾人長兵短刃砍下,數道真氣鼓蕩,此刻已散得差不多了。 然而黑煙散去,卻不見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身影。 有眼尖的一低頭,看見一排姿態各異,高度不超過一掌之長的小人,地面上裂痕處處,小人們的位置看似凌亂,但奇異地全是立著的,沒有一個傾倒。 “這是什么?”那人踏上一步,還未及彎腰去拿來看個究竟,小人們就在他眼前迅速消散,像是被風吹走的沙雕。 一道黑影落下,是個衣著華貴、氣魄凌人的老者,斥道:“莽撞!敵人的法器是可以隨便伸手去碰的嗎?” 那弟子看外貌還很年輕,此時方才感到后怕,慶幸那幾個小人已是殘骸,被風一吹就散了。如果和老者的奇門法旗一樣,本身還帶二次布陣的功能,那他恐怕得挨上一記狠的了。 那弟子也是乖覺之人,低頭反省之際,不忘道:“那是有老祖在場,弟子不由就膽大起來。” 老者“哼”了一聲,受用了這記馬屁,道:“這是‘偃師人偶術’,煉器一道中的機關術加上身法方面的秘法,本身威力不怎么樣。你們幾個是歷練少了,才會被幻象替身所惑。以后遇到這種情況,不用因為怕用范圍攻擊會把‘麻沸散’吹掉,就只用單體攻擊。你們四人聯手,本是必讓那兩個小賊露出原形的。” 眾人齊齊應聲,“謹遵老祖教誨!” 至于老者托大,不屑親自動手,晚了一步,生生讓兩人逃走之事,不要說提了,就是想上一想也是不敢的。 另一名弟子看看被破壞了一段的甬道,又轉頭四顧,這個地段僻靜,至今沒驚動“伴山園”的人。 他于是自告奮勇道:“弟子去找園子管事過來,他們這地方的守衛還能不能好了。要不是老祖您今天在,就要讓小賊得逞了!” 老者心里卻是面上無光,不欲久留,道:“這點小事,你們去辦。將結果報我即可。”說罷,身形拔起,瞬息離去。 幾名子弟略商量了一下,分出兩人辦事,其余人等追著老者離開。 留下的兩人,先將這段地面再細細看一遍,在通知“伴山園”的人之前,若有什么憑據自然要掌在自己手中。不過兩人看過之后,并無收獲。 身材略胖的那個問:“師兄,你說那兩個家伙是什么人?看身形不像是年紀大的,玉京城里有這等高手?” 另一個道:“只看身法和出手,和我們之前拿到的資料大多對不上號。”他將聲音略壓低了些,“老祖應該也沒看出來。” 身材略胖的那個不由縮了縮腦袋,道:“待會看看‘伴山園’的人怎么說,不過沒那么巧是沖著我們來的吧?” 另一個就笑道:“玉京是什么地方,我們正大光明的來不得嗎?況且明天就是‘逢魔時刻’,我們報名御魔,涂城主得謝謝我們才是。” 說罷,兩人不再頑笑,一人留下看著現場,另一人找人去了。 燕開庭和付明軒在人偶吸引了來者目光后,不約而同都用出“縮地成寸”類的位移術,燕開庭跑得近點,付明軒跑得遠點。 很幸運,他們位移的落腳點全都越過了緊鄰甬道的一側院墻。兩人互相一看,一個不少,立刻撒腿就跑。 燕開庭踩進付明軒遁光中的時候,還不忘向身后又扔出去幾個小人,反正這小玩意一碰就沙化,根本不怕被抓住馬腳。 等兩人跑到安全地帶后,才停下腳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一起哄笑起來。 今晚這探子做得是夠可以的了。 不過兩人多年未見之后,倒是默契仍在,每人都沒使出自己日常慣用的兵器和秘法。此時,想必“伴山園”里許多人都在頭疼入侵者究竟是誰。 燕開庭笑得有些肚子疼,一手揉腹,一手掛在付明軒身上。付明軒就比他正經多了,腰背挺得筆直,又是一派溫文雍容氣度。 “剛才那個院子里的是‘北羅峰雙雄’,這兩人是雍州著名散修,其余的就眼生了。”燕開庭長居北地,雖然沒出過遠門,但是對北雍州有點名望的強者,即使沒見過本人,也看過畫像和資料。 燕開庭繼續細細說道:“追出來的那老頭是‘七步瘴’姜回,修的是丹道中少見的毒道,據說已到上師境第四還是第五重位了。留在院子里的‘捉云手’羅動,是個純粹的戰修,前幾年說是進入了超流之列。” 對修士而言,提升境界固然是大道正途,但從日常實用性上,只有非戰斗類小神通的上師可不敢惹那些體術造詣高的戰修。事實上,戰修中登峰造極的后天強者,遇到沒有大神通的真人都能戰上一戰,還不知最終鹿死誰手。 所以剛才那什么“北羅峰雙雄”若一起追出來,可就麻煩了,至少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藏不住面目。 “這兩人名聲很糟糕,是比‘血矛’談向應還糟糕的那種。巧取豪奪什么都干過,還滅過幾個小門派。他們的勢力范圍是在黑水以西,也不知道今天怎么會連跨兩條大河,跑到玉京來了。” 付明軒道:“女人。” “嗯?” “女人,‘花神殿’的女人。” 燕開庭回想了一下方才看到的情形,發現記不清那幾個女人是不是“伴山園”原有的伎子。 不過他再一想,“伴山園”已是與“花神殿”脫不了干系,就看敢借地方給臨溪她們招惹沈伯嚴,就算不是“花神殿”的外門,也至少是親密盟友。 只是臨溪一開始是以賣藝不賣身的書寓大家面目來到玉京,然而在這一行里,光靠才藝怎么可能保得住清白。 一直有傳聞她是應涂家之邀才旅居玉京,所以人們大都默認涂家是她的后臺,至于是涂家哪一位貴人就不能明著討論了。 這么說來,“花神殿”的身影還真是無處不在。有男人的地方通常都有女人,那么女人自然也能將男人們聚在一起。 付明軒下了個斷語,道:“我討厭手伸太長的女人。” 燕開庭抬眼看看天空,臉色微微一沉,頓時忘記自己本來要接什么話。 在玉京城鋪滿平原的萬家燈火里,天上的星月也黯然失色,人們不易覺察,以往高遠湛藍的夜空正在起變化。 天色是十分灰暗的磚紅,邊緣露出一層通透的光邊,仿佛九霄之上另有天光。 “血潮”之兆,魔物將臨。 付明軒也抬起頭,沒有露出意外神色,平靜地道:“看來等不到后天,明天晚上就要魔降了,你我就此分手,各自回去準備吧!城主府的牌令可能明天中午就會下來。” 燕開庭也不再多說,兩人就地分開,各自回轉府邸。 付明軒進了府門后,沒有去自己的院子,問明值夜管事,得知付博文還在外書房,就直接找了過去。 付博文和幾名管事全都站在院子里,一邊看著天色,一邊不時討論些什么。 見付明軒出現,付博文有些意外,不過隨即就吩咐管事們解散。 付明軒道:“父親您先忙。” 付博文道:“全都安排好了,只是在查缺補漏而已。” 付明軒看看在場的管事,全是付博文多年的心腹,就將“北羅峰雙雄”也在玉京城的事情簡單提了提,不過他沒說自己在何處所見,也沒提其它細節。 管事們聽到那兩人兇名,果然都有些反響。 不過“血潮”預兆已現,與城池存亡比起來,幾個外來強者就不那么重要的,沒人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這種時候鬧事。“北羅峰雙雄”說到底也是散修,不是邪門外道。 付博文遣散管事們,招呼付明軒進屋。 付明軒也不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道:“父親可知燕家大郎這些年,是否有什么特別的歷練?” 對修士來說,歷練不是普通的經歷,而是特指磨礪性的修煉。 付博文一愣,道:“好像沒聽說過,他沒怎么出過遠門,最多也就去鄰城游玩。據說他連‘天工開物’在采津峰上的坊場都沒怎么去過。這周邊沒什么地方能歷練的吧?” 凡俗城市之所以是凡俗城市,就是周邊根本沒什么修煉資源,更沒有秘境、道場。 付明軒又問:“那他……”要問的話像是不太好用言語表述,他想了想,直接問:“他有沒有大舉殺過人?” 付博文嚇了一跳。 玉京城整體和平多年,又大力發展商貿通埠,古話說和氣生財,玉京與附近水道幾座鄰城關系一直很好,動手的小摩擦是有的,可城戰之類的從沒發生過。 “沒有啊,若有其事,早就傳開了吧?為什么這么問?” 章三十三 誰比誰天真 付明軒并沒解釋,沉吟了一會兒道:“請父親派個靠得住的人,將大郎近些年的事情收集一下給我,從他十五歲結契‘泰初’開始吧。另外,我總覺得城里風向不對,父親提點各位管事提高警覺,哪怕是魔降結束后,也不能放松。” 那最后一句話,幾乎就是說,“逢魔時刻”結束后,玉京城里要出幺蛾子了。 付博文應了,然后問:“是燕家大郎那事還沒完?” 付明軒搖搖頭,道:“就怕不是那事。” 付博文知道他向來有主意,見他一直在思考,沒有細說的意思,也就不再問。 屋子里剛沉默了一下,就聽見外面院子里有動靜,兩人目光一起轉向門口。 這個時候,敢在沒通報的情況下,就跑到付博文的書房邊上來,除了付明鳶還有誰? 果然,一個輕靈悅耳的聲音歡快地道:“爹爹,爹爹,我進來了啦!” 說著,不等里面回答,房門被推開條縫,探進來一張嬌軟美麗的面孔,一雙秋水般的明眸與付明軒對了個正著。 付明鳶急促地“呀”了一聲,往后一縮,差點甩上房門。 她總算及時意識到,這一舉動太過欲蓋彌彰,硬生生停住手上動作,隨后老老實實拉開門,端端正正走進來。 “父親,大哥。” 打完招呼,付明鳶特意對著付明軒道:“我的功課完成了。” “呵。” 付明鳶對付明軒的這個回應,頗有些敢怒不敢言,明媚的眼睛轉了轉,不著痕跡地左右打量。 付明軒淡淡道:“別看了,大郎回家去了。” 付明鳶絞絞手指道:“誰要知道他是回家,還是又出去浪蕩了。” 付明軒總覺得她神色間透著點莫名心虛,道:“你把人弄走了,他可不就也出去了。” 付明鳶頓時氣上眉梢,一抬頭看見付明軒臉色才知道自己被詐了出來,立刻低下頭。 付明軒冷冷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們的私人院落,你不能去,更不能插手。多大的人了,連點最基本的禮貌都沒有。況且你知道那女人是什么身份,就敢冒冒失失和她接觸。” 付明鳶被訓得連頭也不敢抬,喏嚅著辯解,“我沒和她碰面,只是差人進去換了一個插瓶的鮮花,順便還送了一套衣服。” 付明軒臉上冷沉,心里卻是在好笑。他到現在才明白,為何當時來報臨溪失蹤的女管事臉色那么奇怪,還要強調一下,除了人跑了之外,屋子里什么都沒少,包括床帳之類的織品。 那女管事當時應該還不知道有其他地方的侍女進去過,所以想象不出來,光天化日之下,在守衛不算太森嚴但也不是能任人來去的付家,一個一看就行跡奇特的女人是怎么跑出去的。 此時真相大白,當時臨溪強行沖開沈伯嚴的禁制,就算受傷,至少活動能力應是恢復了,又拿到敝體衣服。想來付明鳶也不會拿自己的給她,應是侍女裝束。 那臨溪只要行動間小心點,客院離外街近,附近暗哨也不多,她自然就脫身去了。 付明軒緩緩道:“你應該也看到,血潮天象已經出現。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再離府,我會讓人看著的。” 付明鳶有些不服,道:“家里有法陣,有守衛,不用留人。我的道法并不弱,父親去城外前線我不能跟著,但為何不能和你一起去城中陣眼鎮守。” 付明軒道:“我說的不能離府,不僅是魔降期間,哪怕戰事結束,禁令沒解除,你都不能出去。” 付明鳶臉色微變,“為什么!” 付明軒道:“如果你有意見,我現在就叫人送你去母親那里。” 付明鳶一怔,小嘴微張,又看看一直一言不發的付博文。似是知道眼前父兄不會再縱容她,不由一跺腳,奪門而出。 書房門被重重碰上,付博文方道:“她心悅燕家大郎。” 付明軒淡淡道:“她不記得自己身份,父親應該還記得。況且喜歡人,也不是添亂的理由。” 付博文輕輕嘆息一聲,點頭認了。 燕開庭這次回府沒走正門,直接找了個最近的地方翻進內院。 他進去的時候,沒有刻意隱蔽行蹤,走到“花不謝園”外隔火帶的時候,附近暗哨陸續有人站起來,侍衛們看清是燕開庭,行了個禮又隱去身形。 燕開庭點頭回禮,在花園的金絲竹編月亮門前略停了停,還是折身走了進去。 現在是春末夏初,進門后右手邊就是一大片旱地水仙。土壤里有恒溫法陣,因此花期格外長,不過也到了快開盡的時候了。鵝黃色的花朵一大叢一大叢,拼命綻放,絢爛的仿佛明天就會凋謝。 燕開庭沿著一條水云石鋪就的彎曲小路向前走去。 這是采自荒河一段已經改道枯竭的古老河床,石身有流動的水波和云彩紋路。據說燕開庭的生母十分喜歡這種小石頭,十多丈路面里所有的水云石,都是她親自去一塊一塊撿回來的。 小路盡頭是一個獨間書屋。 全屋木制,走得近些就可以聞到桃花心木特有的淡淡芳香。這種樹木本身還可以作為藥植,是多種寧神清明丹藥的基材。用它來做木屋,自然也有提神醒腦的功能。 木屋沒有使用太多建造技巧,樸素天然。無論墻面還是大梁的木頭,只將表面打滑,保留了所有自然痕跡,展示著桃花心木紅潤的色澤,和無節少疤的清晰紋理。 屋子里亮著燈,那是嵌在頂梁上的一顆巨大垂棘之璧。白天用鮫綃遮起,僅剩微茫,夜晚拉開,就光明如燭。 燕開庭像是一點都不意外屋里有人,也沒有半點遲疑猶豫。他放重了腳步,但是沒有減慢走路速度,直接推開了屋門。 屋里人聽到動靜,已經站了起來,朝門開處看去。 兩人都神色如常,絲毫不驚訝在這里看見對方。 這是老府主的書房,如今能夠打開法陣進來的有兩個人,燕開庭和胡東來。胡東來一直幫老府主處理文書,在他生前就有授權。 燕開庭繼位后,不知出于什么考慮,并未收回胡東來的授權。 而胡東來并不把自己當外人,仍然保留了以前的習慣,經常來閱讀藏書。這里的書籍大多是道修筆記、煉器要點,還有少量雜記游記。事實上,他來得比燕開庭勤快多了。 胡東來首先動了動,他將手中一本玉片冊合上,放回書架,然后才躬身行禮,道:“府主。” 燕開庭點點頭,走到書桌前坐下,道:“這里的藏書,有一半是燕家祖傳,另一半是父親生前的收藏,你可以從這一半中挑一些帶走,當作紀念品。” 胡東來臉色頓時一變。 燕開庭不等他說話,就道:“以后你不用再到這里來了。” 胡東來悄悄握緊五指,強作鎮定地道:“府主,可以問一下為什么嗎?” “因為我是府主。” 胡東來一窒,沉聲道:“我的權限是老府主給的!” 燕開庭拿過桌子上一個鎮紙把玩,漫不經心地道:“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燕家血脈可以重置法陣,舊的權限自然失效。到時候你若是不小心,我也不知道這里的法陣發動起來是個什么樣子。” 胡東來勢不如人,還有什么好說的,再待下去自取其辱。他也不取任何東西,告辭之后,轉頭就走。 燕開庭忽然叫住他,雙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好奇地道:“我就看上去那么好欺負嗎?都已兵戎相見,你還覺得我能與你和平共處?” 胡東來停住腳步,緩緩回頭,道:“府主說話做事可要講道理、講證據。您在外面無故責備于我,屬下為了匠府的面子也不敢多說。可在府里,還有夏師,還有合議會!現在是城防戰事已近,不好節外生枝,等一切罷了,連同方匠師解約之事,可都得在會上有個交代才能服眾。” 燕開庭靜靜聽完,手指抵著前額,沉沉笑起來,“我本以為我已經很天真可笑,原來還有比我更純的人。你憑什么認為我需要和你講道理?” 胡東來忽然一陣怒氣沖頭,漲紅臉道:“你又憑什么坐在那里教訓我?我有哪里不如你?!向師一生心血不是給你糟蹋的!” 燕開庭慢吞吞道:“你是他徒弟,所以自認半子嗎?” 胡東來眼睛都漸漸泛起紅色,沉聲道:“我是他半子還是其他,你心里明白的!” 燕開庭臉上還是那懶散而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已滿是冰雪之色,“我不明白。你可以大聲直說的。” 胡東來陡然甩頭,轉身就走。 過了一會兒,像是感應到屋中無人走動,半敞的房門輕輕地自己帶上。 “向師,夏師,”燕開庭低低念著,然后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的生父姓向,不過長久以來,幾乎都沒有人提起了。玉京城燕府的老府主,親熱點的稱呼他駿生,疏離些的稱呼他空落上師,余者皆稱府主。 燕開庭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半坐半躺,目光則從屋子里一遍一遍掃過。最后落在頭頂大梁上那枚足有臉盆大小的垂棘之璧上。 遮光的鮫綃被牽引索拉在一邊,圖案陸離的織物猶如一朵彩云浮在空中,邊緣處綴著一個精巧綁結,核心是一枚中空玉扣。 不過燕開庭此時已看清,那其實是一枚光素無紋的玉玦。若在深色背景如孔雀藍上,會被襯得寶光皎皎,但在主色調素雅的鮫綃上,就顯得不起眼了。 那是一枚款式、質地,與“花神殿”向瑤屋中那件雀羽衣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的玉玦。 章三十四 先祖余蔭 燕開庭身形緩緩浮上半空,伸手握住那枚玉玦,在掌中輕輕摩挲。片刻后,他落回地面,任由那枚玉玦留在原地。 燕開庭環視一下房間,然后向外面打出一張傳訊符。過了一會兒,李梁等幾名長隨匆匆趕來。 燕開庭將書架上的一些書籍指給他們看,吩咐他們小心拿下打包,里面還包括幾件貴重的玉片冊。 當一陣忙亂過后,書架上空了一半,燕開庭看著覺得一陣神清氣爽,對長隨們揮揮手道:“你們出個人,把東西送去給胡管事。不用多話,放下就走,他不收的話,就扔他門口。” 眾長隨一頭霧水,不過他們早習慣這位爺不按常理出牌,燕開庭的指令說得足夠清楚,照著辦就是了。 待眾人全都退出去后,燕開庭瞥了一眼還在門口磨磨蹭蹭的李梁,道:“什么事,說吧?” 李梁望著瞬間空曠的書架,一臉心痛地道:“爺,這可都是好東西,就這么送給那姓胡的了?!” 燕開庭干脆利落地道:“爺不喜歡的東西就是垃圾。說事!沒事就出去!” 李梁下意識地一回頭,見房門已經關上,還不太放心,走了兩步,湊近燕開庭道:“爺,您知道,現下客院里住著一個貴人嗎?” 燕開庭瞇了瞇眼。 李梁順溜地道:“聽說是南邊來的,最厲害的兩個匠府之一,‘冶天工坊’的少主。齊雄那老家伙不是東西,這樣身份的貴客來府上,居然他就自己接待了!爺,您可不能就這樣讓他露了臉去,不然外邊人都不知道‘天工開物’姓什么了!” 燕開庭睨了他一眼,“你那兒來的消息。別成天里到處竄,那幾個大管事的白眼還沒吃夠嗎,客院也是你能去的地方?” 李梁不以為意,喜滋滋地道:“嘿,您放心,我行事當然都老老實實踩在規矩上,不對,是踩在規矩里!不會讓那些家伙抓到把柄。是我相好的,她奶兄弟的小娘子的鄰居給外院送什么……南貨來著……” 燕開庭聽到這七彎八繞的關系就一陣頭疼,打斷他道:“好,我知道了。” 李梁立刻有眼色地告退,他剛走到門邊,燕開庭又叫住他道:“血潮已現,估計明天就全面備戰了,你不出外勤,老實點待在府里,也不要到處走動,也告訴他們幾個一聲。” 李梁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燕開庭走到書架前,將剩余的書籍和玉冊一本本拿起來,翻上一翻,再規整擺齊。這一收拾就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將最后一冊放好。 燕開庭這時忽然想起,還沒將今晚發現那些外來人的事向夏平生報備,于是又摸出一張傳訊符,將看見“花神殿”向瑤、“七步瘴”姜回、“捉云手”羅動等外來強者的情況簡單寫了幾句。 這道符文會留置在夏平生的洞府大門上,他明早一出來就會看到。 做完這一切,燕開庭長長伸了個懶腰,向后靠入椅背,閉目養神。居然就這樣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在桃花心木的包圍中,燕開庭這一覺睡得格外深沉平靜。等他醒來時,“嗤”地一聲跳了起來,脖子疼得好像要掉下來! 燕開庭又揉又捏了好一會兒,不斷晃動腦袋,總算將渾身快僵硬了的筋骨活動開來。他轉頭向窗外看去,眼色不由沉了一沉。 窗外天光不灰不白,說不出的怪異。 燕開庭沒有急著拉開房門出去看個究竟。他先將這間屋子的法陣中樞從半空間里拉出來,滴入自己的血液,取得修改權限。 此刻他方才發現,要對這個法陣做完全控制,只有血液并不夠,還要加入赤陽地火的氣息來激活。 最后燕開庭盯著虛空中浮現的一個船舵般的圖形看了半天,將“泰初”從識海中召出來,保持著與船舵中軸同樣的大小,試探著放上去。 船舵立刻滴溜溜轉動起來。 燕開庭不由恍然,隱約猜到這么多年,為何木屋的法陣沒被改造過。 當初向駿生的權限應該是燕母給予的授權,那權力估計已算最頂層的一級,不僅能夠完全運轉法陣,還可以再次對外授權,唯獨不能改動法陣本身。然而改造不了法陣,也就沒法排斥燕家骨血進入。 如此想來,主府工坊核心的法陣,應該也是同理,所以燕開庭才能在那幾個重地來去自如。 面對如此先祖余蔭,燕開庭心中百感交集。他記得自己曾問過夏平生,什么是因果? 大陸上所有靈級以上事物,無論人造的兵、器,還是自然孕育如赤陽地火那樣的靈物,乃至于所有身懷道種的生物,都存在因果。 那實在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 這倒不是說單純的殺滅生靈,就會招來因果。而是要成就因果之契后,才會既有影響,亦有反噬。 最常見的就是道侶之契。這可比凡俗的夫妻關系對姻親的影響大得多,而且是直接作用結契者本人身上。 道侶契成,意味著從此在道途上,一榮俱榮,一枯俱枯,至死都不能斬斷因果。因此,在修士中,夫妻多,道侶少。沒有多少人有勇氣,將整個大道前途都送到他人掌握中。 還有就是靈魄之契。就像“天工開物”標志性的“赤陽地火”,被燕家先祖收服后,實質上是與燕家血脈結契。又如“泰初錘”這樣的靈兵,一旦被煉化成本命兵器,就是與本命修者成契。 靈魄之契雖不如道侶之契那樣嚴重,可也是生死都會有影響的大因果。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殺人奪寶者,要承破契的因果。 那個因果可能是殺人者無法與靈寶結契,反便宜了他人。也可能靈寶雖是輾轉得來,修者并未沾血,卻被殘留的因果,放大了某次晉階障礙,結果一卡經年。更有可能是陷入險地之時,靈寶莫名引動大兇,代他人承受了因果。 如此一來,雖說修士之間搶資源,殺人奪寶是常態,但要對有主的靈級以上寶物出手強搶時,人們反而會謹慎起來。 強行斬斷他人的靈魄之契,首先要考慮能不能斷干凈,要承受多大因果,其次靈魄失主后會徹底驚醒,還得考慮是否能將它降伏。 這樣一來,夠格的下手者,至少得是真人以上,還不能是很水的那種。再對比一下,強行破契要承受的因果,有點前途的修士還不如自己去探索秘境,收服無主靈魄,來打造自己的適合兵器。 而燕開庭向夏平生詢問何謂因果的時候,正是剛與“泰初”結契。 夏平生的解釋是,道途艱難兇險,磨礪成就者萬不存一。 若全無規則底線,一味強者生弱者死,毫無顧忌地掠奪,那么原本有潛力登臨浮圖的新生道種,恐怕一個都活不到成長。長久以往,就是完全的毀滅。 破契的因果,可以看做建木對九州的約束,對未成長種子的保護,也是神木生發萬物、生生不息的本能。 空中轉動的船舵終于停了下來,泰初錘落回燕開庭手中,整間書屋的法陣也重置完成。 燕開庭收回思緒,按步就序地將法陣中樞歸位,拉上頭頂鮫綃,遮住垂棘之璧的光輝,然后走出門去。 今天的太陽沒有升起,整個天空不復昨夜的磚紅,而是全然的鉛灰色,就像暴雨前夕的云低沉地重重扣在城市上空。 但是在這樣的灰霾之下,天光卻并不黯淡,世界是亮色調的,除了沒有人們熟悉的陽光,仍不會錯認已是白天。 這是繼血潮之后第二個異常天象,意味著這片大地的空間正受到來自界外的影響。世界壁壘能堅持多久才出現裂縫,縫隙大小,都與魔物來犯的嚴重程度息息相關。 整個城市都已經從睡夢中醒來,投入到緊張忙碌的備戰中,氣氛免不了有些壓抑,就連街道上的喧嘩都比平日里要低許多。 燕開庭神識擴展了一下,發現夏平生應該已經收了他昨晚的傳訊符,但沒有回消息。于是燕開庭也不去打擾他,徑自回自己的院子梳洗、換衣、吃早飯。 城主府的牌令沒到中午就傳到了燕府,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堆慣常的資料。 燕開庭不管其它,只把協防強者的名冊拿過來看。 上面沒有“花神殿”的任何一個名字,“北羅峰雙雄”卻是在上頭的,與他們名字列在一起的,還有數個也是來自黑水西邊的強者。 除此外全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散修,大部分都沒到上師境,應該是恰好旅行經過玉京,目的地尚遠,并非趕一趕就能到,又不想冒冒失失在“逢魔時刻”跑到荒原上去,相對而言,城市里安全許多。 燕開庭看不出什么其它東西來,就又給夏平生發了一道傳訊符。 這次沒一會兒就接到了回音,夏平生在前院已清點完要帶走的人,吩咐他自便。 燕開庭捏著紙鶴外型的回符,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參加御魔的戰斗。 玉京城上一次“逢魔時刻”是五年前,燕開庭那時候十六歲,剛到可以參戰的年齡。但他當時與泰初融合不滿一年,祠堂之夜的后遺癥極為嚴重,晚間常被大火和殺戮的雜音驚醒。 燕開庭最后只留在燕府坐鎮,并支援本街區。不過“天工開物”的主府法陣何等強大,比城市的大陣有過之而無不及,結果僅看見幾個魔物的影子,碰都沒碰到,就被守衛們滅了。 當然事后燕開庭被涂玉成大大嘲笑了一番,兩人因此打了好幾架,就不用提了。 燕開庭搖搖頭,站起來,感覺自己胡思亂想就是閑的。于是當機立斷站起身,大步走出門去,也不帶人,徑自往城市陣眼方向而去。 章三十五 大戰前夕 城市防御分為兩大部分。一是城外戰線,二是城內陣眼。 城外戰線以主城城墻為界。城市外延的法陣,整體來說是一個迷宮陣。 法陣啟動的時候,各個附屬小鎮的全部對外通道都會封閉。也就是說,只要陣法不破,踏入陣中的魔物只能順著留給它們的惟一道路,直撲主城,然后會被城市組建的戰隊拒于城墻之外。 這是修士們與魔物作戰千萬年得來的最佳經驗。 大部分情況下,這種驅趕戰術十分有效。不過魔物在前往主城的路上,總會有意外攻擊到迷宮內部,因此小鎮外延法陣的關鍵節點維護很重要。否則一個小小角落的破損,也可能變成潰堤之水。 燕開庭在東屯鎮“天工開物”分行有離心的時候,立刻收回工坊就是這個原因。分行是小鎮的關鍵節點之一,必須確保沒有人為威脅。 人心沾了利益,有時就會成魔。在各州傳聞中,不乏有“聰明人”想借魔物之手鏟除異己,結果引發整個城市的悲劇。 而城外戰線的另外一大危險就是獸潮。 “逢魔時刻”是世界壁壘最脆弱的一刻,界外魔物會千方百計地利用這個機會,找到縫隙入侵。如果建木眾生身懷道種代表了生,那界外魔物就意味著死。 道種和魔物天生不能并存,一旦相遇,非生既死。 這樣扭曲的空間里,大規模生死氣息的糾纏和絞殺,會極大程度上刺激到附近荒原上的兇獸。于是那些平時就以渴望血食的兇獸,更是會聚集、暴動,循息而來。 然而狂暴狀態的兇獸,感知會下降。雖說它們大多會被法陣氣息牽引,去攻擊主城,可仍有一小部分會無視陣法,直接沖入小鎮,那就只能由各鎮組織修士自行解決了。 因此城外戰線通常是戰況最激烈,壓力最大的地方。玉京城的慣例,是由公舉聯盟所有成員按比例出強者和戰隊,分而據守四門。 近些年來,涂、燕、付、陸四家的帶隊者基本固定,都會派出自家的第一強者。 凡是大型法陣,都有陣眼,而大到一座城池連同周邊小鎮的,陣眼就是一個區域了。 玉京城在一千七百年歷史中,至少半數建筑和街道拆建過。 不過無論如何變化,整座城市一直自覺地以陣眼所在的四象四時園為中心,向四周放射狀擴建、改建。因此,直到今日,城市法陣的陣眼依然是玉京最中心的位置。 “四象四時園”整體外圓內方,四座代表了太陽、太陰、少陽、少陰的華表分立四角,其下遍植春桑、夏麻、秋芒、冬青,以喻四時。 這座園子的維護費用從城市稅收中出,除了四座華表構成的正方形院落不能進去外,四時樹林平時是對全城人開放的。因其景觀雅致,吸引許多文人修士在此清談論道,頗有些高雅聚會場所的意思。 這種地方,燕開庭當然來得不多。 今天整座“四象四時”園連同周邊街區都極為安靜,一個人影都看不到。普通城民不會在這個時候過來,而各家的戰隊還沒到集合時間。 按照慣例,城外戰線需要先到位,檢驗無差后,再整合城內陣眼部分,最后輪到各個街區的自衛戰隊。 燕開庭繞著四座華表轉了一圈,默默打量周邊環境。他待要轉第二圈的時候,聽到不遠處傳來衣袂摩擦聲,但是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燕開庭一抬頭看見來人,就知道對方是故意弄出聲音,提醒他有人到來。 這個禮節周全的人居然是韓鳳來。 韓鳳來懷抱箜篌,迎風而立,身上白色法衣微微泛著藍光,臉上戴了一個似皮非皮的軟質面具,和法衣上閃動的微光一個顏色,遮住嘴唇之上大半面孔。 燕開庭看見是他,不由蹙眉,韓鳳來的名字并不在城主府發出的那份協防名單上。然而他來玉京的消息并非完全保密,戴個面具只有欲蓋彌彰的意思。 韓鳳來招呼道:“燕主。” 他見燕開庭沒有馬上應聲,解釋道:“眼下戰事將開,我如果正式向城主府遞名帖,可能對大家來說更不方便。不過,魔物當前,既然遇上了,總要盡一分心力。” 燕開庭被說得一愣,他方才心中所想倒是有點枉做小人的意思了。 韓鳳來可不是普通人。“冶天工坊”與修士門派同列,本就是四門七派的七派之一。若論身份地位,韓家少主可比燕家家主份量重多了。 如果他攤開身份,正式拜訪玉京城,城里一眾家族怎么也得補上一連串正式禮節。而且城市風險大增,這么一位人物在城里出事的話,面對“冶天工坊”興師問罪,誰擔得起責任?若他是隱姓埋名來此的話,還能辯解一個不知者不罪。 不得不說,韓鳳來表現出來的性情極好,體諒、從容、大度。雖然貌似靦腆內向,但說過幾句話后就會忽略這個問題。 韓鳳來有時候在談話當中,回應慢一些,但并不是因為猶豫不決,而是他語言表達似乎有些滯慢。可這個小小缺點沒有任何影響,當他完整說出自己觀點后,就會發現他極有決斷。 燕開庭躬身一禮,道:“韓少主周到。” 韓鳳來道:“叫我簫韶吧,更方便一些。” 燕開庭看了他一眼,除了應下似乎也沒什么話好說。 接下來,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都不說話了,像是一時找不到話題。 沉默了一刻,韓鳳來道:“這座‘四象四時園’立意實在不錯,我觀玉京大陣,用的是‘星宿四象法’,好處是陣眼恒定,其余部分卻可以依建筑變化,局部調整,無需全部推倒重排。用在玉京這樣人口規模的大城,很是合適。在陣眼這里又補充園林,以四時樹木的生之氣,來削弱魔物的死之氣,雖然戰時沒有裨益,卻對戰后清理有很大好處。” 燕開庭抬頭看看最近的一根華表,道:“哦。” 似乎他覺得自己反應太冷淡,補救道:“我很少來這里,不太清楚。” “噗嗤”一聲笑傳入兩人耳中,不知什么時候付明軒從道路另一頭轉了出來。 兩邊雖然還隔了十多丈,但兩人說話并未刻意壓低聲線,以付明軒的耳力自是聽了個清清楚楚。 付明軒腳步一提,身影閃動,眨眼就站到燕開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話沒說出口,就直接“哈哈哈”笑起來。 而對面站著的韓鳳來除了耳尖通紅,面具下隱約可見,紅暈落入脖頸。早些時候燕開庭或許會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如今最符合事實的猜測卻大概率是他在努力憋笑。 “大郎,你這每次都把天聊死的絕技,終于不只是對著我發動了。”付明軒道:“難怪你追不到女人。” 燕開庭惱羞成怒,“哪有!整座仙迎橋上都有的爺的紅顏知己!” 這時付明軒來時的那條路上傳來熱鬧人聲,數名強者領頭,一隊隊修士走來。有些穿著統一的武士服,有些則佩戴徽章加以分別。 這是各大家族勢力的戰隊到了。 章三十六 創新之路 眾人一照面,赫然發現這次城內陣眼的守御陣容里,“玉京四公子”全到齊了。這也意味著玉京的年輕一代開始陸續加入家族事務。 一時間,各個家族勢力中有點頭臉的人物全部涌上去,以四人為中心,打招呼的打招呼,攀交情的攀交情。 尤其以付明軒身邊最為擁擠,他過去數年中長時間不在玉京,雖然隔幾年回家一次,但也行色匆匆。很多地位不夠的小家族,都沒見過他本人。 燕開庭是第一個脫身的,這位爺壞脾氣的名頭太響,有人上來猛拍幾下馬屁,見他臉色黑黑,不現喜色,也就不敢多做糾纏。 韓鳳來早就退到太陽華表背后,他這番裝束,原本是會被人問起的,不過眼下那場面不像戰備倒像聚會,沒人顧得上關注他是付家還是燕家的新晉強者。 燕開庭大步走過來,一歪頭看見他,道:“站那兒干什么,跟我來!”說著,就進了四座華表四角連線的中心小院。韓鳳來懷里還抱著箜篌,連忙跑過去跟上。 那個院子是陣眼基石所在,平時關閉,戰時則是這個區域的指揮場所,只容各家帶隊強者進入。 院子里沒有任何多余景觀,斑褐色的玉石鋪滿每一寸地面,內墻也是同等材質,只是顏色略淺,像是建造時候靜心挑選過。 正中央是一座大殿式樣的建筑,此刻四面殿門大開,可以清晰看見里面是一件密檐塔狀的大型法器,道道光帶在它周身繚繞閃動,時時浮現出一串串符文。 院內露天擺了一些案、席,顯是臨時陳設,供鎮守者使用,不是這里常設之物。此刻院子里無人落座,只有幾名穿著城主府制式衣服的仆役在席間穿梭,做最后準備。 燕開庭隨意坐了,又招呼韓鳳來也坐下。 案邊食盒里居然還備了酒和小食,燕開庭拎起來看了一眼,是口味很清淺的梅子釀,他對著韓鳳來晃了晃酒瓶道:“要不要來一碗?” 韓鳳來睜大眼睛,斷然搖頭,“不要。” 燕開庭便隨手將細長頸的瓷瓶塞回食盒,顯是他自己也沒有喝酒的興趣。 眼看兩人又要陷入大眼瞪小眼的沉默,燕開庭像是終于想到一個話題。 “匠府業內有個說法,雨時尊者當年創出‘開模’的法器制作方法,雖然給煉器師指出一條打造高于自己能力法器的捷徑,但是也斷了許多小型匠府的生路,有這個說法嗎?” 韓鳳來聞言一怔,看到燕開庭好奇但無雜念的眼神,才能肯定他問這個問題并沒有在暗諷“冶天工坊”的擴張和兼并。 雨時尊者是浮圖榜強者,也是一名天才型的煉器大師。他并不熱衷于煉制靈兵仙器,反而喜歡制作各類機巧的小玩意,很多構想前無來者,堪稱驚才絕艷之作。 但煉器師煉器可以說是在探索大道,對于使用兵器的修士們來說,還是為了提高自己修煉時的存活可能。因此那些器物若威力有限,或者干脆沒有威力,人們除了一時驚嘆外,可能也只有女修更喜歡收藏把玩了。 一次煉器的完整過程分為六段,熔煉、純化、塑形、鑄造、開陣、定型。第七段合靈對大部分人來說,一輩子都不會用到。 而在這個過程中,必須依靠工坊火龍熔爐和法陣繪具的,只能被稱為匠師,自有火煉之道的才是真正煉器師。可見萬千修士中,煉器一道的修者其實人數也有限。 不過無論是匠師還是煉器師,在雨時尊者創出“開模”之法前,他們制作一件器物的過程都是獨立完成的。 然而“開模”之法的出現,改變了這個過程。這是煉器史上出現圖紙后,又一次顛覆性的開創。 圖紙是將一些常用兵器和法器的制作方法固定,使得它們不再是獨門秘傳。開模則是將最影響兵器胚胎品質的熔煉、純化、塑形、鑄造四段,用固定模具、固定火種、固定火龍通道的方式輔助成型,減少煉器者本人操作的影響。 一個人總會在某一段上有些短板,就像非火屬的匠師大都在純化上比較辛苦,而性情不夠細膩的匠師可能塑形就會稍稍粗糙。固定了前面四段,就會大大拉平最終制品的質量。 當然,能夠代替人力的熔煉模具,不說實物制作的難度,僅本身不被煉化的材質就是一件寶物了。更不用說后面幾個階段所要消耗的資源。 因此“開模”之法,個人和小型匠府幾乎沒什么可能實現,但是對于大型匠府來說,卻是提升整體品質的上佳捷徑。 就像按圖紙做出來的兵器只會是大眾品,開模成器的基礎胚胎,質量穩定,但不可能是最上乘的。 然而修道之途,資源何等緊缺,更遑論這類永遠不會夠用的戰兵法器。多少散修只能用普通兵器,就是多砍幾只兇獸都會刀口卷缺。很久之前,法器還一度曾是各道門獨有資源,根本不對散修出售,唯一的獲取途徑是黑市,要么就只能殺人越貨了。 “開模”之法看起來對各方都好。 許多工藝上有一到兩個難點的中高級兵器,是最先大大提高成品率的,很快就在市場上普及。使用者獲得了更大量的供應。制造者則依靠這種方法,各取所長,聯合做出比自己單獨煉制更好的成品。 然而脫開個體,在工坊層面上,很快形成頂尖匠府對外的擴張,以及對下的兼并。 煉器師依然是最高端資源,地位沒有絲毫動搖。但是熟練的匠師、匠府的特色制品、多種屬性的異火,還有基礎材料,變成匠府們爭奪的焦點。 道理很簡單,五百名匠師比一百名匠師更容易篩選并組合成更多的“開模”生產線。而更多的特色制品,不管是單篩還是簡單組合,都有可能產生新的適合“開模”的制品。 說到這里,韓鳳來看了燕開庭一眼,也不知道這位據說幾乎沒有匠府實地經驗的府主,是否能聽懂。 燕開庭盤膝支肘,托著下巴,一直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姿態,這時韓鳳來挺下來,他倒是立刻有反應,像是確實在聽的樣子。 “嗯,我明白了,只要是修士的兵器永遠短缺,煉器過程就會永遠有推陳出新的可能。就算這次出現的不是‘開模’之法,也有可能是后面‘開陣’、‘定型’的變化。”說到這里,燕開庭摸了摸下巴,道:“‘開陣’其實就是通用法陣,陣修本來就是一大法門啊!” 韓鳳來目光微閃,道:“煉器大師很多是器、陣同修。”他倒也拿不準燕開庭是真的若有所得,還是順口一說。 燕開庭則是煞有其事地點頭道:“哦。” 眼看他又要一個字終結話題,院門外總算有其他人進來了。 這一次脫身的是“金谷園”的玉京座主陸離。 陸離是個二十多歲的儒雅青年,臉型微圓,眼睛不大,笑起來變成兩道月牙。從頭發絲到腳上的暗云紋絲綢履,都寫著以和為貴,吉祥生財。 他是“玉京四公子”中有名的好好先生,不說涂玉永、付明軒兩人,就是和燕開庭都關系不錯,是可以一起上花舫尋歡的朋友。只是最近燕開庭狂追“漪蘭舟”的臨溪大家,陸離那邊設宴,叫了幾次都沒叫動他。 陸離看見燕開庭也不扯繁文縟節,在附近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笑口一開道:“喲,庭哥兒氣色不錯,這是有心想事成之兆啊!” 燕開庭噎了一下,自從自己看上書寓大家,陸離就總拿這個打趣他,但此刻也不能自豪地告訴他,當真心想事成了罷。 于是燕開庭也只能翻了他一眼,道:“秘訣告訴你,不謝!刻一尊桃花心木的美人放在案頭,包你熟睡。”他這話可不是信口開河,可不是一屋子的桃花心木嗎! 陸離對燕府不陌生,也進過“花不謝園”,當下笑道:“這木頭北地沒得出,可不好買,你拆塊墻板給我一用?” 為免燕開庭和他一直貧下去,陸離不等燕開庭接口,對著門外比劃了一下,道:“明軒和永哥兒馬上就進來了,他們已經在安排外面的防務。” 燕開庭懶洋洋地點點頭,一臉沒興趣。 陸離不以為怪,仍然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可是仔細聽來,陸離言語間極有分寸,最近兩天發生了多少事,在他口中卻全是風花雪月,一句多余的打聽都沒有,就連燕開庭身邊坐著的韓鳳來都不過問一聲。 此時,各家的強者也開始陸續進來,這人數就不多了。一般四大家族會帶三、四個大管事或客卿,其余各家就只有一、二人,還不是每個到場的家族勢力都有資格派人進來的。 陣眼所在院落就這么大小,填人頭毫無意義。尤其法器所在大殿,更需要守衛者能精準控制力量,以免大招誤傷,實力差點的就不要進來添亂了。 等付明軒和涂玉永聯袂進來的時候,院落里聚集了三十多人,基本上都到齊。 這邊的主持人,名義上當然還是城主府。由涂家一名本家大長老向眾人做防務說明,涂玉永就站在一邊作陪。 大長老的講話沒什么特別地方,玉京城年年都要演練,所有流程爛熟于心。不過席位上諸人依然仔細聆聽,就連首次參加的燕開庭都十分給面子,全程保持嚴肅臉,大長老不由極是欣慰。 這還是涂玉永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代表城主府露面,看他神情頗有些意氣張揚。等說明一結束,他沒回涂家那個區域的座位,反而興沖沖地跑到燕開庭身邊,不問自坐。 涂玉永一眼看到另一邊的韓鳳來,上下一打量,也沒多問,就轉向燕開庭,撞了他一記道:“庭哥兒,看不出你最近大有長進。來,你我都不用靈兵,再戰一場!” 兩人是從小打到大的,燕開庭哪會理他,涂玉永卻不肯輕易罷休,就是坐著不走,道:“今晚過后,都不知生死,還藏著掖著干嘛!” 兩人不知道磨了多久,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志得意滿的聲音,“小人幸而再勝,接下來可否向燕府主人賜教?” 涂玉永聞聲臉色陡然沉下來,燕開庭卻是神情不變,依舊懶洋洋地向挑戰者看去。 章三十七 意味不明的挑戰 在玉京城各大家族的正式聚會上,演武比試是傳統。 一來交流戰技道法,二來也是對各家武力的一次評估機會,許多年輕人和下位者亦將此視為進身之階,將自己的才華展現給家主長老們。 但是向一府之主挑戰,就難免充斥著別樣意味,比如說,火藥味。 涂家和燕家前兩天傳有摩擦,內情雖然已經被封口,但偌大“銷金舫”沉河卻是有目共睹,瞞都瞞不了的事實。 如此一來,號稱涂家武力第二的總教頭閔洪,在連續撂倒燕府一名大管事和一名客卿后,直接指名找上燕開庭,就難免讓人多想。 閔洪是一名純粹戰修,據說他少年時就自認沒有法修天賦,于是一心一意走戰修之道,在掌法上取得高深造詣。 目前在涂家,他的武力僅次于“陌刀”封意之,若非玉京城還有夏平生在,或許說他是玉京第二也有可能。 閔洪此言一出,周邊眾人不管在活動筋骨,還是在捉對比試,全都不約而同停下手,略有些愕然地將目光集中過去。 涂玉永呵斥的話到了嘴邊,卻被燕開庭一拽,差點撩了個跟頭。 燕開庭自己倒是借這力,施施然站起來,應道:“好。” 涂玉永忍不住想罵人,一抬眼頭頂壓下一片陰影,是付明軒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后。 涂玉永把臟話咽了下去,低聲道:“你我聯手分開他們?”涂玉永有自知之明,閔洪這架勢明顯不把他放在眼里,若說武力,還真不是這老匹夫對手。 付明軒慢吞吞地道:“先看看。”他低下頭,目光似無意間從韓鳳來身上掃過。 韓鳳來抱著箜篌,在原地踞坐的規規矩矩,像是有些無聊般,手指從十三弦上一一點過,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付明軒收回目光,繼續投向燕開庭和閔洪那邊。 此時一眾人等紛紛走避,給燕開庭和閔洪留下偌大場地。他們中大多數人都無神通,戰修方面也最多到一、二流之間,連燕開庭都惹不起,更不要說閔洪了。 燕開庭沒和閔洪多話,當先向場中走去。 閔洪年長,更不謙虛,擺出了一幅前輩架勢,先似模似樣交待了兩句點到為止、切磋戰技的開場套話。 燕開庭卻拿出一只拳套,外表奢華得像是用金絲編成的玩物。 他慢條斯理地套在右手上,一邊道:“閔教頭的‘增元掌’可不比我的錘子差,現在不方便動兵器,我戴個手套,你沒意見吧?” 閔洪被明捧實貶得牙根癢癢的,也不知道燕開庭手上那是什么寶物,以“天工開物”的家底,他身上有一兩件高階防御法器并不稀奇。 不過閔洪本也意不在此,他再不把夏平生和燕府放在眼里,也不能大戰之前,眾目睽睽之下殺傷燕開庭。于是一臉假笑地道:“當然沒有,您自便。” 旁邊涂玉永和付明軒看到這里,神色都略松了松。 閔洪的“增元掌”可是鍛體已有小成,韌如犀革堅如金石,全力運用出來,不亞于一件至兵鈍器,攻防一體。 若與他空手對空手,那是肯定吃虧。但燕開庭既然知道要戴上了拳套,必會防著對方陰招。 下一刻,燕開庭和閔洪兩人就一個對沖,戰在了一起,竟是最危險的近身搏擊! 只見無數拳腳如狂風驟雨般,將兩人身影完全籠罩于內。格擋、肘擊、招架的聲音密集而連綿地響著,直聽得人透不過氣來。 燕開庭走的雷火大道,又天生神力,本就是驕狂暴烈,有一擊開山的氣勢。 閔洪專注鍛體,煉身為兵,追求以百煉之身破后天之境,出手亦是只有前進沒有后退。 兩人一上手,不約而同選擇了正面對正面,強硬對強硬,幾乎沒有一招虛式,不一會兒場地上就真氣亂飛,余波震震。 如此一個旗鼓相當的場面,出乎大多數人預料。 面對閔洪這樣一名經驗老道又強勢的強者,實力還在其次。對于大部分年輕人來說,氣勢上首先就會落了下風,然后影響到戰技發揮。 而走正統修道之路的年輕上師,對戰純粹的高階戰修,也有很多會敗在近身的體術上。要等他們擁有豐富經驗后,才能學會以己長克彼短。 涂玉永就看得后背發涼,還恍惚有隱痛泛起,想起自己上次和燕開庭在船上打的那一場。 他就是吃虧在體術上,兩人拉開距離時的中程攻擊還能你來我往,貼身之后就有被山峰碾壓的恐怖感覺。 涂玉永不由喃喃道:“這小子的鍛體究竟到了那一階?其實庭哥兒如果專心走戰修的路,也能踏破后天以證先天之道吧?” 付明軒道:“既然有更方便的大神通引路,干嘛要去吃百煉肉身的苦。” 涂玉永聽了這句風涼話,欲哭無淚,那可是大神通啊,能算一條方便之路嗎? 這時,閔洪打出半輪“重影拳”,自己則在假影掩護下,跳出場外,抱拳道:“承教,多謝燕爺了。” 此刻的閔洪毫無氣焰,笑容和善,似乎一點都不介懷方才那兩廂對峙的局面,而實際上,對他這個級數的強者來說,已是被大大掃了顏面。 燕開庭也收住拳勢,站在原地調了調呼吸,又摘下拳套看了看,放入芥子袋,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后,才應道:“好說,好說。” 燕開庭的反應怠慢至此,閔洪臉上卻絲毫不露慍色,借了個由頭,坐回涂家的席位里。而其余人等并不敢得罪他,不一會就其樂融融打成一片,將這場挑戰造成的緊張氣氛全部抹平。 涂玉永奇怪地道:“閔老兒什么時候這么大度了?” 他最了解這位涂府二號武者,不要說氣量了,此人心眼最是狹小,在暗地里連封意之也不服氣。 只可惜老道的真人,對上老道的超流戰修,在這個層面上,戰修除非擁有能夠名動天下的絕殺技,否則終歸差了一籌。而閔洪和夏平生則是一直沒有機會正面對戰,在他心中未免不是一件憾事。 剛才閔洪和燕開庭打成這樣一個難看的局面,若他不放棄,繼續下去,燕開庭估計再過一刻鐘,就會后力不繼,露出敗相。畢竟先天神力雖然優厚,時間長了,還是不能完全抵消高階戰修修煉出來的力量。 付明軒沒說話,他的劍剛才已在識海中躍躍欲出,不想閔洪及時收了手。 事有反常必有妖,付明軒低頭向韓鳳來看去,后者正好抬頭,兩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韓鳳來微微點頭,像是肯定了付明軒的疑問。 就在這時,燕開庭已經走到眾人跟前,應付著涂玉永的問題,說得不耐煩了,索性拿出剛才那金絲拳套扔給他去自行研究。 付明軒轉過頭去回他的問話,因燕開庭是第一次參加戰事,看著事情推進,雖與平時演練大致相同,可也有些細節要了解。 不過在燕開庭心目中,涂玉永和他半斤八兩,還是付明軒更可靠。 被小看的涂玉永不免憤憤不平,好歹他是參加過上一次實戰的。付明軒那年并未還鄉,嚴格來說也是第一次加入戰事。 然而付家郎君總有一種令人信服的魄力,就連城主府的大長老也沒有把他當新人來看。 被所有人忽略的韓鳳來,依然老老實實坐著,低下頭,指尖十三根無聲弦中,忽然漏出了一個音階。 那記聲響不高不低,在院落的人聲中并不會特別引起注意,且很快就淹沒在響徹全城的號角聲中。 “魔降”! “逢魔時刻”拉開大幕。 院落中的人聲立刻低落了一個音量,不過老人們都沒有太大緊張神色。 從第一頭魔物蹤跡出現在城外防線,到空間縫隙開到最大,成群結隊魔物現身城內,還有一段頗長時間,有的時候會持續一夜一天。 該來的總會到來。道種與魔物,生死無法并存的兩極。恐懼、焦躁、憤怒,都沒有意義,惟有等待,等待戰斗! 燕開庭坐了一會兒,號角又間隔著響了兩聲。 此時整個院落氣氛沉肅下來,完全進入備戰狀態。所有人按照方位,或坐或立。 院墻外,傳來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的沙沙腳步聲,偶爾還有幾聲兵器嗡鳴,那是部署在四時林里的各家戰隊,已經開始巡邏。 燕開庭走到太陽華表前,身形浮空而起,一直到達最高處,方才落下。 極目四望,整個玉京城從腳下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與平日盛世繁華的風貌大相徑庭,仿佛已成為一座一觸即發的軍營。 各處升起縷縷法陣波動,街區與街區之間,被用作加固界石的白玉,在整體晦暗色調中,格外刺目。像是一條畫地為牢的枷鎖,又像是分隔生死的嘆息之墻。 城外已經開始了一處處的小型打斗,各色法器光芒此起彼落,偶爾反射出刀劍利刃的寒光。 被殺滅的有魔物也有兇獸。 血腥混合了魔氣,比平時濃郁數倍,已經離得這么遠了,還會從風中聞到那殺戮、燥膩、陰冷的氣味。 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一波一波魔物和兇獸,出現又被殺滅,大地上灰霾愈加濃重,仿佛天空垂落了下來。 再一次號角聲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悠長。 魔翳自前方蜂擁而至。 大地上無人退卻。 章三十八 危戰 玉京四門全都暴起比先前明亮得多的法術光芒,那是鎮守強者出手了。 燕開庭注視著直通黑水碼頭的西門,可能因為那個方向上鎮子少,又靠近水道,黑霧聚集得最快也最濃厚。 滾滾霧氣已經爬上了墻頭,整段騎馬墻都看不見原來的模樣。黑霧拼命翻涌著,想要探進城內,卻像被無形大手拉住,不能越雷池一步。 霧氣里仿佛有無數不定形體的生命,在升縮、扭動、沖突,漸漸可以看出一個一個似獸似人的形狀。 那是魔物正在一點一點地掙脫空間縫隙。 黑霧中無數一閃而過的寒光此起彼落,或砍、或砸、或劈、或刺在尚未完全成形的魔物身上。 有的魔物就此消散,只發出一聲尖利怪叫,有的魔物分成兩段后,凝而不散,竟然兩個半段開始各自成形。 而在那一片影子綽綽的激烈廝殺中,時不時響起兇獸的嗥叫,偶爾會看見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將黑霧撓出一個空洞,里面飛出肢體殘片。 夜風送過來的血腥氣愈加濃厚。 忽然一點青綠微光從霧中亮起,一開始很不起眼,仿佛是哪件法器的反光。剎那間,整片黑霧都被染上綠意,滴墨般的濃黑竟開始緩緩褪色,就像宣紙上暈開的墨水。 當綠意渲染了小半戰場的時候,萬物生發! 每一點光芒就是一顆種子,發芽、抽條、吐穗,片刻后,在黑霧之海里,種出一片搖曳的綠植。 那是夏平生的木屬神通,晴若草海。 而在涌動著勃勃生機的草原上,修士與魔物在殊死戰斗。 此刻已經能看到魔物形態,除了體表通身仿佛裹在一層魔翳中外,它們如猛禽、如兇獸、如人類、如靈魄,與這個世界上的種種生靈如此相似,就像一體兩面的水中倒影。 燕開庭忽覺氣機一動,感到一陣莫大惡意出現在右后側,肩背處竟微微發冷。 右后側是虛空,那里會出現什么? 燕開庭沒有馬上回頭轉身,他催動神識向外擴展,右臂上兩道紫電繞腕而下,虛虛垂落的掌中赫然雷光在握。 右后側的空中,突然掉出一團黑色的東西,就像是誰把空間摳了一塊下來。 那團東西說不上是什么形狀,從空中剝離的時候呈黏膠狀,卻沒有往地面掉落,而是反彈起來,甩向燕開庭。 它的速度快逾閃電,卻沒絲毫破空之聲,本身又黑乎乎的恍若與夜色融為一體。就在飛行那瞬間,它的形態已變幻數十種,最終化作一把銳利堅刃,直插燕開庭的背心。 燕開庭恰好在這一刻,轉動了半個身體,魔刃正對的目標,就此變成了紫電雷光交相閃爍的右臂。 燕開庭一拳擊出,“轟”地一聲輕響,掌中雷團和魔刃一起炸得粉碎。 華表頂上的動靜集中了下方眾人目光,各色法器兵刃紛紛出鞘,緊接著黑色煙霧形態的魔物從各個角落,以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現。 城內的戰場由此展開。 燕開庭、付明軒、涂玉永、陸離四人各自據守一座華表。陣眼法器所在的大殿外,由各家強者拉開防線。 比起城外戰場,城內很少會遇到兇獸加上魔物的組合,壓力相對小些,但是御守者也輕松不到哪里去。 因為沒有引導大陣,城內魔物的出現方位隨機,有時候甚至貼著激戰中的修士背后探出,猝不及防下極易中招。家族戰隊里的普通修士全部都是結陣行動,即便如此,仍免不了死傷。 “四象四時園”里的血腥也漸重,這里幾乎是清一色修士的血,混合了魔氣,更加讓人不適。四時林里的普通修士,已有人開始臉色慘白,行動連連犯錯。 隊長們見狀,吆喝著變換陣型,所有人拉成同心圓,里面的休息,外面的戰斗,過一會兒再雙方交換。 這樣可以有效減少傷亡,但壞處就是攔截魔物的效率也會隨之下降,若它們的出現角度足夠刁鉆,很有可能逃出生天,去禍害其它街區。 燕開庭一側首,讓開從右上角憑空出現的一支黑色長矛,他雖然閃得及時,可躲避距離太短,鬢邊飄起的幾根頭發被截斷,險而又險。 黑色長矛被他身后一只大手握住。 燕開庭陡然向前突進,然后凌空轉身,黑色長矛從他胸前數寸處劃過,無功而返。剛才他如果直接原地轉身戰斗,可能就要挨上一記了。 提著黑色霧氣所凝聚長矛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形魔物,這是燕開庭迄今為止看到最像人的魔。 那魔輪廓清晰,五官宛然,身形矯健,若非整體表面像是籠罩在一層流動黑紗中,就和人沒什么兩樣。 燕開庭早就持著泰初錘戰斗,這時錘頭上一陣紫色符文明滅,錘柄突然拉長數寸。他的手掌抓握幾下,調整握錘方式。現在泰初錘不再是個大型拳套,而更像一把長重兵。 那魔握著長矛的手臂緩緩舉起,平持于胸,另一手中黑焰跳躍,從矛身上一寸寸抹過。 燕開庭神色微變,那黑焰竟是有光芒的,雖然極微弱,而且看上去給人感覺極不舒服,一點沒有人類看見火焰的光明溫暖之意。 如何能讓魔物當著他的面,將黑矛完全塑造成形! 燕開庭手中泰初錘紫光暴漲,匹練般拉出一道有形光刃,兜頭劈過去。 那魔抬頭,燕開庭甚至懷疑自己看到它的嘴型抿了抿,像是在微笑。 持矛的姿態絲毫不變,那魔另一手中的黑焰暴漲,瞬間化作一面盾牌,與泰初錘的匹練狠狠撞在一起。緊接著,那魔以投槍的方式高舉黑矛,狠狠擲向燕開庭! 這記撞擊激烈無比,半空中全是紫電和黑焰碎片糾纏爆炸的星火,然而一切都無聲無息,仿佛這一方天空被黑暗徹底吞沒。 燕開庭明顯吃虧,被硬生生撞出一丈之地,泰初上的光芒全熄。 還沒等他緩過氣,緊接著極度危險感覺襲來。 燕開庭陡然毛發倒豎,“光陰百代”神通發動。他拉出疊影太快,以至于身形看上去已是一團模糊,然而這還不夠,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他還同時做出了凌空滾動的動作。 一聲悶哼,燕開庭肩頭火花四濺,黑矛刺中之處,拉出一串金屬摩擦聲,然后他閃退出數丈。 方才那一連串動作竟是仍未能完全避開魔物攻擊,燕開庭最后靠著身上法衣抵擋,加上矛擊的反作用力,才堪堪逃開。 這時,終于有人注意到這邊。 首先是付明軒,他到目前為止游刃有余,除了清除華表周圍的魔物外,還有余力兼顧下方戰隊。然而付明軒的位置和燕開庭是對角,等他看見時,黑矛就只差一點點即會插進燕開庭的咽喉。 付明軒臉色一變,手中秋水長劍陡然震鳴得整個劍身都開始微微顫抖。 一道有形劍芒從劍身分離,升在半空,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然后所有劍芒呈扇形,隔空向魔物撲去。劍芒在半空中仍不斷分裂著,等過了院子中線位置,已是一排極為驚人的光刃。 這么大的動靜也引得韓鳳來抬起頭,他一直在地面上,而且運氣很好,身邊出現的魔物不多。 周圍人對他也要求不高,音修一般攻擊力都不強,但是樂聲可以幫助作戰修士保持神識清明,是極佳的輔助職業。 韓鳳來看見空中付明軒那排光刃,頓時現出驚訝之色,立刻轉頭朝燕開庭的方向望去。當手持黑矛的高大魔物映入眼簾時,他的瞳孔陡然一縮,手中箜篌撥到的下一根弦,陡然拔高了一個音階。 魔物此刻似乎也感覺有異,腳下停了停,轉過頭來。 然而它只看了一眼撲來的光刃,竟是絲毫不做理會,繼續追擊燕開庭。 章三十九 魔殺 燕開庭并沒被一連串攻擊打懵,從矛尖下逃生時,他忽然發現扎到肩膀上的黑矛,整個矛頭都消失了。燕開庭催動神通,接連閃出十多個身位后,仔細看向那魔物。 這時黑矛的尖端已經恢復,仿佛從未損毀過,然而目測全長后,黑矛赫然短了一截。 燕開庭回想一下雙方力量的絞殺,差不多可以肯定,雷火對黑霧有克制作用,才能以弱吞強。那黑矛本就是另一只魔物所化,理所當然會被滅殺。 正思考間,面前空氣忽然扭曲了一下,黑色矛尖直取他雙眼。 燕開庭吃過教訓,知道正面硬撼沒有勝算,一改之前大開大合之勢,以神通為主,雷火護身,開始在華表上空周旋游走。 他的身法本就詭異,全力施展時,若光陰逝去,羚羊掛角,全然無跡可尋。就連那魔物也連撲了幾次空,反被他放出的雷火之息又將黑矛吃去一段。 忽然,凌厲劍氣侵體,燕開庭轉頭一看,只見魔物背后撲來一大排寒光凜冽的劍芒,那道堂皇劍意,巍巍然,磅礴浩大,正是出自付明軒之手。 然而那魔物竟是不管不顧,來勢不減地追著燕開庭揮矛。 燕開庭只猶豫了剎那,就決定冒險。 他身上紫光陡然暴漲,縷縷閃電,猶如金蛇狂舞般在周身上下竄動,然后于空中一個驟停,反身折向,人錘合一撞向那魔物。 魔物像是被激怒了,這次沒有放出盾牌,而是雙手持矛,在空中站定,顯然要正面迎擊,只見它身上那層淡淡魔翳變得越來越濃,轉眼間就黑氣滾滾。 燕開庭整個人都淹沒在紫色雷光中,遠遠看去就像一顆流星投身黑洞。 無聲爆炸!黑氣和紫電劇烈絞殺! 紫電氣勢暴烈,幾乎將人形黑氣攔腰撞斷,但是比起整體來,它還是太弱小了,轉眼間,就要被上下翻滾著補充過來的魔翳吞沒。 然而魔物忘記了,它身后還有那片來自付明軒的劍芒,正在此時到達,角度是向上斜削,銳不可擋地把人形魔氣的頭顱部分斬開。 只見頭顱的嘴巴大張,仿佛一聲無聲咆哮,人形魔氣暴漲,像要無限制地向四面八方擴張。 但是劍芒和僅存的紫電卻沒有給它這個機會,一上一下,把魔氣絞得七零八落,片刻就沒有了形狀。 附近空中數個淡淡虛影合一,現出燕開庭的身形。他一身紅衣獵獵,襯得臉色更加蒼白,氣息疲羸。這一擊消耗了他大半真氣。 突然之間,前方本已變成縷縷黑煙,飄蕩在半空中,眼看著就要消散的魔氣,竟然瞬間聚攏,化成一個尺把長的小人,疾射向燕開庭! 燕開庭此刻接近強弩之末,雖然已經開始移位,卻沒能脫身,被小人撲上左肩。只見它張開足有水缸大小的霧狀大嘴,一口咬下。 燕開庭的識海中頓時如煮沸水,真氣再不受控制,猶如豕突狼奔,最可怖的是識海上方本該是空明的虛無,這時邊緣出現若有若無陰影。 這是“魔蝕”,會侵蝕修士心志!剛才那魔物竟是一頭極為罕見的大魔。 燕開庭心神俱凜,謹守識海中央那方如鏡般靈臺的一點清明,全力聚起剩余雷火之息,朝著肩上小人灼燒而去。 就在這危急關頭,一道清冽如冰川般的樂聲,直接在燕開庭識海中響起,沸騰的真氣如淋冷泉,迅速平靜下來。 燕開庭毫不松懈,抓住這一間隙,將雷火之息催出一張雷光電網,兜頭罩住那尺長小人,將它從肩上生生拉下。 網中卷起一個巴掌的小小雷殛風暴,等一切煙消云散后,一枚桃核大小的黑晶落在燕開庭掌中。 至此,燕開庭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望向面前的韓鳳來,道:“謝謝。” 韓鳳來懷抱箜篌臨空虛立,一個個“工尺譜”的字符從弦上冒出,“上”“勾”“凡”“合”“乙”,在空中跳躍著,像是一張綿綿曲譜,最后全部在他腳下聚成一個深奧的有形法陣。 “剛才那是一頭大魔,燕主你太莽撞了,應該叫我們合力圍殺。” 燕開庭聳聳肩道:“哦,我是第一次見。” 他看到韓鳳來目露責備之色,撓了撓頭,終于正經了些,道:“大家都不輕松,我一開始也只是想試試而已。” 戰斗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十次截殺。 院外四時林中的戰隊早就支持不住,不得不開始輪班。 站在華表上的制高點,整個城市都收入眼中,也就更清楚地看見,各個街區中不時傳出警訊,有人慘叫,接著亮起血光。有時候那頭魔物會接連驚起數處,方才被滅殺,一路之上都是血腥。 院內眾人有一半帶了或輕或重的傷,人人面露倦容,如果沒有韓鳳來的樂聲輔助,恐怕大家會更加疲憊。 燕開庭的想法十分簡單,他可以,那就多做一點。 大魔伏誅,意味著這一波攻勢接近尾聲。 片刻后,“四象四時園”內外的各處戰斗也開始陸陸續續結束。 很多修士們直接往地上一躺,也不管下面是血還是爆炸碎片,帶隊的強者們則打起精神清點傷亡,準備應對不知何時到來的下一波攻勢。 大家都自顧不暇,沒有幾個人注意到燕開庭這里的險情,即使有人偶爾看見,大概也看不明白。剛才那番惡戰,在場強者中有能力插手的屈指可數。 倒是浮空的韓鳳來,和他腳下具象化的“工尺譜”法陣,引來許多探究目光。 音修本就少見,一個上師級音修?!他是誰? 燕開庭緩過氣來,準備下去地面,卻被韓鳳來叫住。 “你不覺得沖著你去的魔物有點多?” 燕開庭怔了怔,搖頭,還真沒注意。他是第一次參戰,雖然面上不顯,心里還是有些緊張,戰況吃緊的時候,只想著怎么盡快殺滅魔物,哪會去計算數量。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響起,“你查一下身上,有什么不該有的物品。” 原來是付明軒到了。 他仍是一派溫文爾雅、氣定神閑的模樣,似乎長時間高強度的戰斗,并未讓他有絲毫疲憊,可是他說話的口氣一點也不淡定。 燕開庭下意識地內視。 韓鳳來提醒道:“不會在芥子袋里。” 燕開庭于是在身上摸了摸,抓出一把銀錢、交子、單個耳環、金或玉指環,林林總總一堆零碎。 付明軒臉色黑了黑,凌空走過去,直接上手扯開燕開庭的外袍。后者一臉無奈地舉起雙手,讓他搜檢。 不過付明軒沒有繼續動手,他和韓鳳來兩人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燕開庭的玉帶上,那里掛著一個扁形如意佩,材質、樣式都普通,唯獨玉白帶緋的顏色有點特色。 付明軒伸手將如意佩扯下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扔給韓鳳來,道:“能把‘捕靈陣’做這么小,貴坊的手藝越來越精進了。” 韓鳳來接到手看了看,抬起頭,眼神誠懇地道:“不是我。” 他說“不是我”,卻并沒有否認這塊如意佩是個陣法,還是一個可能出自“冶天工坊”的法器。 仍然高舉著雙手的燕開庭忍不住道:“等等,等等,你們的意思是,攻擊我的魔物數量一直比較多,是被這個什么‘捕靈陣’吸引過來的?” 韓鳳來道:“真正的‘捕靈陣’是用來尋找靈魄的,這個被變造過,而且要用特殊手法引動才行。” 燕開庭腦中靈光一閃,道:“是閔洪吧,我說他怎么閑得來找我麻煩,被掃了面子都不惱。” 韓鳳來有點愧疚地道:“我和寒洲道兄看出來他應是在你身上做了手腳,但怎都找不出方向,本想著戰事將起,先放一放,看一看再說。卻想不到,原來是單獨的不起作用,要與你身上事物配合才會發揮功效。” 付明軒皺眉道:“你身上為何會戴這個東西?” 燕開庭卻是無法回答,他在家時間不多,又向來行蹤不定,所以并沒有固定的貼身仆從。他的衣著配飾向來是統一定制,然后由仆從一套套搭配好放在衣柜中,隨用隨取。 誰知道會這么巧,就在今天,拿到了這件有問題的配飾。 燕開庭道:“別管那么多的曲里拐彎,我知道是誰,涂家能使動閔洪,又想致我于死地,還手法這么娘們兮兮的,除了涂玉容那瘋女人外,還能有誰?” 付明軒難得現出明顯怒意,“你怎么得罪她的?呵,殺人哪有這么容易。此事不能就這么算了,等戰事結束,我們兩家去找涂城主要個說法。” 燕開庭臉上倒沒什么生氣的樣子,他摸了摸下巴,不確定地猜測,“難道是因為,我搶了她姘頭的東西?” 付明軒一愣,“你府上那個姓胡的?一個管事,什么東西值得你要用搶的?” 燕開庭不由叫起來,“哥,不要先假設我搶了好吧!” 韓鳳來突然插嘴道:“要不,殺了她姘頭?” “四象四時園”,太陽華表上方空中,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章四十 戰后疑云 韓鳳來看到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四目齊刷刷對著他,不由退縮了一下。 燕開庭卻是認真考慮起來,又摸了摸下巴道:“要不,待會戰事結束,我悄悄跟在閔老頭背后,打悶棍,套麻袋……” 不等燕開庭說完,付明軒拂袖而去,“你們兩人既然這么聊得來,那就繼續說個夠!” 被留在原地的燕開庭和韓鳳來互相看了一眼。 燕開庭拉好外袍,理了理衣襟,對著韓鳳來正正經經作了深揖,道:“多謝韓少主。” 在付明軒提出要以兩個家族名義聯合向涂家發難的時候,燕開庭就開始千方百計,插科打諢,想要岔開話題。 難得韓鳳來在全然不明前因后果的情況下,不但看明白了他的真實意圖,還一反本性,配合他將話題帶得更歪。 韓鳳來側身讓了讓,搖搖頭。 燕開庭輕嘆道:“燕家和付家從來不是盟友。” 燕、付兩家的產業營生沒有多少關聯之處,因此,一直以來,兩家雖有通家之名,年輕一代關系親密,實際上這份交情并沒有延伸到生意上。 之后,付明軒十二歲開始外出游學,每三年歸家十天半月。雖說他一回來就上天下地般逮住燕開庭做功課,但是在大人眼中,從來沒有把燕、付兩家看作盟友。 若說燕開庭兒時與付明軒關系再親近,也對家事絕口不提一字,只是一腔意氣。他早早就懂得了出身不能選擇,也知道不是每個孩子都被期待。在他年少的天真里,這是他的坎途,無需他人同行。 而隨著年歲漸長,燕開庭的眼睛終于離開兩個府邸的院墻,將外面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大城納入視野,于是看到更多更深遠的東西。 玉京最頂尖的四個家族,可以一時一事合縱連橫,卻不可能真正結盟。否則早就破壞了目前的勢力平衡,而所有的新秩序都建立在亂像之后,從來沒有和平過渡。 這種破壞和變化,并不會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哪怕四個家族本身都沒有意愿做最初的破壞者。可是一旦平衡開始傾斜,力量發生變化,自然會推著那些依附它們的中小勢力、舊盟友和關聯方動作起來。 風起于青萍之末。 千里之堤潰于蟻穴。莫不如此。 燕開庭對周歲時就過世的母親并無印象,所有的記憶都建立于付夫人之口。而他從小到大,也只在付夫人和付明軒身上得到過親情。 僅此所有,以何易之? 既然他在當年都可以不訴苦、不求助,到了今天,又有什么是他不能一力承擔,而非要將付明軒乃至整個付家拖入這一潭濁水中的? 韓鳳來靜靜看著燕開庭,一雙清澈得恍若毫無雜質的眼中,流露出柔軟表情。 他很突然地道:“付寒洲有幾句話是說給我聽的。” 說著有些無奈地笑笑,又道:“眼下看來,有人卯準了你為目標,世人交惡無非財氣,因此很大可能是為了攫取你身后的‘天工開物’。付寒洲大概懷疑此事是我所為。” 燕開庭并不意外,玉京正值多事之秋,而韓家這位少主出現在這里,本身就不尋常。 他問:“是你嗎?” “不是。” 說到這里,韓鳳來又笑了,即使面具擋住大半表情,也能從唇角的弧度上看出他發自內心的愉悅。 “如果是我,早就開始死人了。” 燕開庭感覺自己在韓鳳來面前,無言以對的次數有點多,不是每個人都像韓少主這樣,勇于自曝其短,就連付明軒在大部分時間里也是道貌凜然的。 不過沒有時間讓他們繼續將話題聊到越來越奇怪的方向去了,隨著又一只魔物從墻角冒出,戰斗再次開始。 不知過了多久,魔翳散去,天光重開。 此刻,大多數人都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在最后階段,抵擋、沖殺似乎變成了純粹的本能動作。戰場之外的怨仇太遠,眼前是最真實的生死。 或站或坐或躺著的修士們,不約而同抬頭望向頭頂,天穹是深遠的湛藍,星子稀落,月亮在有點厚實的云層后,只有個隱約輪廓。 是一個可能沒有月色的夜晚。 而“逢魔時刻”已經過去。 不知誰先出聲,人們開始歡呼,有人聲嘶力竭地哭吼,但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快樂。 歡呼聲擴散開去,隱約從其他街區也傳來應和。 城市內外局部區域,仍有零星戰斗聲,那是尚未完全伏誅的魔物,還有狂暴沒有結束的兇獸。但即使還在戰斗的人們都滿心歡愉,因為勝利已經到來。 “四象四時園”的初步戰損已經出來,全員九成大小輕傷,二成戰死。 然而這是一個值得大大慶賀的數字。如果其它地方的傷亡與此持平,或者僅僅略高的話,這次“逢魔時刻”在玉京城的歷史上,可以歸入輕微之列。 涂家大長老點了一些人手留下來善后,其余諸人就各自陸續散去。能動的都歸心似箭,也不知道自家現在是個什么樣子。 “天工開物”大部隊還沒撤走,燕開庭和韓鳳來則是一起人影皆無。 付明軒看著兩個杵在他面前,一臉尷尬的燕府大管事,都要氣笑了。 他不是不知道燕開庭的顧慮,可這小孩兒逃學般的回避方式,很有意思嗎?況且他都已經說得這么明白,不信燕開庭沒有意識到韓鳳來是很危險的那類人。 燕開庭和韓鳳來踏入燕府的時候,整個街區都很平靜,界線那邊的玉石錐柱零星地壞了一些,街道上有打斗痕跡,但影響不大,最嚴重的是一間臨街房屋塌了半邊。 擔任街區守御的修士們還在巡邏,看他們的表情,這里的戰況應該并不嚴重。 燕開庭走到門口,守衛們紛紛對他行禮。他問過守衛,得知府邸里并沒有被怎么入侵,而夏平生尚未從城外回來。 燕開庭略一猶豫,就轉頭對韓鳳來道:“你先進去,我要到城外防線那邊看看。” 韓鳳來輕笑,低聲道:“怎么?真打算尾隨那老頭,然后套麻袋揍人?小心被反殺。” 燕開庭瞇了瞇眼睛,韓鳳來這話說的有點意思。他離開的時候,閔洪還沒走。而高階戰修果然身體強悍,閔洪是少數沒受傷的強者之一。 韓鳳來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在這里和燕主告別吧。錢伯已將我的行囊收拾好,待會我們就直接走了。” 燕開庭微微一怔,點點頭,然后道:“多謝韓少主此次援手,一路順風。” 兩人就這樣簡單告別,燕開庭轉身向街區外走去,韓鳳來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野里,才轉身走入燕府大門。 在走上臺階之前,韓鳳來抬頭看了看門楣上的額匾,目光和神情都是靜若止水。 隨后他大大方方地掏出一只木頭小黃蜂,然后跟著這只帶路的機械傀儡向前走去。 穿過外院后方門樓,前面就是燕府那座連接外院、內院和客院的小廣場。 韓鳳來在第一次遇見燕開庭的地方停下來,將空中的小黃蜂摘下來,拿在手中把玩,淡淡道:“‘花神’既至,何吝一見?” 章四十一 兔起鶻落 燕開庭走出“天工開物”主府所在的街道,然后身影從原地消失,下一刻再出現時,已經在另一條街道拐角。 主府街道口探出兩個人頭,看他們衣著,應是燕府的粗使仆役。這時燕開庭正好轉進拐角,那兩人極目四眺,視野里卻空空如也,只好互看一眼,又縮了回去。 燕開庭莫名有些危機暗伏的感覺,說不清來源。他經過這幾天,多了謹慎,雖然很疲勞了,依然在趕路時候運使神通。 然而當他趕到西城門時,那邊只剩下善后的隊伍。燕開庭打聽到夏平生剛走不久,而且一切安好,都沒有受傷,不由放下半顆心,然而縈繞在他心頭的危險感覺卻沒有半點放松。 燕開庭回程選擇了另外一條路,會經過付家所在街區,他想順便過去看看那邊府邸的情況。 正在疾行中的燕開庭突然停下腳步,他的身形從一條青石板街道的中段冒出來,背靠著一家門板緊閉的雜貨店廊柱。 街道上沒有人,城民們依然都待在家中,緊閉門戶。 雖然對于參戰的戰隊來說,“逢魔時刻”差不多可以宣告結束,但是全城的戰備令仍沒解除,在街面上來回行走的都是修士隊伍。 隔著這排房屋的另一條巷道上,傳來隱約人聲,好像就有一支修士隊伍在行走。 傳過來的話語斷斷續續聽不清具體內容,可那說話的聲音燕開庭卻記得很清楚,正是涂家的總教頭閔洪。 這可真巧!怎么都想不到會在這里碰見閔洪。雖然燕開庭戲謔地說要套他麻袋,但閔洪可不是弱者,即使偷襲也不一定穩占上風,何況此刻他身邊還有人。 明知道不太可能得手,燕開庭心頭還是像揣了只小貓,被爪子撓了撓。他掃視街道兩側的建筑,想找個隱蔽的地方上到屋頂的制高點,打算先看一眼隔壁巷道的地勢和環境。 正好旁邊一戶人家的屋頂是斜坡閣樓樣式,比周邊人家高了數尺。 此時閣樓的門窗緊閉,從縫隙望去,像是從里面拿木條釘上了,還露出幾道符紙的邊角。這也是普通人家抵御魔物的土法子,當然有沒有效果兩說。 燕開庭的身影一閃,找了個適合探頭觀察,又是下方視線死角的位置。只要那邊的強者沒有直接感應到視線,他就不太擔心會被發現。 兩邊民居里全是關門閉戶的城民,僅憑氣息和呼吸,很難發現人群中有個人在窺視他們。 然而當燕開庭看清與閔洪走在一起的人時,極為意外,幾乎立刻就放棄了任何想法。 那人竟是“陌刀”封意之!在他面前別說襲擊閔洪,一個不好,燕開庭的蹤跡都會泄露。 兩人并肩從下方走過,后面跟著四名涂家客卿。 燕開庭收斂氣息,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心里卻有些奇怪,想不通這兩人怎么會走到一起。 封意之鎮守的是南門,這片街區正是南門返回城主府的必經之地,可閔洪從“四象四時園”到這里卻是反方向。 下方的封意之顯然也有同感,他打斷了閔洪又一句吹捧,問道:“閔兄,究竟有什么急事,不能回去再說,要煩你跑這一趟來迎我?” 從這句話推斷,閔洪說是有急事來找封意之,卻東拉西扯一直沒入正題。 閔洪面露難色,道:“唉,不怕封兄見笑,此事有關夫人,小弟實在不知該如何啟齒好。” 封意之卻道:“那還是不要說了。閔兄,夫人是你我主母,關于她的,不管是什么閑話,都不該由我們來說才是。” 閔洪的臉色有些尷尬,隨即一跺腳道:“不成,封兄,這事……”說著,他的身體向封意之的方向傾斜過去,聲音也隨之壓低,仿佛思前想后還是不吐不快。 封意之皺了皺眉,他在城主府只受涂城主一人之命,其余閑事一概不管。但是閔洪身份自有不同,也不能太不給他面子。 這時房頂上的燕開庭覺得有點不妥了,他沒想到閔洪也不怕隔墻有耳,居然在大街上要和封意之說“秘事”,還是關于城主夫人的。這個節骨眼上,他要是被兩人發現,可真是有嘴說不清。 燕開庭開始左顧右盼,正思量哪有安全脫身途徑。 下方變故突起。 燕開庭眼角余光看到,走在封意之和閔洪后面那四名客卿,竟然自相殘殺起來! 只見其中兩人手中寒光一閃,露出裹著符文的利刃,直刺另兩人的腰腹要害。 那兩人絕沒想到朝夕相處的同僚會突然動手殺人,雙方距離太近,兩柄兇器上還加持了符咒,一入人體,竟然流出了綠色還發著熒光的血。 被刺的兩人幾乎瞬間失去行動能力,委頓倒地時,毒性已蔓延到胸口,入侵了心臟。兩人張大嘴,卻連最后的叫聲都沒發出來。 雖然偷襲者刺殺手法極為嫻熟,同時伸手托住被殺者,防止他們怦然倒地,驚動前方的人。 然而鮮血流出的時候,空中氣息依然有了極為微弱的改變。 封意之眉骨一慫,若有所覺,就要回頭察看。 閔洪已經幾乎就要挨到封意之的肩頭,這時陡然氣勢暴漲,腳下路面竟然咔嚓咔嚓開裂,一道開山劈石般的兇猛氣勁橫掃向封意之。 與此同時,閔洪一直虛握著的右手猛然一放。紅光閃處,封意之腳下憑空出現一個法陣圖形,暗紅色絲網密密織起,像蛛絲纏繞獵物般,想要將封意之卷入。 只看這件法器,就知道閔洪早有預謀! 封意之臨危不亂,陡然站定,腰背一挺,厲嘯聲中,全身散發出鋒銳氣勢,仿佛整個人都化為一柄長刀,刀氣直劈地面上的暗紅纏絲法陣! 而此時閔洪的“增元掌”攔腰橫掃,就要抓住封意之破陣的剎那,給予重擊。 章四十二 伏殺 閔洪哪里想得到,已經清過場的街道上,會有雷擊自天而降,竟被刺了個正著。 他的“增元掌”正催化到威力頂峰,肉色手掌顏色變深,泛起金屬般的光澤。此刻若砍上去的是尋常刀劍,可能連道痕跡都留不下,然而被這手指頭粗細的雷電一擊,頓時現出一塊銅錢大小的黑斑。 這點點浮傷都沒見血,原本算不了什么,對閔洪來說,就和小蟲子咬了一口的感覺差不多。但此刻他這記攔腰橫擊的招式已經去盡,后招還沒來得及起勢,被雷電見縫插了一針,掌勢頓時出現漏洞。 而旁邊的封意之已然掙脫法陣,竟比預計快了太多,他也不是全無代價,左腳自小腿肚往下鮮血淋漓。只見封意之身形瞬間橫出兩個身位,閔洪那一掌就僅有邊緣劃過他的腰肋。 封意之沉喝道:“閔洪!你這是何意?!” 閔洪哪會和他多說,百忙當中都來不及找那壞了他好事的雷電來源,只胡亂向街旁屋頂投去一瞥,就雙掌翻飛攻向封意之。 與此同時,后面剛殺了同伴的兩人已奔上來,各自擎出兵器,一左一右包抄夾擊。 “轟”的一聲,兩邊民房緊閉的門戶被紛紛踹開,一群黑衣人涌出。地面上不知何時升起一縷一縷淡淡綠煙,轉眼間彌漫了整個巷道,只看那詭異的顏色,就知道肯定有毒。 這條平平無奇的短巷,一剎那,就變成了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屋頂上的燕開庭,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趴在狼窩上。 屋內的那些呼吸聲竟然不是普通城民,幸好他行動間始終保持著神通運使,才一直沒有暴露行蹤。 但是現在他可藏不住了,在黑衣人涌上街道的同時,燕開庭覺察到下方有人正突破房頂沖上來。隨即瓦梁開裂,兩柄亮晃晃的馬刀向他斬來。 這種程度的攻擊對燕開庭還構不成威脅,泰初錘劃弧揮出,叮當聲中,將兩個黑衣人一起逼退。燕開庭身在半空中,略一遲疑,沒向遠處逃走,反而朝著煙霧彌漫的巷道中落下。 事實證明,燕開庭的選擇沒錯。在他身后乍然亮起一排光點,齊刷刷砸在屋頂上,灰塵“蓬”起,整座閣樓被掀開,露出下方樓板。 這個埋伏圈竟然有兩層!燕開庭剛才如果向外逃,就會正好迎頭碰上,此刻卻是設伏者后手暴露無疑,也沒摸到燕開庭半根毫毛。 如此大的動靜,就連巷道里正在激戰的眾人也紛紛投來目光。 閔洪一見燕開庭,立時恍然那道紫電的來路,不由獰笑道:“小崽子,沒被魔物咬死算你命大,倒跑這里來自投羅網!” 不過他嘴里在放狠話,手上沒有絲毫停歇,所有攻勢仍然如狂風驟雨般潑向封意之。 “陌刀”不僅是玉京第一高手,就是在整個北雍州都能排進前五。閔洪雖然對他各種不服氣,內心深處卻是最為明了他的強大,哪有余力去管壞他好事的燕開庭。 只看今天的布置,大戰之后、熟人近身偷襲、彌漫巷道的毒煙、兩層埋伏圈,一層一層環環相扣,就可知背后的設伏者對圍殺封意之何等謹慎。 然而再精密的陷阱都經不起意外,燕開庭憑空出現,無意間將環扣拆掉一半,生生把一場有條不紊的伏殺變成了現在的正面硬撼。 封意之也沒想到現身的會是燕開庭,就連他自己都到現在還不明白閔洪為何對他突下殺手。所以不管怎么說,這都是涂家內斗。 而這個埋伏圈設了兩層,外圍除去掠陣和二次突襲外,也是為了封閉道路,攔阻外人目擊現場。換了任何一個其他勢力的人路過,在不了解事情始末之前,都不可能貿然插手。 即使現在燕開庭對封意之來說,算是一個援手,可陌刀是何等老道之人,想得可就多了。說實話,哪怕要孤軍戰斗,封意之都覺得比在此時此地看見燕開庭要來的輕松。 “哎呀,燕府主!你怎么在這里?” 燕開庭可以發誓,封意之的口氣中有嫌棄的意思,他將大錘向后掄出,把一柄斬來的馬刀彈開,沒好氣地道:“閔教頭已經試過殺我一次了,沒成!” 說著,燕開庭心中詭異地松了一口氣,覺得不用再找理由解釋自己為何插手涂家內斗,更不用解釋自己為何會選擇援手封意之。 他剛才打出那道紫電,純是看見閔洪又用出卑劣手段后的本能反應,完全沒有任何諸如涂家派系之爭、燕府的立場、玉京第二的勢力插手第一大勢力內政等等復雜念頭。 直到出手之后,燕開庭才意識到似有不妥,不過隨即整個埋伏圈啟動,他也就不用煩惱了。 封意之聞言卻是從容盡去,他原本陷入重圍都面不改色,此刻頓時爆出粗口,“老子可再不想被夏平生拆了屋子!” 閔洪此時怒氣節節拔高,分明是他這一方占盡上風,燕開庭和封意之兩人卻對危若懸絲的生死視而不見,反倒在說些有的沒的,怎能不讓他感覺自己完全沒有被放在眼里。 事實上,那兩人也的確沒把他放在眼里。 燕開庭在黑衣人的追斬中,身形不斷移位閃動,顯然普通攻擊根本攔不住他。 封意之卻是一聲呼嘯,陌刀尖端光芒暴漲,所到之處,空氣都開始扭曲,像是能夠絞碎一切堅物。 除了閔洪還能勉強不退,其余圍攻者全被逼開。就連地面那層聚而不散的綠煙,都被清空了一段。 封意之道:“小家伙,過來,地上是‘雨林瘴’,光閉住呼吸沒有用的。”說著,刀芒覆蓋范圍竟然再擴出一圈,堪堪將燕開庭卷入。 燕開庭腦海中立刻閃現一個名字,“北羅峰雙雄”中的“七步瘴”姜回,不知昨晚那批外來人是否和眼前的圍殺有關。 就在此時,閔洪陰惻惻地道:“羅兄,別看著了,不小心被人走脫就貽笑大方了。” 巷道一頭現出一個高大身影,那人身體消瘦,比一般人更顯手長腳長,仔細看去,他的手掌也較常人要長出一截。 封意之神色變得凝重起來。陌刀狂烈霸道,到了他這個層次,刀氣外放凝成實體刀罡,能和高階法器硬撼,與他同級的法修都不敢近身。 然而羅勁和閔洪俱是純粹戰修,在這狹窄巷道里,加上地面“雨林瘴”,一群輔攻的修士,還不知道有沒有其它類似暗紅纏絲的法陣,每一個節點都是沖著克制他來的。 封意之陌刀輕伸,將燕開庭勾到身后,沉聲道:“你別動,注意不要出了我刀罡范圍。‘雨林瘴’沾膚即可侵入體內,小心被麻成一段木頭。” 燕開庭掂了掂手中大錘,此時泰初已是長柄重武的完全形態,他搖搖頭道:“不礙事,瘴氣對我沒用。” 封意之這才發現,燕開庭站立之處的瘴氣聚而不攏,偶爾隨著氣流涌動翻滾過去的,都被他身上雷火氣息吞噬。 驀然之間,整個巷道都輕微震動了一下,一個桌面大小的掌印隔空撲來,“捉云手”羅勁出手了。 緊接著,所有黑衣人都動了起來,攻勢猶如滔天巨浪,狠狠向封意之和燕開庭當頭拍去。 燕府三院交匯的廣場上,依然安靜如空山幽谷,沒有人回應韓鳳來。 韓鳳來笑了笑,慢條斯理地道:“久聞‘花神殿’是萬花匯聚之地,芳姿薈萃,這是看不起我‘冶天工坊’粗鄙么?” 他手下卻是一點不慢,箜篌乍現,十三弦齊動。 雖然沒有半點聲音傳出,但是廣場上連續有數處空氣微微扭曲,陸續有人體憑空掉出來。這還沒完,那道無形聲波傳遞中毫無衰減之意,反而波動得越來越強烈。 不遠處的燕家祠堂首先有了反應,殿前正門邊兩根廊柱,由下至上,閃起一溜微光,隨即就增加到了七、八道光芒。祠堂上方半空中,隱隱約約出現一個符文構成的陣型。 眼看再這么下去,韓鳳來的箜篌樂聲就會把燕府的法陣全部引動,暗中之人終于坐不住了。 一聲輕笑響起。 “韓少主真是不給半點情面呢!” 那是個女聲,語調本就柔軟溫存,還帶點悠悠尾音,就像熱意滾滾的盛夏之夜,有芬芳花香自遠方傳來,若有若無,沁香入肺,勾人心魂。 一個婀娜修長的身影緩緩在韓鳳來前方凝聚成形,那是個明明衣著清雅,卻偏偏給人明艷感覺的女子,頭結高髻,風姿高華之勢迫人。 僅從面容上根本看不出她的年齡,沒有瑕疵的肌膚猶如最青春的少女,可那種風情卻只有歷經歲月才會如此醇厚動人。 她此刻的表情有一點點幽怨,就像小性子的少女,在嗔怪情郎不解人意。 韓鳳來懷中的箜篌終于不再震動,隨著聲波消散,燕家祠堂廊柱上的光芒也不再閃動,半空中法陣隨之淡去。 即使有了這樣一段不大不小的異常動靜,燕府依然沒有被驚動。通向三院的門戶方向都靜悄悄的。 韓鳳來淡淡道:“向殿主擺出這個架勢,我差點以為,是想把我也一網打盡。” “奴家見到韓少主也很意外呢!”向瑤的語調溫柔如水,若非在這樣劍拔弩張的場合,恐怕許多人都會醉倒在她如同醇酒般的風情中。 章四十三 城亂 韓鳳來半垂下頭,手指在箜篌弦上來來回回虛按著,神態猶如涉世不深的少年。 “冶天工坊”這位剛剛開始在人前露面的少東家,看上去就如傳說中那樣,一派純良無害。 如果剛才韓鳳來沒有一出手就是大招,直接引動燕家祠堂的法陣,那么向瑤或許還會信個兩三分,并且看看能不能和這位高權重的年輕強者拉拉關系,結交一番。 如今的她卻完全沒有這個心情,只想著怎么在正主兒到來前,趕快將這尊大神請走。 “花神殿”是知道韓鳳來在玉京的,但不覺得他真有興趣和燕家那個姓齊的蠢貨談什么生意。“逢魔時刻”來臨,他們這類身份貴重敏感的名門核心人物自然會離開。 而“花神殿”最后得到的消息中,韓鳳來和他的隨從確實不在燕府客院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韓鳳來還是一副靦腆無話的模樣,向瑤卻是拖不起。 “看來韓少主對此地真的很感興趣呀,”向瑤一雙美目婉轉迷離,“可是凡事都有先來后到,您來晚了呢。”她這句話若聽在有心人耳中,其實已經承認了很多事情。 “哦?那不知道,這是‘多寶閣’給‘花神殿’的聘禮呢,還是‘花神殿’給‘多寶閣’的嫁妝?” 向瑤那曼妙隨意的姿態頓時維持不住。 “花神殿”和“多寶閣”結盟之事,方才起了個由頭,按理說極為隱秘,知道的人都不該超過一手之數,韓鳳來又從何得知? 當然這也讓她明白過來,“冶天工坊”和“多寶閣”是死對頭,韓鳳來若將“花神殿”看作“多寶閣”的盟友,那這攪局的行為就再正常不過。 然而放在這個時點上,“花神殿”還是挺冤枉的。結盟的八字還沒寫下第一撇,只能算剛剛在磨墨而已。但是這話不好解釋,解釋了韓家也不會信。 向瑤面上不顯,掩口輕笑道:“韓少主說笑了。”心中卻是無數個念頭閃過,想要趕快權衡出一個對策。即使向瑤的修為比韓鳳來高了一個大境界,殺人滅口都依然不是她的第一選擇。 韓鳳來露出一個恍然笑容,“啊,是我莽撞了,看來這只是‘花神殿’的私房錢。” 向瑤望著眼前的少年,莫名感覺有點寒意。她從不覺得自己是能被察言觀色就輕易看破心事的人,但韓鳳來只憑她剛才下意識想要拖延時間的隨口一答,六個字,就無限接近了真相。 不過向瑤是何等人物,她幾乎立刻就整理心情,順勢接口,道:“我等女流謀生不易,請韓少主抬抬手。只要錯過今天,花神殿必將奉上一份紅利,您還可以先行挑選。” 韓鳳來忽然笑出聲,神情中帶點惡作劇得逞的孩子氣,“向殿主,自與夏先生去說吧!” 他手中箜篌吐出一卷曲譜,每個符字都閃閃發光,將韓鳳來身形裹入,隨即化作一道遁光,瞬息遠去。 而在不遠處,半空中走出一個人,青衣白發,神情淡漠,正是夏平生。 隨著夏平生歸來,燕府終于不再那么平靜。他本人直接出現在向瑤面前,他帶回來的御魔隊伍卻是要從地面走的。 于是外院幾處重要通道和門樓,都發生了奇怪的對峙。 一方是燕府的修士,另一方是紅巾蒙面的黑衣人,但是卻有燕府的管事站在他們隊伍里。 “天工開物”內部派系眾多,早就不是秘密,現在這個情形算是外敵,還是內禍?大部分人都感覺有點暈頭轉向。 黑衣人沒有主動攻擊,只是攔住通道不讓人過去,里面那幾個管事則是鋸嘴葫蘆般不說話。而燕府這邊也沒有夠份量的人出來主持,于是大家就這樣僵持在了原地。 此刻,付家大院剛等到自家從北門撤回來的修士隊伍,大門口的車馬小廣場,和第一重院子的兩側廂房全都忙碌起來。 傷員們首先出現,被抬扶著迅速送入早就準備好的廂房中,由等待多時的醫師們著手救治。 付博文親自帶隊去了城外戰線,最清楚現場傷亡情況,他巡視一番府里給傷員準備的場地,還算滿意,然后問起付明軒那邊及本府的戰況。 付博文聽到兩處戰況和傷亡都沒超出預計,不由頗感欣慰。這大概會是他最后一次為玉京城抵御魔物入侵,能夠安然結束,當然最好不過。 大管事向付博文報告完畢后,親手給他沏了茶,這對多年主仆,全都一顆心放下大半,打算說點私密小話,接下來的遷府可不是件小事。 這時外面有人通報,付明軒來了。 付明軒進門后,不及與付博文多說,伸手就向大管事要關于燕開庭的資料。 大管事也沒想到付明軒要得這么急,現成整理的部分還好帶在了身上,但之前撒探子出去收集的,卻還沒時間收回來。 付明軒也沒多說什么,只拿過來迅速翻了翻,和預料的差不多,并找不到什么有價值的線索。 付博文很少見到付明軒露出明顯的煩躁之意,忍不住問:“事情有變?” 付明軒想了想,道:“涂家的閔洪,在戰前挑戰燕家大郎,不知道用什么特殊手法,在他身上沾了吸引魔物的東西。” 付博文和大管事全都吃了一驚。 修士和魔物戰斗到現在千萬年,各種相生相克的丹符陣法層出不窮。當然其中也不乏吸引魔物的辦法,玉京大陣“聚魔通道”的原理就是其中之一。而人們研究這種手段,主要是為了防止魔物分散去大陸各個角落,希望可以控制它們對這個世界的腐蝕影響。 可是能弄到人身上的卻很罕見了,這種殺人法子太過陰損,修士的真氣又與魔氣天然不相容,魔物也不是隨時隨地會出現,恐怕不等那法子生效,就已經敗露。即便邪道中,都很少聽聞這等手段。 付博文問:“庭哥兒沒事吧?” 付明軒道:“還好,他不像是初上戰場的。” 付博文和大管事并不知道付明軒心里正有許多想法,站在付家立場上,他們更關心的不是燕開庭的個人武力,而是涂家和燕家的矛盾眼看要升級。 大管事首先憂心忡忡地說出心事,“涂、燕兩家為何突然之間就水火不容?接下來恐怕是全城大亂啊!” 付博文沉吟著道:“我們正在醞釀退出玉京,若遇城事生變,恐于計劃有礙。” 大管事道:“陸座主應該也在現場看到了吧?不知‘金谷園’是何想法?” 付博文道:“‘金谷園’和我們不同,他們在所有大州都是中立的。”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通報聲,匆匆踏進門來的竟是付家的衛隊長本人。 他的神色有明顯慌張之意,禮也行得馬馬虎虎,“城主府方向出現了火頭、黑煙和喊殺聲!” 眾人全都吃了一驚,齊齊轉頭向窗外天空看去。 夜色已深,月亮還是很模糊,但是滿天星云卻十分清晰,天穹邊緣已經能夠看到夏天特有的“獵戶星圖”的小半個輪廓。 一切都很正常,絲毫沒有魔物返潮的跡象。 衛隊長也道:“不是魔物入侵,沒有絲毫魔氣。”他接著道:“屬下在箭樓上遠眺時,看到城中還有另外幾處也有人在交手。” 他點出幾個地名,有的能確定是在大街上,有的卻不能肯定是不是哪家府邸。況且付家箭樓的絕對高度有限,并不足以看到全城范圍,也不知道其他還有沒有地方生變。 付博文首先想起涂、燕兩家剛發生的那檔子破事,如果是他們打起來,整個玉京城的樂子都大了。“燕家……”他才說出口,就想起來從付家箭樓上是看不到燕府的。 衛隊長并不太清楚付博文為什么問起燕家,他還有另外的事情要稟告,“家主,我們這個街區雖然平靜無事,但是兩條街外的福安大道上也有人在廝殺。屬下本想派人過去看看,卻發現有一群紅巾蒙面的黑衣人在界外設了哨卡,因為情況不明,屬下把人招了回來,沒與他們發生沖突。” 他想了想補充道:“隊伍里有兩人回來后就開始嘔吐,醫師看過,說是中暑癥狀。” 當然不可能真的中暑,肯定是界外被布置了什么禁制。對方只是攔阻,沒有追殺,也說明付家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 付明軒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在“伴山園”遇到的“北羅峰雙雄”,里面就有一個是毒修。他再想到“伴山園”可能已經變成“花神殿”的落腳之處,似乎真相即將呼之欲出。 付明軒推案而起,道:“我出去看看。”說罷,也不等付博文應聲,遁光一起,走了個無影無蹤。 衛隊長才追出一步,就看不見人影了,轉頭將不解的目光投向付博文。 大管事則直接問了出來,“家主,您也不勸勸,這樣好嗎?” 付博文此刻倒是心平氣和了,道:“他的決定,就是‘六致齋’的決定。戰備吧!然后等消息。” 既然付家家主都這么說了,大管事和衛隊長也無二話,應聲領命。 付明軒沒有翻墻越戶,直接走的付家大門。只見一道秋水般明亮光華,瞬息間就到達街道另一頭。 一個有點耳熟的蒼老聲音響起,“此路不通,回去!” 前方街道建筑陡然消失,一片似白非白的迷霧充斥著視野,茫茫然看不到邊際。 付明軒的速度絲毫不減,直接沖進迷霧中,劍吟聲沖天而起。 章四十三 不如人意 迷霧無邊無際,猶如身在汪洋之中。 一柄長劍幻象顯現,漸漸清晰,每一道刻紋都纖毫畢現,連鋒刃上的陰影也分厘不爽,真實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握住。 強烈劍意散發出來,磅礴浩瀚,頂天立地。 劍意之中帶著無邊殺戮,這不是普通的殺意,甚至讓人升不起恐懼,而是仿佛一切生靈都全部凍結、枯萎、灰化。那是刻在道種生命印記里,世界死去的記憶。 一劍斬下。 迷霧如同分水珠落海,翻卷著向兩側退去,露出中央一條通途,青石板的地面,正是街道本來應有的模樣。 付明軒從中走過。 他的身形似緩實疾,眾人腦海中還留著他如尋常步行般的印象,然后忽然發現,視野里空空如也,早就沒有蹤跡。 這處哨卡安靜得連呼吸都幾乎聽不見,半晌才有人弱弱地道:“追不追?” 說話的人突然尖叫一聲,跌倒地上,不斷翻滾,雙手在身上抓撓按壓,也不知是癢是痛。卻始終不得其法,不一會地上就出現了一個又一個血印。 旁的人剛從那一劍的威懾中回過神,就被“七步瘴”姜回神鬼莫測的用毒手段再次嚇得噤若寒蟬。 誰都看得出來,姜回在付明軒那一劍斬下的時候,直接退縮了。而地上那倒霉蛋下意識的本能發問,正好直戳他的痛處。 姜回仍不肯罷休,陰惻惻地道:“讓老夫一個丹修去對同階劍修?你家殿主是想謀殺老夫嗎?” 一邊紅巾蒙面的黑衣小頭目不由額上生汗,連連道:“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付家長子聽說是在外面學道,他的位階怎么就……” 說到這里,小頭目猛然剎住嘴邊的話,差點咬斷自己舌頭。 姜回手指頭上有一根黑色線狀物,一頭纏繞著食指,另一頭繃直穿入迷霧,也不知道末端通向哪里。 這是“指上香”,用來追蹤的,只要有人沾上姜回煉制的瘴、香、毒,或者其它不拘什么氣狀物,都逃不過他的追索,壞處就是那氣狀物本就不能持久,若被覺察,也很容易祛除。 如付明軒這樣的劍修,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僅身上保持劍氣就能很快把異物驅走。 果然,片刻后,那根黑線就“啪”地一聲斷裂,消散得干干凈凈。 姜回夜梟般的聲音里隱約有些幸災樂禍,“人往西邊去了,那頭最大的目標,好像是你家向殿主親自坐鎮的吧?” 小頭目哪敢接話,只是賠笑,也徹底熄了通風報信的念頭。以付明軒剛才展現出來的速度,等他們跑腿的人趕到,燕府里頭早不知道打過多少會合了。 付明軒這一路走得旁若無人,即使經過附近街區遇到打斗,也不曾多看一眼。只在道旁有人表現出想要攔截意思的時,直接就是一道劍氣斬出,不問前因,也不管結果,頭也不回地前行。 很快就沒有任何人敢接近他了。 付明軒到了燕府門外,立時感受到里面的詭異氣氛。 不等他細察,“伏”的一聲,眼前七彩光芒繚亂。只見一道法力屏障升起,將整個燕府籠罩在內,竟是護府大陣開啟。 付明軒吃了一驚,再不管會不會被人攔截,直接發出一道付家標志性的鶴形傳訊符。符文剛投身彩色光幕,就被原樣彈了回來。 付明軒一把捏住紙鶴,眉頭蹙起,眼前燕府大門緊閉,目之所及處,原本門樓制高點上該有的明哨都看不見。 他想了想,將背上不斷震鳴的長劍按了回去,縱身而起,立在半空,向燕府內看去。 視野中展現出一幅詭異到極點的景象。 從空中俯瞰燕府,整體形狀猶如一片三葉草,三院分別是三出指狀復葉的一瓣。 這時,七彩流光在整個燕府上空忽隱忽現,仿佛被倒扣在了一個琉璃罩中。而地面上的建筑群落間,浮現點點螢火蟲般的微光,色如新綠,青翠欲滴。 所有光點的源頭來自于三瓣復葉交匯的中心地帶,那里綠草如茵,正是許多人都見過的“晴若草海”,夏平生的神通具現。 然而現在草海仍在變化、生長,有一株株新苗竄出頭來,節節拔高,開枝散葉,蔥郁成林。 草海林間,正在上演一支美不勝收的傾城之舞。 與鋪陳了整個廣場的神通幻象比起來,舞者的身形本該是渺小的猶如其中一個光點,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即使從付明軒所在的距離看去,那令人觀賞不盡的舞姿也就在眼前,近得仿佛一伸手,水波般的裙裾就會從掌上流過。 舞者的身姿無論如何變化,都始終沒有露出面容,但是根本不需要,僅那些纖長優美的曲線就能夠緊緊抓住人們的注意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充盈著極度含蓄的誘惑意味。 偶爾一只欺霜賽雪般的玉手,從無法預測的角度探出,翻起玄奧難明的手勢,直讓人錯覺,指尖的方向即是大道。 即使以付明軒的心性堅定,看到這里也是神識一蕩,背后長劍不動自鳴,劍意迸發。 可見戰場中心的斗法,已經到了何等激烈的程度。旁人眼中看到的是神通具象,而對斗法者來說,神通、道法、五行之屬都在慘烈廝殺。 至此付明軒反倒心神大定,以他的眼力看出夏平生占了全面上風。在和向瑤斗法同時,還有余暇,以一己之力引動燕府大陣進入被動防御狀態,以此鎮壓府內亂象。 “香車盡載天人法,優曇手拈妙樂花”,天女之舞一直被認為是風月一途的大道神通。 不過向瑤這號稱對真人都有效的神通秘法,今天怕是遇到了克星,夏平生的實力絕不止普通真人那么簡單,這種境界壓制是無解的。 如果擋不住夏平生,“花神殿”想要拿下“天工開物”就只有強攻一途,端看她們準備支付多少代價了。 付明軒仍然立在半空中,周身被強烈劍意包裹。 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在看著無盡生機的木屬神通,以及喜樂歡愛的風月大道演化道法的時候,他反而正在晉入無情殺戮的劍意之中。 付明軒眉宇間的表情漸漸沉寂、冷淡、漠然,猶如神祗般目注世間諸法,無懼無怖、無喜無憂,靜待結局。 玉京城另外一頭的巷道中,卻是磚瓦橫飛,血濺五步,打得極為熱鬧。 兩名戰修、一名刀修的戰斗現場格外具有破壞力。他們不像那些主要依靠法器的修士,在城市里多少會被陣法壓制,純粹力量的對決,沒有半點花巧。 但是這個局面對于閔洪他們來說,已經完全失去布伏的意義。 以瘴氣陣法將封意之困于不利的戰斗環境中,輔助以法器保持遠程攻擊,閔洪近身攻擊,羅勁窺伺在側,才是陣法、法器和戰修三層聯合戰術的核心所在。 否則一個真人境的刀修,拼命要逃走的話,可是很難圍殺的。 然而燕開庭的出現,直接把所有布置一次性掀了出來,還迫得羅勁提前下場。現在閔洪只能寄望于燕開庭這個壞了他們好事的家伙,變成封意之的拖累。以“陌刀”的為人和性情,斷不會丟下燕開庭自行突圍。 誰知道事情發展還是不能盡如人意,燕開庭的雷火之息竟然克制瘴氣,而且“泰初錘”的完全形態竟然是一把長柄重兵,這在群戰中,意義就可完全不同。況且近戰人數一多,遠程輔助就變得格外束手束腳,很多范圍攻擊的法器不能用。 本該速戰速決的伏擊,打成了拉鋸戰不說,戰場中心的四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帶了傷。 封意之一刀斬下,風嘯聲如潮擴展,本是一股刀氣,卻像海水分卷,一左一右拍向閔洪和羅勁。 那兩人早領教過“陌刀”的“春秋二分”神通,若以為這一刀攻擊雙目標會是一虛一實,或是力量削弱,那就大錯特錯了。襲向兩人的每一刀都是一記扎扎實實的攻擊,必須全力才能接下。 燕開庭身法依然重影疊疊,“泰初錘”倒拖在地面上,劃出一溜火花,對面沖過來的數名黑衣人紛紛后跳躲避。 他們的伙伴之前吃過大虧,那可不是普通兵器,“泰初”與燕開庭的雷火道法一體,挨上一下,不僅是力量打擊,還有雷殛。若非專門練過鍛體的戰修,還是不要妄想空手入白刃。 緊接著,地上出現一排綽綽小人,影子搖一搖就長三分,再搖一搖又三分,飛快地到了成人腰間的長短。 后方的遠程指揮暗罵一聲,立刻令輔助打出法器。“轟”的一聲,小人全部炸成飛灰。但是晚了,又一段兩尺長的巷道瘴氣散盡,并且再也聚攏不起來。 燕開庭用傀儡術如此這般,已經清理出了一段三丈有余的無瘴通道。他做事也絕,不知道陣旗所在,就掃穴犁庭,把道路地面連同周圍房屋一起拆個干凈,硬生生將陣法破壞了一大段。 這里的伏擊陣容就吃虧在姜回沒有現場坐鎮,遇到這樣暴力破陣的,已經超過陣法自我修復能力。只是一開始誰又想得到呢? 腳下正在錯步移位,像是要專心接陌刀攻擊的羅勁,驀然發出一聲怒吼,全身真氣暴漲,鼓得外袍猶如篷帳。他雙手虛像急劇擴張,那陰影不僅僅是云了,簡直就如山峰投影。 只見羅勁立掌于胸前,狠狠合身撞上刀氣,兩股真氣頓時強烈地絞殺起來。然而羅勁的這一攻擊,著意聚力一點沖撞,雖然刀氣掌勁暫時勢均力敵,但中心處卻出現了縫隙。 這個空檔一閃而過,很快就開始合攏,羅勁顯然早有準備,另一手不知怎地就穿了過去,一個簸斗大小的巴掌,朝著燕開庭的頭頂抓下。 章四十三 不如人意 迷霧無邊無際,猶如身在汪洋之中。 一柄長劍幻象顯現,漸漸清晰,每一道刻紋都纖毫畢現,連鋒刃上的陰影也分厘不爽,真實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握住。 強烈劍意散發出來,磅礴浩瀚,頂天立地。 劍意之中帶著無邊殺戮,這不是普通的殺意,甚至讓人升不起恐懼,而是仿佛一切生靈都全部凍結、枯萎、灰化。那是刻在道種生命印記里,世界死去的記憶。 一劍斬下。 迷霧如同分水珠落海,翻卷著向兩側退去,露出中央一條通途,青石板的地面,正是街道本來應有的模樣。 付明軒從中走過。 他的身形似緩實疾,眾人腦海中還留著他如尋常步行般的印象,然后忽然發現,視野里空空如也,早就沒有蹤跡。 這處哨卡安靜得連呼吸都幾乎聽不見,半晌才有人弱弱地道:“追不追?” 說話的人突然尖叫一聲,跌倒地上,不斷翻滾,雙手在身上抓撓按壓,也不知是癢是痛。卻始終不得其法,不一會地上就出現了一個又一個血印。 旁的人剛從那一劍的威懾中回過神,就被“七步瘴”姜回神鬼莫測的用毒手段再次嚇得噤若寒蟬。 誰都看得出來,姜回在付明軒那一劍斬下的時候,直接退縮了。而地上那倒霉蛋下意識的本能發問,正好直戳他的痛處。 姜回仍不肯罷休,陰惻惻地道:“讓老夫一個丹修去對同階劍修?你家殿主是想謀殺老夫嗎?” 一邊紅巾蒙面的黑衣小頭目不由額上生汗,連連道:“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付家長子聽說是在外面學道,他的位階怎么就……” 說到這里,小頭目猛然剎住嘴邊的話,差點咬斷自己舌頭。 姜回手指頭上有一根黑色線狀物,一頭纏繞著食指,另一頭繃直穿入迷霧,也不知道末端通向哪里。 這是“指上香”,用來追蹤的,只要有人沾上姜回煉制的瘴、香、毒,或者其它不拘什么氣狀物,都逃不過他的追索,壞處就是那氣狀物本就不能持久,若被覺察,也很容易祛除。 如付明軒這樣的劍修,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僅身上保持劍氣就能很快把異物驅走。 果然,片刻后,那根黑線就“啪”地一聲斷裂,消散得干干凈凈。 姜回夜梟般的聲音里隱約有些幸災樂禍,“人往西邊去了,那頭最大的目標,好像是你家向殿主親自坐鎮的吧?” 小頭目哪敢接話,只是賠笑,也徹底熄了通風報信的念頭。以付明軒剛才展現出來的速度,等他們跑腿的人趕到,燕府里頭早不知道打過多少會合了。 付明軒這一路走得旁若無人,即使經過附近街區遇到打斗,也不曾多看一眼。只在道旁有人表現出想要攔截意思的時,直接就是一道劍氣斬出,不問前因,也不管結果,頭也不回地前行。 很快就沒有任何人敢接近他了。 付明軒到了燕府門外,立時感受到里面的詭異氣氛。 不等他細察,“伏”的一聲,眼前七彩光芒繚亂。只見一道法力屏障升起,將整個燕府籠罩在內,竟是護府大陣開啟。 付明軒吃了一驚,再不管會不會被人攔截,直接發出一道付家標志性的鶴形傳訊符。符文剛投身彩色光幕,就被原樣彈了回來。 付明軒一把捏住紙鶴,眉頭蹙起,眼前燕府大門緊閉,目之所及處,原本門樓制高點上該有的明哨都看不見。 他想了想,將背上不斷震鳴的長劍按了回去,縱身而起,立在半空,向燕府內看去。 視野中展現出一幅詭異到極點的景象。 從空中俯瞰燕府,整體形狀猶如一片三葉草,三院分別是三出指狀復葉的一瓣。 這時,七彩流光在整個燕府上空忽隱忽現,仿佛被倒扣在了一個琉璃罩中。而地面上的建筑群落間,浮現點點螢火蟲般的微光,色如新綠,青翠欲滴。 所有光點的源頭來自于三瓣復葉交匯的中心地帶,那里綠草如茵,正是許多人都見過的“晴若草海”,夏平生的神通具現。 然而現在草海仍在變化、生長,有一株株新苗竄出頭來,節節拔高,開枝散葉,蔥郁成林。 草海林間,正在上演一支美不勝收的傾城之舞。 與鋪陳了整個廣場的神通幻象比起來,舞者的身形本該是渺小的猶如其中一個光點,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即使從付明軒所在的距離看去,那令人觀賞不盡的舞姿也就在眼前,近得仿佛一伸手,水波般的裙裾就會從掌上流過。 舞者的身姿無論如何變化,都始終沒有露出面容,但是根本不需要,僅那些纖長優美的曲線就能夠緊緊抓住人們的注意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充盈著極度含蓄的誘惑意味。 偶爾一只欺霜賽雪般的玉手,從無法預測的角度探出,翻起玄奧難明的手勢,直讓人錯覺,指尖的方向即是大道。 即使以付明軒的心性堅定,看到這里也是神識一蕩,背后長劍不動自鳴,劍意迸發。 可見戰場中心的斗法,已經到了何等激烈的程度。旁人眼中看到的是神通具象,而對斗法者來說,神通、道法、五行之屬都在慘烈廝殺。 至此付明軒反倒心神大定,以他的眼力看出夏平生占了全面上風。在和向瑤斗法同時,還有余暇,以一己之力引動燕府大陣進入被動防御狀態,以此鎮壓府內亂象。 “香車盡載天人法,優曇手拈妙樂花”,天女之舞一直被認為是風月一途的大道神通。 不過向瑤這號稱對真人都有效的神通秘法,今天怕是遇到了克星,夏平生的實力絕不止普通真人那么簡單,這種境界壓制是無解的。 如果擋不住夏平生,“花神殿”想要拿下“天工開物”就只有強攻一途,端看她們準備支付多少代價了。 付明軒仍然立在半空中,周身被強烈劍意包裹。 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在看著無盡生機的木屬神通,以及喜樂歡愛的風月大道演化道法的時候,他反而正在晉入無情殺戮的劍意之中。 付明軒眉宇間的表情漸漸沉寂、冷淡、漠然,猶如神祗般目注世間諸法,無懼無怖、無喜無憂,靜待結局。 玉京城另外一頭的巷道中,卻是磚瓦橫飛,血濺五步,打得極為熱鬧。 兩名戰修、一名刀修的戰斗現場格外具有破壞力。他們不像那些主要依靠法器的修士,在城市里多少會被陣法壓制,純粹力量的對決,沒有半點花巧。 但是這個局面對于閔洪他們來說,已經完全失去布伏的意義。 以瘴氣陣法將封意之困于不利的戰斗環境中,輔助以法器保持遠程攻擊,閔洪近身攻擊,羅勁窺伺在側,才是陣法、法器和戰修三層聯合戰術的核心所在。 否則一個真人境的刀修,拼命要逃走的話,可是很難圍殺的。 然而燕開庭的出現,直接把所有布置一次性掀了出來,還迫得羅勁提前下場。現在閔洪只能寄望于燕開庭這個壞了他們好事的家伙,變成封意之的拖累。以“陌刀”的為人和性情,斷不會丟下燕開庭自行突圍。 誰知道事情發展還是不能盡如人意,燕開庭的雷火之息竟然克制瘴氣,而且“泰初錘”的完全形態竟然是一把長柄重兵,這在群戰中,意義就可完全不同。況且近戰人數一多,遠程輔助就變得格外束手束腳,很多范圍攻擊的法器不能用。 本該速戰速決的伏擊,打成了拉鋸戰不說,戰場中心的四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帶了傷。 封意之一刀斬下,風嘯聲如潮擴展,本是一股刀氣,卻像海水分卷,一左一右拍向閔洪和羅勁。 那兩人早領教過“陌刀”的“春秋二分”神通,若以為這一刀攻擊雙目標會是一虛一實,或是力量削弱,那就大錯特錯了。襲向兩人的每一刀都是一記扎扎實實的攻擊,必須全力才能接下。 燕開庭身法依然重影疊疊,“泰初錘”倒拖在地面上,劃出一溜火花,對面沖過來的數名黑衣人紛紛后跳躲避。 他們的伙伴之前吃過大虧,那可不是普通兵器,“泰初”與燕開庭的雷火道法一體,挨上一下,不僅是力量打擊,還有雷殛。若非專門練過鍛體的戰修,還是不要妄想空手入白刃。 緊接著,地上出現一排綽綽小人,影子搖一搖就長三分,再搖一搖又三分,飛快地到了成人腰間的長短。 后方的遠程指揮暗罵一聲,立刻令輔助打出法器。“轟”的一聲,小人全部炸成飛灰。但是晚了,又一段兩尺長的巷道瘴氣散盡,并且再也聚攏不起來。 燕開庭用傀儡術如此這般,已經清理出了一段三丈有余的無瘴通道。他做事也絕,不知道陣旗所在,就掃穴犁庭,把道路地面連同周圍房屋一起拆個干凈,硬生生將陣法破壞了一大段。 這里的伏擊陣容就吃虧在姜回沒有現場坐鎮,遇到這樣暴力破陣的,已經超過陣法自我修復能力。只是一開始誰又想得到呢? 腳下正在錯步移位,像是要專心接陌刀攻擊的羅勁,驀然發出一聲怒吼,全身真氣暴漲,鼓得外袍猶如篷帳。他雙手虛像急劇擴張,那陰影不僅僅是云了,簡直就如山峰投影。 只見羅勁立掌于胸前,狠狠合身撞上刀氣,兩股真氣頓時強烈地絞殺起來。然而羅勁的這一攻擊,著意聚力一點沖撞,雖然刀氣掌勁暫時勢均力敵,但中心處卻出現了縫隙。 這個空檔一閃而過,很快就開始合攏,羅勁顯然早有準備,另一手不知怎地就穿了過去,一個簸斗大小的巴掌,朝著燕開庭的頭頂抓下。 章四十三 不如人意 迷霧無邊無際,猶如身在汪洋之中。 一柄長劍幻象顯現,漸漸清晰,每一道刻紋都纖毫畢現,連鋒刃上的陰影也分厘不爽,真實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握住。 強烈劍意散發出來,磅礴浩瀚,頂天立地。 劍意之中帶著無邊殺戮,這不是普通的殺意,甚至讓人升不起恐懼,而是仿佛一切生靈都全部凍結、枯萎、灰化。那是刻在道種生命印記里,世界死去的記憶。 一劍斬下。 迷霧如同分水珠落海,翻卷著向兩側退去,露出中央一條通途,青石板的地面,正是街道本來應有的模樣。 付明軒從中走過。 他的身形似緩實疾,眾人腦海中還留著他如尋常步行般的印象,然后忽然發現,視野里空空如也,早就沒有蹤跡。 這處哨卡安靜得連呼吸都幾乎聽不見,半晌才有人弱弱地道:“追不追?” 說話的人突然尖叫一聲,跌倒地上,不斷翻滾,雙手在身上抓撓按壓,也不知是癢是痛。卻始終不得其法,不一會地上就出現了一個又一個血印。 旁的人剛從那一劍的威懾中回過神,就被“七步瘴”姜回神鬼莫測的用毒手段再次嚇得噤若寒蟬。 誰都看得出來,姜回在付明軒那一劍斬下的時候,直接退縮了。而地上那倒霉蛋下意識的本能發問,正好直戳他的痛處。 姜回仍不肯罷休,陰惻惻地道:“讓老夫一個丹修去對同階劍修?你家殿主是想謀殺老夫嗎?” 一邊紅巾蒙面的黑衣小頭目不由額上生汗,連連道:“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付家長子聽說是在外面學道,他的位階怎么就……” 說到這里,小頭目猛然剎住嘴邊的話,差點咬斷自己舌頭。 姜回手指頭上有一根黑色線狀物,一頭纏繞著食指,另一頭繃直穿入迷霧,也不知道末端通向哪里。 這是“指上香”,用來追蹤的,只要有人沾上姜回煉制的瘴、香、毒,或者其它不拘什么氣狀物,都逃不過他的追索,壞處就是那氣狀物本就不能持久,若被覺察,也很容易祛除。 如付明軒這樣的劍修,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僅身上保持劍氣就能很快把異物驅走。 果然,片刻后,那根黑線就“啪”地一聲斷裂,消散得干干凈凈。 姜回夜梟般的聲音里隱約有些幸災樂禍,“人往西邊去了,那頭最大的目標,好像是你家向殿主親自坐鎮的吧?” 小頭目哪敢接話,只是賠笑,也徹底熄了通風報信的念頭。以付明軒剛才展現出來的速度,等他們跑腿的人趕到,燕府里頭早不知道打過多少會合了。 付明軒這一路走得旁若無人,即使經過附近街區遇到打斗,也不曾多看一眼。只在道旁有人表現出想要攔截意思的時,直接就是一道劍氣斬出,不問前因,也不管結果,頭也不回地前行。 很快就沒有任何人敢接近他了。 付明軒到了燕府門外,立時感受到里面的詭異氣氛。 不等他細察,“伏”的一聲,眼前七彩光芒繚亂。只見一道法力屏障升起,將整個燕府籠罩在內,竟是護府大陣開啟。 付明軒吃了一驚,再不管會不會被人攔截,直接發出一道付家標志性的鶴形傳訊符。符文剛投身彩色光幕,就被原樣彈了回來。 付明軒一把捏住紙鶴,眉頭蹙起,眼前燕府大門緊閉,目之所及處,原本門樓制高點上該有的明哨都看不見。 他想了想,將背上不斷震鳴的長劍按了回去,縱身而起,立在半空,向燕府內看去。 視野中展現出一幅詭異到極點的景象。 從空中俯瞰燕府,整體形狀猶如一片三葉草,三院分別是三出指狀復葉的一瓣。 這時,七彩流光在整個燕府上空忽隱忽現,仿佛被倒扣在了一個琉璃罩中。而地面上的建筑群落間,浮現點點螢火蟲般的微光,色如新綠,青翠欲滴。 所有光點的源頭來自于三瓣復葉交匯的中心地帶,那里綠草如茵,正是許多人都見過的“晴若草海”,夏平生的神通具現。 然而現在草海仍在變化、生長,有一株株新苗竄出頭來,節節拔高,開枝散葉,蔥郁成林。 草海林間,正在上演一支美不勝收的傾城之舞。 與鋪陳了整個廣場的神通幻象比起來,舞者的身形本該是渺小的猶如其中一個光點,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即使從付明軒所在的距離看去,那令人觀賞不盡的舞姿也就在眼前,近得仿佛一伸手,水波般的裙裾就會從掌上流過。 舞者的身姿無論如何變化,都始終沒有露出面容,但是根本不需要,僅那些纖長優美的曲線就能夠緊緊抓住人們的注意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充盈著極度含蓄的誘惑意味。 偶爾一只欺霜賽雪般的玉手,從無法預測的角度探出,翻起玄奧難明的手勢,直讓人錯覺,指尖的方向即是大道。 即使以付明軒的心性堅定,看到這里也是神識一蕩,背后長劍不動自鳴,劍意迸發。 可見戰場中心的斗法,已經到了何等激烈的程度。旁人眼中看到的是神通具象,而對斗法者來說,神通、道法、五行之屬都在慘烈廝殺。 至此付明軒反倒心神大定,以他的眼力看出夏平生占了全面上風。在和向瑤斗法同時,還有余暇,以一己之力引動燕府大陣進入被動防御狀態,以此鎮壓府內亂象。 “香車盡載天人法,優曇手拈妙樂花”,天女之舞一直被認為是風月一途的大道神通。 不過向瑤這號稱對真人都有效的神通秘法,今天怕是遇到了克星,夏平生的實力絕不止普通真人那么簡單,這種境界壓制是無解的。 如果擋不住夏平生,“花神殿”想要拿下“天工開物”就只有強攻一途,端看她們準備支付多少代價了。 付明軒仍然立在半空中,周身被強烈劍意包裹。 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在看著無盡生機的木屬神通,以及喜樂歡愛的風月大道演化道法的時候,他反而正在晉入無情殺戮的劍意之中。 付明軒眉宇間的表情漸漸沉寂、冷淡、漠然,猶如神祗般目注世間諸法,無懼無怖、無喜無憂,靜待結局。 玉京城另外一頭的巷道中,卻是磚瓦橫飛,血濺五步,打得極為熱鬧。 兩名戰修、一名刀修的戰斗現場格外具有破壞力。他們不像那些主要依靠法器的修士,在城市里多少會被陣法壓制,純粹力量的對決,沒有半點花巧。 但是這個局面對于閔洪他們來說,已經完全失去布伏的意義。 以瘴氣陣法將封意之困于不利的戰斗環境中,輔助以法器保持遠程攻擊,閔洪近身攻擊,羅勁窺伺在側,才是陣法、法器和戰修三層聯合戰術的核心所在。 否則一個真人境的刀修,拼命要逃走的話,可是很難圍殺的。 然而燕開庭的出現,直接把所有布置一次性掀了出來,還迫得羅勁提前下場。現在閔洪只能寄望于燕開庭這個壞了他們好事的家伙,變成封意之的拖累。以“陌刀”的為人和性情,斷不會丟下燕開庭自行突圍。 誰知道事情發展還是不能盡如人意,燕開庭的雷火之息竟然克制瘴氣,而且“泰初錘”的完全形態竟然是一把長柄重兵,這在群戰中,意義就可完全不同。況且近戰人數一多,遠程輔助就變得格外束手束腳,很多范圍攻擊的法器不能用。 本該速戰速決的伏擊,打成了拉鋸戰不說,戰場中心的四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帶了傷。 封意之一刀斬下,風嘯聲如潮擴展,本是一股刀氣,卻像海水分卷,一左一右拍向閔洪和羅勁。 那兩人早領教過“陌刀”的“春秋二分”神通,若以為這一刀攻擊雙目標會是一虛一實,或是力量削弱,那就大錯特錯了。襲向兩人的每一刀都是一記扎扎實實的攻擊,必須全力才能接下。 燕開庭身法依然重影疊疊,“泰初錘”倒拖在地面上,劃出一溜火花,對面沖過來的數名黑衣人紛紛后跳躲避。 他們的伙伴之前吃過大虧,那可不是普通兵器,“泰初”與燕開庭的雷火道法一體,挨上一下,不僅是力量打擊,還有雷殛。若非專門練過鍛體的戰修,還是不要妄想空手入白刃。 緊接著,地上出現一排綽綽小人,影子搖一搖就長三分,再搖一搖又三分,飛快地到了成人腰間的長短。 后方的遠程指揮暗罵一聲,立刻令輔助打出法器。“轟”的一聲,小人全部炸成飛灰。但是晚了,又一段兩尺長的巷道瘴氣散盡,并且再也聚攏不起來。 燕開庭用傀儡術如此這般,已經清理出了一段三丈有余的無瘴通道。他做事也絕,不知道陣旗所在,就掃穴犁庭,把道路地面連同周圍房屋一起拆個干凈,硬生生將陣法破壞了一大段。 這里的伏擊陣容就吃虧在姜回沒有現場坐鎮,遇到這樣暴力破陣的,已經超過陣法自我修復能力。只是一開始誰又想得到呢? 腳下正在錯步移位,像是要專心接陌刀攻擊的羅勁,驀然發出一聲怒吼,全身真氣暴漲,鼓得外袍猶如篷帳。他雙手虛像急劇擴張,那陰影不僅僅是云了,簡直就如山峰投影。 只見羅勁立掌于胸前,狠狠合身撞上刀氣,兩股真氣頓時強烈地絞殺起來。然而羅勁的這一攻擊,著意聚力一點沖撞,雖然刀氣掌勁暫時勢均力敵,但中心處卻出現了縫隙。 這個空檔一閃而過,很快就開始合攏,羅勁顯然早有準備,另一手不知怎地就穿了過去,一個簸斗大小的巴掌,朝著燕開庭的頭頂抓下。 章四十三 不如人意 迷霧無邊無際,猶如身在汪洋之中。 一柄長劍幻象顯現,漸漸清晰,每一道刻紋都纖毫畢現,連鋒刃上的陰影也分厘不爽,真實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握住。 強烈劍意散發出來,磅礴浩瀚,頂天立地。 劍意之中帶著無邊殺戮,這不是普通的殺意,甚至讓人升不起恐懼,而是仿佛一切生靈都全部凍結、枯萎、灰化。那是刻在道種生命印記里,世界死去的記憶。 一劍斬下。 迷霧如同分水珠落海,翻卷著向兩側退去,露出中央一條通途,青石板的地面,正是街道本來應有的模樣。 付明軒從中走過。 他的身形似緩實疾,眾人腦海中還留著他如尋常步行般的印象,然后忽然發現,視野里空空如也,早就沒有蹤跡。 這處哨卡安靜得連呼吸都幾乎聽不見,半晌才有人弱弱地道:“追不追?” 說話的人突然尖叫一聲,跌倒地上,不斷翻滾,雙手在身上抓撓按壓,也不知是癢是痛。卻始終不得其法,不一會地上就出現了一個又一個血印。 旁的人剛從那一劍的威懾中回過神,就被“七步瘴”姜回神鬼莫測的用毒手段再次嚇得噤若寒蟬。 誰都看得出來,姜回在付明軒那一劍斬下的時候,直接退縮了。而地上那倒霉蛋下意識的本能發問,正好直戳他的痛處。 姜回仍不肯罷休,陰惻惻地道:“讓老夫一個丹修去對同階劍修?你家殿主是想謀殺老夫嗎?” 一邊紅巾蒙面的黑衣小頭目不由額上生汗,連連道:“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付家長子聽說是在外面學道,他的位階怎么就……” 說到這里,小頭目猛然剎住嘴邊的話,差點咬斷自己舌頭。 姜回手指頭上有一根黑色線狀物,一頭纏繞著食指,另一頭繃直穿入迷霧,也不知道末端通向哪里。 這是“指上香”,用來追蹤的,只要有人沾上姜回煉制的瘴、香、毒,或者其它不拘什么氣狀物,都逃不過他的追索,壞處就是那氣狀物本就不能持久,若被覺察,也很容易祛除。 如付明軒這樣的劍修,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僅身上保持劍氣就能很快把異物驅走。 果然,片刻后,那根黑線就“啪”地一聲斷裂,消散得干干凈凈。 姜回夜梟般的聲音里隱約有些幸災樂禍,“人往西邊去了,那頭最大的目標,好像是你家向殿主親自坐鎮的吧?” 小頭目哪敢接話,只是賠笑,也徹底熄了通風報信的念頭。以付明軒剛才展現出來的速度,等他們跑腿的人趕到,燕府里頭早不知道打過多少會合了。 付明軒這一路走得旁若無人,即使經過附近街區遇到打斗,也不曾多看一眼。只在道旁有人表現出想要攔截意思的時,直接就是一道劍氣斬出,不問前因,也不管結果,頭也不回地前行。 很快就沒有任何人敢接近他了。 付明軒到了燕府門外,立時感受到里面的詭異氣氛。 不等他細察,“伏”的一聲,眼前七彩光芒繚亂。只見一道法力屏障升起,將整個燕府籠罩在內,竟是護府大陣開啟。 付明軒吃了一驚,再不管會不會被人攔截,直接發出一道付家標志性的鶴形傳訊符。符文剛投身彩色光幕,就被原樣彈了回來。 付明軒一把捏住紙鶴,眉頭蹙起,眼前燕府大門緊閉,目之所及處,原本門樓制高點上該有的明哨都看不見。 他想了想,將背上不斷震鳴的長劍按了回去,縱身而起,立在半空,向燕府內看去。 視野中展現出一幅詭異到極點的景象。 從空中俯瞰燕府,整體形狀猶如一片三葉草,三院分別是三出指狀復葉的一瓣。 這時,七彩流光在整個燕府上空忽隱忽現,仿佛被倒扣在了一個琉璃罩中。而地面上的建筑群落間,浮現點點螢火蟲般的微光,色如新綠,青翠欲滴。 所有光點的源頭來自于三瓣復葉交匯的中心地帶,那里綠草如茵,正是許多人都見過的“晴若草海”,夏平生的神通具現。 然而現在草海仍在變化、生長,有一株株新苗竄出頭來,節節拔高,開枝散葉,蔥郁成林。 草海林間,正在上演一支美不勝收的傾城之舞。 與鋪陳了整個廣場的神通幻象比起來,舞者的身形本該是渺小的猶如其中一個光點,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即使從付明軒所在的距離看去,那令人觀賞不盡的舞姿也就在眼前,近得仿佛一伸手,水波般的裙裾就會從掌上流過。 舞者的身姿無論如何變化,都始終沒有露出面容,但是根本不需要,僅那些纖長優美的曲線就能夠緊緊抓住人們的注意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充盈著極度含蓄的誘惑意味。 偶爾一只欺霜賽雪般的玉手,從無法預測的角度探出,翻起玄奧難明的手勢,直讓人錯覺,指尖的方向即是大道。 即使以付明軒的心性堅定,看到這里也是神識一蕩,背后長劍不動自鳴,劍意迸發。 可見戰場中心的斗法,已經到了何等激烈的程度。旁人眼中看到的是神通具象,而對斗法者來說,神通、道法、五行之屬都在慘烈廝殺。 至此付明軒反倒心神大定,以他的眼力看出夏平生占了全面上風。在和向瑤斗法同時,還有余暇,以一己之力引動燕府大陣進入被動防御狀態,以此鎮壓府內亂象。 “香車盡載天人法,優曇手拈妙樂花”,天女之舞一直被認為是風月一途的大道神通。 不過向瑤這號稱對真人都有效的神通秘法,今天怕是遇到了克星,夏平生的實力絕不止普通真人那么簡單,這種境界壓制是無解的。 如果擋不住夏平生,“花神殿”想要拿下“天工開物”就只有強攻一途,端看她們準備支付多少代價了。 付明軒仍然立在半空中,周身被強烈劍意包裹。 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在看著無盡生機的木屬神通,以及喜樂歡愛的風月大道演化道法的時候,他反而正在晉入無情殺戮的劍意之中。 付明軒眉宇間的表情漸漸沉寂、冷淡、漠然,猶如神祗般目注世間諸法,無懼無怖、無喜無憂,靜待結局。 玉京城另外一頭的巷道中,卻是磚瓦橫飛,血濺五步,打得極為熱鬧。 兩名戰修、一名刀修的戰斗現場格外具有破壞力。他們不像那些主要依靠法器的修士,在城市里多少會被陣法壓制,純粹力量的對決,沒有半點花巧。 但是這個局面對于閔洪他們來說,已經完全失去布伏的意義。 以瘴氣陣法將封意之困于不利的戰斗環境中,輔助以法器保持遠程攻擊,閔洪近身攻擊,羅勁窺伺在側,才是陣法、法器和戰修三層聯合戰術的核心所在。 否則一個真人境的刀修,拼命要逃走的話,可是很難圍殺的。 然而燕開庭的出現,直接把所有布置一次性掀了出來,還迫得羅勁提前下場。現在閔洪只能寄望于燕開庭這個壞了他們好事的家伙,變成封意之的拖累。以“陌刀”的為人和性情,斷不會丟下燕開庭自行突圍。 誰知道事情發展還是不能盡如人意,燕開庭的雷火之息竟然克制瘴氣,而且“泰初錘”的完全形態竟然是一把長柄重兵,這在群戰中,意義就可完全不同。況且近戰人數一多,遠程輔助就變得格外束手束腳,很多范圍攻擊的法器不能用。 本該速戰速決的伏擊,打成了拉鋸戰不說,戰場中心的四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帶了傷。 封意之一刀斬下,風嘯聲如潮擴展,本是一股刀氣,卻像海水分卷,一左一右拍向閔洪和羅勁。 那兩人早領教過“陌刀”的“春秋二分”神通,若以為這一刀攻擊雙目標會是一虛一實,或是力量削弱,那就大錯特錯了。襲向兩人的每一刀都是一記扎扎實實的攻擊,必須全力才能接下。 燕開庭身法依然重影疊疊,“泰初錘”倒拖在地面上,劃出一溜火花,對面沖過來的數名黑衣人紛紛后跳躲避。 他們的伙伴之前吃過大虧,那可不是普通兵器,“泰初”與燕開庭的雷火道法一體,挨上一下,不僅是力量打擊,還有雷殛。若非專門練過鍛體的戰修,還是不要妄想空手入白刃。 緊接著,地上出現一排綽綽小人,影子搖一搖就長三分,再搖一搖又三分,飛快地到了成人腰間的長短。 后方的遠程指揮暗罵一聲,立刻令輔助打出法器。“轟”的一聲,小人全部炸成飛灰。但是晚了,又一段兩尺長的巷道瘴氣散盡,并且再也聚攏不起來。 燕開庭用傀儡術如此這般,已經清理出了一段三丈有余的無瘴通道。他做事也絕,不知道陣旗所在,就掃穴犁庭,把道路地面連同周圍房屋一起拆個干凈,硬生生將陣法破壞了一大段。 這里的伏擊陣容就吃虧在姜回沒有現場坐鎮,遇到這樣暴力破陣的,已經超過陣法自我修復能力。只是一開始誰又想得到呢? 腳下正在錯步移位,像是要專心接陌刀攻擊的羅勁,驀然發出一聲怒吼,全身真氣暴漲,鼓得外袍猶如篷帳。他雙手虛像急劇擴張,那陰影不僅僅是云了,簡直就如山峰投影。 只見羅勁立掌于胸前,狠狠合身撞上刀氣,兩股真氣頓時強烈地絞殺起來。然而羅勁的這一攻擊,著意聚力一點沖撞,雖然刀氣掌勁暫時勢均力敵,但中心處卻出現了縫隙。 這個空檔一閃而過,很快就開始合攏,羅勁顯然早有準備,另一手不知怎地就穿了過去,一個簸斗大小的巴掌,朝著燕開庭的頭頂抓下。 章四十五 卿本佳人 “閃!”沉叱聲像平地一聲悶雷,在燕開庭耳邊炸開,震得他一個激靈。 這是封意之情急之下,出聲示警。 他叫出聲時,心頭卻是一涼。“捉云手”羅勁可不比閔洪那水貨,這一掌下去就算沒有抓中燕開庭的頭顱,也能將他肩膀撕下來。 封意之煩躁地爆了句粗口,刀光滾滾,揮成一片刺眼白光,竟是只攻不守,就要從閔洪和羅勁兩人的夾擊中強行脫離。 百忙中,封意之目光一掃,卻看到前方險情比他預想的稍好。 燕開庭大概是被那突如其來一聲吼震到了,下意識地甩了甩腦袋,身形晃動。 正好他的身法本就是飄忽不定的,不知道應和了哪個節奏,竟在羅勁一掌落下時,正好偏離開去,被一把扣中左肩! “嘭”的一聲,響起的竟是兩塊金屬撞擊的聲音,燕開庭身上寶光流轉,符文跳躍。就連瞎子都看得出來,他身上是一件法衣! 不過羅勁的指掌比普通法器還要厲害,雖然沒能扣實燕開庭的肩頸要害,但法衣上的符陣光芒被他硬生生捏熄。而燕開庭的紅袍上迅速出現深色印漬,顯然法衣沒能完全將透入的真氣抵消。 又是一記悶響,這次是“泰初”的錘頭結結實實砸在羅勁胸前。 此刻,這把仙兵又變成短柄,錘頭還縮了一大圈,被燕開庭當做拳套般捶向羅勁。 羅勁正在同時對付封意之的刀氣,沒想到在他“捉云手”下還有人能反抗,猝不及防被砸個正著。 不過燕開庭已是強弩之末,“泰初”錘上不見一絲雷火,黑黝黝的就是個鐵疙瘩。羅勁被砸得一陣氣血翻騰,傷倒不算重。 封意之一看,還有希望撈個完整的人回來,手上刀勢愈加凌厲,空氣嗡嗡震嘯,整段巷道都好像在晃動。 閔洪首先頂不住了,哪怕他知道得再清楚,只要拖住封意之兩、三招,羅勁就能將燕開庭徹底解決。 但是頂不住就是頂不住,雖然他送了封意之右肋一掌,可還沒打實,就不得不后退,否則封意之那刀身還不知道在哪里,僅刀芒就能把他手掌切下來。 然而這一退,就停不住了,直接讓出兩臂寬的距離。 封意之繼續大步向前,忽然眼前一花,一道身影當面沖來。 他反應也不可謂不快,刀勢不斂,反而盡全力向遠處放去,刀芒瞬間狂飆出十多丈,攔住了對面的羅勁,還把離戰場太近的黑衣人刺翻一個。 “啪”地一記,那道迎面沖來的人影,緊貼著刀下那點小小盲區,險而險之地撞在封意之身上。 如果剛才封意之有半點猶豫,那人動作有半點誤導,只怕已被全力施展的陌刀切成兩半。 封意之大手一抓,將燕開庭拎起,也不管前方閔洪和羅勁已經站穩腳跟,再次攻來。 這位玉京第一高手口中,市井之語滔滔不絕涌出,又快又急還帶音爆,就和對面那些黑衣人正舉起來的連珠弩效果差不多。 燕開庭忙不迭將“泰初”胡亂一塞,抬右手捂住耳朵,可惜只蒙半邊的效果實在不怎樣。但是他現在左邊肩膀完全不能動,也只能聊勝于無。 封意之突然拎起燕開庭往肩上一扔,整個人從極動轉為極靜。 他左手持陌刀斜斜舉起,雙腿微分前后,與往日給人猛烈無匹的印象不同,現在封意之身上散發出來的是一股韌力萬鈞的刀意。 “歲月如許,江湖夜雨。玉冷耕云圃,夜杯共朋侶。” 當年的陌刀斬山斷流、人墻共碎,而在玉京隱居多年后,還能見血否? 封意之沒有選擇任何一個看似空白或薄弱的方位突圍,就踏著這條為他精心鋪設的巷道,迎著閔洪和羅勁兩大高手,還有他們身后一群黑衣人,直截了當地沖了過去。 刀意流轉,丈許之地勁氣徹骨裂膚。任憑迎面而來的攻勢是綿延不絕的掌擊,還是狂風暴雨般的法器,封意之每一步都是前進,以傷換傷,以血換血,再不后退。 封意之忽然道:“小子,看著點!你這小家伙,生死關頭每每爆發,就像刀尖舔血了許多年。可是睜著眼睛的時候,就萎靡得出奇,明明能打實的,好幾次失手,是沒見過人血還是沒見過人命?” 男人被說萎靡真是不能忍!但燕開庭此刻左半身已完全沒有知覺,于是想要證明自己見過血的底氣就不足。 況且,玉京承平已久,又以商貿為本,講究民風正氣。不要說他,就是涂玉永、陸離那些家教嚴格的名門子弟,見過人血并不稀奇,但自己手上還真沒沾過人命。 無論如何,殺兇獸、殺魔物,和殺活生生的人還是不同。 巷道并不長,封意之第三次突擊就到了盡頭,身后,一地鮮血斷肢,還有一個滾落的頭顱。滿目紅色刺得燕開庭眼睛生疼。 所有埋伏者中,唯有羅勁還保持著昂揚戰意,這個從現身起就一言未發的寡言強者,身上也有兩處刀傷,但是毫無疲態,眼神亮得驚人。 封意之掃了他一眼,嘖嘖道:“卿本佳人,奈何為賊。” 羅勁臉色陡然黑了黑,抬手一個掌印飛來。 封意之才不和他纏斗,哈哈大笑著,一刀劈開拐角邊半棟小樓,將最后幾個埋伏的黑衣人逼了出來。 雨點似的光矢向封意之飛來,地上卻爬起一排小人,自殺般沖上去,“蓬”地揚起漫天塵埃。等灰塵散去,封意之已經只剩下一個背影。 閔洪半身披血,臉色陰沉地像要滴下水來,憤然踢了一下腳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體。 羅勁像是正站在原地調息,沒有馬上去追的意思,那他也絕不敢自己一個人追擊封意之。 剛才這場惡斗,讓閔洪真正認識到了自己和封意之的差距。 此次伏擊可謂完全失敗,而且這邊現場指揮的黑衣人,在封意之最后一刀的時候,意外被殺,一時間都沒有人出來收場。 羅勁轉頭看了閔洪一眼,一張死板般的面孔上,沒有絲毫表情,他慢吞吞地道:“好漢。”說罷,猛地飛躍而起,向前方街區奔去。 閔洪要呆上一呆,才意識到羅勁是在說封意之,接著人就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地跑了。他氣得胸口一陣發疼,不由暗罵,“土匪頭子就是土匪頭子!” 可是罵歸罵,閔洪別無他法,只能緊跟著追上去。 封意之沿著大路狂奔,一直維持刀氣裹身,整個人猶如一把上古神兵,那鋒利的氣息,三丈之外都讓人毛發俱豎,好像再走近一步,就會變成兩段。 于是就這樣,封意之扛著燕開庭奔過一整個街區,竟然都沒人冒頭來阻攔。 “小家伙,你哪兒來的一大把一大把人偶,夏老頭就只教了你這一個煉器法門?” 夏老頭?燕開庭被迎面而來的疾風噎了一下,他一想,還真不知道夏平生的真實年紀。不過就此也可聽出,夏平生和封意之的私交恐怕比人們所知道的要好的多。 “你不行啊,每到殺人就手軟。其實有些人呢,和魔物、兇獸沒什么區別,你不要光看外表,得看本質!” 封意之雖然依舊口氣輕松,但是燕開庭聽得出來,他說話時候有些氣喘了,顯然消耗很大。 即使真人境的強者,也還是肉體凡胎。封意之是玉京城的一門鎮守,剛剛經過一天兩夜的連續戰斗,還沒回府就被同僚在途中伏擊,閔洪也就罷了,羅勁可是真正的超流高手。 燕開庭想了想,拍拍封意之肩膀道:“封真人,先放我下來。” 封意之卻是一巴掌將他按得動彈不得,像是有些苦惱地道:“照理說,得把你送回去。” 燕開庭勉強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指了一個方向道:“城主府起火了。” 封意之腳下驟停,轉頭望去,臉色變得無比肅然。 燕府中,生機勃勃的林草之上,那場天女之舞已近尾聲。 幽幽嘆息,裊裊余音,向瑤玉足一點,憑空而立。那雙縹緲迷蒙的眼中,仿佛有無盡紅塵流轉,訴盡每個人夢中最深的向往。 然而夏平生的眼睛沉靜猶如深潭,絲毫不為所動。 他緩緩道:“舞,我已經看了,如果你們的伎倆僅止于此,就滾吧!” 向瑤再是鎮定沉著,也不免臉色扭曲了瞬息。可事實上,她開始跳那支天女之舞,就已經是敗了。 最初,在被韓鳳來破壞了伏擊機會的時候,向瑤還覺得能夠一戰,畢竟她們在燕府里經營多年,根腳深埋,戰事一起,混亂中能給人不少“驚喜”。 況且真人雖說是高了她一個大境界,但向瑤幾十年深厚積累,所具秘法是真正的大道神通,比起一個剛剛結束鏖戰的真人,她可不覺得差距就那么遙遠。況且,以往栽在她手下的那些真人,也給了她足夠自信。 然而,向瑤看到夏平生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錯了。 她的風月大道,在此人眼中,怕是連紅顏枯骨都稱不上。男歡女愛,人間喜樂,對他來說,可能并不比一點塵埃更特別。 資料中,夏平生修的是木屬神通,晴若草海,萬物生發,如此生機盎然的秘法,所有者卻有一雙死寂的眼睛。 天女之舞,是向瑤的一次努力,這是一支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舞蹈,不會引來強者反擊,卻能潤化人心。 只要夏平生稍稍意動,那甚至無需關乎風月,只要是人們對美好事物的一點點贊賞、一點點向往就可以了。 向瑤即有把握抓住那絲心靈縫隙,再為“花神殿”招攬一名“關系良好”的強者。 但向瑤并沒有成功,反而是夏平生展現出了無可匹敵的強大。 向瑤指尖微微一動,接到一段傳訊,會在這個要緊關頭給她發消息的只有一個人。 這個小動作瞞不過正將神通覆蓋了大半個燕府的夏平生,不過他也沒有阻止,只淡淡催促一句,道:“想好了?!” 向瑤纖手輕握,捏碎符文,心中微微沉吟。這道符文帶來的消息與她的判斷一致。 夏平生就在這時問道:“你有幾個孫子?” 章四十六 不是正途 向瑤被揭出這么隱秘的私事,竟然沒有失態,反而變換了一個表情,魅惑之色盡去,眉眼間似是情深意切,柔聲道:“不肖子孫,多有賴夏真人照看。” “其實真人誤解人家今日來意了呢!不若為您細細分說?同者存,異者就依您如何?” 向瑤不愧是風月大道的翹楚修者,哪怕是上一刻說黑,下一刻說白,神情作態都是自然動人,令人絲毫生不起厭惡之心。 她又審時度勢,立刻拋出了這樣一個充滿誘惑力的提議,像是只要夏平生一點頭,就會將“花神殿”所有布局雙手奉上,著實是一個“雙贏”的好點子。 對于任何一個勢力來說,盟友和對手都是變化的,而且很大可能還是相互轉化的。 說到底“花神殿”并未在明面上給“天工開物”造成什么損失,因此吃不掉對方,但又有利益需求,轉而尋求結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夏平生卻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只道:“說完了?滾!” 頓時樹林草海瑟瑟而動,風中低低的呼嘯聲壓抑而充滿危險,緊接著四周不斷傳出慘叫。 向瑤吃了一驚,轉頭看見幾名手下被地面鉆出的藤蔓纏住。 那些藤蔓爬上人體的速度極快,一根小枝條搭到肌膚,就有十多根發狂般地撲來,任你用刀兵還是法器,根本沒法清理干凈,片刻就將人體纏成線團。 最可怕的還是碧綠藤條上泛起血紅光芒,就像人體血脈的脈動般,飛快傳遍所有藤蔓。而那些人露在外面的手腳則是迅速失去血色,變得慘白灰淡,片刻后,就肌膚皺褶萎縮。 廣場之外,新綠般的光點再次爆發,向外擴展。這一次擴展之勢毫無停歇之意,不但壓住了燕府七彩琉璃般的防御大陣,還在向外界沖去。 什么樣的強者有如此的可怕力量?! “天位……”向瑤喃喃著,臉上所有媚意都一掃而空。 然而這又說不通,天位真人必然在浮圖榜上有名,夏平生無論姓、名、外貌還是神通,沒有一個是對得上的。 如果說之前夏平生的神通具象讓她一見之下就預見到了會輸,現在則是讓她發自內心深處地感覺到了無法抵御。 她忽然心生恐懼,隱約意識到,若再這樣下去,不僅這一處無功而返,而且整個大局都將通盤崩潰。恐懼之心一起,就再難輕易壓下。 向瑤自己就是惑心的大師,當然明白這種念頭升起,已無斗志可言。況且夏平生若真是天位真人,哪怕召集現下城里所有的“花神殿”強者都不是他的對手。 而有可能與之抗衡的人,剛發來那段傳訊,顯然不會走上前臺,更不可能出手。她搖搖頭,身形驀然從原地消失,沒再看一眼小廣場上的手下。 夏平生既然開始殺人立威,救是不可能了。 此刻大部分人都在藤蔓中掙扎,偶有一兩個站在死角,沒被第一時間纏住,還在亡命狂奔。 府邸各處的黑衣人隊伍都在如潮水般退卻,混在他們中的管事也一起離開。燕府的修士們仍然處于不知所措的狀態,沒有攔截,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干什么。 直到護府大陣緩緩平靜下來,翠綠光點也一并消失,所有人都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關府門,各歸其位,戰后休整。” 眾人這才像有了主心骨般,迅速動起來。“逢魔時刻”的戰事剛剛結束,傷員安頓、兵器修補、分行安撫等等,堆積如山的庶務等著他們去處理。 既然天塌不下來,那么眼前手邊的事情就還是得好好完成。至于那些跟著黑衣人走的管事,空出的位子總是能夠填補的。 夏平生直接在外院的一處排屋前落下。 這里是燕府大管事級的休息場所,分內外兩進,外面設了賬房、大客廳、花廳、庫房,內進則是一個個小套間,供大管事們臨時住宿。 府內方才遇變,雖然最終沒有打起來,可那內外勾結的苗頭是瞞不了人的。 “天工開物”十多名大管事,此刻在大客廳里聚了有一大半,里面很多人還是剛從城外或城內戰場下來的,身上裹著繃帶。 廳里氣氛詭異,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可以說是心懷鬼胎,也可以說是相互提防,越是心中沒鬼的越緊張。要知道,內亂時候,第一個被干掉的就是沒有拉幫結派的。 夏平生也沒進屋,只站在大廳門口,向里面看了一圈,就負手朝后面去了。 大管事們在夏平生現身的時候,齊刷刷地跳起來,這時一句話沒得,不由面面相覷。 有人就問:“夏老這是什么意思?” 有人道:“大總管方才好像已經下令了。” 又有人恍然道:“對!對!對!戰后休整嘛!” 再有人對眾人拱了拱手道:“藥房是兄弟所轄,現在肯定是吃重的部門,在下先走一步了,不去看著不放心。” 余者互相看看,跟著一哄而散。哪怕里面存在別有心思之人,也得換個地方再議,和夏平生站在一個院子里搞密謀,是生怕敗露得不快嗎? 大管事的套房都是外書房、內寢室的格局。 整個內進院子,只有胡東來的房間里有人。 面朝院落的書房窗戶半開著,可以看見桌前有人在揮筆急書。 胡東來并沒受外界一絲干擾,正在書寫一本厚厚的產品目錄冊子,手邊桌上摞著高高的資料,比他坐著的個頭還高。 胡東來聽到有人來,先寫完最后一個字,將筆放到架子上,再站起來相迎。 他躬身道:“夏師。”然后轉頭看看桌上那一堆,解釋道:“夏季的‘珍貨會’馬上要召開了,雖然最近事情多,可貿易盛會也是匠府的年度大事,我就先做些案頭工作。” 胡東來說得從容不迫,再加上他本就面貌俊雅,風度翩翩,任誰見了也得贊一聲青年才俊。 夏平生看了他一會兒,淡淡道:“他人呢?” 胡東來沉默了一下,聲音轉冷道:“如果您問的是府主,他在戰后并沒回來過。” 夏平生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胡東來忽然沖到門口,大聲道:“夏師!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如他好?!” 夏平生轉過身,看進他眼中,緩緩道:“方向錯了,再努力也不是正途。”說罷,身形就從原地消失了。 胡東來愕然,愣在原地。 燕府高墻外,夏平生的身影突然從半空中出現,然后對著身側一處虛空道:“出來吧。” 付明軒通身劍意繚繞,氣息冷若冰雪,他尚未從這一境界中退出,看見夏平生,也只近乎地漠然地問:“大郎不在府內?” 夏平生看了他一眼,道:“原來是‘小有門’的。汝門講究不拘天性,萬法歸宗。然而法若無度,即為無法。你走這無情殺戮之道,不要忘記本心和規則才好。” 付明軒眼中漠然緩緩散去,恢復了向來的溫文謙和,躬身道:“謝前輩教誨。城里太亂了,您可知庭哥兒現在何處?” 夏平生搖搖頭,道:“且找一找吧。” 涂家老宅和城主府實際上是一條大道兩側的兩個街區。涂家穩居城主之位近百年,兩片街區愈發融合,到了如今,只有一些象征性的邊界存在,于是成就了一條全稱最長最繁華的大街。 現在往日恢宏的街道大半陷入了火海。 護府法陣不知道是被打破了,還是根本沒能啟動,一點法力波動的跡象都看不見。 反而進攻者所持遠程武器都是加持過的,就像巷道中伏擊封意之的那些連珠弩,落地之后還會引動法力爆炸,對于明顯防備不足的涂家守衛來說,殺傷力極為可怕。 入侵者同樣是一群紅巾蒙面的黑衣人,他們攜帶的兵器明顯是用于群戰的,清一色馬刀加上遠程法器,比起涂家的修士,單體戰力并不占優,可結陣攻擊時候,簡直是一面倒的屠殺。 從高處看戰場全貌,可以發現黑衣人的主要目標不是城主府,只分出了小隊騷擾,主攻方向是涂家老宅。 涂家外圍的守衛已經潰退。那些黑衣人根本不怕被合圍,都不清掃周邊崗哨,就直接向中線推進。 封意之面如沉水地站在一處樓房廢墟上,望著前方混亂的戰場。 他本想將燕開庭送去安全地帶,可是脫離巷道后,才發現這場截殺恐怕不是沖他個人來的。涂家的戰火讓他根本沒有時間把人送回燕府。 而附近視野所及的街區并不全是安靜的,也不知道哪里還有埋伏。燕開庭對付普通修士綽綽有余,可他此時左肩傷得不輕,只要再遇上閔洪或羅勁任一人,就是兇多吉少。 封意之理了理打斗中扯亂的衣物,將陌刀擒在手中,轉頭看了一眼燕開庭道:“跟緊我,如果閔洪或羅勁出現,千萬不要逞強,能逃就快點逃。” 燕開庭卻道:“要躲開的不止他們兩個吧?這邊戰場沒人坐鎮?” 封意之一臉捏到燙手山芋的表情,“所以,燕府主,求您千萬保重!別到時候涂家沒被這些兔崽子拆了,反而被夏平生拆了!” 燕開庭好奇地道:“夏師那是生發萬物之力,比不上你‘江湖夜雨’刀意的殺力吧?” 封意之牙疼地“呵呵”道:“他能拆掉半座玉京。” 這時封意之陡然神色一肅,連招呼都不及打,就向涂家老宅的一角投身而去。 燕開庭略一注目,也是臉色微變,那里有兩撥人正在激斗,看衣著竟然都是涂家人。 而其中一柄刀最為醒目,那刀身比標準尺寸略窄且長,舞動起來寒氣猶如霜花,會凝出朵朵實體,正是涂玉永的“冰玄”! 章四十七 無從置喙 封意之去勢極快,破空之聲大作,生生插入纏戰成一團的人群中。 他陡然一個急墜,砰然立定身形,刀氣迸射,一時間只聽“叮當”之聲不絕于耳。陌刀就在這剎那間斬出不知道多少記,每一記都敲在交戰者的兵器上。 這一手不比他方才沖出重圍輕松,封意之隨之而來的喝叱聲,也比往日更顯低沉嘶啞。 “住手!” 兩邊交戰者紛紛后退,有的是連封意之那一記都接不下,被刀氣迫開,有的是認出了他的身份,積威之下自然聽命。 唯有一個窈窕身影沒收手,一對柳葉袖里刀被刀氣彈開后,只一變招,就繼續追斬先前目標。 不料封意之出現在中間地帶,且刀勢發動后,任憑周圍刀劍翻飛,都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恰好阻了她的去路。 于是那一對袖里刀,一刀險而又險地從封意之背后撲了個空,另一刀卻斬在了他的手臂上。 封意之此刻遍身刀氣繚繞,這未至上師境的一刀斬去,就像斬在陌刀刀體上一般,只將他袍袖劃了個口子,沒有受傷。 持刀者反而因為退得太急,又被封意之冷然一眼看來,駭了一跳,腳下不穩,坐倒在地,竟是涂家三娘子涂玉容。 她身邊有個老者急急搶上前去,擋在涂玉容身前,叫道:“封老!不要誤傷!” 封意之并未將目光在涂玉容那邊停留,他環顧四周,臉色極為難看,沉聲道:“誰來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 燕開庭這時也已趕到,看清楚場中情景后,哪還能再往前湊,遠遠地就停了下來。 在此惡斗的雙方全是涂家部屬,以燕開庭的身份并不能認得所有面孔,可還是能大致分出,一邊是涂家老大涂玉成的手下,另一邊是涂夫人的親信。 然后兩邊分別有一個極有份量的涂家成員,涂玉永和涂玉容。竟是擺明了一個兄妹同室操戈的局面。 涂玉成那一邊陌生面孔最多,應該是他近些年來自己培養的勢力,燕開庭叫得上名字的,只有一對慣常跟在涂玉成身邊的裘姓兄弟。 此刻,裘家的那個弟弟帶了兩人,正位于戰場最邊緣,中間緊緊護著一個像是昏迷了的人,哥哥則在戰場里護衛在涂玉永身邊。 另一邊,燕開庭認識的大都是涂夫人親信中的頭臉人物,里面不乏涂家長老級強者。因此方才戰況,涂家兩兄弟那邊是處于下風的,大部分人都身上帶傷。 封意之一句話問出,場中鴉雀無聲,沒有一人接話。 遠處卻是轟響不斷,隱隱傳來,交戰聲、慘叫聲還有建筑倒塌的聲音。 封意之臉色更加難看,就像暴雨前的黑云,沉得要滴出水來,“外敵都已殺到門口,這里卻在內訌,還沒有一個原因?” 他指了指擋在涂玉容身前的老者,道:“秦長老,你來說!” 秦長老明顯猶疑了一下,又看了看對面涂玉永那邊,然后道:“封老,此事非一句兩句能夠說清。唉,城主此刻昏迷不醒,夫人讓我們請大郎君回去。” 封意之聞言身軀一震,刀意陡然大盛,空中響起微微鳴嘯。 那邊涂玉永已經雙目皆赤,怒道:“現在大哥重傷昏迷,你們就想血口噴人嗎?!父親怎么回事,那毒婦自己最清楚了吧!” 這句話顯然踩到涂玉容痛腳,她跳起來,也怒道:“涂玉永,你說誰是毒婦!你才是非不分呢!涂玉成給了你什么好處,他說什么你信什么?” 封意之皺眉,聽出雙方話中有話,細問之下,原來涂玉永和涂玉成還不是一開始就在一起的。 涂玉永從“四象四時園”撤下來后,雖然沒有受什么傷,但已是極為疲累,聽說涂城主還在城主府忙碌,就徑自回了老宅自己的院落休息。 隨后,涂玉永在入定中被驚醒,入侵的黑衣人準備充足,出其不意,他身邊的護衛和隨從全滅。涂玉永憑著“冰玄”靈兵之利,才堪堪逃出。 那時整個涂家老宅和城主府都起了戰事。 涂玉永是在被追殺的路上遇到涂玉成的,他們那一行人當時就多人帶傷,涂玉成傷得最重,傷口還有中毒跡象。涂玉成帶人殲滅了黑衣人,將他救下來后,就簡單告訴他主院生變。 據說,涂玉成一走進涂城主的書房,就看見父親倒了下來人事不知,而涂夫人正在一旁。隨即他上前查看,碰到父親身體即覺有異,立刻飛快退出房門,四周就跳下一群黑衣人向他殺來。若非當時他剛從戰場回來,部屬都還帶在身邊,恐怕會走不出主院。 涂玉成的說法,簡直是明指入侵者就是涂夫人勾結而來的了。涂玉容和秦長老這邊當然全盤否認。 他們所知道的是,涂夫人聽見涂城主和涂玉成在書房中爭吵,然后涂玉成摔門而出,等她跑進書房時,發現涂城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那時還沒人知道有外敵入侵,所以幾位長老就帶人來追涂玉成了。 實際上,涂玉永所知有限,涂玉成根本沒時間和他說太多細節。追殺他的黑衣人被滅后,緊接著涂玉容和秦長老就追了上來,兩邊根本沒說什么話,一見面即打了起來。 然而當事人之一卻沒辦法來親口陳述,涂玉成的傷口一直在不斷惡化,中途就陷入了昏迷。 封意之看向戰場邊緣被緊緊護衛者的人,皺眉道:“大郎君情況如何?” 幾名護衛警惕地看著他,并不肯讓開去路。 封意之轉頭問秦長老,道:“他是被誰傷的?解藥先拿出來。” 秦長老猶豫了一下,道:“我們并無人用毒。” 事實上,整個玉京城都沒有聽說過什么人用毒。要知道毒修極為罕見,非專研此道的修士,哪怕同為丹修也不會隨意去碰,否則萬物生克不能窮盡,一個不好反受其害。 這時一聲嗤笑響起,燕開庭道:“如果不是你們傷的,那就是真有外敵了?涂老二,你也運氣真差,那些黑衣人都準確襲擊你的院子了。倒是你們自己在這里打了這么久,就一個都沒碰到。” 燕開庭突然現身,在場眾人頓時神色各異。在這特殊時刻,他這個特殊身份的人出現,對涂家來說,何止是不歡迎。而他的話,也不免掀起波瀾。 涂家老大和涂夫人之間關系微妙,這是人盡皆知的,凡是扯到繼承權,每家都是一筆糊涂賬。很明顯,在主院私密環境中發生的事情,涂家老大和涂夫人必然有一人在說謊,甚至可能兩人說的都不全是事實。 但是,因為里面還夾雜著外敵入侵,就顯得處處怪異。 燕開庭點出的正是破綻所在。黑衣人的攻擊,更像是定點定向,清除異己來的。 涂玉容立時怒了,戟指燕開庭,叫道:“你為什么會在這里!難不成攻擊城主府的,就是你們燕家主使?!” 燕開庭慢吞吞地道:“不要胡亂攀扯,這樣只會顯得自己心虛。你們之前不還想把事情栽在涂玉成身上嗎?”說著,他對封意之比了個手勢,大拇指朝向不遠處一道長廊。 不等涂玉容再次跳腳,封意之忽然發出一聲低嘯。 他的聲音雖然不高,但是極沉極重,猶如實體,震得在場每個人都耳膜發疼,腦中如有大鐘轟鳴,不由一陣頭暈目眩。 封意之的身影激射而出,刀氣通體流轉,凌厲之極,直劈向附近一道長廊。緊接著慘叫聲、打斗聲響起,不時有潑墨般的血和斷肢飛出,以及人體重重倒地。 燕開庭也沒閑著,尋機而動,他左手依然不能用,因此并未靠近戰場,只是看準空隙,撒了兩波傀儡過去。 他和封意之經過巷道一戰,已小有默契,扔出去的小人不為參戰,僅是干擾黑衣人的逃跑。在封意之全力施為下,一個小隊轉瞬就被屠戮干凈。 待封意之回到場中,被他嘯聲震懾在當場的涂家眾人,剛剛回過神來。許多人這才意識到,燕開庭那個手勢是在對封意之示警,有入侵者近在咫尺。 而封意之竟然以一道嘯聲,就將在場涂家所有人留在原地,然后一個照面把黑衣人全部滅殺,沒有一人能夠逃生。 直到這時,人們方才意識到,一名真人境的刀修是何等強大。他若全力施為,上師們或許還能抵抗一二,普通修士只有被一邊倒的屠殺。 涂家在場眾人的反應也呈現兩極分化。 涂玉成的部屬大多更年輕,此刻雖然流露出懼色,但戰意卻未受影響,看向封意之的目光更加警惕。 秦長老那一邊大多是涂府老人,此刻全部噤若寒蟬,他們很多人都想起來,陌刀在歸隱玉京前,也是雍州的一大殺神。 而至此誰都知道,這場涂家內訌中,真相已經不重要了,在封意之絕對武力面前,他站在哪一邊,哪一邊就握有真相。 這時封意之緩緩從長廊那邊走來,他的氣息低落了很多,連續戰斗,大小傷勢,詭異局面,對涂城主安危的擔心,都讓這名強大的刀修露出明顯疲態。但是有剛才那一刀之威在,無人敢現異色。 他經過燕開庭身邊時,略略頷首,道:“謝謝。” 燕開庭了然地道:“去城主那里?” 封意之無聲嘆息,點了點頭。 戰火還在蔓延,第二道防線可能也已岌岌可危,所以這邊已經屬于居住區的地方也出現了入侵者。但封意之現在還不能去組織反擊,而是首先要找到城主。 只是找到以后又怎么辦呢?無論是父子相殘,還是夫妻反目,其實外人無從置喙。 章四十八 是非曲直 封意之做出的決定無人能反對。 涂玉成的部屬看上去明顯不情愿,主院與其說是城主居所,不如說是城主夫人的地盤。若封意之也有問題,他們此去無異自投羅網,連掙扎機會也沒有。 只是涂玉永很簡單就說服了裘家兄弟,他的刀法師從封意之,最清楚陌刀之威。若封意之居心叵測,足以將在場所有人斬于刀下。而如果封意之與涂夫人并非一伙,他們就更不能平白給自己扣上反叛者的嫌疑。 這個往日總是有些飛揚急躁的年輕人,甫經巨變之后,沉靜得判若兩人。他手上“冰玄”以前即使舞出片片霜花的時候,也給人一種熱烈的感覺,現在卻是全然冰涼似雪。 燕開庭和涂玉永對望一眼,兩人誰也沒有和對方打招呼。 燕開庭并不管眾人的眼神,直接跟著封意之穿過人群,且走在他右后側一步之地,這個位置顯然是在為封意之策應和防備后方。也不知道看明白了的涂家諸人,心中是個什么感受。 主院并不遙遠,頃刻就到。 封意之也不理那緊閉的院門,徑自越墻而過,身形方起,里面就有刀兵出鞘聲音,“什么人!” 封意之連陌刀都不用,一拂袖就將伸過來的兩把長劍撞開。 他落入院中,點了那兩人的名字,冷冷問:“城主何在?” 涂家的總教頭雖然是閔洪,但封意之也時常會下場指點,且在涂家護衛心目中更受敬畏。此刻那些護衛們見到是他,第一反應全是躬身行禮。 這時,院門被從外推開,涂玉容、秦長老一行人涌進來,然后才是涂玉永帶著裘家兄弟等人。一進門,兩撥人就涇渭分明地站到兩側,刀劍法器全都拿在手中,就差直接指著對方了。 反而是原先在院子里的那些涂家護衛顯得有點茫然,不過他們之中可能也有人已聽到風聲。比如那兩名小隊長臉色就變得很奇怪,嘴唇蠕動一下,終究還是沒有說話。 “封叔叔,這是要做什么?” 正屋的門原是虛掩的,吱呀一聲,輕輕被從里面拉開,涂夫人出現在門后。 她一身家常服,衣襟袖口都微微凌亂,一手抱著龍鳳胎里的妹妹,裙邊還抓著一雙小手,龍鳳胎里的哥哥藏在她身后,探出半張小臉,烏溜溜的眼睛往外直看。 涂夫人本就容貌素雅清麗,一點也看不出已是三名子女的母親。她此刻姿容有些凌亂,手抱稚子,望之更是楚楚弱質,惹人憐惜。 封意之不由目光微垂,他和涂城主涂辛乙是童年好友,此事知道的人不多。 他受涂家供奉,但一向獨來獨往,與任何一派勢力皆無瓜葛,對涂辛乙的妻兒們也全都一視同仁。哪怕教導涂玉永刀法,也是應涂辛乙之請,沒有半點私相授受。 封意之只在私下里喝酒的場合,才會和涂辛乙兄弟相稱,有的時候涂夫人亦會在場。先后幾任涂夫人都是聰明人,沒有外人在的時候,也就跟著涂辛乙對他執兄弟之禮。 此刻驀然聽到這聲“叔叔”的稱呼,封意之看看前方那對龍鳳胎,再轉頭看看涂玉永兄弟和涂玉容,忍不住想要苦笑。 “啪嗒”一聲,封意之回過神,循聲看去,一個不知什么材質做的傀儡小人從燕開庭手里掉到了地上。 燕開庭仍然站在封意之右后側一步之處,手里正捏著一把形狀各異的法器。他還不習慣左手不能動,從芥子袋里拿法器的時候,一個不慎取得多了。 燕開庭看看封意之,眼神特別無辜,顯然沒覺得身為一名修士,能把法器都掉地上是一件需要尷尬的事。 封意之頓覺腦門上青筋跳了一跳,好嘛,差點忘記了,還有一個大麻煩在側。他一伸手,將傀儡小人從地上攝起,扔進燕開庭懷里。 燕開庭還要解釋他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拿法器,“這滿院子就沒人是可靠的。” 封意之聞言微微一凜,目光在燕開庭身上略凝了凝。然而燕開庭的聲音雖輕,神態卻仍然很輕松,像只是在隨口抱怨一句。 封意之不再多想,收拾心情,冷冷地將先前問話再重復了一遍,“城主何在?” “我只問一句,您還將涂郎看作大哥嗎?”涂夫人不由自主地將懷里的小女兒抱緊,像是努力壓抑著激動,“如果您是大郎君帶來的,我不會讓您進去的!” 話說到這里,涂玉容已經撲到母親身邊,在場的幾名長老也都腳下動了動。 涂玉成的部屬們則是全都面現怒色,警覺地將仍處于昏迷中的主人護得更緊。涂夫人只一句話就將涂城主和涂玉成放到了對立面上。 唯有涂玉永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一雙眼睛冷若冰雪定定望著大屋。 封意之垂目看著手中陌刀的雪刃,緩緩道:“夫人似乎有什么誤解?我不是來這里站隊的,更沒興趣為你們斷是非曲直。我要見他。” 涂夫人花瓣似的唇色清清淺淺,一雙美目霧氣氤氳,像是要沾濕睫羽。 她張口要說話,卻被封意之打斷,“若小乙哥有不測,那這涂家不要也罷!” 院落中頓時靜得落針可聞。封意之這句話里威脅和血腥的意味太濃了。 封意之說完,再不看任何人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他走得不是很快,卻沒人敢擋在他面前。涂玉容還不肯動,可封意之尚未近身,迎面碾壓過來的刀氣就將她輕易掀到一邊。 涂夫人有弱柳之姿,身手卻不弱,眼見刀氣涌來,一手一個摟著龍鳳胎急急閃開。她雪白的臉微微抬起,滿是無助和倉惶。 然而封意之正眼都沒看她們,直接大步進了內室。 秦長老終于憋不住了,叫道:“封老!不辨是非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啊!” 封意之漠然的聲音從屋內傳來,“誰是親?” 一時之間,氣氛就像凝固了似的。 忽然涂玉容叫道:“燕開庭你干什么!” 燕開庭方才依然緊跟著封意之的腳步,直到正屋門口才停下。 這時所有人都緊張注目房間里的動靜,唯有他背對著房門蹲下來,將一大把形狀各異的法器插滿了門前地面,里面最常見的是一種三角小陣旗。 燕開庭試圖活動一下左臂未果,又聳了聳肩,卻做出了一個只有右肩能動的怪模樣。 他斜睨涂玉容一眼,道:“迎敵啊!”又指了指院外,“外面還沒打完呢?你們這么有信心敵人不會殺過來?” 涂玉容愣了愣,又不甘被說得無言以對,強道:“那你干嘛把法器布在房間門口。” 燕開庭似笑非笑地道:“因為除了封真人,你們一個都不能讓人相信呀!” 涂玉容不由氣結。 燕開庭從現身開始就是防著他們所有人的架勢,雖然涂家諸人不知道燕開庭是怎么和封意之走到一起的,但也看得出在這敵我無法辨別的局面里,封意之顯然更相信燕開庭。 就在這時,院子里修為最高的幾人全都神色一肅,墻外傳來隱約衣袂破空聲,正在飛快地由遠及近。 突然涂玉成的部屬那邊傳出一陣騷動,在這節骨眼上,涂玉成竟是醒了。涂玉永冰冷得近乎漠然的臉上終于有了表情,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了涂玉成的手。 與此同時,院墻上出現一個人影,原本已經要出手的涂家護衛忽然都停住,那又是一個他們的熟人,涂府總教頭閔洪。 院外的腳步聲顯然不止一人,但現身的只有閔洪,而緊閉的院門亦無人叩響,一時間顯得頗為詭異。 閔洪站在墻上,居高臨下看著院內,他沒有馬上說話,眼珠骨碌碌地轉動,顯然在揣測眼前局面。而地面上正處于僵持狀態,不少人本就搞不清狀況,看到閔洪也不敢輕易招呼。 燕開庭卻沒眾人那么多顧慮,不等離他最近的涂夫人和涂玉容眼色交換出個結果來,就大叫道:“封真人,救命啊!壞蛋來了!” 閔洪原本注意力都在涂玉成和涂玉永兄弟身上,還沒看到蹲在正屋門口的燕開庭,此刻被這一嗓子叫得氣結,厲嘯一聲,揉身撲去。 管它局勢如何,都得先將這專門壞事的家伙封口! 屋內封意之還沒動靜,燕開庭站起身,泰初錘出現在右掌中。 然而閔洪這迅捷一撲,中途就撞上了堅物,他變招也快,雖不知道敵從何來,仍憑經驗極快地側向移位,卻突然發現側面也有阻礙物。這次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就“嘭”地一聲,眼前發黑,感覺猶如撞上了一座頂天立地的山峰。 而旁觀眾人看到的是,半空中忽然出現一排如墻般林立的藤蔓幻象,閔洪就這樣一頭撞了上去,那碰撞的聲勢極大,竟是猶如實體一般。隨即藤蔓就像活物般,瘋狂擺動起來,瞬間將閔洪纏了個結實。 這時方有一個清冷的聲音傳到,“誰敢害我燕主?” 空中驀然劍嘯聲綿綿而起,隨之磅礴劍意氣勢洶洶襲來,無數劍芒如雨點般在院墻外落下,乍然間慘叫聲和兵器交擊聲就響成一片。 緊接著,有大風吹過樹林的呼嘯聲,眾人吃驚地看到一棵院內大樹的枝條平平抬起,繃緊,像弓矢般向院墻外發射出去。聽那滿耳的簌簌聲,也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樹木,如此這般發射了多少枝條。 院外的慘叫聲更密集,更多的是銳器不斷穿刺的聲音。 一切結束很快,不過眨眼數下的功夫就歸于平靜,只有空氣中迅速彌漫的血腥氣宣示著,剛才真實的發生了一場殺戮。 章四十九 糊涂賬 纏住閔洪的那一大團藤條不知何時落在地上,根系扎入了青石板里,乍眼看去像是種了一棵人形樹。 閔洪到現在還沒能擺脫藤蔓的糾纏,而且掙扎勢頭越來越弱,翠綠枝條間漸漸泛出紅意,就像藤蔓正在緩緩吸取人血。 涂家諸人看得毛骨悚然,后知后覺地發現,號稱超流高手的閔洪方才竟是一招落敗,那可是連封意之都做不到的! 屋頂上出現一個人,白發青衣,負手而立,冷冷俯瞰全場,正是夏平生。 院內一時十分安靜,格外放大了藤蔓堆里詭異的窸窣聲,只是那點聲音正在迅速微弱下去,顯然閔洪的生命也在迅速消失。 眾人全都被這一連串變故弄得回不過神來,即使閔洪出手在先,可不是連燕開庭的衣角都沒碰到,就為這,夏平生便狠下殺手? 而反應快的人,已經驚駭地想到,院外被屠戮的又是什么人,若不是入侵者,那就是涂家護衛?夏平生這是要干什么?! 在場的涂家長老當然有和夏平生熟悉的,但這些積年老人就沒有傻的,看他一反常態,行事如此肆無忌憚,自知那點薄面全部管用,一時間都噤若寒蟬,無人敢于出頭。 最后還是涂玉成首先出聲,他要扶著涂玉永的肩膀才能站立起來,聲音雖然微弱卻努力保持清晰,“夏真人,閔教頭若是冒犯了您……” 夏平生直接打斷了他,道:“閔洪在‘四象四時園’借御魔之機,暗算我燕主,所以我現在殺了他。至于背后指使之人,涂家也要給我一個交代。” 涂玉成不由苦笑一下,以他八面玲瓏、面面俱到的手段,此刻都說不出話來。 從沒聽說過閔洪和燕家有什么私怨,若他會去暗算燕開庭,那定然背后有人。可是夏平生上來就把人給殺了,還逼著涂家給說法,這分明是不想放過涂家。 忽然涂夫人的聲音響起,輕輕柔柔,有些不明顯的顫音,卻不僅僅是脆弱,格外有股柔韌堅強的味道。 “夏真人,拙夫也是方遭不測!惜妾身無力,尚未能找出真兇,也不知與貴主之事有沒有關系。您也看到了,眼下涂家適逢大變,還請您抬一抬手,待涂家渡過今日難關后,必然給您一個滿意結果。” 涂夫人這番話不但顯示了她當家主母的擔當,還暗示了涂家內里復雜,頗有將涂城主遭遇不測的事情也甩到閔洪頭上的意思,順便表達了自己亦是受害者的立場。 涂玉成不由望向自己這位后母,瞇了瞇眼睛,卻并未著急申辯。 夏平生神情淡漠,毫無動容。 他忽然抬起頭,目注虛空中一處,冷然道:“尊駕旁觀久矣,再不出來一見,就給我全都滾出玉京!” 然而余音蕩蕩,并無人回應。 夏平生掌中一柄寶鼎法杖揚起,一道瑩瑩翠光直射空中。這次沒有任何虛景幻象產生,只有強烈威壓沖上云霄。 只聽幾聲轟鳴,猶如晴空霹靂,前述方位傳來數道不同的神通,滾滾若云團,奔涌不歇。 電光火石之間,已是一輪交手,竟然當真有人匿于空中! 這記對撞發生得快,結束得也快,對方顯然無心戀戰,只是拋出神通阻了一阻,連衣角都未露出一片就遁去了。 夏平生身形在空中一個盤旋,落回屋頂。 這時“嗡”地一聲悶響,玉京城上空出現一個淺淺漩渦,就像暴雨前夕載著雷電的云,隨時會擊下閃電。 這是玉京的護城大陣,哪怕之前魔物入侵,都只激發了四方城墻,而沒有驚動這片云頂。卻在夏平生和那不知名強者的一記斗法中,就生出感應,那該是何等恐怖的力量!沒有后續擾動,漩渦很快就散去。 “夏兄。” 封意之此刻方才露面,他從屋內緩步走出,拎過仍蹲在門口看戲的燕開庭,一躍上了屋頂。 封意之站定身形,將燕開庭往夏平生面前一放,道:“完璧歸趙。”然后對著夏平生一揖到地,“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夏平生先看了燕開庭一眼,目光在他受傷左肩停留一下,“哼”的一聲,唬得燕開庭向后一縮。 燕開庭忽然感覺自己撞上了什么,一回頭,背后空無一物的空氣里,有一處像是起了皺褶。好似被不小心捏了一把的宣紙。 隨即付明軒一臉無奈地現出身形,他暫不露面,就是為免在此敏感時刻,燕、付兩家聯袂出現,而讓涂城主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誰知燕開庭明明有大把地方好站,卻角度刁鉆地把他從匿形狀態給撞了出來。不過此刻他倒也不怕露了行跡,涂城主看來已經情況不妙,涂家自己的內務都掌不住了,哪還有精力管其他人。 果然地面上所有人都舉頭注目,在等待夏平生對封意之的回答。 就連再愚鈍的人都知道,除了封意之外,涂家無人是夏平生一合之敵。若連封意之的面子都不管用,那涂家也無需內訌了,先想辦法自保吧。 夏平生都懶得多看兩個小輩的蠢行,望向封意之,道:“涂城主呢?” “他昏迷不醒,卻看不出任何內外傷。” 封意之肺腑中升上一團帶血腥的躁氣,忍不住咳嗽一聲,才緩緩道:“我在路上受到閔洪和北羅峰羅勁伏擊,若非燕主援手,大概也不能全身而退。看夏兄和付少齋主走在了一道,怕是今天受襲的不止城主府一家吧?” 他清楚夏平生的為人,絕不會多余地疑神疑鬼,從夏平生驚退虛空中窺伺者的說詞中,對事態大概有了猜測。這是一場外來勢力對玉京的大舉入侵。 不用封意之多說,夏平生也明白他的不情之請是為何意,于是朝地面揚了揚下巴,道:“這里,你準備怎么辦?” 封意之此刻疲態全露,沒有馬上回答,事實上,也無法回答。 他的兄弟陷入原因不明的昏迷,不知道是否能夠再醒來。而兄弟的骨血和妻子已經開始相互殘殺,別說封意之現在尚不知事情始末,就算知道了,他還能動手殺誰不成? 這時,下方的涂玉成忽然揚聲,“封叔,夏真人已將那些外來人的背后倚仗驅走,正是反擊之時。小侄請命,先將入侵者擊殺,再來處理家務。” 封意之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好。” 涂玉成雖然虛弱,但行事極為利落,立時指派好了,將身邊一多半人手分了出去。 院門一開,血腥氣撲鼻而來,隱約可以看到外面橫倒的尸體,既有紅巾蒙面的黑衣人,也有一兩個是涂家護衛打扮。只不過,此時沒人有心思關心這些。 涂玉成此舉顯得磊落無私,即是向封意之表示對他的全然信任,又不再掩飾自己也對涂家有掌控力。 涂夫人這邊一干人等就有些尷尬,弱女幼子不適合出面,長老要號令全府則略嫌不夠。 位居上方的夏平生將一切看在眼中,淡淡道:“又是一筆糊涂賬。” 封意之無話可說。 幕后之人在夏平生面前選擇了退走,本來就意味著武力入侵的結束,趕走那些明面上的外來人已經不成為問題。至于暗地里玉京城究竟被滲透成了什么樣子,會有什么后果,需得一定時日方會顯現。 而涂家內部的僵局卻已可預見,有封意之在一日,都絕不會讓涂玉成和涂夫人兩系人馬再行自相殘殺。 但涂城主的昏迷就是一件無頭公案,封意之自己也知道,他除了會聽見兩邊相互激烈指責外,再得不到第二個答案。 夏平生看了燕開庭一眼,道:“燕主回去也有賬要處理。” 燕開庭頓時面色發苦,他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就忽然臉色一白,身體晃了晃。若不是付明軒一把抓住他,差點滾下屋頂。 連番大戰,又受傷不輕的后遺癥,終于爆發出來。 夏平生冷哼一聲,卷了燕開庭和付明軒就走,遁光倏忽遠去,只扔下一句話,“那我就等封兄消息。” “啪嗒”一聲,院內那棵藤蔓從中裂開,掉出來的閔洪已經是一具尸體。而翠綠泛血光的藤蔓忽的自燃起來,瞬間化為灰燼,消散在風中,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回到夏平生的“雪域”小院,置身于大片冰凌松之中,猶如來到冰清玉潔的霜雪世界。煩亂的心情像是能夠陡然安靜下來。 燕開庭沒受傷的右手搭在付明軒肩頸處,被他半扶半背著。 夏平生收起遁光將兩人放下,轉頭一看,伸手拍在燕開庭左肩上。后者“嗷”地一聲跳了起來,不過看燕開庭的模樣,雖然有些氣短神虛,可也沒到要倒下的地步。 他當時被“捉云手”羅勁一把抓實,指勁透體傷到了經脈,所幸燕開庭天生神力,啟蒙時候就走的鍛體路子,后來雖然沒有刻意再練戰修法門,可比一般法修要耐打得多。 夏平生道:“誰傷的?”他想起封意之所言,“是羅勁?” 燕開庭老老實實點頭,夏平生這一拍簡直要讓他疼出眼淚來,但是閉塞麻木的經脈卻被粗暴地活動開來了,效果比任何傷藥都好。 這時付明軒一臉沉思,道:“我有一件事始終想不明白。” “這個局十分縝密,發動時間緊接著‘逢魔時刻’,又將不少外來人作為協防御魔的強者事先就放在城中。只看今日全城多處同時起事,還都是內鬼外敵的模式,顯見謀劃者布局不是一天兩天。” “與這些圖謀已久的布置相比,他們放棄得也太快了些。姜回不肯與我正面對決,還可說是助拳的強者惜命。向瑤則是被韓鳳來坑了一把,伏擊的布置全部被攤開在夏前輩面前。可涂家那邊,按理說坐鎮的應該就是主事之人,卻在前輩叫陣的時候,連面都不露,試都不試一下?” 章五十 得手 燕開庭正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聽到夏平生也被伏擊,臉色頓時變了,立刻轉頭望向夏平生,目光將他上下連著掃了幾個來回。 燕開庭親身經歷了為封意之而設的殺局,那是何等兇險,若夏平生也被當做必殺目標,他們會使出什么手段! 夏平生倒是神色自若,緩緩道:“那人之前就窺伺在側,我原本以為他是在尋機而動,要保更大的利益,也沒想到,他一直跟到涂家都不肯出手。” 付明軒疑惑道:“城主府難道還不是玉京的最大利益嗎?他們謀劃多年,一朝發動,怎都不該輕易放棄才是。” 燕開庭突然靈光一閃,道:“公舉聯盟!” 另兩人目光全落到他身上,付明軒緊皺的眉尖忽然略松,像是也開始摸到頭緒。 燕開庭道:“他們退得這么輕易,恐怕不是要放棄,而是已經得手。”在場三人中,只有他是真正的一家之主,才會最先想到另外一個層面。 他隨即解釋道:“控制了公舉聯盟,也就等于控制了玉京。如果火拼過頭,把玉京殺成一座廢城又有什么價值?” 付明軒已經明白燕開庭的意思,點頭贊同道:“不錯,玉京并無修道資源,城市繁榮得益于商貿和貨運,這一行最需要穩定環境,而本城已經有百余年沒出過什么大亂子了。” 付明軒略一思索,又道:“真要靠強攻打下玉京,那得調集多少人手,偌大玉京幾十個家族,怎么都事先沒發現半點端倪,沒聽到半點風聲?這么一來就說得通了,他們這套內鬼外敵模式里,內鬼才是主,是可以出面掌權的,而非一般臥底眼線,外敵反而是拿來遮掩的,定向殺死一些重要人物,為新人上位掃清障礙。就不知道,今天玉京有多少家換了主事之人。” 燕開庭雖然能看到大局的根本,可一聽付明軒深入分析,就有些犯暈,問道:“那涂家究竟誰哪一邊有問題?涂玉成還是城主夫人?” 付明軒道:“看涂城主眼下這個昏迷卻不死的狀態,還是涂夫人嫌疑大些。” 燕開庭恍然道:“是啊,她那龍鳳胎的兒子年紀太小,要說繼承可是有涂家兄弟在,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 付明軒道:“就算能先殺了涂家兄弟,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在呢!五、六歲的小屁孩做一家之主是他們涂家的私事,也就罷了,城主可是輪不到他。” 說到這里,付明軒沖著燕開庭笑了笑道:“你剛才干嘛裝暈給封意之解圍?在夏真人面前,涂家手上能拿來交賬的籌碼可不多,城主之位是其一,聯盟投票權重是其二。” 燕開庭大驚失色,還沒來得及矢口否認,旁邊傳來一聲冷哼。 夏平生清冷的聲音入耳,道:“既然你對大局看得這么清楚,不妨先管一管府里內務。” 燕開庭奇道:“夏師竟沒把人當場宰了嗎?” 夏平生緩緩道:“燕主想讓屬下殺誰?” 燕開庭見夏平生口風不對,頓時不敢再出聲,將求救投向目光付明軒。后者實在不忍見他繼續犯蠢,便將自己從夏平生那里得到的消息和盤托出。 “燕府里并沒有爆發全面戰斗,只有夏真人和向瑤打了一場。那些自行暴露身份的細作跟著黑衣人退走了,其余大小管事至少面上沒有什么異動。” 也就是說,燕府這邊在夏平生的威懾下,內鬼連跳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夏平生忽然道:“罷了,你先把自己傷勢收拾好,再論其它。”說完,袍袖一卷,白光一閃,將燕開庭向屋里扔去。 燕開庭眼前一花,就置身于一間四壁連同天花板都是雪白玉石的屋子里,呆呆地坐在檜木地板上,懷里還抱著個芥子袋。 這個地方他不陌生,是夏平生法器洞府里的一間靜室。 燕開庭撓撓頭,打開芥子袋看了看,里面分門別類放著一些內外傷藥。他呆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老老實實給自己上了藥,然后靜心入定,運轉法門療傷。 雪域院中,付明軒露出個無奈笑容,和聲道:“前輩不要動氣,庭哥兒其實心里比誰都明白。” 夏平生面上并看不出多少情緒,淡淡道:“重情不是壞事,逃避卻是軟弱。” 付明軒沉默了一下,道:“實際上,我覺得庭哥兒是不想讓前輩為了他太過扎眼。您向來低調內斂,想來原本是不愿意展露鋒芒的。” 夏平生看了看他,并不說話。 付明軒識趣地躬身道:“既然庭哥兒要養傷,晚輩就先告辭。” 他頓了頓,又道:“如果方才我們的猜測能夠坐實,那玉京這場變亂大概就此告一段落了。晚輩估計公舉聯盟將在這幾天召開,屆時有些事情自然就不得不擺到臺面上來。” 夏平生緩緩道:“有一種花名為‘菟絲子’,花形極為美麗動人,纏繞寄主而生,吸取寄主的汁液做自己的養分和水分,繁茂過頭即會反噬寄主。這花,燕府里就種了一些。” 付明軒點頭會意,道:“晚輩已經派人去往冀州,查一查‘花神殿’的底細。” 如此就再無話,付明軒告辭離去。夏平生則站在雪域的院子里,靜靜凝視著冰凌松的濛濛霧氣。 也不知道多久之后,這個夜晚終于過去,天邊曙光微曦。 “雪域”院墻外傳來有人輕輕落地的聲音。 夏平生道:“進來吧。” 封意之越墻而入,他看見夏平生發梢、肩頭浮了一層薄薄碎冰般的凝晶,不由一怔,這是長時間站在冰凌松下才會沾上。 “怎么?你這里也有麻煩?”封意之拿出一個扁扁的銀酒瓶,道:“要不要來一口烈的?” 夏平生看他一眼,并沒伸手去接,只道:“你有心思管閑事,是已將麻煩擺平?” 封意之抹了一把面孔,仔細看去,他眼底布滿血絲。 “我哪有本事給別人斷家務。”封意之道:“三天之后召開公舉聯盟大會,待會天亮了,城主府就會發出通知。” 夏平生并不驚訝,“涂家老大和他后母暫時和解了?也對,涂家再內訌下去,就算產業和勢力范圍都不受影響,城主之位是別想要了。” 封意之苦笑道:“我可不是你的對手,沒那個本事幫他們保住這位子。” 公舉聯盟推選城主的結果,反映的是玉京格局,可不是什么名望和人心。涂家之所以能坐穩這個位置,一是“涂半城”的影響力,二是玉京第一高手“陌刀”的武力威懾。 然而在絕對武力面前,什么權謀和平衡都是假的,有武力就有影響力。封意之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夏平生的差距。 夏平生淡淡道:“怎么?暗算燕主的那件事情,他們準備拋些什么人出來交代?” 封意之說了幾個名字。 夏平生也不用知道那幾人是誰,他和封意之都心知肚明,只要其中沒有涂夫人或涂家兄妹,就不是元兇,當然涂城主的可能性也不是一點皆無。 “就這樣?” 封意之嘆了口氣道:“還有就是增加燕主的投票權重,另外,有形的產業之類,都可以賠贈,就看你們的需要了。” 交不出真正的指使人,賠償再少,這事就沒法談了,涂家在賠償上出手大方,顯然還是很迫切抹平此事。 夏平生卻道:“燕家這幾年的投票權重被削了不少,增加也不過是拉回原有水準罷。” 封意之愣了愣,他從不管庶務,倒是沒想過這一層,于是道:“具體多少權重應該可以再談。” 夏平生道:“讓他們自己去談吧!” 封意之聽出夏平生有和平解決之意,不由松了口氣,他這一趟也算是沒有白來,便要向夏平生行禮。 夏平生閃身讓開道:“一切定奪之權皆在燕主,你我就都別管那么多了。” 封意之一愣,道:“你對那孩子還真不錯。我看他在戰斗之時用了無數多的人偶,不像燕家手法,這是承了你的煉器衣缽?” 夏平生抬抬眉道:“封意之,你不說此事,我還沒想起來,堂堂真人被上師救了,就沒點表示?” 封意之卻像是早有準備,拿出一個芥子袋道:“普通材料也入不了你的眼,這是我在絕域戰場得來的一些零碎,都是九州沒有的東西,你挑著給他玩好了。” 夏平生當著封意之的面打開,往里面掃了一遍,才將東西收起來。 封意之摸了摸鼻子,對于自己不知道怎么就激發了此人許久未見的小心眼,感到幾分心虛。不過他還有一事,不得不說,“你那里還有沒有‘玉生丹’?” 夏平生眼神一沉,“涂辛乙不是中毒?” 封意之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不能肯定。” 夏平生也不再多問,將一個拇指大小的瓶子扔給他,“你就準備陷在他們那個泥潭里了?” 封意之搖頭道:“小乙哥還活著,我不試著救他,總不能心安。” 說著,他聲音沉了下來,“其他人,不是我的責任。” 最后一句話,封意之說得極為冷靜,近乎冷淡,又恢復了“陌刀”的從容氣度。 夏平生送走了封意之,抬頭望向東方天空,天已經亮了,陽光爬上冰凌松的針葉,反射出七彩斑斕的光芒。 無論昨夜的玉京流了多少血,流了多少淚,今天太陽照樣升起。而在同一方天空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也都有自己的堅守和堅持,無論好或是壞。 而這時,靜室里的燕開庭卻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 他的神智一直處于恍惚中,完全意識不到這是從何時開始的,更意識不到要向誰呼救。 章五十一 識障開悟 燕開庭感覺自己像是置身于鼎爐中,又像是站在工坊火龍里。 火焰從腳下熊熊燃燒,低頭看時,下方竟是無底深淵,堆滿仿佛永遠不會減少的燃料,愈燒愈旺。就連身邊的空氣都燃燒起來,化作流火竄入全身經脈。 那股流火經行脈絡之處,就是在一路灼燒向前,道路盡頭是一團無比躁動明亮的氣息,熾烈如驕陽。 這霸道無比的陽勁,看上去極似火屬道種的本源氣息。 然而燕開庭恍惚模糊的靈智中,始終保持著一點清明,他記得十分清楚,那不是自己的五行屬性,并且本能告訴他,絕不能就此被這點火屬氣息同化! 燕開庭如果此刻還能看見自己的模樣,會發現他的衣物和大部分飾品已經變成飛灰,只剩那件外袍式樣的法衣還完好,但也色澤黯淡,象是被灼燒過后表面黯淡的金屬。 他嘴唇枯裂,肌膚上滲出一團團帶血點的青紫痕跡,呼氣之時,猶如身處嚴冬,口鼻冒出的全是白霧,到后來甚至像是長時間煮沸開水噴出的熾烈水蒸氣。 燕開庭的識海中正處于一半模糊,一半清醒的奇異狀態。 模糊的那一半,已經瀕臨崩潰。好似下一刻就將被這灼熱可怕的火流摧毀,徹底融入那團熾如驕陽的氣息中,就像五行之中所有的火終將全部回歸世界本源。 清醒的那一半,卻仿佛在旁觀。那道火流的灼熱明亮如真猶假,不夠純粹,總會在行進之中,帶出真幻難辨的陰影,看上去就如鏡中之像。 迷糊中,有人在他身邊走動、停下,有什么東西帶著涼意敷上額頭,然后是臉頰、軀干。 其實對于現在的燕開庭來說,一塊沾濕的手巾根本無濟于事,水分幾乎瞬間就被高熱蒸發,但是那點涼意的感覺卻留了下來。 而那人一直在鍥而不舍地用水滋潤他的唇,用重新過水后的手巾擦拭他的身體。 于是雖然燕開庭仍在高熱煎迫中,可清醒的那一半漸漸有了更豐富的感覺。 他記起了那道火流,也記起了那道火流曾帶來的,噩夢般難忘的滋味。 那就是他始終無法突破的“障”,在識海中的具象。 因為他是火屬道種,所以橫在道途上的瓶頸也以火流的模樣出現。如果神識不穩,道心被惑,就會被那道“假火”吞噬,輕則永無寸進,重則修為倒退。 自從燕開庭在祠堂之夜結契“泰初”后,這道“障”就出現了,并且常常成為他噩夢的一部分。 但是,在過去的六年中,就算燕開庭一直沒能突破,可那噩夢也好、心障也好,也不能將他擊潰。 既然有了這個意識,燕開庭漸漸平靜下來,謹守識海空明,等待已經無數次出現的凌亂幻象再現。 果然,流火的熊熊焰尾緩緩發生變化,各種明滅的光點和線條,漸漸組合出了仿佛可以分辨意義的圖像。 仍舊是無盡的戰斗,許許多多生物在相互攻擊,仿佛略一凝神,就能聽見殺伐的聲音。 看著這雖然每一次景象都不同,但主題都相同的場面,燕開庭的心中已經沒有絲毫波瀾。 然而,“噗通”一聲巨響如雷音,在整個識海中炸開,那是燕開庭的心臟重重搏動了一記。他在飛快變幻的碎片圖像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無比的面孔。 就在這時,一股清涼的氣息,從識海上空的虛無中撒下。 燕開庭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剎那,原來是外界那人將一方新的手巾輕輕放在他額頭上。于是他劇跳一記,像要炸裂開來的心臟,又恢復了原本脈動的節奏。 燕開庭靜靜注視著那張和父親一樣的面孔,拿著熟悉的武器,使出熟悉的招式。而當能夠看清與他對戰之人,長著一張和自己相同的臉的時候,燕開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震撼感覺。 這是一個和以前都不同的噩夢。或許在潛意識中,也確實會有這樣一場戰斗存在。只不過向駿生在一次遠足中身亡之后,已經使得這個噩夢永遠不會再實現。 火焰猶如永燃般獵獵奔騰,交手之人的身形也在不斷跳動、變幻著。忽然燕開庭發現那兩個人的面貌變了,而當他有了這個意識的時候,隨即看到兩人手上的武器也跟著發生變化。 他們是,涂城主和涂玉成! 燕開庭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另一場父子相殘,突然一柄刀從兩人中間砍下,刀身略窄且長,霜花飄飄,在火流之中也透出莫名寒意。 是“冰玄”! 燕開庭驀然打了個哆嗦,終于,他完全清醒了。 眼前的景物還有點模糊,不過不是因為高燒影響了神智,而是靜室彌漫著熾熱水蒸氣,尚未完全散去。 燕開庭看到一雙清冷的眼睛,眼神卻是關切而柔軟的。 是夏平生,他的袍袖折了兩折,翻卷起來,手中還拿著一塊已經半干的手巾。 “唔……夏師……”燕開庭的聲音嘶啞得讓自己也有點吃驚。 “呵,幸好沒被燒傻,通常人發了這種熱癥后,十個里九個半都傻了。”夏平生冷淡的話語里夾槍帶棒,與尚未完全收起的柔軟眼神簡直是兩個極端。“誰教你重傷脫力之后還入定的?” 燕開庭這才明白過來,為何自己這次碰到“障”的反應特別嚴重。 他從未受過這么嚴重的內外傷,也從未戰斗到近乎脫力的地步,所以一時間沒想到,在身體已經透支的情況下,就應該老老實實運轉法門,循序漸進地恢復元氣,而不是直接入定。 燕開庭抓了抓頭,沖著夏平生傻笑一下,希望能夠蒙混過關。 夏平生直接把手巾扔到了他臉上。 燕開庭抓下手巾,強忍著渾身經脈劇痛過后的失力感,掙扎著坐起來。“多謝夏師幫我渡過難關。” 夏平生冷笑道:“我可幫不上你的忙。你真火暴走,而我是木屬,外加木中火成就的火屬,若給你疏導經脈,你只有死得更快!” 燕開庭尷尬地咧嘴道:“不用不用,不用麻煩您疏導。其實也不算真火暴走,還是撞上了離位的瓶頸而已。” 真火暴走,是對火屬而言,實際上就是修士的真氣失控。輕則經脈受損,重則氣血逆流,最可怕的是如果失控原因是修道法門出偏,修士還處于入定狀態,就會直接攪翻識海,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而道種五行之屬各有生克,尤其在和識海相關聯的情況下,即使境界再高都無法輕易下手疏導,屬性不合的話,一個不好反而會催發失控的程度。 燕開庭是火屬變異雷種,若不能確切知道暴走原因,就連普通水屬強者都不敢出手。雷息入水,可是會循氣擴散的。 聽他這么說了,夏平生的冷臉稍緩。修煉遇到瓶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夏平生自己都在離位上卡過十年,也知道識障開悟的這個過程是急不來的。 這時靜室里的蒸汽完全消散,但是燕開庭的模樣就十分狼狽了,頭發濕亂、衣冠不整。 夏平生看了他一眼,嫌棄地道:“去收拾一下,最近兩天都不許再入定,等傷勢好徹底了。”說著揮手把人扔去洞府的另一頭。 燕開庭眼前一花,已經趴在了池子的臺階邊。他伸手下去摸摸清澈池水的溫度,然后苦笑,這涼的可以冬泳了。 當然對于修士來說,洗澡水的溫度只關乎舒適和享受,只要不是萬年玄冰那種冷法,都沒太大差別。 燕開庭將自己挪進水里,然后摸了摸下巴。夏平生向來性情端肅得近乎古板,可是越熟悉就覺得反差越大啊。 等燕開庭收拾好出來,發現外面已經是晚間了,他這次高燒竟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才醒來。 若不是夏平生一直在照顧他,為他減輕高熱的煎迫,燒傻了可能還不至于,但或許清醒得不會這么快。 而這也是他第一次,在噩夢破碎的殘片中,看到清晰并且醒來之后還有完整記憶的影像。只是這影像的內容未免太過嘲諷。燕開庭也不知道,這種并無事實依據的幻象具現,能不能算作修煉瓶頸的松動。 他本能地不愿意將這個問題拿出來和夏平生討論,在洞府里蹭了一頓晚飯后,就告辭出來回自己院落。 夏平生也沒多管他,眼前的燕府里雖然各懷異心者眾,但燕開庭的安全當是不成問題。 種種跡象表明,這場城亂的幕后策劃者,對于利益和投入算得很清楚,也明顯沒有在玉京城多加投入的打算。那么至少在聯盟大會召開前,他們不會來招惹夏平生。 燕開庭剛走出雪域的院門,就接了一道傳訊符。他略一沉吟,回了訊息,然后跑到客院與外街的接壤處,趴在墻頭上等著。 附近的崗哨對此已經見怪不怪,出來露個面,就回去各自蹲好。 片刻后,一道身影在街外出現。 燕開庭接到涂玉永后,兩人也不說話,一路跑進園子里。這個時候的客院并無客人,除了夏平生長住的“雪域”外,所有院落都關閉著。 燕開庭領了涂玉永來到一棵老榕樹前,那樹身緊靠著墻外,樹冠如蓋,向一側傾斜,伸進了旁邊的院子里,還幾乎覆蓋了小半個院落的天空。 兩人利落地跳上樹梢,沿著分枝往前走,躍到院落主屋屋頂上。 這里差不多可以算客院比較靠近中心地帶的位置,極目四望,視野十分開闊。由于布局關系,視線越過各色花木梢尖,看得最清楚的不是燕府里的虛實,反倒是玉京街區的動靜。 燕開庭和涂玉永沒有說話,卻不約而同地背靠背坐下,兩人接著又都一起沉默了一會兒。 “我殺過人了。”涂玉永道。 “我也殺過人了。”燕開庭道。 章五十二 因果應循 若將兩人話中所指對象換上一換,其實這副場景往日里出現過許多次,幾乎伴隨著兩人的整個少年時期。 從第一次動刀劍,到第一次開葷,以及第一次殺兇獸,似乎不管什么都可以拿來比上一比,再成為打上一架的理由。 只是這一次兩人的心情徹底不同,再無半點炫耀攀比之意。說完后,他們又都沉默了一會兒。 還是涂玉永繼續開口,“那人是一個族老的表侄孫,我小時候去他們住的那條街玩,他還抱過我。” 燕開庭沒有說話,他心里在回想那個被雷火之息將半邊身體焦灼成炭的黑衣人,不過現在已經完全記不起那人的高矮胖瘦,只有一個印象,原來雷火殺人和殺兇獸也沒什么兩樣。 “我記得那時他有一個女兒,應該還差兩年才成年,也不知道后來有沒有生過兒子。” 燕開庭并不轉身,依然和涂玉永背靠背坐著,靜靜聽他說。 所謂族老表侄孫這種人物,平時也不會在涂玉永眼中。而涂家二郎君雖然還不到撩貓逗狗、欺男霸女的程度,但也不算什么好性子。只不過他們這些再怎么妄為的世家子,究竟不曾親手害過人命。 燕開庭一只耳朵聽著,又想到兩人在更年少的時候,有段時間很喜歡呼朋喚友去聽說書人講江湖事,一群半大小子十分向往快意恩仇、殺伐果斷的江湖。 玉京平靜太久了,而如今的城亂,外來勢力的滲透和入侵,不正是江湖? 當江湖不再是傳說,原來年少的向往也不過是對外面世界的想象而已。 “我也沒想到大哥會豁出命來救我。” 燕開庭動了動,終于回頭去看涂玉永。 少年抱膝而坐,那其實是一個和他往日性情并不相符合的,仿佛在隨時拒絕外來威脅,很沒安全感的姿態。 “他如果不停下來救我,本來是可以逃掉的。”涂玉永根本不在意燕開庭有沒有在聽,他只是想要傾訴而已。 “大哥在外面有自己的人手,如果當時他跑了出去,應該能夠反擊那女人吧,也就不會像如今這樣,只好憋屈地與她講和了。” 實際上是不能的。 燕開庭可是親歷了閔洪和羅勁對封意之的伏擊,若當時被他們得手,涂家沒了中立的強者坐鎮,除非涂家老大另行招攬到真人級高手相抗衡,否則也只能逃亡了。 當然涂家肯定會因此分裂,直到一方被徹底消滅。 但是在當時變故突生,事態不明的情況下,涂玉成會冒險救自己的異母弟弟,也挺讓人意外的。 燕開庭想了想,覺得有些話他不需要再在涂玉永面前提起了。 涂家的家務事就是一筆糊涂賬,涂夫人行止詭異,涂家老大也不是善茬。 燕開庭當時曾嗆了涂家三娘子一句,說是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能相信,那可不是隨口一說的。到了涂家主院,看過周邊環境,就會發現涂玉成的自述里,并非完全沒有漏洞。 而這一點,封意之不會看不出來,涂玉永也不見得看不出來。但是只看他今晚一句都沒提他父親,就知道真相已經不重要。 況且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兩年涂家頻頻傳出那對龍鳳胎天資如何驚艷,一應事跡說得活靈活現,到后來就差說那剛剛五、六歲的小男孩堪當大任了。這里頭就當真沒有涂城主的半點意思? 有人年紀越大,就越偏愛幼子。但看在失恃的長子和次子眼中,是否會覺得父親、繼母和異母弟妹才更像一家人呢? 這時,涂玉永撞了燕開庭一記,道:“后天就開聯盟大會了,你這邊要增加多少權重?” 燕開庭立時明白了涂玉永的來意,也不拿喬,道:“恢復原樣吧。” 涂玉永倒是覺得有點驚訝,“就這樣?” 燕開庭懶洋洋地笑道:“我又不想當城主,要那么多投票權重干什么?” 對于這個解釋,涂玉永倒不意外,點點頭道:“實物賠贈方面,挨著你家‘天工峰’的那個鎮子怎么樣?雖然不算最大,可是位置好,通往黑水有現成的官道,很適合擴建坊場。” 燕開庭挑起眉,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驚奇地道:“你這是替涂老大來講數的嗎?他倒也放心?” 涂玉永卻沒像以往那樣被一激就跳起來,面上表情都沒多大變化,“往后不管怎么樣,我總是跟著大哥了。大哥也只有我這么一個兄弟,放不放心也只能做了再說唄!” 燕開庭愣了愣,就沒再多說題外話,他略一思索,道:“我不要固定產業,折成煉器材料吧,至少要能煉制寶器的品級。” 涂玉永始終很正經,想了一想,道:“要達到這個品級的話,現成材料可能不多。” “沒關系,有的先拿來。” 涂玉永告辭離去后,燕開庭坐在原地沒動,半晌他突然自嘲一笑。 終究是不一樣了。所有人都會長大,有的循序漸進,有的突如其來。只不過就連涂玉永都看開了,他反倒在這里郁悶個啥。 身邊傳來夜風吹起衣袂的聲音。 燕開庭盤膝而坐,只略轉了轉頭,星月淡淡清輝下,映出一張清俊溫潤的面孔。 付明軒道:“夏前輩傳訊給我,說你從靜室出來了。” 燕開庭突然跳起來,急急道:“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付明軒微笑靜立,看著燕開庭的身影幾個閃爍,沒入猶如迷霧般的冰凌松間。 “年輕真好。”有個聲音極為突兀地響起來,聽上去離付明軒的位置還有段距離,但是十分清晰,顯然是使用了傳音術。 沈伯嚴站在十多丈開外的半空中,等付明軒轉頭看過去的時候,才緩緩走來。對他們這樣的強者來說,在出現方式上,最好不要給彼此“驚喜”,否則幾乎都會變成驚嚇。 付明軒看見是沈伯嚴,意外地道:“沈首座?” 沈伯嚴一笑,主動解釋,“我也沒想到,這么快就又返回北雍州了。恰好有個舊友在周邊,托了我過來幫他完成一個承諾。” 付明軒注意到他說的是北雍州而不是玉京,于是也就不多問,沈伯嚴在這道修不盛的地方來來回回,多半是有什么師門任務。不過舊友、承諾,這兩個詞語的份量也不輕,怎么又和玉京相關了? 沈伯嚴左右看了看,道:“聽說這座府邸某處有時間之法的氣息?” 付明軒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你和韓鳳來什么時候是朋友了?” 擁有四神器的門派,全都是競爭關系,核心弟子之間不說是敵人吧,至少也是對手。大家常年在競技場、秘境等各處場所碰面,除了爭奪資源還是爭奪資源。 沈伯嚴臉色也不是很好看,道:“其實是我欠了他一個人情。” 付明軒怔了怔,揶揄地笑起來,“你竟然敢欠他的人情?” 沈伯嚴嘆了口氣,道:“人有旦夕禍福,我也有倒霉的時候,有什么好說的。不過這次只是讓我過來看一個廢墟法陣,就將這個人情還了,不得不說,你的這位兄弟真是我的福星。” 付明軒卻是沉吟了一下,道:“韓鳳來走了沒有?” 沈伯嚴道:“肯定不在玉京,但好像還沒離開雍州。” 燕開庭跑進“雪域”院落,在正屋臺階下收住腳步,老老實實地發了一道傳訊符進去。 洞府的大門幾乎立刻就打開了。 燕開庭在偏殿見到夏平生的時候,后者已經是準備休息的模樣,解散了頭發,穿著一件白色軟袍,看過去有一種堆雪般的涼意。 夏平生靠在塌上,手里拿著一卷玉冊,等燕開庭站到他面前,才從文字中抬起頭來,“涂家的老二剛來過吧?怎么了?” 燕開庭正想說話,卻被夏平生打斷,道:“如果是賠償的事,就不用對我說了,你自己處理。” 燕開庭只好剎住原本打算徐徐切入正題的話頭,他想了想,一時也想不到婉轉的開場,索性直接問:“胡東來不是計夫人的侄子吧?” 夏平生很爽快地回答道:“不是。” “他是我父親的兒子嗎?” 夏平生更加爽快地回答道:“不知道。” 燕開庭一下子蔫了,他沉默片刻,道:“夏師曾為我講解了何謂因果,究其根本是對道種的保護。那么若是得享此善因之果,該如何因果應循,方為不負呢?” 夏平生合上玉冊,抬頭看了他一會兒,道:“你好像有什么地方理解錯了。我記得當日說起此事,是先說起了通過血脈繼承的靈魄之契。” “所謂因果應循有一個很粗俗的說法,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管世人愿不愿意承認,事實上,這是人的本性。先祖想要蔭庇自己的骨血,強者想要維護親密之人,世界想要保護沒有成長的道種,這無非是期望他們的道途走得順暢一點的私心。” “世人畏懼因果,只是承受不起代價。所以蔭庇也好,維護也好,都是有限的。雖說愈強者上限越高,可誰又能夠將大道都一手奉上呢?” “所以說,你糾結了這么多年,都在糾結些什么?” 章五十三 地下洞府 燕開庭神色有些茫然,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夏平生手動了動,像是又想將人掃出門去,不過終究還是忍住了,“呵”的一聲道:“不要以為有靈魄之契的約束在,本命仙兵就真的無人可奪。這世上有邪門旁道,也有不要臉的強者。自己實力不夠,哪怕大道親自給你保護,也逃不過當他人盤中一道菜。何況你現在連個離位都過不去,有能力負誰?” 燕開庭頓時尷尬起來,撓了撓頭。他頂著夏平生的目光,道:“增強實力的話,不都說要游歷以漲見聞嗎?若我意單步負笈,求道于外,夏師還會留在這里嗎?” 夏平生迎上一雙赤子般純澈、還帶些許隱秘希冀的眼睛,忽的默然,片刻后方道:“想必城主府的那些事情,讓你不免念及自身。但是,唯有此事我沒法給你任何意見。” 夏平生的這句話有些答非所問,不過燕開庭似乎已有預料,也沒現出太大的失望之色,反倒點點頭,說:“我明白了。夏師早些休息。” 燕開庭邁出大殿,踏入“雪域”的院子,深吸一口夜晚偏涼氣息,鼻端中滿是松針的清香。他忍不住回過頭,看看身后的建筑,即使明知道那門窗,包括透出來的昏黃燈光都是假的。 燕開庭回到老榕樹覆蓋的那個院子,看到等待的人從一個變成兩個的時候,著實吃了一驚,沒想到這么快就又見到了沈伯嚴。 而當沈伯嚴親口說明來意后,燕開庭才知道韓鳳來口中的朋友居然是這位“元會門”首徒,也只能腹誹名門正道的圈子太小,來來去去都是這幾人了。 三院交匯處的小廣場仍如往常般靜謐,已經絲毫看不到夏平生和向瑤斗法的痕跡,就連地面上曾有的血跡也被沖洗得干干凈凈。 沈伯嚴在燕家祠堂前略一駐足,就徑自走向旁邊的廢墟。他在行走中自然浮空,踏入焦黑的斷垣殘壁中,然后占據了中央位置,開始轉頭四顧。 燕開庭和付明軒都沒有往里面去,站在邊緣處,看著沈伯嚴動作。然而沈伯嚴只是向周圍看了一圈,就什么都沒做地走了出來。 “這個位置下方另有天地,不是普通的地下建筑,應該是安放了一個洞府類的空間法器,當作地下建筑來用。”沈伯嚴道:“所以開挖之類的辦法都不好使,只能通過傳送法陣進去。” 燕開庭突然感覺額角有絲絲抽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付明軒看了他一眼,向沈伯嚴問道:“那么時間之法的氣息又是怎么回事?” 沈伯嚴搖頭道:“不好說,既然存在空間法器,就有很多種可能性。但是有一點可以暫時放心,這氣息不是來源于世界壁壘破裂。” 付明軒神色略松,道:“那就好。” 玉京的“逢魔時刻”剛過,還有外來勢力趁機入侵,接下來的聯盟大會還不知道會是個什么局面,這個節骨眼上,實在不適合再來一場魔物攻擊。 沈伯嚴道:“我應該可以強行破開空間,帶你們進去,不過會對洞府造成什么程度的破壞就不好說了。” 這時,一直沒有出聲的燕開庭突然向前走去。付明軒和沈伯嚴全都停住話頭,看著他的背影。 燕開庭走到廢墟的一個角落,彎下腰,一塊一塊翻開磚石,間中還有被煙撩得發黑的木頭。一道微光忽閃了下,燕開庭的身影陡然消失。 付明軒吃了一驚,跨出兩步,眼前人影一晃,燕開庭又出現在原地。 沈伯嚴的聲音從后方悠然傳來,“燕兄弟這是找到洞府開啟之法了?” 燕開庭站立的方位,在月色下面孔正好掩在陰影中,只能看出他的神態比往常沉靜得多,棱角甚至顯得有些凌厲。 付明軒走到他身邊,伸手搭在燕開庭肩上,道:“你想起什么了?” 燕開庭這才有了反應,轉過頭來,向兩人問道:“是否隨我一起下去看看?” 這類外圍明顯遭到破壞的洞府,也不知道里面情況會怎樣,而半壞不壞的空間法器,其實是相當危險的,所以燕開庭才有此一問。 付明軒只說了一句,“走。” 沈伯嚴施施然走過來,微笑道:“我對時間之法氣息的來源還是挺好奇的。” 三人聚在一處后,微光再次閃爍。而三人眼前視界,全被流離的主色調為白色的光幕充滿,這個過程很短,只是一個呼吸之間,就站在了一處大殿中。 沈伯嚴還有閑暇評說道:“這個傳送法陣沒有繪制在地板或墻壁之類的實體上,直接架在虛空中,倒真是大手筆。難怪外圍建筑全塌了,也沒有絲毫損壞。唔……” 說到這里,沈伯嚴看清了周圍殿堂的布置,不由陡然收聲。他這個沒有絲毫損壞的結論似乎下得早了點,誰家的洞府入口會放在一間育兒室里? 章五十四 慈母之心 大殿內所有陳設都不會讓人錯認,這就是一間不折不扣的育兒室。 殿中央擺著一張看上去就十分舒適的嬰兒床,帳篷狀的紗幔從四角垂落,隱約可以看到里面懸浮了一些撥浪鼓、竹蜻蜓、布偶之類逗弄孩子的玩物。 一縷月光不知從何而來,投射在床前地面上,抬頭只能看見大殿頂上精雕細琢的承塵。若這縷月光不是虛假的話,可以想象,白天這個位置,同樣會有陽光照射進來。 嬰兒床邊是一張搖椅,上面除了靠墊外,還斜斜搭著一條薄毯。幾乎就此在眼前浮現出一個畫面,午后陽光投入的一片燦爛中,將愛兒哄入夢鄉的年輕母親膝上搭著薄毯,也沉入了難得悠閑的小寐。這一刻,韶華燦爛,歲月靜好。 兩邊墻沿的長桌、柜子、地面上,還有更多嬰兒到幼兒所需用的物什,甚至包括一架之字型水車。 這個玩器一人多高,等比還原了從山野高處向地處送水的構造。水斗、輪輻、葉板,每一個部件都極為精致,除了大小之外,和真的沒有任何區別。而醒目的是,在這個大家伙離地兩尺以下的部分,突出的邊角都用細膩棉布包裹起來,當調皮的孩子被水聲吸引而來的時候,可以保護他不受傷害。 如此這般的細節還有很多。 許多玩具都和那架水車一樣,一看就知道是法器,雖說并不是如何高深復雜的東西,可也讓人忍不住驚嘆如此手筆實在稱得上奢侈了。 然而這樣精心準備的一應物件,全是未曾使用過的,洞府隔絕了外界的塵埃,讓它們保持在當初被安置好的那一刻,靜靜等待它們的小主人。 燕開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環視著大殿,他的目光移動得很慢,很專注,從每一件物品上掃過,像是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細節。與此同時,他的神情格外平靜,平靜得有些非同尋常。 沈伯嚴經過最初的驚訝之后,就不再關注那些用品,這座大殿和通常洞府的殿堂格局差不多,前方是主殿門,兩側是兩個小門,只有頂上看不出來源的光線投射,可以算是一個巧思,不過在真正的道門中,也有很多種手段可以達成。 而時間氣息就是從主殿門的方向隱約飄來的。 沈伯嚴向付明軒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付明軒搖了搖頭。 沈伯嚴的傳音在付明軒意識中響起,“挺讓我意外的,親緣在凡人感情中最普通最平淡,想不到你竟有閑心和耐心看這個?” 付明軒回望的眼神中帶上了一絲警告。 沈伯嚴聳聳肩,轉頭重新打量周圍環境,不再試圖說什么。 付明軒望著燕開庭沉默的背影,心中也感到有些惻然。 燕開庭的生母在生產之際大出血,雖然當時勉強救了過來,可產后連一天都沒能下地,就一直臥床,最終也沒有挨過燕開庭周歲。 如果這間育嬰室是燕夫人所布置,那就連一天都沒能用上。 這時,燕開庭轉過頭來,問道:“沈上師,可有發現時間之息的來源方向?” 沈伯嚴指了指前方大殿正門。 燕開庭點點頭,大步走過去,伸手摸上那兩扇雕刻古樸大門的拉環。 “小心!”付明軒忽然叫道,一個瞬移出現在燕開庭身邊,將他一把拉離。 沈伯嚴也同時出現在他們身邊,手指劃過,一道屏障擋在三人和大門之間。 燕開庭方才碰到拉環的動作像是觸動了某個機關,雖然無人去拉,可大門仍在徐徐打開。 一股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是歲月的沉朽,又像是深山從無人氣的幽寂。唯一感覺得到點生意的,卻仿佛煙熏火藥、海風腥膻,不過仔細一分辨,卻又感覺不到了。 出現在門后的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暗,可以看見,門檻外有兩三尺向外延伸的石頭路面,然而這就是全部清晰的實物了,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混沌。 即使視覺和感知都無法探查出去多一尺,可來自修道人的敏銳,加上不斷鉆入鼻端的氣息,卻能想象出那片黑暗混沌中存在何等狂暴、凌亂和足以撕碎一切的無序。 沈伯嚴的屏障擋住了門外吹來的大部分令人不舒服的氣息。 他道:“這是一個斷裂的空間通道,原本應該通向某個地方的,現在已經是一團無序虛空。至于時間氣息,可能就是從虛空飄進來的。” 無論是天然還是人工的空間通道,斷裂之后都會變成這個樣子。雖然無序虛空極度危險,就連真人都沒法在里面行走,但是眼前門戶完好,只要沒人作死自己往里面去,就基本上沒有什么妨礙了。 付明軒沉吟道:“只是空間通道?” 沈伯嚴很肯定地道:“只可能是空間通道,這個世界上,唯有神器可以斬開時間屏障。” 付明軒道:“這么說的話,就是那點時間氣息來自無序虛空,并沒有世界壁壘破裂之憂?” 沈伯嚴摸摸下巴,道:“大致如此,若不放心,此殿還有兩個側門,一起看一看好了。” 旁邊,燕開庭伸手摸了摸門環,敞開的大門重又自行活動,緩緩合攏起來。他在懷里掏了掏,摸出一個精致的長條形銷子鎖,往門上一拍,淡淡光芒閃過,鎖頭就浮在了門環上方。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法器,鎮門鎖。如果被打開,鎖的主人會得到警報。燕開庭能鎖上此門,也印證了這個洞府確實是燕家之物。 燕開庭聽兩人交談,也沒有其它意見,只點頭道:“有勞沈首座。” 兩邊側門并無多少花巧,一邊側門機關完好,但是門后通道走出十多米,就全崩塌了。不過通道上有觀察窗,這點距離已足以推測通道去向和另一邊的情況。 那一頭才是燕家老祠堂本該有的地下建筑,只是毀掉整個地面殿堂的天火能量也深入了地下,從通道崩塌情況看,地下的設施也毀得差不多了。除非是如他們現在所置身大殿一樣的洞府空間,才有可能被保存下來。 而大殿另一邊的側門機關似乎壞掉了,無法開啟。沈伯嚴用了幾個小型探測法術,都被門后的屏障彈了回來,一般來說,那就是密室的通常設置,主人用來商議事情,防止外界或強者探聽。 沈伯嚴并不建議強行破開側門,因為從這個洞府的結構看,可能就是一個單體大殿,也就是說三扇門外的部分和洞府并非一體。若燕開庭能找到收起洞府的辦法,自然有其他途徑進入門后空間。從殿內強行破入,會傷到洞府本體,實在是最下策了。 解決了時間氣息的隱患,今晚此行目的已經達成,對于沈伯嚴的建議,燕開庭自然也無二話。燕開庭不免要說些感謝之詞,當下兩人互相客氣了一番,沈伯嚴就此告辭。 目送沈伯嚴的身影消失在小廣場院墻后,燕開庭轉頭對付明軒道:“我想起來了,那個晚上發生了什么事情。” 付明軒微微動容。 燕開庭六年前在燕家祠堂與“泰初錘”結契,外人所知,和他本人所知的全部,只有這么一句話,實際上聽起來就不太正常。 雖說人們都以為那是與仙兵結契的后遺癥,也有人以此嘲諷燕開庭,憑空一段力量砸在頭上,終究能拿出來說的只有運氣兩字。 然而付明軒在與燕開庭重逢后,兩人說起此事,都隱約覺得或許是燕開庭當時受到力量沖擊太大,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燕開庭面容沉靜,一雙眼睛卻在月下流動熠熠,流露出懷戀之色,細看的話,還有幾分感念釋然,“那晚我在祠堂,從寒氣中醒來,就在殿內隨意走動,碰到了洞府入口機關,就落入傳送法陣中。” “母親在洞府里留下了一段影像。那時她應是剛剛完成大半布置,尚不知這個地方今后未曾派上一天用場,所以還是欣悅不已,就像個小少女那樣,忍不住要炫耀一下愉快的時光。” “洞府里所有法器玩具都是她一手所制,織物也大多由她一針一線做成。”燕開庭輕輕道:“原來母親曾經那么期待我的到來。” 或許每個缺愛的孩子都會有一個疑問,既然我是不被期待的,那么我又為何要成長? 章五十五 整頓內務 付明軒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世人吟誦生恩詩句多矣,若要出言相勸,其實有很多話可以說,然而在付明軒看來,這就像是修道之人的領悟,唯一己之心是真,再多語言都是蒼白。 況且對付明軒來說,他并不能理解凡人的感情。既然無法共情,那么所有虛言安撫都是虛偽的,他不想把這種虛偽用在此時此地。 “我在殿中摸索之時,無意間打開了右邊側門,就是通向地下建筑的那個通道。地下共有三層,兩層的布局是倉儲和臨時居室,放著些尋常物資和兵器,當是先人以備不時之需。” “最后一層……也是個祭祀的殿堂,格局與地面祠堂差不多,只是祠堂內擺放‘泰初’的地方是空著的。我因好奇,踏入那方高臺,然后原本應該在地面上的‘泰初’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與我結契。” “契成之時,整個地下建筑就開始崩塌,我循原通道跑回洞府,一時找不到返回地面的辦法。不知怎的,我打開了洞府的那扇殿門。” 說到這里,燕開庭頓了頓,像是在努力思索,可最終只能露出個無奈笑容,道:“后面我就不記得了,殿門外應該是有什么東西的。這些年來我常常在夢中看到殺戮和死亡,蒼茫遼闊的荒野,相互廝殺的人魔抑或獸群?真實得仿佛曾經親身經歷。” “然而時間上卻又說不通,夏師在祠堂天火燃起的時候就趕到了現場,雖說被失控的法陣和法力之火阻了一阻,可前后也只有一兩個時辰。如果我曾走出過那扇門,這一個來回時間也太短了些。而且夏師是在地面祠堂的廢墟里找到我的。” 付明軒想了想,道:“據沈容照說,殿門外是一個空間通道,那你不小心掉到異地,也是有可能的。或許你一直不曾離開傳送法陣范圍,所有事物只是你所見而已,只是沖擊太大,錯覺自己曾經親身參與。有些雙向傳送法陣,會有定時啟動功能,時間到了,就又將你帶了回來。” 這個說法有許多細節上的紕漏,可也沒有更好的解釋。 燕開庭長出一口氣,道:“罷了,能想起關于母親的記憶,就已經很好。” 他望向付明軒頑笑道:“唉,小時候總搶你玩具,如今長大了,想想真是汗顏,來來來,那一屋子的器物,看中哪件?給你賠禮。” 付明軒奇道:“你還懂汗顏兩字用法?看來這幾年頗看了幾本書。既然如此,我見那架水車頗新巧,就那個吧!” 燕開庭頓時臉色一僵。 付明軒看了他一眼,“呵”的一聲。 燕開庭苦著臉道:“別,我可沒有反悔,但是那架水車是個未完品啊!” 事情就有那么巧,燕母留下的那段影像里,就有在抱怨無根之水引流容易回流難。大殿洞府內并無水源,水車的活水,要么架設一個小空間法陣,從附近哪個湖河里引流,要么直接攫取五行之水。燕母用的是后一種方法,但還做不到與五行之水循環溝通。 這種制器技巧遠超對普通匠師的要求,燕母當時懷胎身重,已是力不從心,她本打算愛兒出生后再繼續,如今卻是永遠留下遺憾了。 燕開庭從付明軒表情上實在看不出他信了還是不信,不過為了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的臉面,于是硬著頭皮道:“待我研究一下,將來制出成品送你就是。” 付明軒微微一笑,道:“好吧,我等著收貨。” 兩人相視一笑,一人戲謔多一點,另一人認真多一點。不過在這一刻,那些從地下泛起的往事,終究是亮色壓倒了陰霾。 燕開庭與付明軒分手之時,已是后半夜。 高懸的明月散發著幽幽冷光,整個城市也都沉睡,仍然有些料峭的夜風并沒讓人更清醒,這幾天的困倦似乎集中爆發了出來,燕開庭回到自己院子,便是倒頭大睡,而這次一夜無夢。 當燕開庭從深眠中醒來時,竟已是翌日正午。他在門上設置了禁制,吩咐無大事不得驚擾,這府里院中一干人等倒也讓他睡了個清凈覺。 燕開庭開了房門,卻看見李梁坐在院中石凳上,面朝院門,一副虎視眈眈的模樣。不由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門外有老虎嗎?” 李梁一轉頭,跳起來行禮道:“爺,您起啦?小人這不是給您看門么,免得那一干不省心的丫頭擾了您好覺。” 原來李梁一早就來聽班待命,見了門上禁制意思,就坐在這里防止不速之客闖入。 至于何為不速之客,正說著,就見院門外探進來一張芙蓉面孔,是內院一個有些品級的侍女,專門負責內外走動的。 只聽她似嗔似怪地道:“李梁,府主起了罷,現在總該放我進來了?奴家也是為的公事。”說著,那侍女才像是剛看見站在房門里的燕開庭,婷婷裊裊行了個屈膝禮,道:“哎,燕爺早!” 燕開庭還沒說話,李梁嘟噥道:“公事個頭,匠府要什么時間開會,不該聽爺的嗎?哪有定了時間,來通知的道理。” 李梁抱怨得雖長,不過聲音夠小,而且他已經走到正屋廊檐下,將準備好的早食開始往屋子里搬。門口的侍女距離太遠,聽不清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這個有名的狗腿又在府主面前說什么小話。 燕開庭瞇起眼睛看了那侍女一眼,道:“你有什么公事要說?”說著,攔了攔李梁,指指食盒邊上一方手巾。李梁會意,立刻將手巾盒捧上。 燕開庭屋里自有齊全洗漱用具,不過他懶得再召那侍女進房間,索性就把就餐的手巾拿來用,擦了把臉,醒醒神。 侍女走進院子,彎了彎腰道:“大管事們說今天下午有例會,特別吩咐奴家來給燕爺提個醒,時間是……” 燕開庭擦了手臉,就著李梁所托食盒,在里面挑了幾件點心,也不講究儀態,一口一個吞了下去,一邊吃,一邊道:“往后推一個時辰。” 侍女被堵得一愣,她還沒說具體時間呢,不由道:“定的時間已是未時三刻,并不早的。” 燕開庭淡淡道:“往后推一個時辰。” 侍女不解,可她對上燕開庭的眼神,沒由來地心頭一顫,連忙道:“是,奴家立刻去回了大管事們。” 燕開庭道:“這個月管我院子的也是你吧?把進出記錄和發月錢的冊子拿來看看。” 侍女明顯一呆,不知道這位爺怎么突然關心起這種瑣事了,就算將冊子遞上來,難道他還能將掃地的婦人和撣灰的丫頭與那些名字對起來不成? 侍女小心翼翼地問道:“爺,是否有什么差池?” 燕開庭并不給她留面子,點頭道:“是的,有人以假充真,把我一件貴重配飾掉包了。” 侍女的小臉頓時煞白,盜竊主家財物,丟失的還是家主貼身之物,那放在哪里可都是重罪! 李梁也是臉色一變,頓時嚷了起來,“什么!這是出了家賊了!這院子的丫頭們就是太松快了,偷懶的偷懶,沒規矩的沒規矩,現在都敢偷東西了,下次是不是就敢賣主!” 燕開庭聽得倒有些意思,李梁這也算是歪打正著。他的如意佩被做了手腳,專門吸引魔物來攻擊,若非他道行不差,又有付明軒和韓鳳來兩人援手,否則還真有可能飲恨當場。 侍女聲音都有些哆嗦了,“李……李哥,話可不能亂說。爺的衣飾每月我和蝶沁都會親手整理,待會我就叫她過來查找。” 這侍女和她口中的蝶沁品級相同,管著內院一應丫頭和仆婦。燕開庭雖然花名在外,可都在章臺柳榭玩耍,從不把人抬進府中,也不招惹家里丫頭,所以燕府里竟連半個稱得上是女主人的都沒有。燕開庭院子里的一應事務,也就由她和蝶沁輪流管理,如今出了這種大事,不由得她不慌亂。 燕開庭懶洋洋地道:“查什么?找什么?我都說了配飾是被掉包的,自然是有一件假的在手上,真的還能在我院子里找出來?”他對李梁道:“你跟著她去檢查名冊,看有什么不該安排的人進了這院子,如果查不出個名堂,就把所有班頭的人全部換了。” 李梁立刻應了一聲,摩拳擦掌,道:“是,爺您不和她們計較,她們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個一個架子都比人家的正頭娘子都大,這次得叫內總管好好換幾個手腳麻利的進來。” 燕開庭笑笑道:“不用麻煩她們,你直接幫我挑人就行。” 丟了這句話下去,燕開庭拔腿就走,而身后李梁陡然得此重任,呆了一瞬,都沒來得及再表達一下忠誠之意,他家府主就已經走遠了。 燕開庭也不管自己這道命令,會使得內院如何雞飛狗跳,徑自向外院走去。 內院里管事級職位上全是些老府主時代提拔的老人,燕開庭在府里時間少,又不沾府中女人,所以他的院子活計清閑,月錢又高,就連拉門的小丫頭都是某個管事拐彎抹角的親戚。 燕開庭知道此事多半是查不出什么結果的,不過讓李梁過去,以他的性子能給那些老貨們找出一堆麻煩,也算稍稍出了一口氣。 燕開庭直奔外院最靠西邊的一排平房,那里是給小管事們臨時休息的院子。現在正值午飯時間,路上人不多,一進平房門前的甬道,路上就都是正趕去飯堂,或是剛領了午飯想在自己屋里安靜歇一歇的小管事了。 眾人看見燕開庭,都流露出詫異之色,紛紛行禮后,又不知該不該問一句府主為何大駕光臨此地。不等他們犯難,燕開庭已經揮揮手,一陣風般擦肩而過。 小管事們休息的院子是很擁擠的,因為孟爾雅所在的這個院子格外清凈,左右屋舍都沒人活動,就顯得有些不太尋常。或許是這個院子的管事都喜歡在飯堂吃了省事,也或許是院子里來了什么大人物。 燕開庭站在房間外略聽了聽,果然是齊雄大管事那把拿腔拿調的嗓子,“小孟啊,你也不小了,可曾婚配?” 燕開庭一笑,抬腳就將門踢開,道:“原來小孟是齊大管事的得用之人,難怪爺來了,都當看不見,還得爺親自踹門。” 章五十六 釜底抽薪 屋里兩人都被唬了一跳。 齊雄眼神閃爍,驚疑不定,霎那間心中轉過七八個念頭,一時不知該擺出什么姿態來。 親信這兩個字可不是能夠亂認的,屬下的言行會被視為上位者的意志,當然是否要承擔責任則是另外一回事。 孟爾雅在天工開物諸多低級管事中,碌碌而不顯,并不是那派勢力的核心人物,連外圍都算不上,否則那天也不會被隨手派了個吃力不討好的活。 找一個不相干的、不會連累到幾位大管事的人,去府主那里做點不太厚道的事情,若今后夏總管問起,也顯得是公事公辦,不那么針對。這手段,幾位大管事可謂使得嫻熟。而像這種半路出了岔子的,更應該把小卒果斷棄之,免得將來理論起來,被拿捏了話頭。 齊雄這個時候來找孟爾雅,并不是為了探聽消息,更不是要拉攏他。 在東屯鎮事件當日,齊雄、胡東來和另外一名參與此事的大管事,已經招了孟爾雅,將事情經過反復、詳細詢問,又與他們自己稍后趕到東屯得知的消息印證,并沒抓住孟爾雅什么馬腳。 今天下午匠府要議事,這個例會的規模比平時要大,因著不久將召開的珍貨會,一些常年駐外的,等級比大管事們略低一頭,但在玉京之外各管一方的外派管事們都會來主府參加。所以,即使東屯鎮事件失敗了,也還是可以拿出來給燕開庭添個堵的嘛! 齊雄來找孟爾雅本是物盡其用,通知他在會上報告方南恩出匠府的過程,至于怎么個說法,那也簡單,說盡真話卻引導出一個假結論的話術對于商人們來說,本就不陌生。 原本這話就是說給愿意信的人聽的。 而孟爾雅會不會就范,并不在齊雄他們的考慮范圍內。一則報告本就是他的職責,哪怕夏平生在場也說不出什么錯來,二則齊雄是做老了的管事,可沒留下把柄,讓孟爾雅說的每句都是事實,不過到時候被幾位大管事一插話,就不知道聽在他人耳中是個什么意思了。 至于兩人相談甚歡,以致燕開庭囂張破門而入時,好巧不巧地聽了一耳朵做媒之類,顯得關系親密的話語,那就純粹是孟爾雅口才之功。 齊雄經驗老道,自然不會被三言兩語打動,何況孟爾雅這種已算是半個棄子。若事后燕開庭遷怒,齊雄他們才不會保人。不過正要用人之際,上下皆歡,總比非要弄到威逼的地步好看。 這點上,齊雄覺得孟爾雅挺上道的。以往怎么沒看出來,這個年輕不起眼的小伙子,說話很中聽,只可惜已經不能收為己用。給孟爾雅介紹個勤勞持家小娘子的事,就是這么話趕話說出來的。 就這么一句,說者不當真,聽者也未必信的場面話,落在了燕開庭耳朵里。 說來話長,實際上也不過是燕開庭跨過門檻的一步時間,齊雄已經心有定論。 齊雄調整面部表情,不卑不亢地道:“府主早,我這不是為了下午的例會,過來白吩咐小孟兩句。小孟這年紀和我家那小子差不多,孩子小的時候,愁著長大,孩子長大了,又愁中饋。”說到這里,齊雄頓了頓,像模像樣地搖頭一笑,“可不就拉起家常來了。您有事,您先忙!”說著打算就這么離開了。 燕開庭卻道:“匠府例會有他什么事,我這里還有差使要吩咐他去做呢!”說著,又像想起什么道:“對了,例會推一個時辰。” 燕開庭口氣極為理所當然,也沒有解釋前因后果的意思。 難為齊雄近來被他不按常理出牌的舉動整習慣了,臉皮抽動一下,并不問會議推遲原因,略一思索,就斷然道:“那當然是府主的事情重要,小孟就聽府主差遣,會上的事,我另安排人做。” 孟爾雅在一旁表情迷茫,應聲道:“可是齊大管事,東屯鎮的事還有能報告啊?” 齊雄此刻打斷他已經來不及了,又不能怪應該不知道內情的孟爾雅如此發問,硬撐著表情,嚴肅地道:“與東屯分行的最后交接是胡管事親理,有他在,沒什么問題。” 說到這里,齊雄不等孟爾雅再問出,諸如前期交涉過程怎么報告諸如此類的話,沖著孟爾雅一使眼色,也不管后者表情更迷茫,就沖燕開庭拱拱手,行色倉促地離開了。 等齊雄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排屋轉角后,燕開庭突然笑出聲來,轉頭看著孟爾雅道:“這老貨沖你使什么眼色?” 孟爾雅收起迷茫表情,一派老實地道:“估計是想對小人說,不能把和他的談話內容全部告知您。也有可能是,不管有用沒用,讓燕爺您生個疑心,以為我是他的人?” 燕開庭上下一打量孟爾雅,又笑道:“可惜齊雄不知道,想把你收為已用,介紹小娘子是沒用的,介紹個小郎君才是正道。” 孟爾雅面上一紅,但仍落落大方,道:“燕爺您就別說笑了。”說著,她也有些疑惑,“您已經知道大管事們要在下午例會上,借東屯鎮的由頭生些風浪?” 燕開庭這一記釜底抽薪用得真好,而齊雄顯然也意識到了什么,掙扎都不掙扎一下,就直接放棄了借孟爾雅報告引出事端的計劃。 章五十七 威逼利誘 燕開庭卻搖頭道:“我不知道,只不過他一說你會參加例會,想也知道他們的套路是什么了。” 孟爾雅心中暗自嘆息,燕爺竟是如此玲瓏剔透之人,她這兩次接觸,每一次都有全新的感受。可是對于仆大壓主的“天工開物”來說,主人有能力反而會造成另一種意義上的不太平。這內政不靖的爭端只怕一時半會平息不了,只苦了她一個被意外卷入的小人物。 這時,外沿下房那邊,有個小廝輕手輕腳過來,遠遠地就行禮,得燕開庭招呼后,方規規矩矩走進,小聲問道:“燕爺,可要小的倒壺茶水來?” 燕開庭朝他笑笑道:“你倒是眼神不錯,有沒有老普洱?” 小廝忙道:“小的份內事。”便躬身下去,一轉身功夫,就拖著茶盤,拎了茶壺過來,給燕開庭奉了茶之后,也斟了一杯茶水放在孟爾雅面前。 燕開庭見小廝把著個茶壺侍立一旁不敢走,便揮揮手,說道:“把壺留下,孟管事倒個水還是會的。你自去罷。” 小廝就在房里找出暖爐,把茶壺放上去,悄聲退下,還順手帶上房門。 此刻,燕開庭示意孟爾雅安坐下首,又將茶水拿來喝一口,確實唇齒留香,道:“外院一個茶水房小廝的禮數,都比我那內院的大侍女強得多。” 孟爾雅聽著這話頭有點不好接,想了想,謹慎地道:“小人曾聽家鄉老人說過一句話,遠者矜,近者狎,大概就是這樣吧?” 燕開庭望了她一眼,失笑道:“這句話是這么用的嗎?” 孟爾雅微赧。 燕開庭道:“既然在齊雄面前說了,你下午還是出去走一趟。”他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數下,道:“聽說荊州之南,有蠻荒之族,與我們面貌習俗都有很大差異。他們出產的香料并非提煉自香草植物,而是來自異獸,嗯,就找些那種香料來吧。” 孟爾雅點頭應是,這種極南之地的特產,在北方的雍州價比黃金,若非最近有珍貨會,說不定還有市無價,的確像是燕開庭會去搜羅的東西。 但是聽話聽音,孟爾雅注意到燕開庭話中另外一層意思,“燕爺原本找小人有什么事呢?” 燕開庭眨眨眼道:“原本想著該如何威逼利誘,讓你為我所用。不過有齊雄橫插這么一手,你也知道形勢了,想必不用我再多費口舌?” 為何會有人將威逼利誘四字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就和禮賢下士一個感覺? “小人讀書少,您還是費一費口舌。”脫口而出后,孟爾雅就想捂臉,簡直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會說出來的話,在燕開庭面前不知怎地就放松下來,然后被帶歪了…… 燕開庭笑道:“你已是擺在臺面上的棄子,無論有什么價值,對齊雄他們來說都等同于無,他們不會保你的,若肯任你自生自滅反而是最好結果,可從眼前來看,他們想的是榨干你最后價值。唯有我這里才是一線生機。” 孟爾雅明白,從自己倒霉地被指派去給燕開庭送信的時候起,就注定了要背這口黑鍋,只是她還有一點想不通,“那么我對燕爺您有什么價值呢?” “本來確實沒什么價值……”燕開庭摸了摸下巴,道:“你拿掉修飾面容的秘法之器后,就有點價值了。” 這話說的,不就是直指孟爾雅的女子身份才有價值嗎?然而燕開庭的口吻和神態,卻讓孟爾雅絲毫沒有興起被冒犯之意,反而努力思索,燕開庭今天出現的原本來意。 孟爾雅忽然若有所思,抬頭望向燕開庭道:“看來,燕爺您真打算下功夫整頓府中人事了?內院……” 聰明人之間說話就是省心,聞弦歌即知雅意。 燕開庭點頭,大大方方地道:“燕府沒有主母,短期內也不會有主母。我需要有人給我看著內院,最近她們折騰得也太不像話了。” 鐘鳴鼎食之家的內院可不僅僅是女眷居住之所,有能力的主母能撐起半邊天,家族內務、故舊通家、人情往來,無一不重。事實上,很多時候所謂門楣家風的風傳,也都是出自于此。 燕開庭要在內院放自己人,說容易很容易,說不容易也不容易,首當其沖就是人選和身份。如此一來,恢復女兒身的孟爾雅倒是都合適。 而且這種做法對孟爾雅也有好處,徹底拋棄掉燕府小管事的身份,就能將自己的寡母弟弟一并隔絕在風波之外,不用擔心為燕開庭辦事會殃及家人了。 孟爾雅格外平靜地道:“想必燕爺已經給我找好身份來歷了,那我母親弟弟如何安置?” 燕開庭看了孟爾雅一眼,也有些驚異孟爾雅對這個方案接受之快,道:“如果你不介意骨肉暫時分別,讓他們離開玉京是更安全的方法。” 孟爾雅贊同。 “近期付家會有遷移的隊伍向南邊去,你的母弟可以跟著他們走,離開玉京,找一個喜歡的城市暫居下來。至于你,一年后就可以去和他們團聚,我會送你一副嫁妝,足夠找一個過日子小郎君。” 說到這里,燕開庭微笑起來,孟爾雅耳尖發紅,臉上卻保持面不改色,道:“燕爺很有自信啊,您是覺得一年就足夠……整頓匠府了嗎?” 燕開庭淡淡道:“一年都太長了。” 孟爾雅微微皺了皺眉,嘴上不說,心里難免覺得他仍有些少年意氣。 燕開庭像是看透她的腹誹,道:“建設不易,破壞卻不難,任何事情都是如此。若要爭權奪利,那一年或許不夠擺平所有人。若只是破局,看清大勢就可以了。” 孟爾雅一愣,道法中有破而后立之說,可燕開庭這是什么意思? 破壞原有秩序,而不以一個新秩序來替代,只能造成混亂,這位年輕的府主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那么他對匠府的未來究竟有什么樣的謀劃? 燕開庭也不解釋,抬頭看一眼門外天色,道:“我要走了。你可以再想一想,也還有一次反悔機會。如果你不想趟這渾水,可以帶著母弟一起離開,我不會追究。” 孟爾雅沒有急著表態,也不怕自己這時猶豫會不會給燕開庭留下壞印象。她慎重地應了聲,就起身將燕開庭恭送出去。 目送燕開庭的背影消失在重重院落外,孟爾雅在巷道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她此刻已經心中有數,自己將會如何選擇。 章五十八 一屋不掃     燕開庭離開外院這一角后,漫無目的似的在燕府里到處溜達,期間有幾波小廝像在尋人,都被他避開。直到他定下開會推遲的一個時辰到了,才在主院正堂前現身。     每年物貿會前的“天工開物”管事例會,規模僅次于新年年會。九州各地都有類似盛會,以便物流交通,傳遞珍貨信息。南方的物貿會大多在夏秋交際的時候舉辦,而因著氣候和船運豐水期的緣故,北雍州的物貿會則是在春夏交替。     對于普通貿易的商行,更關心大宗物資產地產量、物價變化和流通動向。而對于各大匠府來說,頭緒更加繁多,既要關注原材料的供應,又要關注自家戰兵法器的銷路,還要看看對手有沒有拿出什么獨門新品。     一般來說,匠府較大的生意都是在本州的物貿會時期敲定,尤其是面向修士門派的那一部分采購,畢竟平時散修們的零碎需求很難撐起什么規模來,而開拓的部分則是要去各地碰運氣找機會。當然對于那些早已在行業內立足已久的老字號來說,質量是立足根本。     不過像“天工開物”這樣非修士的匠府,大額利潤是在普通器用上,相形之下倒是比修士匠府要輕松許多。     主院正堂撤走了兩側的活動隔斷,全部空間都打開。除了上方府主寶座和一側專屬夏平生的位置不動,其余陳設皆收起,密密麻麻地放滿了座位。     正堂中已經滿座,眾人等得時間久了,又有許多駐扎玉京城外的管事難得碰頭,私語之聲就不曾停過。     也有脾氣或耿直,或暴躁,或別有用心的,偶爾會冒出幾句高聲來,大多能聽見提到了府主。不過終究沒人敢把不滿直接說出來,因為夏平生坐在上面,和眾人一樣干等了一個時辰,他不但不曾發問,最后索性閉目養神。     能坐進這個正堂的管事,無論職位高低,權柄大小,都是人精。主府里最近暗流涌動,早就站定一方的、騎墻的、觀望的,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本賬。     靠外圍的地方,一名分行管事正在與一名匠師小聲交談。正堂里的這些座位擺放是和各分支的影響力和規模有關的,只看兩人的位置,應該來自邊遠城鎮。     “聽說你那邊工坊今年利潤不錯啊,第三個小子要娶娘子了?”一臉羨慕的管事在“天工開物”待了有些年頭了,可他是外來人,能力算是中上游,也外派輾轉了數年,眼看著邊遠區域的一個掌柜管事就是上限了。     而那位匠師則和管事是同鄉人,有點獨門手藝,尤其在“塑形”上有獨到之處。如今開模之法推行正熱,他都不用花時間去一件件雕琢器物,僅做模具就忙不過來。     那匠師聽到兒女經不由眉開眼笑,嘴上說著哪里哪里,實則語氣中滿是得意,但是他的喜色卻不完全,道:“今年的利潤確實不錯,但都是靠走量,明年就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好事。”     管事有些不明所以,“銷量大還不好?雖說年成總會有些高低,但客戶既然招攬了,好好維護著,也不會說走就走的吧?”     匠師搖頭道:“你不知道,我們今年的銷量增長全是給修士匠府提供法器胚胎。”     “有修士匠府的單子還不好?”     匠師嘆道:“只需要火候和細致,誰家做還不一樣嗎?”     管事究竟自己也有工匠的功底,隱約品出些味道來了,猶疑道:“若論異火之純,匠師之規模,不說北雍州,整個雍州乃至旁邊的西州都沒法和我們比。就是誰家都能做,那找我們做才保證質量保證工期啊,林哥你多慮了吧?”     林匠師搖搖頭道:“這一年,工坊的資源和時間都在擴大制胚能力上了,而受開模所限,成品幾乎就是專供的。唉,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和你說,可是工坊里的匠師數量雖然在增加,但能夠獨立把每個環節都做到中級以上水準的,一個都沒有,連初級的都在減少。”     管事細細想了想,也有些說不出話來,最后道:“至少利潤只高不低,像你這樣的老師傅地位更穩。”     林匠師苦笑,“也是,由我來說這話,好像矯情了。”     管事搖搖頭道:“林哥你看事情向來比我有眼光,不過小弟心拙,只想得到這樣專注于一種產品,天長日久之后,或有容易受制于人的問題。但是既然這個市場歸我們了,再要同樣規模投入其實也不容易,至少‘天工開物’的異火就不遜他人,所以,風險可能也沒那么大。林哥可有教我?”     林匠師看上去不太想深談,但管事態度誠懇,再三請問,兩人又是從小的鄉誼。     于是林匠師湊過去附耳道:“你近些年轉向經營,自然感覺不到其中利害。可我自小就想沖擊一下真正的高級匠師境界,如今的匠府,不見得再需要我這樣的人了。”     管事悚然一驚。他臉上從茫然到恍然,略有些掙扎,然后先是朝四周看了一眼,見大家小圈子抱團,都在各聊各的,這才向林匠師挨過去,悄悄言道:“小弟沒有哥哥的雄心,覺得當下狀況已經很好。不過……如果……聽說齊管事那里有冶天工坊的門路。”     林匠師聽完,卻是面色不變,反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欣慰地望著管事,道:“多謝倪弟仗言,亦不必過于擔憂,為兄自有計較。”     他頓了頓,感慨地道:”想想你我還有胡子他們從鄉里出來,到現在一十七年,孩子們都已經長到了當年我們離鄉的年紀,倪弟你還是純善如故啊。”     倪管事也被勾起鄉愁,嘆了一聲,又道:“前幾天東屯鎮方……在前……林哥行事可要小心。”     林匠師卻“嘿”笑道:“我和老方可不能比。”     倪管事一愣,在他看來,方南恩只是直諫,而林匠師已有去意,若被主家看出,下場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林匠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倪弟,你擅長經營,心眼卻不比某些人多。主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不是興風作浪的人,恪守本分,看個熱鬧,也算對得起‘天工開物’這些年給我們的庇護。至于我合則留不合則去,不做那么多手腳,自問是無愧的。”     不等倪管事細品林匠師的話中含義,正堂月亮拱門外,有人行走生風,直入高堂,在正中那張空位上坐了下來。     正堂陡然為之一靜。     燕開庭若無其事地轉頭對夏平生道:“夏師已經過來了,平白讓我去雪域院撲了個空。”     夏平生緩緩睜開眼睛,望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這一來回用了整個時辰?”     燕開庭“呵”的一聲,也不辯解,只道:“啊,原來是這么回事。”     夏平生道:“不解釋?”     燕開庭懶洋洋地道:“令不出后院,連幾個婦人都挾制不住,難道還向你哭訴?”     夏平生這次沒有任他糊弄過去,冷冷道:“你準備混到何時?”     燕開庭見夏平生和他認真了,不由坐得端正一些,道:“早晨我剛下令清理后院,現在看來清理都沒必要,全部扔出去,換上新人就是了。”     夏平生沒有接他的話,只挑了挑眉。     燕開庭嬉笑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是時候接個能掌家的來打理一番了。夏師喜歡哪種佳釀?正好是物貿會,想必能搜羅到一些珍品。”     這時,周邊離得近的管事們無不在豎起耳朵聽上面兩人說話。     對某些有所謀劃的人來說,夏平生親自發話詰問,可比他們找人跳出來指責燕開庭讓一堂的人等了足足一個時辰要強得多。     只是燕開庭一如既往不著調,將兩人的話風帶向一個奇怪的方向。為什么說到最后,變成了燕開庭要納妾?是的,燕開庭用了個接字,既非娶,也不是迎,那進門的肯定不是正經主母。     在座眾人一多半是知道府主近期心頭所好的,有鑒于燕開庭的前科,幾個年長重門風的管事頓時臉色有點發黑。     夏平生看看燕開庭,問出了很多人的心聲,“良家?”     燕開庭義正辭嚴地道:“當然!否則如何掌家!”     夏平生忽然眉眼中帶出笑意,點點頭道:“好,聽說極西之地產美酒名夜光,是用一種海中植物釀成,想必風味獨特。”說著,他站了起來,道:“你主持會議吧,我要閉關幾天,沒事不要來找我。”     說完,夏平生徑自離去,留下一堂面面相覷的管事們。     就連齊雄等幾個大管事都顯得表情茫然,甚至有點失措。夏平生雖然很少在府務上發話,但他坐在那里就是定海神針,這么一撒手,竟讓眾人一時都有失了主心骨的感覺。哪怕心中另有打算的幾人,也不例外。     看戲的人已經走了,接下來這戲演不演、給誰看、如何收場?     燕開庭像是對眾人臉色變化視而不見,笑吟吟地輕擊了一下手掌,喚回眾人注意力,道:“那就開會吧!”     說著,燕開庭又環視了正堂一眼道:“大家說點新鮮的啊!每次都一種套路,你們不膩,夏師可看煩了。”他這一語雙關,再次使得全場鴉雀無聲。 章五十九 得失之間     此時,有一人站起,中規中矩地對著上座的燕開庭躬了躬身,道“屬下向府主報告物貿會的準備工作。”     那人斯文俊雅,雖然年輕但骨子里透出一股沉穩氣度,讓人和容易生出信服之感,正是胡東來。     諸位大管事中,胡東來年齡最小,但他跟著老府主歷練數年,顯示出的辦事手腕也不俗。雖不比幾位年資深厚的大管事有名望,可也是頗有份量的存在。     胡東來從座位邊抱起一疊厚度接近一尺的文案,放到上位寶座邊的案幾上,然后就站在那里侃侃而談。     物貿會并非由固定組織舉辦,它有點類似地方性節日,在每個大州約定俗成的時間里進行。各城、鎮、貿易點自參與,也就是所謂分會場,而每年的主會場不定,哪家有能力拿出足夠數量的奇珍異寶舉辦“珍獲會”,就是當年的主會場。     所謂奇珍異寶可不僅僅是字面上的意義,公認標準是至少有一件靈兵和一件靈器,以及“至”、“珍”兩級的兵、器若干,或者同等級別的資源。     對于修士門派式微的北雍州,一般城鎮要達到“珍獲會”的標準很不容易。玉京如此規模大城,最近二十年里,也才集全城之力舉辦過三次,甚至有些年份,整個區域都會輪空。     而在南方則是另外一個樣子,主辦會場的爭奪可是十分激烈,尤其是四大門派所在地,“珍”級兵器數量甚至不被計入“珍獲會”標準。     今年早就放風出來要舉辦“珍獲會”的是黑水對面的渭青城,正值老城主六十大壽,其子侄和徒弟徒孫們卯足了勁要風光大辦一場,周邊城鎮自然不會去搶這個風頭。     渭青城為此下了血本,頂尖的靈兵靈器拿不出更多,就在資源和次一級的兵器上下功夫。從目前透露出來的信息看,僅各類貨物的來源地就比往年多了一倍,很多都是其它方向的極地特產,琳瑯滿目,即使沒有修煉價值,也是稀罕的玩器。     主會場規模大、品質高,能夠吸引更多的行商來雍州,市面繁華,商路拓展,對整個物貿會的大環境都有好處。但是對于既想參與主會場,又要舉辦分會場的各大城鎮來說,就有些尷尬了,以往的常規貨色擺出來顯得寒酸,自家的主打產品可能會被壓低一個甚至兩三個檔次。     “天工開物”也遇到了這個難題。     胡東來手上的信息收集得很全,分析條理清晰,陳述直截了當,一眾管事均聽得面色凝重。口碑這東西本就是涓滴匯流,尤其在質價差異不明顯的情況下,風評就變得十分重要。     將物貿會的大勢一一講過,胡東來接下來就提出“天工開物”的參會方案,他把一尺高的文案一本本翻開,一件一件分析產品的優勢劣勢和售賣預期。     最后他的結論是,匠府應該利用有限展位,主推近期取得極大行業優勢的制胚產品,面向的客戶不是傳統的商戶,而是修士匠府,爭取拿下更多、更穩定的大批量訂單。     這個方案,對于整個匠府來說,肯定是有的分行歡喜,有的分行憂慮。不過對于在場的所有管事來說,無論是否贊同胡東來的結論和提議,都不得不贊同他細致詳盡有理有據的姿態。相比之下,上座的那位家主就顯得有些黯淡無光了。     老府主在世時,這樣的比較不止一次出現在管事們心頭,如今主家和屬下當然不能再拿來比較,可還是有不少人往燕開庭那邊看去。     燕開庭一手支腮,略略斜倚,倒是沒有聽得昏昏欲睡的樣子。     他目視胡東來,問“說完了?”見胡東來點頭,于是掃了一眼正堂,道“誰有什么要說的?”     諸位管事已經私議了一輪,此刻再次交頭接耳,這時不同派系或同盟的分界線,就相當清晰了。     燕開庭依然懶洋洋地望著眾人,但是眼神幽深,從某些角度看去,更像伺機出擊的兇獸。     “屬下有話要說。”一名年長的管事站起來,他是在主府工坊擔任品控,“胡管事說的都很有道理,可是最終方案里,匠府推出的成品比例是否太少了。制胚固然利潤豐厚,但是胚器的買家只可能是那幾個大匠府,就算開拓新路也有限,我們也不能為此忽略老客戶啊。”     坐在胡東來右側的大管事何啟安站起來,道“吳老此言差矣。無論財力和影響力普通商戶哪能和修士匠府相比,我們在北雍州說起來是牌子上的人物,放眼九州,可就算不上什么了。能成為那幾家的固定供應商,利潤可不僅僅是豐厚,而是……翻倍!”     年長管事皺眉道“胚器實際上品種有限,無需占那么多展位啊。而且歷來要拿那幾家的大單,可不僅僅是樣品就有用,功夫是在臺面下的。”     胡東來站起,溫潤地道“正是因為爭取不易,所以第一印象才重要。與其讓特色不足的貨物分散了采購者的注意力,不如減少那些已經固定客源的貨品,突出我們要推出的貨品。”     年長管事顯然并未并說服,眉間皺紋沒有展開,但是他像是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說辭,一時間沉默下來。     下面諸管事的竊竊私語就沒停過,而會前就和同鄉匠師在說類似問題的倪管事聽到這里,則方才恍然,悄悄對林匠師道“原來如此。”     林匠師輕出一口氣道“你這下明白了吧?對家主來說,賺多賺少而已,不,眼前是賺更多。對你那樣的分行影響也不大,就是招新手換設備時候慢慢調整也行,可我們這樣的就要想一想,三五年后的出路了。”     這時,上座的燕開庭淡淡道“這是要改變整個匠府的方向了?”     此言一出,整個正堂都為之一默。有些管事是已經隱約覺察的,有些管事是之前還沒想到這一層,這一刻恍然大悟的。不管哪一種,都能意識到燕開庭這句話的份量,決定一府走向豈是小事?!     胡東來神態自若,對著燕開庭略略躬身道“并無,匠府方向茲事體大,怎是屬下一介管事,做一兩件事就能左右的。屬下做事,向來謹遵老府主的教誨。”     胡東來這番話綿里藏針,細細體會,能品出不少東西。     可惜燕開庭根本沒有咬文嚼字的意思,依然神情淡淡,乍看上去都不知道他有沒有仔細聽胡東來說話,“行了,所有展位一半你來安排,一半我來安排,就這么定了。”     眾人聽得一愣,燕開庭這決定簡單粗暴,毫無章法可言,就像是斗氣之下的結果。     齊雄先表示反對,“府主,胡管事的方案花了極大心血,您不同意的話,也可以提出來對不合適的地方修改,這么直接否了……不太好吧。”     燕開庭奇怪地看著他道“誰說我否了?這不是分他一半權力,便宜行事嗎?”他“嘿”了一聲道“還是齊管事認為,我分他一半權力不夠,需要全權拱手?”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可不好接。     燕開庭忽然笑笑道“還是說,學一學玉京的公舉聯盟,來個投票表決?”     胡東來這時插話道“府主說笑了,當然遵您所言。”     胡東來此刻若還看不出燕開庭非同以往,就太過遲鈍了。以往能夠聯合幾名大管事,擠兌燕開庭,那是一方面欺他不懂商事不知府務,另一方面是聯合者找到了共同利益。     如今燕開庭崢嶸隱現,幾次看似手段粗暴,實則恰好踩中要害,胡東來再不生疑也太托大了。無論燕開庭是扮豬吃虎,還是背后有高人指點,胡東來他們在身份上有天然弱勢,硬碰硬肯定不是上策。     況且胡東來心知肚明,自己那方案對在座的管事們來說,可不是人人受益。剛才出來質疑的管事是做傳統產品的,還有那些年輕一代的外鄉人匠師,資歷太淺沒有說話余地,真給所有人機會暢所欲言,是變相削弱他們幾個大管事的話語權。     胡東來都這么說了,大管事們不服氣的大有人在,可一時就失了難的由頭,其余管事們更沒反對的立場。     這次例會結束得前所未有的快,甚至算得上潦草,眾管事散去之時,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有些頭腦靈活的,則在走出院門的時候,突然想通了,這不明擺著就兩條路嗎?一條在胡管事那邊,一條在府主那邊。     待眾人全部散去,燕開庭還坐在位置上沒動,正堂里只剩下胡東來還在收拾他那一大堆文案。小廝們在院子里朝里張望,沒人敢進來。府會之時不得傳喚,仆役不能進屋。     燕開庭先打破沉寂,“有些錢賺了,容易受制于人。”     胡東來近期已經開始習慣燕開庭的變化,不過聽了這樣一句開門見山的話,仍是手指抖了抖。他沒抬頭,將最后一冊打開的書頁合上,道“煉器之術都能變革,經營之道更不是固有的,當自己不夠強的時候,加入強者也是一條路。經營不是修煉,不必事事都非得自己去做。”     燕開庭慢吞吞地道“你錯了,三千大道,殊途同歸。經營和修煉沒有區別,借勢者,就有被勢反噬的風險,當然會有損失的可能不是所有人而已。”     胡東來道“這世界上,本來就是一部分人得利,一部分人失利。”     燕開庭瞇眼看了他片刻,淡淡道“權力給你,你就做做看吧。”說罷,也不等胡東來回話,他身形一動,就從正堂中消失了。     。     天才一秒記住本站地址:.。手機版閱讀網址:m. 章六十 路線之爭     散場的管事們先是如潮般涌出院門,走出一段路就開始呼朋喚友,三五成群,涇渭分明。     他們都是一方主事,即使很多人在正堂中都沒有說話的資格,可在自己一畝三分地里,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與之相應的,他們要對許多張嘴的溫飽負責。     物貿會決定了一年至少二分之一的訂單,主府的動向則關系著未來數年分行的存亡,今天會上看似決定簡單,實則背后疑云重重。眾管事急切地要找些同盟,細細計議。     林匠師就婉拒了同鄉倪管事的邀約,過了一會兒,與一名年輕匠師似有意似無意地走到了一起。     兩人先是說幾句無關緊要的場面話,見周圍都在熱烈討論自己的事情,無人特別注意他倆,林匠師即道:“如此格局實在讓人意外,我們在府主那里究竟能否拿到展位?”     那年輕人名叫劉濟格,在“天工開物”里有些小名氣,是年輕一代匠師里的天才型人物,他和林匠師一樣不是雍州人,在匠府里屬于外鄉人那一撥。     劉濟格氣度沉穩得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輕聲道:“展位當無問題,否則府主就不用這樣定奪了。”     林匠師有些猶疑,“這位以往也不管府事啊,今天是怎么了?而且這樣各打五十大板的決定……”     “不是壞事,會期近在眼前,與其幾方各執一詞扯皮,不如適當切割。”     林匠師想了一想,覺得有道理,不過他仍道:“物貿會這么做也就罷了,可終不是長久之計。我們現在幾乎沒有推陳出新的可能性了,缺資源、缺人手不去說它,待最新一批設備換過后,連一套完整的煉器器具都成問題了。”     劉濟格道:“赤陽地火的掌控者是府主,不是大管事們,甚至不是夏總管。”     林匠師露出深思表情,說到底煉器一途,萬中無一的是異火,器具都是可以再造的。“你的意思是……”     “我們這樣的人,在‘天工開物’的困境,到了其他匠府也不見得不會遇上。修士匠府是好,可我們進去怕只能從學徒做起。所以,先看看困境是否可以打破,再來考慮要不要逃離。”     林匠師至此心悅誠服,連連點頭。劉濟格就與他告別,不被人注意地轉入一條小路,消失在重重屋宇間。     劉濟格對燕府主府地形的熟悉程度,與他外鄉人的身份不符。走著走著,竟是踩著隱在一片荷塘中的腳樁,到了一彎人工湖的對岸。     這里已經是內院范圍,是個長年關閉的院子。背面面湖,正面只有一條半荒的小路,平時有人從正面過來會十分扎眼,因此除了府兵一天一次巡邏經過,其余時間都杳無人煙。     劉濟格在兩堵院墻間穿插來去,最后見到了站在一處水上榭臺里的燕開庭。     兩人顯得相當熟稔,劉濟格行禮姿態恭敬中透著隨意,“燕主。”     燕開庭點頭道:“濟格來了,這里置茶麻煩,就只有酒了。”說著,抬手講一個銀瓶扔了過去。     劉濟格伸手接了,頑笑道:“燕主越來越小氣,酒瓶子有那么小的?”     燕開庭攤手道:“雪山佳釀瓶子是大,可我一共得了三瓶,一瓶孝敬了夏師,兩瓶進了我兄弟的肚子。況且這‘火焰之花’也不差,只輸在口味上,對火屬修者可是大補。”     劉濟格本也就是開個玩笑,聽說這酒還有名堂,不由好奇,立刻開蓋嘗了一口。結果直接從嘴里噴出一道小火龍,吃驚之下,贊道:“果然好酒!”     燕開庭見劉濟格先被嚇了一跳,接著露出老餮吃貨本色,也不由揶揄一笑。     劉濟格從不掩飾自己嗜酒,并不覺得尷尬,繼續小嘬一口,露出滿意之色。     燕開庭搖頭笑道:“看來只要有好酒相贈,收買你異乎尋常地簡單啊。”     劉濟格輕笑道:“可惜雖待價而沽,卻沒有買家。”說笑過后,他正色道:“想必燕主已經明了他們的謀劃了。”     燕開庭笑意一斂,道:“胡東來有句話并沒說錯,這謀劃也確實是老府主給‘天工開物’定下的路。”     劉濟格敏銳地注意到燕開庭對他父親的稱呼,默然片刻道:“借勢而起,依勢而為,對那些剛起步的匠府來說,不失為一條捷徑。可是‘天工開物’已屹立數百年,未免可惜。”     燕開庭淡淡道:“因為他們不需要一個獨立的‘天工開物’。”     劉濟格一愣。     燕開庭道:“他們只需要一個賺錢的產業。”     劉濟格有些明白了,可若發問必然事涉老府主。他還在猶豫,燕開庭已經轉開話題,“我手上這部分展位,由你全權分配。”     劉濟格應下,又老實地道:“燕主,雖然有您這次大力支持,可效果或許只是差強人意,這幾年,高端戰兵法器的新品拿得出手的不多。”     “匠府在這塊上式微,也不僅僅是最近幾年,母親在時的投入應該比現在多多了。煉器的成功需要資源、天賦、努力和足夠的幸運,如今的‘天工開物’有什么呢?”     煉器是修煉正途之一,可見入門容易,精通難。高端煉器更是需要資源和有天賦強者的大投入,并且在成功的道路上會失敗無數次。老府主期間“天工開物”的擴張就已經是以短期快速穩定的回報為優先,研究性的煉器部門被一再邊緣化。     而任何匠府都有的派系分別無疑是雪上加霜的,“天工開物”沒有具絕對掌控力的高級匠師,于是內部的派系之分,就主要表現為本地人和外鄉人之間的傾軋。     產品徘徊在中低端、新式開模之法的推行,使得工匠的入門門檻降低,新血的天賦和能力變得不那么重要,也使得老人們豎立起的壁壘更不容易打破。更有甚者,技術變革帶來了超乎尋常的高額利潤,讓老人們連上進的動力都失去了。     而如劉濟格、林匠師這樣有向上之心的,即使沒有受到有意無意的擠壓,也在大環境下,得不到足夠的資源。人員流失幾乎是必然結果,這樣的流失又令匠府的高端研發雪上加霜,形成一個最終必然崩塌的循環。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個龐然大物淪為吞吐金幣的怪獸,也不是一兩年功夫造成的結果。     劉濟格想了一會兒,問道:“燕主,您看得很清楚,為什么不徹底制止他們呢?”     燕開庭笑笑道:“想要賺錢,本身并沒什么錯。”他誠實地道:“事實上,我也一直沒想好,‘天工開物’的未來應該是什么樣子。”     劉濟格了然地點點頭,這么一說,他就明白了燕開庭為何過去數年無所作為。     路線之爭是最難以評說對錯的。若純以賺錢為目的,老府主的路是成功的,若以恢復高端兵器制造能力為目的,那就是失敗的。在沒有定好目標之前,貿然行動打破現有格局,卻無法建立新格局,無疑是魯莽不智的。     燕開庭伸出手,指尖跳躍出一團紅艷艷的火苗。     劉濟格現出詫異之色,他當然認得出那是“天工開物”煉器的根本,赤陽地火,可他和其他人一樣,從沒想到過,與煉器毫不相干的燕開庭,能夠掌控異火。     而讓他驚詫的事情還在后面,當劉濟格看到燕開庭將一塊材料練成一把小叉子,即使過程簡單,成品簡陋,已經讓他驚得合不攏嘴。徒手煉器和使用冶煉設施煉器是云泥之別!     燕開庭道:“從我本人來說,煉器也是我的修煉方式之一。所以無論匠府將來會走什么路,我想都會把追尋煉器之道堅持下去。”     等劉濟格離開的時候,已經對燕開庭徹底膺服。對他們這種還有些野心,想在煉器上繼續攀登的人來說,資源和途徑是重要的,匠府本身只是一個載體。     微風又起,荷園碧波微蕩,像一面褶皺了的鏡子,倒映著扭曲的天空。燕開庭獨坐在庭院當中,望著遠處陷入了沉思當中。也不知何時,身旁現出一個青色的身影。     “怎么找到這里來了?”     “自然是循著酒香。”     燕開庭輕笑,轉過身來看向付明軒,道:“怎么和你一比起來,我就這么笨了。”     付明軒也笑,“哪里有笨,你只是刻意地遲鈍了。”     燕開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過來的時候,看到你內院里邊,又哭又鬧,熱鬧得緊啊!”     燕開庭輕描淡寫地道:“不過是把園子里的牛鬼蛇神全部清理出去而已。”     付明軒有些意外他的手段,“你是下定決心了?”     “差不多吧。”     燕開庭沒有細說的意思,于是付明軒也不多問,只道:“日前我受夏真人指點,派人去冀州查花神殿老底,還真有不少了不得的東西。”     “哦?”     “那些女人的風月之道還真是行之有效,不聲不響已控制了大半個冀州。”     燕開庭神色一凝,“花神殿”是地方性門派,然而如果能夠控制一州的大半之地,那勢力可不遜中型門派了,這么明顯的事情,她們居然能夠瞞住這么久,那得多大的能量?最終所圖又要大到何種程度?     付明軒搖頭道:“這個控制,不是我們一般意義上的控制。‘花神殿’以女弟子多的特點和功法特色,聯姻遍布大半個冀州的勢力。”     燕開庭臉色變得有些古怪,“這個……難不成聯姻就能奪取勢力的控制權?”     付明軒道:“生下繼承人呢?”     兩人此刻一起想到的是涂家,涂夫人的行跡豈非恰好絲絲入扣。     燕開庭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女人行徑,還真是……”他一時找不到話來形容。 章六十一 無謂正邪     這種針對后院的手段看似不入流,且需布局長久,其中變數又多,似乎成功率很是問題,但深想下去卻不由得令人脊背生寒。     “聯姻而結盟常有,那是骨血親緣的紐帶,尚且在利益面前也不全然好使。”燕開庭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門派傳承的聯系,又如何應對多變的人心呢?”     付明軒笑笑道:“你沒有接觸過真正的道門,對于名門修士,尤其是大道在望的核心弟子們來說,傳承確實會大于親緣的。不過,‘花神殿’的傳承遠沒到那個份上。只是一方面,她們的弟子多是孤兒,與門派聯系自然親密,另一方面,有些蛛絲馬跡……”     付明軒沉吟了一下,才道:“她們的行徑總有點說不出的古怪,讓我想起邪道旁門的一些傳聞。”     燕開庭聽到這里,不由眉頭深蹙。九州的修道法門幾乎皆出自建木道典,三千大道萬法歸宗,偶有大機緣者,從秘境中得到上古天人傳承,那是真正的超界手段。     然而大道之下也有暗影,除了界外魔物,還有不明來源的旁門之法,手段陰私,與正道背離,被稱為邪道。不過所謂邪道,可能自知為人所不齒,使用術法都隱于暗中,并沒有擺上臺面成氣候的勢力。     也因此,沒有實據并不好對誰做出這類嚴重指控。     付明軒看了看燕開庭,還是將猜測說了出來,“北方道門不昌,大多是家族式傳承,無論是依附于法器的秘法,還是得天獨厚的家族秘地,比一般門派傳承更依賴建立在血緣上的因果之契。嫁娶,本身是家族血脈融異納新的一種方式,相應地,也是外來者奪取家族血脈控制權最隱蔽,最沒有后遺癥的一種方式。”     燕開庭愣了愣,陡然明白過來,“竟然是用這種方式破除因果之契,褫奪他人家族秘法或者秘寶嗎?”     付明軒點了點頭。     燕開庭雖然自己說出了答案,可依然覺得荒唐,“這種手筆……有這樣的心思和耐性,做什么不好,將骨肉之情當作工具?!”     付明軒道:“這也只是我一點猜測。雖說從道理上來說可行,實際進行起來變數太大,否則也不會很少聽聞了。可若確有其事,絕不是‘花神殿’那幾個殿主能搞出來的,最終目標也絕不僅僅是一些家族的秘法和寶器,只怕背后另有操控者。”     燕開庭仍然處于驚愕之中,隨口道:“難不成那半州之數,只是拿來練手的不成?”     付明軒陡然被提醒,“不錯!”     兩人四目相對,卻又遇到下一個難題,什么東西值得這樣大費周折地謀劃?     付明軒首先搖頭道:“罷了,尚在捕風捉影的事暫且放一放。我拿到部分消息就過來,也是為了先告知夏真人一聲。‘花神殿’背景復雜程度超過預想,明天又是聯盟大會,我想我們總得心里有點數。”     燕開庭忽然面色發苦,“之前我們不是就猜測‘花神殿’未竟全功即退走,說不定是實際上已基本達成目的。現在想來,不知道她們用這種方法控制了多少個家族,讓我想起螞蟻窩啊,那一堆一堆的小黑點,就像一堆一堆的人偶,心里瘆得慌。”     付明軒本來是擔心這個消息,讓燕開庭聯想到自身境遇,以致心緒不平,此刻見他雖回避了燕府的情況,但還能開玩笑,這才放下了半顆心。     兩人接著去見了夏平生。     本就是夏平生提點付明軒去查“花神殿”的背景,聽了這些秘聞,夏平生倒是神色自若,“追尋大道之途,本就艱辛險阻,總有人想找捷徑。突破規則即是其一。”     燕開庭覺得有哪里不對,“突破規則不應該是上窺道途,奮行至大道盡頭,以破除眼前局限嗎?”     夏平生淡淡道:“要知道,既有界外天魔,就說明大道之外并非一片虛無,既有魔物犯界,就意味著道外也可以踏足界內。其實,大道本身無所謂正邪,突破規則也是規則的一種,是奮行直進,還是行迂回之法,對于結果來說,并無區別。”     燕開庭有些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夏平生對這疑似陰私之事,態度如此淡然。     付明軒卻在一邊若有所得,“也就是說,因果應循,付得起代價即可。大道維護的是規則,而不是規則的正邪善惡。”     燕開庭不解道:“如果大道不管正邪善惡,那正邪善惡豈不是沒有存在的意義?”     夏平生道:“正邪善惡是本心。”     付明軒已經明白過來,“世人本心不同,由是評定的正邪善惡也不同。所以既無善法易得道,亦無惡法不能得道之說。”     燕開庭怔道:“唉?這才是大道無情的真相嗎?總讓人感覺心中有些不舒服。”     夏平生淡淡道:“你以本心向道,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難道你的本心是會隨外物而動的嗎?”     燕開庭呆了呆,隨即陷入深思,片刻后,竟然就這么站著入定了。     夏平生大袖一卷,與付明軒兩人移到偏殿,將正殿留給了入定的燕開庭。     付明軒躬身道:“晚輩也獲益匪淺,謝夏真人指點。”     夏平生看了他一眼,道:“不用這么客氣。你修的是無情殺戮之道,此道與你似乎天生契合,我的這點粗淺見解,于你并沒什么用處。”     付明軒恭敬地道:“無情則難以共情,更需要看清本心,才能不至淪為大道傀儡。”     夏平生點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一坐一立,就這樣等待著,等燕開庭從這次突如其來的入定中醒來。     第二天,付明軒是和燕開庭一起從燕府出發,去參加公舉聯盟大會的。他本也不想這樣招搖,將付燕兩家的親密關系擺在臺面上。     只是昨晚燕開庭的入定到午夜才結束,且有隨時突破跡象。不知來自哪方面的氣機牽引,付明軒忽然也感覺到自己修煉瓶頸松動,于是在夏平生的洞府靜室里就地入定,翌日清晨方才醒來。     這時,馬車里的兩人都是神清氣足,各有所得。     燕開庭突然想起一事,洋洋自得地道:“哈,有件‘好事’需得知會一聲,你兄弟我,就要有掌家娘子了!記得紅包包厚些,若搬些你家‘六致齋’的參會珍品來就更好了!”     付明軒以手支頭,斜靠在車窗邊,哂笑道:“終于要打理一下你那雜草叢生的后院了,看來你匠府里那個小管事的女相裝扮甚得你心?”     燕開庭沒想到話都沒怎么說,就被付明軒一口叫破布局,不由“切”了一聲,勃勃興致立時被打滅一半。又被付明軒提醒,旋即想起自己都沒看過孟爾雅的真容,頓時呆了一呆。     付明軒這時笑道:“不會……沒看過那小娘子的本來面孔吧?也不怕迎了個丑女,被人笑你追不到花魁就品味大改?”     燕開庭被屢屢戳中要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哥哥,知道你算無遺策,且收了神通吧。話說,胡東來若有你一半功力,恐怕我早兩年就被埋坑里了。府里那些家伙,到了這個時候還在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和憑藉。”     付明軒道:“做慣了的人,收手不易。而你那個胡姓管事,是有點真本事,于是不忿不平想要更多罷了。這樣的人,在外頭其實不少,散修之中尤其明顯。所以天才者眾,登浮圖者有限。”     后面兩句話,有些道法的意思在里頭了,燕開庭若有所思之際,忽聽付明軒又道:“至于掌家娘子,你拿來當后院管事用的,總不能是臨溪吧?”     燕開庭陡然打了個寒顫,什么道法什么修煉,全從腦海中跑得一干二凈,頭疼道:“別,惹不起。”     付明軒笑謔道:“色藝俱佳,暖床正好,唯一可惜的是和‘花神殿’牽扯太深……”     燕開庭撲過去按住付明軒的嘴,干脆利落地轉開話題,“小孟,哦,就是那管事小娘子,她的寡母和弟弟需要盡快安排出城,不拘哪里,在雍州其它地方找個宜居之地即可。這事就托你了!”     付明軒掙開燕開庭的手掌,正了正色,不再頑笑,提議道:“也可帶著他們南下。”這就是掌控重要棋子的做法了。     燕開庭搖搖頭,道:“不必,最多一年,小孟就不用跟著我了。”     付明軒抬眼看看他,沒有很吃驚,也沒有多問,只應了下來,道:“好。”     車身微微一震,停了下來。外面隱約有些人聲傳來,到地方了。     這次大會召集得急,準備時間短,可是從地點來看,作為發起者的涂家反而是極為用心的。會場放在玉京城著名的竹海,那是城主府名下一處獨立園林。     園內全是人造景觀,但暗含五行,與自然呼應,郁郁竹林,溪流蜿蜒,一派清韻雅致。踏入園門,宛若來到不似凡間的秘境。     今日晴好,天高氣爽。     開會的地方不在堂屋里,別出心裁地放在了露天,看那錯落有致的擺設,透過重重林葉灑下已不刺目的光線,全然沒有大戰后第一次盟會應有的肅穆緊張氣氛,倒像是季節交替之際的輕松社交場合。     燕開庭和付明軒看著眼前陣仗,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就在侍從們恭敬而熱忱的引領中,向中心地點大步走去。 章六十二 無趣之議     此時,大部分座位上已經坐了人。見燕開庭和付明軒聯袂而來,眾人紛紛起身打招呼。     四大家族的席位在最前方,一字排開。按慣例,涂家雖掛著城主府的名頭,也只占了中間左尊之位,并沒有獨樹一幟。     燕開庭在案幾前坐下,環視四周,帶著幾分新鮮地道:“有些變化嘛!比如,對我這個紈绔熱情許多,都是沾你的光呀。”     付明軒笑笑道:“不要謙虛,你這幾日數戰立威足矣。世人雖多勢利之眼,可是能坐在這個園子里的都不傻。姑且不論你是否掌得好匠府,單單武力就能讓不開眼的家伙吃上一壺。”     鼻端香風浮動,耳邊衣帛聲窸窣。窈窕的侍女們在席間穿插,送上美酒佳肴。兩人也不再說什么私話,只談些風月。不過他們眼睛都沒閑著,將場上動靜一一收入眼中。     燕開庭首先忍不住,拿胳膊撞了撞付明軒,道:“看來要辦喜事的不止我一家,得有小半城了。”     付明軒瞥了燕開庭一眼,不跟著他胡鬧,只道:“我離開日久,許多人不認識了,你說幾個有份量的來聽聽。”     人間喜事不是只有洞房花燭,家主更迭也是要操辦一番并且公告天下的大事,眼前小家族的席位上有一小半換了人,這兩天里卻一份通告都沒發過,奇怪之處,已經不是僅僅用戰后忙亂可以形容的了。     事實上,頂尖的四家也有變化。除了陸離早在未及弱冠即為金谷園玉京座主之外,燕開庭是坐穩了席位,這次夏平生索性連面都不露了。而涂、付兩家來的也都是年輕一代。看在外人眼中,四大家族至此也完成了新老更替。     經付明軒提醒,燕開庭發現了自己視角盲區,摸了摸下巴,點點頭道:“也對,不能說凡換了家主的,都是養了花的緣故。”     他再觀察一番,戲謔道:“沒換人的有幾家,似乎精神氣也不怎么樣,難道養花太多,被吸了精氣。”     付明軒笑笑,他也注意到幾個長一輩的家主眼神閃爍,氣色不佳,恐怕也是家宅不靖。更有可能,即使沒有被鳩占鵲巢,也已經受制于人。     其實,從“花神殿”先前在夏平生面前輕易罷手退走,就能預料到今天局面,這個如“菟絲子”般蔓延的勢力,不知布局了多少年,慢慢滲入玉京的血脈。     未被其如愿控制的一方,如燕、付兩家,能夠做的也只是先清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再與之博弈,看看能不能不要損失自家的對外利益。至于排除“花神殿”的影響,時至今日,已經是不可能的了。誰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是自愿的呢?     說到底,人心多變,有人看重自主,有人看重實利。     這時,園子入口處再次喧嘩起來,是涂家和金谷園的車架先后到了。     不出意料,涂家出面的是涂家老大涂玉成。     付明軒的目光首先落在他身后數名隨從身上,燕開庭一手搭著付明軒肩膀,坐姿隨意,他東看西看后,和付明軒注意到了同一個人。     燕開庭低聲道:“哎喲,這個級別的強者都有新面孔了,超流戰修在玉京開始不值錢了嗎?”     不用問付明軒也知道他看見了什么,“也就和閔洪差不多而已。”     “應該不是涂老大的人吧?”燕開庭好奇心不減,明目張膽地盯著對方使勁看,高手氣機感應何等敏銳,那人轉過頭,朝著這邊遙遙看了一眼。     “應該不是,涂玉成就缺得力的高手,不然早沒城主夫人什么事了。”付明軒神情淡淡地如是說。     涂玉成和陸離走過來落座后,會議就開始了。與往常一樣,由城主府主持。     然而這如常的氣氛中,始終透著點詭異。怎么說呢?就是太平常了些,在這城亂之后,就顯得不平常了。     涂玉成發起的議程,沒有任何特別內容,無非就是通報逢魔時刻的守衛、傷亡、戰后維護等,各家除了需在一定時間內將早就定好的準備資源交付外,還追加了一些機動物資,以為撫恤和接下來的物貿會所用。     仿佛整座城市都集體失憶,忘記了魔物退走后,接踵而來的外敵入侵,而那些追加物資,顯然是都默認將損失作為逢魔時刻的善后部分。     燕開庭手上搓捏著一枚瑪瑙腰佩,到后來力氣大得像要把面上的浮雕抹平了,重新再刻似的。不過除他之外,另外三位一個比一個端得住,燕開庭到后來都快自我懷疑了。終于他感到自己的糾結有點犯傻氣,于是索性閉目養神,直到付明軒拍了拍他。     會議進程飛快,涂玉成有備而來,一應事務安排得明明白白,就算誰家有些損益也在合情合理的范圍內,坐在他身邊的三家不出頭,下面一眾中小家族,連理都不占,更不會自找沒趣。     事務一項一項地過,眨眼到了最后一件。     城主府提議今年第一次調整投票權重,這個可是城市“要務”范疇,須在座所有人實打實表決的,故而涂玉成依著規矩,對左右燕、付、陸三人出言詢問。     以往,投票權重動上一個點都會引來長篇大論,這關系到的可不僅僅是直接損益雙方。牽一發而動全身這句話,在這種場合表現得淋漓盡致。     就像過去數年,燕家權重緩緩削減,影響的并非“天工開物”一家。看似削減的權重是拿去扶持新貴的,以期讓玉京城更有活力,吸引更多金錢和人才,但實則新貴們許多是城主府同盟,也就意味著城主府在玉京城的話語權增加。     此消彼長,付家“六致齋”和“金谷園”等如是被變相削弱。所以,哪怕付、陸兩家不為燕家爭論,也要在重新分配上好好說一說道理,為自家正兒八經的盟友爭上一爭。     然而這次涂家拋出來的提議卻收獲了一片安靜,燕家的投票權重恢復到了燕老夫人在的時代,來源則是涂家出了一半,余下的從五個小家族頭上扣。不管是扣到沒扣到的,無論是直接間接、受損或受益的,無人出聲。     燕開庭覺得沒趣之極,尤其是下面那一張張面孔,望過去比他還要淡然。     他看也不看涂玉成,只懶洋洋地道:“這是我的好事……我有什么意見?”     涂玉成笑容不變,多一分太殷勤,少一分又不夠誠懇,難得恰到好處,他再依次問過付明軒和陸離,就吩咐投票。     結果自然是全票通過。     大會開到這里就結束了。     中小家族的家主們陸續散去,一直籠罩在園子上空的詭異氣氛,似乎到了這時方才開始散去。部分家主匆匆上了自己車架,也有部分家主還是恢復了常態,走到園門口的時候,就開始按照遠近親疏、結盟聯姻的關系互相邀約。     唯有坐在主席位上的四人沒動。若將涂玉成換做涂玉永,恰好是樂于走馬章臺的玉京四公子,此刻卻不知道,這年輕得過分、新鮮出爐的玉京四位家主級人物,接下來要做些什么了。     待人潮徹底涌出園門,一應侍女扈從像是知道這四人還有事要議,也沒再跨入園來。     涂玉成輕輕嘆息一聲,站起身來,走到燕開庭正面,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     燕開庭剎那間像是要跳起來,卻最終沒動,“如果不讓你把這禮行了,估計你反而會心里不舒服吧?”     涂玉成道:“付兄、陸兄在場見證,我這一禮謝你之意至誠。”     “你這是謝我規規矩矩開完會,沒有搗亂嗎?”燕開庭瞇眼笑笑道:“哎,最誠心的當然是真金白銀,不要忘記你答應的那些東西。”     涂玉成在燕開庭略帶鋒銳的語氣中,并沒有尷尬之色,自若地笑道:“不會,有形之物是最容易的。”     燕開庭啞然,他的性子最怕遇到這樣一團棉花的人,都不用暗地里藏針,就那無從入手的感覺即將人憋個半死。     這時,付明軒和陸離互看一眼,一起站起身來,都道百事待興,一手頭緒,需得盡快回轉,就此將眼前一幕和和氣氣地揭過。     燕開庭還是和付明軒上了同一輛馬車。     付明軒啟動了隔音法陣,街市的喧囂頓時靜下去,變得縹緲如在遠方。付明軒轉頭看他,笑道:“你這一臉不高興,是為了涂玉成不得不委屈的處境,還是為了你自己找不到‘花神殿’的岔子?”     燕開庭心緒已平,老老實實地道:“都有罷。”     付明軒遲疑了一下,就果斷地道:“付家遷居的行程已定,五天后就是第一批出發的時間,借物貿會之機,人、物搬運不打眼。”     車廂內長久地沉默至沉寂。     在玉京城暗流詭譎的如今,這是一個雪上加霜的消息,“花神殿”的觸角很顯然已在城市里伸得長且深,不再有能夠信任的盟友。     付家的離去,讓出的權力空間,原本就會掀起波瀾,現在怕是無法避免的會讓“花神殿”的勢力繼續膨脹,從而將她們在戰場上,在夏平生面前丟掉的那部分,也一并拿到手。     然而一個勢力的進退不會考慮個體,就像燕開庭在計劃“天工開物”前路的時候,愿意將夏平生的份量放得重些,再重些,但終究不能將百行千人的未來只奉一人。     就在這氣氛凝固到令人郁悶的時候,一點樂聲鉆入兩人耳中。     兩人均是神色一肅,這奏樂之人可不簡單。馬車中的隔音法陣雖然是最粗淺的那種,只過濾尋常街市噪聲,但樂曲還能夠這樣清晰透入,說明對方是有點真修為的。     付明軒聽了一會兒后,忽然抬手將車內法陣解除,樂曲聲稍稍大起來。然而在車輪轆轆、街外喧囂中,依然每個音節清晰得沒有半點變形,仿佛樂聲在傳遞過程中,絲毫不受外界干擾。     燕開庭忽然臉色微變,身形一動,穿出車門,僅僅眨眼之間,燕開庭又坐了回來。     不等付明軒發問,燕開庭一疊聲催著車夫,“老張,沒吃早飯嗎?速度速度,爺我一刻鐘后,要看到府里的大門!”     車夫被這么一催,著急起來,車廂震動一下,立刻像飛似的狂奔而去。     即使付明軒的定力也不由呆了呆,他撩開手邊車簾向外望去。     所幸“竹海”本就曲徑通幽,并不在城市熱鬧的地方,附近街道寬敞,人流不多,燕府車夫又時常不是規規矩矩慢行的,馭技極好,沒有沖撞他人之虞。     付明軒目光緩緩掃過街道,突然停頓了一下,在人群中看見了一張幽蘭般美麗的面孔。那人離他們還有段距離,立在一個緩坡上,但是依然能將她清晰地從蕓蕓人群中辨認出來。     那本是世上美好的事物之一,連同纖纖素手中的琴弦,無不令人迷醉。然而付明軒已經想到了燕開庭失常的前因后果,這時唯一的感覺就是想不顧形象地大笑出聲。     而那張美麗的面孔,此刻也在發懵,小嘴茫然地微微張著,看得付明軒又想笑了。他輕咳一聲,確保自己的表情不要太扭曲,放下車簾,坐正身體。     “庭哥兒,你這樣吃過就不打算認賬,似乎不太好?”     燕開庭立時就想回答什么,卻被自己口水嗆了一記,驚天動地的咳了起來,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別,現在我見到和‘花神殿’有關的美人,第一想到的是蟻穴,第二想到的是蜂巢!”     付明軒終于忍不住大笑。     燕開庭已經鎮靜下來,語氣有些冷,“這位臨溪大家,一向頗看不上我這樣不求上進的敗家子。可是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點,恐怕我還是拿不出她想要的東西呢!”     付明軒笑著搖搖頭,燕開庭既是態度如此鮮明了,他也不會多事。     被這意外一擾,車廂里原有的凝滯氣氛倒是一掃而空,兩人心情再回不到那般沉重,不久之后的別離也變得平和起來。     卷一完 章六十三 有財自遠方來 公舉聯盟大會之后的幾天里,玉京城內的林林總總如古井中的塵埃一般沉淀了下來。諸門諸戶的異動,不可能每個人都滿意,于是總會有人想著怎么將這口井重新攪渾,可一時間也掀不起一點漣漪,各方勢力都將重心放在了即將召開的物貿會上。 這幾日的玉京城,比之“逢魔時刻”之前還熱鬧了不少,已有了幾分大會的樣子。許多角落都在動工,損毀的樓宇直接在原址拔地而起,甚至較之于曾經還氣派了三分。 那些大都是為了物貿會準備的,憑借這氣派的建筑,招攬更多人流,最好將一年中的生意都搶先拿在手中。 玉京矗立至今,數場戰斗算什么,只要有資源有人流,城市就充滿了生命力。哪怕是家主們的更替,也不過是漫長歲月中的一個小事件。說到底,大部分人并不關注上面話事的人是誰,掌權的又是哪家勢力。 “花神殿”主動躲在陰影里,也就立刻被大多數人所遺忘。 從天空中俯瞰現在的玉京城就像是被野火燎過的草原,重新冒出了生機。 轉眼就是數日過去,城中心的一條主干道上,物貿會的蓬臺全部搭建完畢。 接下來便是各個商家入駐,無論大小,無論商品何種,都可以在貿易大會上謀得一間席位,走進展廳內,只見小到花鳥蟲魚、珠寶首飾,大到闊斧寬刀、法陣異器,都是一應俱全,熙熙攘攘之中,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作為雍州最大的匠府,天工開物的場地自然在頗為顯眼的位置,也是最為寬闊,展示的都是做工精良的各種法器部件,一些手工制成的精密零件等。最為高端的,還是今年推出的幾個新款法器,表面鍍著秘銀,在光芒的照射之下閃閃發光,只可惜無論數量還是技巧上,都顯得單薄了些。 胡東來那邊拿了半數資源后,一心想要在原有的門路上開拓,也不遮掩與冶天工坊的接觸了,只是進展像是不順利,以至于今天站在展廳后面的胡東來與齊管事兩人都是臉色陰沉。在這熱熱鬧鬧的環境當中明顯心不在焉,只是盯著近旁冶天工坊展示的幾件高端法器,愣愣出神。 玉京這樣的城市根本無法拒絕來自大型修士工坊的展品,并且為自家被選中而自豪,無論城市里是否有修士用得了那些上等貨,親眼看一看最新的戰兵法器,也是一種難得的經歷。 有冶天工坊,就有多寶閣,今年的玉京由此格外熱鬧。 冶天工坊展示臺后,只有幾個匠師與展銷人員在此招呼著,根本沒有見到韓鳳來的影子,使人不禁揣測這位年輕少東家是否還留在玉京城。 冶天送來的展品不多,但是每一件都是制作精良,可謂上乘,至少在它映襯下,普通匠府的出品,也就是凡品了,只有多寶閣可以與之相媲美。對比之下,才會意識到匠府之間的巨大差距。 玉京的分會場由“金谷園”主持。 分支機構遍布九州大地,乃至于溝通域外的金谷園向來地位超然,在商業貿易領域一直有著非常之高的威望。坐鎮雍州玉京的座主陸離雖然年輕,許多人都知道他有強大背景,于是總愿意給他幾分面子。他本人又手腕不俗,讓人覺得這面子給得十分舒服。 此時,這位少年郎君身著杏白金色外袍,上面用暗金絲線細細繡著一簇簇稻谷綴在衣擺以及領口袖口之處,腰間系這一條暗金色寬腰帶,鑲著各種繁復紋飾,綴著塊光滑皎潔紋理奇異的白玉。 他烏黑的發髻用一條銀白色發帶高高束起,行走之間手搖折扇,無論是見了誰都是和和氣氣,微露笑臉,端的是一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哥兒,清清爽爽的少年郎。 陸離身為商會執事一向有些許靦腆,逢人見面也只是淡淡地笑著,話也不多,直到見了一同前來的燕開庭,付明軒,涂玉永三人,眼神才明亮起來,臉上頓時就浮現出了明媚的笑容。 “喂,我說,你們三個人來的也太晚一點了吧。” 涂玉永和付明軒也不說話,都使勁戳了戳燕開庭,道:“還不都怪這小子!恨不得睡到晚上去!” 陸離對燕開庭的秉性也是心知肚明,便笑著道:“看來我們的庭哥兒這幾天挺享受的。” 燕開庭也是厚臉皮,撓了一撓后腦勺,笑嘻嘻地道:“哪里哪里,吃多了也是不行。” 此話一出,涂玉永立刻送給了他一個白眼。 隨后,三人便在陸離的帶領下,在大會上隨便逛逛。付明軒和涂玉永也就隨便看看,只是燕開庭一個人像一個三歲小孩一般,這里摸一摸,那里瞧一瞧。 路過天工開物展示柜臺時,燕開庭走上前去將那些展品每一樣都摸了摸,不時詢問一下出自何人之手,都盤問清楚了才離開,胡東來在一旁看著燕開庭輕松的模樣,臉色陰沉就像快要滴出水來, “哼,那小子什么都不管,全靠我們把這個場子撐起來,自己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到處閑逛。”齊管事看著燕開庭離去的背影,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地跺了一下腳。 胡東來也不說話,只是默默轉身,望向了那些陳列在柜臺上的展品,氣息猶如寒冰一樣陰森可怖。 隨后,燕開庭一一路過了冶天工坊和多寶閣的柜臺,將那些展品每一件都細細端詳了一番,隨后才隨其余人離去。 這兩家獨大的煉器修士門派所展示出來的展品都是各有特色,并不因為在玉京這樣的非修士城市,而稍稍降低標準。 相比之下,冶天工坊更加注重法器的靈活運用,在設計上十分貼合修士的需要,有一些法器甚至專門為某個門派制作,體現出了門派特點。 而多寶閣則更注意外觀,在不影響功能上,法器的外觀都具有多寶閣所獨有的設計風格,瑰麗絢爛,使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至于與它們齊名的紫府聯盟,據說更加注重與功能,發起雖然外觀上不顯眼,但是在功能上可以說頂級配置,但是對于修士來說,如果沒有選擇出適合自己的法器,就得遷就自身來適應法器了。 燕開庭自是將這三家每一樣特點都牢牢記在了心里,表面上雖然依舊是談笑風生,內心里卻早已暗自揣度。 就在這時,一位年約十歲的侍童跑了過來,站在四人面前,恭敬地道:“四位爺,外面有人求見,說是臨城渭青的。” 四人相互望了望,只聽陸離說道:“似乎是渭青老城主六十大壽要到了?” 其余三人均是點了點頭,帶小侍童的帶領下,走到了大會門外。 只見一個年約三十的黝黑大漢帶著一行五六人站在門外,見到了四人,滿面笑容地拱手道:“正好一起見到各位,小人不用再跑了。在下渭青展翼,特為隋老城主送來邀請函,邀請各位參加渭青的珍獲會,也是我們老城主的六十大壽。” 這大漢一看就是頂級戰修人士,說話鏗鏘有力,中氣十足。 四人相互望了望,這消息前幾個月就有傳說了,但是因為一個說不準何時發生以及持續時間的逢魔時刻橫在那里,渭青一直沒有對外正式送帖子,現在看來他們那邊的也是已經風平浪靜,可以全力舉辦貿易大會了。 陸離面露難色道:“老城主大壽本該親身前往的,可是今年玉京規模也不小,又有冶天工坊和多寶閣這樣的貴客第一次來做展會,我根本走不開。要不,你們誰去,幫我把禮物帶過去。” 燕開庭等三人略一思索,的確也是,作為這貿易大會的主辦人,陸離確實有可以不去的理由。只是他們三個,也不管愿不愿意,既然邀請函已經送到了面前,自認也沒有了不去的道理。 那邊展翼看了眼繁榮的街市,點了點頭,道:“陸座主身負重任,您的心意我一定會傳達給老城主。此次老城主大壽期間,渭青同時舉辦珍獲會,不是小人自吹自擂,老城主的徒弟兒孫們下了大力氣,搜尋了許多寶器,各位一定要來逛逛。” 聽到這里,燕開庭才有了興致,沖付明軒和涂玉永揚了揚下巴,道:“那明兒個中午便一起出發?我在城門口等你們?” 看到燕開庭態度轉換如此之快,付明軒和涂玉永也是無語。 隨后,展翼向四人告辭,身影消失在視野當中。 章六十四 同赴渭青 翌日,站在城門前地燕開庭百無聊賴,知道看到了緩慢前來的付明軒和涂玉永。看起來兩人一點都不著急的樣子,慢慢踱著步子,就連大街上的一個孩童都比他倆要走得快。 看著二人這一副悠哉的樣子,燕開庭覺得自己的神兵泰初快要按捺不住了。 “喂,我說你們兩個,不是說好了下午在這里見?這都什么時候了?” 涂玉永仰起頭來看了看天,道:“這不也還是下午嗎?太陽不還在這兒嗎?” 付明軒在一旁笑,燕開庭狠狠的白了一眼他。 “誰叫你總是讓我們等的,這一次也叫你好好等等我們。”付明軒道。 燕開庭知道這兩人心里在盤算這些什么,不就是想故意讓他在烈日下暴曬一個時辰嗎?燕開庭哼了一聲,也不與兩人爭辯,吹起一聲口哨,喚來了靈獸云夢驥。 看見燕開庭喚來了靈獸,付明軒和涂玉永也紛紛換來兩只。 涂玉永的靈獸有若一只藍色的麒麟,體型龐大,堪比一只成年公牛,四肢健壯,都有碗口粗大小,周身遍布墨藍色鱗甲,在陽光下泛著奇異光芒,一張血盆大口開合之間露出銀色獠牙,看上去猙獰可怖,后脖頸上長著一圈靛藍色毛發,在風里颯颯飛揚,名為“御靈獸”。 而付明軒的靈獸則與他的個人氣質相匹配,是一只渾身潔白如玉,泛著粼粼寒光的仙鶴,一雙翅膀展開足有兩丈長,墨色寶石般的眼睛里英氣逼人,揮展雙翅以一種霹靂之姿停留在上空,一見便知道這仙鶴屬于頂級靈獸。 眼見著其余兩人都喚來了靈獸,燕開庭一個躍身便坐到了云夢驥的背上,望著兩人道:“真是少有機會見到二位的靈獸,怎么,要不要比試一番?” “哦?比試什么?”付明軒望著燕開庭,饒有興趣。 “雖是臨城,可那渭青也距離我們百十公里左右,要不咱們就比試一番,騎著靈獸,看誰先到?” 涂玉永也笑了笑,喚下御靈獸坐到其背上,道:“好提議,好久沒和你們兩個玩一玩了,那先說好,不準用秘法,就靠靈獸自己飛行,怎么樣?” 付明軒也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他一步一步就像爬樓梯一般登上了高空,那仙鶴見了他,立刻俯首帖耳起來,靠近了他,好讓付明軒站到它的背上。 說時遲那時快,燕開庭一聲詫喝,云夢驥打上一個響鼻,立刻如風般遠去。涂玉永自然也不甘下風,御靈獸騰的一聲飛上高空,狂吼一聲,立刻就尾隨在了燕開庭的身后,只有付明軒不急不躁,待到站定,才命令仙鶴向前飛去。 只見那仙鶴展開雙翅,翅尖處的羽毛突然變成了耀眼的金色,長唳一聲,便倏忽遠去,原本行在前頭的燕開庭和涂玉永二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到付明軒站在仙鶴之上,如箭般超越了自己,瞬息之間,已經不見了蹤影。 相差如此之大,燕開庭和涂玉永不由得一時呆了。帶到反應過來,兩人也是不禁苦笑起來。 這樣的差距,叫人怎么比。 仍然是以全力加速向渭青沖去,待到兩人到達渭青城門前,已經看到付明軒坐在城門口的茶館里喝茶納涼了。 看著兩人落地之后向自己走來,就是付明軒也不禁竊笑。燕開庭那小子偏偏什么不跟他比,非要跟他比速度,他這靈獸“風鶴”,可是他成為小有門首席弟子之后,厭離君親自賜給他的,這世上,也不過兩只而已。 燕開庭臉上也有些掛不住,顯然自己也覺得自己剛剛提出來的比賽有點蠢,而涂玉永,則是對付明軒更加刮目相看。 “軒哥兒,我看你真是了不得了,這種神物哪里弄來的?”涂玉永坐到了付明軒身邊,將一碗清茶一飲而盡。 付明軒笑了笑,道:“這些靈獸門派里多的是,小有門也定是不缺的。” 聽到這話,涂玉永心下也就明白了幾分。門派里專門飼養培育的靈獸,定是他們這些散修之人四處求得的不同。 隨后,他們三人收拾好行裝,跟隨等在城門口的知客們向渭青城內的隋府走去。 渭青城背靠雍州著名神山巫山,在整個城市之后,巫山巍峨的黛色山影隱藏在虛無縹緲的云霧之間,半環形的山體就像一個溫柔的巨人一般將整座城市懷抱其中,濃郁猶如實質的靈氣發酵在整個山巒之間,使整個城市都處于其氤氳之中。 這靈氣吸取日月之精華,使修煉之人處于其間大有裨益,無數散修人士慕名前來,便建城于其下,百年來便逐漸發展到了如今的渭城。如今渭青城一家獨大,以隋家為首,已經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城邦體系。 隋府位于城市靠近巫山的山腳之下,依山而建,需穿越大半個渭青,才能抵達府上。燕開庭想在城內四處逛一逛,不急著進入府上,而涂玉永覺得有些疲累和燥熱,想要先行一步。 付明軒表示也想在城中逛上一逛再回去,于是涂玉永跟隨著知客先去到了隋府。反正距離太陽下山約莫還有兩個時辰,燕開庭和付明軒也不著急,兩人便在渭青城內悠閑地逛了起來。 城主大壽期間,又同時開展著小型物貿會,不同于玉京城內的貿易大會,小型物貿會主要展示著一些小型奇珍異寶,比如高山鷹眼化石,深海貝母粉珍珠等一些尋常時候見不到的物什。燕開庭也是因此才有了逛上一逛的勃勃興致。 渭青城街道寬敞,四處都是張燈結彩,路邊都是遠道而來的商人們展示的奇珍異貨,燕開庭和付明軒走在人群當中,隨意看看,一會兒把玩一下波斯貓眼石串珠,一會又拿起榆木雕刻而成的天宮仔細端詳,一會而又走到海水鋪子前看一眾兇魚撕扯獵物,一會而又蹲在猶如一只蜥蜴般的小型靈獸前逗弄一番....... 各種奇珍異寶真的數也數不過來,就在燕開庭在一家玉飾展品前和付明軒細細把玩一件雕刻成小型法陣的玉器時,一抹桃紅色身影冷不丁就竄到了他們倆的中間來。 “打擾了!來,給你,那一件我要了!” 燕開庭和付明軒還未反應過來,就只見一名身穿桃紅色粉嫩長裙,年紀約莫十五歲,稚氣未脫,臉蛋白里透紅,朱唇微啟,呼哧呼哧喘著氣的妙齡女子,撥開了二人,手拿著一個錢袋子,伸到了展柜老板面前。 “哎喲”那展柜老板趕忙走了過來,道:“我的姑奶奶,那件不能賣啊,是展品,還得拿回去的!” 那少女可是不管,烏黑的眼珠滴溜一轉,紅唇微翹,道:“錢也足夠了,你擺在這里,要不別讓我看見,要不就一定要賣給我!” 聽著少女嬌俏的聲音當中帶著一絲蠻橫,就知道一定是哪戶大戶人家的小姐,自小是被寵慣了。恰巧,燕開庭和付明軒最不愿意招惹的就是這種人。 那展柜老板一臉苦相,就差要求饒了,還未等說話,只見那少女眼神掃過展柜,便大驚失色道:“哪里去了?你不是說不能賣嗎,為什么這里沒有了!” 說完,望向展柜老板的眼神當中就帶了幾絲兇狠,沉下聲音道:“難不成你賣給別人了?” 展柜老板趕忙道:“哪里的話,怎么可能賣給別人,不就在那位爺手中拿著的嗎?” 順著展柜老板的手指方向轉過身來,那少女眼前出現了一臉錯愕的燕開庭。 “這.......”燕開庭手中還拿著那件法陣玉器,剛剛被擠開時,還沒來得及放下。只是現在看著少女一副氣鼓鼓的模樣,這件原本精致可愛的玉器,瞬間變成了一個燙手山芋。 付明軒看見那少女望向燕開庭額目光中帶有一絲怒氣,非常識相地就往后退了一步,微不可察地轉向了另一個展柜,絲毫不理會燕開庭向他投來的求救目光。 “真不夠意思!”燕開庭不禁腹誹道。 “這么說,你也看上這件玉器了?”那少女不識燕開庭是何人,只當他是個尋常百姓,目光猶如利劍一般直直盯著他,燕開庭也不走動,就讓她不斷走近,想知道她究竟有什么能耐。就在燕開庭以為兩人快要臉對著臉貼上時,就感受到一只冰涼玉手放在了自己拿著玉器的手上。 燕開庭瞬間打了個激靈。 還沒等燕開庭反應過來,也不知道那少女使出了個什么手法,明明生的是一雙小巧玲瓏的巧手,不知突然為何有這般力量,生生將燕開庭握著玉器的手翻轉過來,再朝著那手背狠狠地一拍,燕開庭頓時吃痛,玉器便從他松開的手中飛出,噌的一下落在了少女的另一只手上。 燕開庭怎么也沒想到看起來也就十四五歲大小的靈巧柔弱少女竟會有如此蠻力,大意輕敵的后果便是手背現在還火辣辣地疼著。 “哼!”少女得意地哼了一聲,將錢袋子往展柜老板面前一甩,也不管老板接到了沒有,朗聲道:“我說我要的,有一定會要!” 說完,還狠狠剜了一眼燕開庭,便消失在了熙熙攘攘地人群之中。 燕開庭正揉著吃痛的手背郁悶時,就傳來了旁邊付明軒竊竊的笑聲。 燕開庭道:“笑什么,本小爺是讓著她的,下次再讓我遇見,別說是塊玉器,就連她的人,我也給要回來!” 付明軒則是擺了擺頭,笑道:“你呀,就是見了女孩子就走不動路了。” 燕開庭哼了一聲,也不回話,二人就繼續向前走著,沒想到還沒走上幾步,又一樁麻煩事就又找了上來。 章六十五 接踵而至 燕開庭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把玩了一件玉器,手被一位素不相識的少女莫名其妙打疼了不說,那么站在眼前,氣沖沖地看著自己的彪形少年又是什么回事? 還不止這虎背熊腰的少年一人,他身后,跟著一群粗獷大漢,換了別人還真的會被這陣勢嚇到。 這少年也約莫十六歲左右,生的是一臉兇相,就算沒有任何表情,搭配上他那壯實如牛的身材,也能嚇倒一批人了。 “你!剛剛為什么貼著她那么近!”少年眼睛都氣紅了,指著燕開庭的鼻子喊道。 燕開庭也是郁悶,心想定是剛剛那少女貼著自己近了被這少年看見,可誰又知道他們是什么樣的關系。 付明軒小聲在燕開庭耳邊道:“不用理他,一看就是當地的什么紈绔,這陣仗也是花架子,我們還是趕快去城主府吧。” 付明軒言之有理,是以燕開庭看也未看那少年,轉身便走,誰知那少年卻不肯依,吩咐一眾手下便將兩人圍了起來。 渭青尚武,一有什么爭斗便引來多人圍觀,一時之間,周圍也聚起了一些看熱鬧的人,頓時將他們層層圍了起來。 “好了,這下是要走也走不了了。”燕開庭望著付明軒笑道,付明軒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說完,燕開庭便轉過身來,看向那彪形少年,道:“你是眼瞎了嗎?看不見是她自己貼上來的?” 那少年哪里肯聽這樣一番話,蠻不講理地指著燕開庭道:“我才不管你們誰貼的誰,我就問你,你為什么要靠她這么近?你是不是看上她了,我跟你說,她可是我成嘯天的未婚妻!” 燕開庭也是被他問的哭笑不得,索性懶得回答,就只見那名叫成嘯天的少年掏出一柄寬刃大刀來,做出一副備戰的姿勢,道:“既然如此,那你我便在此地一決高低吧!”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了周圍一眾叫好,燕開庭和付明軒也被這少年中二的氣質深深震撼了。 哪有在大街上動不動就要決斗的? 但既然對方已經放出話來了,,燕開庭也不是個怕事兒的主,便回道:“輸贏怎么個定法?” 那少年直起身子,一臉傲氣地說:“我看著你這身板兒,也頂多能對我三招,三招過后,你還沒有被我打到地話,就算你贏!” 燕開庭也是無語,這少年分明怎么看都屬于個二流戰修,法修境界雖一時看不出來,但怎樣都不會邁入上師鏡,那么這樣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是從哪里來的? “哼!”燕開庭冷哼一聲,回道:“哪有我這樣欺負人的?這樣,一招之內你要是輸了,就把你拿什么未婚妻讓給我成不成?” 聽燕開庭提到如此要求,那少年臉漲得通紅,分明想要忖度一下,卻礙于面子當著眾人的面不好不答應,于是便硬著頭皮,大聲道:“好,一言為定,就一招內,我必打得你滿地找牙!” 燕開庭也不多說廢話,直接掏出了神兵泰初,頓時泰初之上雷電繚繞,噼啪作響,周圍看熱鬧的人都是長呼一聲,紛紛向后退了一步。 眼見著燕開庭拿出一柄如此神奇的寶物,那少年頓時有些緊張了,豆大的汗珠瞬間就從額頭冒了出來,做了幾個準備動作才站定不動,高舉著大刀,揮舞了幾下,就一個詫喝,整個人向燕開庭躍去,寬刃大刀帶著一陣廩風,向著燕開庭當頭劈去。 這少年來勢兇猛,一看就是力量極大,燕開庭右腳后蹬,一個用力便躍上了上空,迎面向那少年跳去,堪堪避過了斬下來的一刀,順勢踩到了少年肩膀之上,略一用力,便將那少年踢倒在地。 成嘯天也是機靈得很,當即就從地上爬了起來,還未等燕開庭轉過身來便又是一刀劈來,燕開庭剛剛轉身,瞬間抄起泰初格擋。 鏘地一聲,泰初和成嘯天得寬刃大刀碰到了一起,頓時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銳響聲。泰初之力如洪水般洶涌而出,一浪接著一浪,成嘯天咬著牙拼命抵擋,而燕開庭卻是面無表情,似是一點都不費力一般。 “哼。”燕開庭冷哼一聲,也不愿和眼前這人多耗時間,當下手上發力,一聲詫喝,泰初頓時膨脹到水缸大小,周身縈繞著土黃色光芒,砰地一聲,雷電炸開,猶如開天辟地之勢,只見成嘯天手中得寬刃大刀瞬間震斷成兩截,而成嘯天本人,也是高高飛出去幾丈遠,狠狠摔在了地。 人群當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呼聲,其中不絕有拍手叫好的。 “少爺!”成嘯天的手下們趕緊將他圍了起來,虎視眈眈地盯著站在原地的燕開庭。 成嘯天憋了半天,仍舊是沒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在手下的攙扶之下,站起身來,望著燕開庭,眼中早已沒了當時的那種惡狠狠的戾氣。 燕開庭收了泰初,迎上成嘯天的目光,道:“那這么說來,你家那位小娘子怕是要回歸我了?” 成嘯天也沒說話,沉思許久,才不情不愿地點了點頭。 燕開庭看著成嘯天,心想這少年秉性也不壞,只是張狂得慣了,今日給他一個教訓就已足夠,搶人家未婚妻這種事情,燕開庭還是做不出來。 再加上,本來燕開庭也對那驕橫的少女不感興趣。 “算了吧,本小爺府中不缺女人,你的還是自己好好管著吧。”說完,燕開庭就走到站在一邊看好戲的付明軒身邊,得意地朝他眨了眨眼。 付明軒也輕笑幾聲,道:“時間不早了,我們趕快去城主府吧。” 隨后,兩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成嘯天的視野里,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成嘯天眼里的神色十分復雜, 兩人所在街區距離城主府還有一段距離,便索性加快了腳步,趕在日落之前到達城主府。就在通過一個巷子口時,燕開庭聽到一陣敲打聲音,眼睛不自覺朝那邊望了望,頓時就急停了下來。 “怎么了?”付明軒問道。 燕開庭道:“走,我們去那間鋪子看一看。” 燕開庭所指的是一間位于巷子口的煉器鋪,這種鋪子在城中少說也有十幾家,看外表也沒什么不同的,但燕開庭既然說要去看看,那定是他注意到了什么不同的地方。 煉器鋪里匠人門一片勞碌,沒有一個人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額燕開庭和付明軒,燕開庭指著一件掛在墻壁上的法器說道:“明軒你看,是不是很熟悉?” 付明軒抬起頭看了一眼燕開庭所指的法器,那是一件略有書籍大小的方形法器,上面雕刻著繁復紋飾,有一些具備陣法功能,而有一些純粹是用作裝飾,法器四周,還鑲嵌著一排瑰麗的珠寶,在光芒之下熠熠發光,看起來制作十分精美。 “多寶閣。”付明軒道。 燕開庭點了點頭,道:“他們的風格十分明顯,外表都非常華麗。” 付明軒低下頭略一沉思,道:“多寶閣風格的法器卻出現在渭青城里,實在是令人玩味。” 燕開庭道:“不管怎么樣,先看看再說。” 付明軒點了點頭,二人望了一下將要沉在巫山之后的夕陽,便加快了腳步,向城主府趕去。 臨近城主府,更是一片張燈結彩,光芒熠熠,府中的知客們更是早早的都等在了門口,侍從侍女們,也在門口站成一排,等候遠道而來的客人們。 當燕開庭和付明軒出現之時,知客們便趕忙迎了上去。 “喲,燕主,付大公子,您二位可算是來了,小的們都在這里等您好久了。”那知客一臉諂媚,笑得嘴丫子快咧到后腦勺去了。 燕開庭看了看城主府的這排場,不可謂是不大,簡直非常隆重了。由于背靠巫山而建,許多院落已經建到山麓區域了,每一處院落都掛滿了彩燈,隨風明明滅滅,美不勝收。城主府的大門上也新修葺了一番,朱紅色的墻壁在夜初時分顯得尤其濃郁,金色的琉璃瓦閃爍著絢爛光芒,青石鋪就的臺階被水洗得一塵不染,前面還鋪著長長的紅毛絨毯。 再看站在門口的那一排侍從侍女們,女的是一個個嬌俏靈動,溫婉可人,穿著蓮白長裙,微風掃過衣袂飛揚。男的都是劍眉星目,風度翩翩,身著青色長衫,行走之間風度翩翩。 看這排場,想必城主府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燕開庭和付明軒相望一眼,就隨著那知客走入了府內。 渭青城主名為隋遠,今年已是花甲之年。膝下育有兩子,長子隋紀年紀已有二十七八,已可主管府內多項事物,幼子隋風年滿十八,生性頑劣,常跑出來混跡于各城著名的煙花柳巷,與玉京四公子一向交好,算是酒肉朋友。 燕開庭心想,今日若是見到了那隋風,定是要與他好好喝上一番。 進入了宴會場地,就連一向鋪張奢侈的燕開庭也不禁咋舌,這場地的裝飾,也太過于夸張了吧? 章六十七 流觴曲水 “看來,我們這一塊兒總算到齊了,那么我先敬大家一杯!”見最后兩人落座,隋遠站了起來,舉杯面向眾人道,其余人也都跟著站起身來。 “祝隋城主六十大壽,壽比南山。”眾人齊聲祝賀,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不知大家注意到自己面前這一條環形翠竹水渠沒有?今日大家聚在一起也是緣分,不如我們就玩一場‘流觴曲水’如何?也好讓大家都認識認識。”隋遠指著那流經在座每一個人面前的環形水渠,眾人也紛紛看過去,不時叫好。 流觴曲水,亦稱流杯曲水或曲水流觴,是舊時上巳節的一種飲宴風俗,宴飲之中,眾人圍坐在回環彎曲的水渠邊,將特制的輕便酒杯置于上游,任其順著曲折的水流緩緩漂浮,酒杯漂到誰的跟前,誰就取杯飲酒。如此循環往復,直到盡興為止。文人更是將此俗發展成名士雅集,便是酒杯停在誰的面前,還得賦詩一首,其樂趣略同與孩童所玩鬧的“擊鼓傳花“或“丟手絹“。 看來隋遠是早有準備備上這樣一個節目,清水緩緩流淌在翠竹水渠間,在這一區域的桌椅也都按照水渠的環形所排列,是以清水都能流淌到每一個人面前。 言畢,隋遠一拍手,便有一眾侍女端上清酒和酒杯,每人分發了一份。 “這老城主,又在玩什么把戲?”燕開庭望著周圍一圈各有來歷的人,小聲囁嚅道,也就付明軒一個人能夠聽見。 “總之,不可大意。”付明軒緩緩地向那船型杯中倒了一杯酒。 “那么,我們按順序,隋某先來?”言畢,隋遠在那特制的輕便船型酒杯里倒上了一杯酒,將酒杯輕輕地放在了水渠之中。 只見那酒杯盛著一小杯清酒,漂浮在清水之上,順著水渠緩緩流向下游,不時顛簸幾下,撞在了水渠邊上,但杯中酒依然是穩于其中,沒有灑出一滴來。 就在眾人猜想這第一杯酒會在誰的面前停下時,一陣爆炸聲陡然想起,就向往湖水中猛扔了一塊石頭,眾人都是小小一驚,循聲望去,原來是表演臺上又重新開始表演,是一個馬戲團在表演訓練靈獸。 剛剛的爆炸聲,就是從那渾身通紅的靈獸口中向天上吐出的一團火球的爆炸之聲。頓時,整個宴會區內爆發出一陣叫好之聲。 當眾人回過頭來時,只見那酒杯停在了燕開庭面前,而燕開庭卻還未注意,仍然拍著付明軒的肩,指著臺上的靈獸說著什么。 “咳咳。”付明軒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庭哥兒,你中彩了。” “哦?”燕開庭看向水渠之中,只見那艘小船兒已經停在自己面前,還在兀自打著轉兒。 眾人一時都望了過來,燕開庭看看眾人,伸出手來從水渠中娶了那杯酒出來,站起身來,道:“在下雍州玉京燕家燕開庭,今日與各位聚集于此,也是一場緣分,小輩不才,也沒什么特殊技藝,吟詩作對更是談不殺個,那么這第一杯酒,就先多謝隋老城主對我一介小輩的厚愛。” 言畢,便一飲而盡。 “好!”成嘯天第一個拍手叫好,旁邊的蓮兒笑得一顫一顫的。 隋遠也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叫人看不見他眼中真實神色。小有門那四人也是淡淡著笑著,其中目光不時瞟向付明軒,而付明軒則是臉上一片淡然。多寶閣的男子也是掛著一副淡然微笑,注視著燕開庭,對面,和城主夫人交談著的粉衣女子目光也時不時掃過燕開庭二人。 接下來第二次,由燕開庭倒了一杯酒,放在了水渠之中,只見小船兒飄呀飄,繞了一圈,就在成嘯天面前停了下來。 “哎喲,輪到本小爺了!”成嘯天噌的一聲站了起來,取出酒來一飲而盡,隨后還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 “咦...臟死了!”坐在成嘯天旁邊的蓮兒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似是要趕走漂浮在空氣里的酒氣。 “既然本小爺喝了酒,也不得不展示一下才行,要不在座的各位,耍個大刀如何?”一杯酒下去,成嘯天的臉就漲得通紅。 燕開庭和付明軒也是無語,方才還被燕開庭打得摔在地上臉面丟盡,如今又要當著他倆人的面,為大家耍個什么大刀? 那大刀不是被燕開庭用泰初砸成了兩段嗎?燕開庭在心里一陣鄙夷,倒要看看這小子現在又耍出個什么花樣來。 還未等大家說話,那成嘯天便一躍跳到了表演臺上,將那些正在跳舞的歌姬們嚇得花容失色,一陣慌亂。 “去去去,別擋本小爺的道!”成嘯天野蠻地把一眾歌姬趕下了臺,自己不知道從哪里掏出兩柄大刀出來,就自顧自地揮了起來。 “這......”看了一會像是在跳舞一般的成嘯天,隋遠臉上露出了一副略有尷尬的表情,對著眾人道:“各位請見諒,這成嘯天小兒是我那長姐的獨子,自小被寵溺慣了,今日也讓各位見笑了。” “哪里哪里,成小哥兒年紀輕輕,膽識確實過人,以后定是一介英才。”小有門當中的一人說到,燕開庭和付明軒都望了過去。 只見這人身材瘦削,面容精益,嗓音獨特,有若幽谷空靈,看起來,他似乎是小有門四人當中為首的那人。 “他叫洛長蘇,是小有門中有名的‘空谷幽靈’,別聽他的聲音好聽,關鍵時刻,這聲音能殺人的。”付明軒在燕開庭耳邊輕輕說道,燕開庭也是點了點頭,他也是頭一次聽見以人聲為武器的殺法,看來,小有門當中的人各個不一般,也不知道付明軒靠著一己之力,是怎樣走到這一位置上的。 “算起來,他還是我師兄。”付明軒道。 就在這時,耍刀耍完了的成嘯天終于回到了座位上,氣喘吁吁地對著蓮兒問:“蓮兒,你說我耍的好看嗎?” 那蓮兒小嘴一撅,輕哼了一聲,道:“這巫山上的猴子都比你耍的好!” 聽見這話,眾人都是忍俊不禁,有礙于面子,都是忍了下來。 “哼!”成嘯天也不回話,大概是被蓮兒打擊慣了,倒上一杯酒,便放在了水渠之中。 想不到這酒倒得有點滿了,竟沒有漂浮多遠,飄過涂玉永,就在那帶著扳指法器的男子面前停了下來。 只見這男子看起來儀態優雅,顯得雍容大度,輕輕將酒杯從水渠中取了出來,站起身來,舉杯對著眾人說道:“在下多寶閣慕千語,能夠來參加城主的壽宴,實在是榮幸備至,這第三杯酒,就先敬給壽星,隋城主。” 言畢,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待飲完酒后,慕千語從懷里拿出一個略有茶杯大小的球形法器出來。 這個法器小巧玲瓏,外表是一層金屬網格,看起來像是鎏金,在燈光之下閃耀著光芒,網格節點處,均鑲嵌著瑰麗絢爛的彩色寶石,在球的中心,則漂浮著一個晶瑩剔透的藍色光球,就像一粒閃爍著異樣光芒的水珠。 “這是我近日打造的一件法器,名為‘空之靈’,身具兩個功能,第一,用以隔空移動和擊毀物體,第二,也是重中之重的功能,那便是扭曲時空,今日為了盡興,便向大家展示一番。” 說完,慕千語便將空之靈向上空一拋,頓時球體就定在了眾人所列成的環形中間。 球體兀自旋轉著,只見慕千語伸出手來,像是隔空握住了那球,輕輕一扭,然后緩緩縮手,瞬間便向前用力一推。空之靈內部懸著的藍色光滴突然向前方發射一粒光點,那光點如飛箭一般穿過眾人,射在遠處的一處假山上,砰地一聲,假山何止是爆開,簡直是化為齏粉,飄飄灑灑落下。 如此兩丈余高的假山,卻在頃刻之間化為飛粉消失不見,可見這法器的威力是何等厲害,眾人都是驚呼一聲。 “那么,扭曲時空呢?”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慕千語的蓮兒道。 “小姐勿急,且看我來。”說罷,慕千語將那空之靈收在了手中,兩手握著搓了搓,然后又拋向空中,口中詫喝一聲:“定!” 就在眾人還未明白發生什么事時,就只見除了里層宴賓區之外,其余宴賓區所有人、物、景都在這一刻被定住,如同時間停止了流逝一般。 “哇!好厲害!”蓮兒高興地拍著手,眾人也都爭相贊嘆。 就在這時,周圍景物又發生了變化,世界仿佛陷入了一個詭異的漩渦當中,被扭曲成一副怪誕的模樣,無論是在歡聲大笑的人,還是桌子上的各類珍惜佳肴,還是風中吹起的一片櫻花,都像是被印在了一副絹布上,隨后被人扭成一團。 如此狀態大約持續了約小半柱香,慕千語突然一聲詫喝:“回!”頓時,周圍景象又恢復如初,賓客們再次歡聲笑語一片,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仿佛剛才什么也沒有發生一般,風中卷起的櫻花,不知飄落在了誰的頭上。 “好厲害的法器!”隋遠拍手稱好,道:“不愧是多寶閣,竟有如此厲害!” 慕千語收了空之靈,坐下身來,道:“城主見笑了,這只是我隨手造的一個小玩意兒,不足掛齒,并不能代表多寶閣真正的實力。” 聽到這里,付明軒和燕開庭彼此相望一眼。 前些日子韓鳳來出現在玉京城,當時的一番言語至今還存在兩人心頭之間,當時雖有些不明白,但如今見了在渭青城大筆出手的多寶閣,心中的疑慮也頓時清晰了幾分。 前些日子在玉京城內發生的那些煉器之爭,若不是冶天工坊在其中作祟的話,那么多寶閣的嫌疑,就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按照規矩,慕千語往杯中倒滿了酒,放在了水渠之中,眾人都望著這盛滿了酒的小船兒,這一次會停在誰的面前。 章六十八 月下美人 這一次,那船兒跌跌撞撞,竟是飄到了洛長蘇面前停下。 洛長蘇雖和付明軒同為小有門弟子,但是關系并不交好,原因除了付明軒不知怎么的就靠自己力量成為了首席弟子,還有一層原因是兩人所處的派系是根本不同。 爾時未有師,自盟而受。不同于四大門派中的其余門派,小有門走的是一條“大道”,自創立以來,便是從“大道”得以傳承,而在山頭,卻沒有統一傳承。是以小有門內部在千百年的發展當中成立了約有三支主要派系,分別是洛長蘇所在的玄覺,付明軒所在的離形,還有一派,則是名為大悉。 小有門之內,以玄覺為最大,其中弟子都是在門派中有著深厚根基,是以歷代小有門核心弟子都處于玄覺這一支,其首為祖炁真人,距離君位,只有一步之遙。 其余兩支中的弟子大多是在門派中沒有根基,但極具修煉天賦的弟子組成,玉面真人統領離形這一支,而大悉,則是以三清真人為首。 這一屆小有門核心弟子出現在玉面真人所帶領的離形這一支,已經是重重向祖炁真人狠狠打了一臉。 只見洛長蘇輕笑一聲,站起身來將酒杯取出,青色長衫在黑夜的襯托下尤為顯眼,再加上洛長蘇本身具有的一種清韻氣質,頓時身上散發出一種凜厲鋒芒,給人一種仙氣逼人的感覺。 每一個進入名門正派修煉的人士,隨著時間的長久,都會自帶一種獨特的光芒,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各界的散修人士。 付明軒也不例外,這是作為名門弟子,所應有的光芒。 洛長蘇站起身來,微微向隋城主行了個禮,便道:“我們一行四人途經此地,全靠隋城主招待,如今適逢城主大壽期間,也是開了一番眼界。在此,我小有門玄覺洛長蘇,就先代我那三位師弟師妹們謝過城主了。” 說完,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飲完之后,還瞥了一眼坐在一旁淡淡喝茶的付明軒。隋遠笑了笑,端起酒杯回了禮。 隨后,洛長蘇繼續說道:“我們修煉人士也不過是弄刀弄槍,晚點法術什么的,沒能像多寶閣的慕兄那般,有這樣一件上等法器給大家助興,在下不才,也只能稍微玩點法術,以博大家一笑罷了。” “好啊!好啊!”一聽到要玩些法術什么的,蓮兒便開心得拍起手來。 洛長蘇朝她明媚地一笑,頓時成嘯天望向他地目光就不那么友善了。 “這小子。”這一切都收在燕開庭眼里,燕開庭輕笑一聲,對成嘯天也是無語。 洛長蘇伸出雙手,在眾人面前將手翻轉了幾下,道:“大家請看我的手。” 眾人循聲望去,燕開庭也不例外,只有付明軒還低著頭,兀自喝著茶。 洛長蘇的十指展開,只見他那白若羊脂,玉蔥般的十指尖突然綻放出十點光芒,在夜色之中猶如十顆閃爍在眾人面前的小星辰,散發著奇異的藍色光芒。 然后洛長蘇將雙手聚到面前,看著那十點光芒,輕輕一吹,頓時,那十點光芒就像羽毛一般脫離了他的指尖,就像夏夜的螢火蟲一樣飛向在座的眾人。 一顆光芒飄飄蕩蕩,落在了蓮兒伸出來的雙手間,蓮兒臉上一片驚訝和欣喜,望著洛長蘇的眼神也發生了一些變化,充滿了仰慕與膜拜。 “哼,雕蟲小技!”成嘯天將落在自己面前的一點光芒不自覺地拍開。 燕開庭也接住了落在自己面前地那點星光,仔細感知,那點星光里蘊含著極為豐富的力量,根本不和其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或者只是為了博眾人一笑。 還未等燕開庭仔細感知,付明軒突然動作起來,將他那手中的星光拍落在地。 “小心,這不是普通玩的法術。”付明軒小聲道。 燕開庭也覺得不同,望向正專注欣賞著星光的蓮兒,突然發現那點星光中的類似于實體的一部分,已經沉浸在了蓮兒的手心之中。 再看向其余人,也都是這樣,但似乎他們對這光芒的侵入一無所覺。 “這是怎么一回事?”燕開庭不解的問道。 付明軒冷哼一聲,道:“實際上,這是小有門內的一種典型法術,看似是耍個簡單花招而已,實際上這些星光當中的實體是一種能夠進入人體的血晶。這血晶由施法之人用自己的血凝練而成,無色無味,可以給它披上多種外衣。就如洛長蘇一般,將其化為星光,最終血晶進入人體,使洛長蘇在千里之外也能將這人鎖定。” 差一點,燕開庭就成為了洛長蘇的手中之物。 “難不成,他的目標是我?”燕開庭皺眉道。 按照道理來講,付明軒熟知這種法術,自然是不會中了洛長蘇的圈套,只有像燕開庭這般不了解小有門的散修之人,才有可能上當。 而向成嘯天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愣頭青,也是沒有辦法。 付明軒沒有給出確定回答,只是說:“靜觀其變,小心為妙。” 接下來,曲水流觴這一節目進行了許久,各人也都喝上了幾杯,輪到付明軒時,他也沒有表演什么法術,只是賦詩一首,權當盡興。 不知不覺,已是午夜,皎潔的明月已經懸掛在人們的頭頂之上,天空一片灰藍顏色,地上仍舊是燈光璀璨,隨風明滅。賓客們有的已經喝得爛醉如泥,正在侍女的攙扶之下緩慢離場,有的仍不盡興,大喊著繼續喝酒,臺上的表演也是一刻未停,不時出現各種靈獸表演,刀槍劍舞之類的節目。 直到眾人對“曲水流觴”這一節目將要興趣索然了,隋遠才站起身來,宣布宴會結束。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一同離開,涂玉永則表示自己喝的有點多,想要去廂房里小憩片刻。 離開之際,一直伴在城主夫人左右沒怎么說話的花神殿女子,突然轉過頭來,深深地向燕開庭和付明軒望了一眼。 沒想到,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地成嘯天看在眼里。 “燕主,付公子!”成嘯天笑嘻嘻地堵在了二人面前,道:“我方才看到那諾翊姑娘對二人可是含情脈脈的望了幾眼,嘿嘿,如果二位有興趣地話,我完全可以幫您二位做個中間人哦。” 看著眼前一臉壞笑地成嘯天,燕開庭也是無語,心想這個小子是個什么記性,剛剛被打趴下去的事情似乎被忘得一干二凈。 “這個,就不用了吧.....”燕開庭道,他可真的不想和花神殿扯上半分關系。 “真的不用了?諾翊姑娘可是我們渭青有名的大家呢!”成嘯天一臉激動。 “真的不用了,你還是多多操心你家那位小娘子吧,我不要,說不準兒有人想要呢。”燕開庭說道。 “哼!”成嘯天狠狠的哼了一聲,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道:“那姓洛的小子我一看他就不正常,玩兒個什么丟星星,一個大老爺兒們,哼,一看就知道他圖謀不軌!” 這句話一出,就連付明軒也笑了。洛長蘇當然圖謀不軌,只是這不軌的對象,著實有待商榷。 話也說完了,只見成嘯天還沒有要離開的樣子,燕開庭耷拉著眼皮,問道:“你還有什么事兒嗎?沒事兒小爺我可就回去睡覺了。” “別別別!”成嘯天趕快攔在了兩人面前,突然變得有些扭捏起來。 “這個,下午發生的事兒吧,的確是我不對,雖然今晚已經喝了很多酒了,嘿嘿,不知道二位明天可否給個面子,與我到這渭青著名的風月樓小喝一杯?” 也不知道成嘯天是出于什么理由,要邀請二人。燕開庭也沒有必要要答應這個愣頭青,便說了句,“明日再定吧!”便和付明軒揚長而去。 午夜時分的月亮,清冷幽致,銀白色的月光鋪灑在大地上,整個世界都是銀裝素裹一片。燕開庭與付明軒穿過了櫻樹林,正準備朝隋府為他們兩人準備的廂房走去。就在這時,一陣有別于櫻花之味的清香縈繞在二人鼻尖,待到剛走出櫻樹林,站在一片空地上時,月光之下,一位烏發披肩,一襲銀袍,身材婀娜的美人背對著二人,靜靜矗立著。 “向瑤?”還未等其轉過身來,付明軒就先行認出。 向瑤轉過身來,眼白色的長袍在月光之下更是熠熠生光,更顯一種清雅氣質,然而看見過她殺法手段的人,斷不會這樣認為。 “燕主,付寒洲,我們又見面了。”向瑤淺笑著,看似美麗,卻又更多詭異。 “怎么?你有什么事嗎?”燕開庭道,對于向瑤,打是打不過的,如今和付明軒聯手,應該還有那么一絲勝算,只是也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心下,燕開庭就在思考如何在向瑤動手之前能和付明軒兩人快速跑路了。 沒想到向瑤卻不疾不徐,捂嘴輕笑,道:“瞧燕主說的,難道沒事兒就不能來打擾二位嗎?” 付明軒道:“不是不能打擾,只是已經夜深,我們兄弟二人今日一天也甚疲累,向殿主若是沒有什么要緊事,我們便先行回房休息了。” 向瑤扭了扭身子,向二人又靠近一步,道:“喲,難得聽說付寒洲也有疲累的時候,要不要我給你派幾位姑娘服侍服侍呢?” 付明軒頓時心下一凜,道:“謝謝向殿主好意,只是寒洲走的是無情劍道,只怕會怠慢了您那幾位姑娘。” “喲,還有這回事,那么燕主您呢?臨溪不合您心意了嗎?”向瑤看著燕開庭,眼神諂媚起來,其意圖不能再明顯。 “無論是哪樣菜,吃多了也會膩。”燕開庭冷冷地說道。 “那么,這渭青城的諾翊姑娘呢?” 說到這里,向瑤干脆把話直接挑明了。 “我們花神殿,從來不隨便與人結下姻親,既然要結下姻親,自然是鄭重考慮了的,二人都在我們考慮之內,聯姻也是一種互利,難道不是嗎?” 向瑤笑著,將這番話說的是沒有一點瑕疵。 燕開庭和付明軒互相望了望,均是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章六十九 一枚棋子 月色之下,三人的對話越來越詭異。對于向瑤這突如其來的提議,付明軒和燕開庭不由自主地就想到那那件傳聞。 以聯姻為介質,實現破契。 “多謝向殿主的好意,聯姻這一件事,還是再做考慮吧。” 向瑤捂嘴輕笑,道:“不急不急,我們花神殿的姑娘,從來不著急。” “那么,我們兄弟二人,就先行告辭了。”說完,付明軒便拉著燕開庭,疾步離開了此地。 夜色中,向瑤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漸漸收起了笑容,漸漸冷若冰霜。片刻之后,從櫻樹林里走來另一位女子,走近之后,只見是諾翊。 “殿主。”諾翊向向瑤行了一禮,隨即便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向瑤冷冷地望了她一眼,聲音猶若寒冰,道:“似乎,你并沒有完成你的任務?” 諾翊緊咬著下唇,臉色微紅,道:“他二人一直都很謹慎,特別是那付寒洲。” “哼!”向瑤重重地哼了一聲,望向諾翊,道:“付寒洲也就算了,燕開庭居然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可見你也沒怎么上心對吧。” “不是的!”諾翊緊咬下唇,就欲哭出來。 “別以為你的師父是正殿主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只一次就先放過你,下一次要是再讓我失望,你也別在花神殿混了!” 聽見向瑤如此說,諾翊雖是心有不滿,但仍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趕快回去吧,別讓人看見。”說完,向瑤也是幾個躍升,便消失在諾翊的視野當中。 月色依舊明亮,身后的簇簇櫻樹如云般在夜色中閃爍著朦朧白光,諾翊望著向瑤消失不見的方向,手中緊緊握著一條絹布,眼神變得凜厲起來。 翌日,燕開庭又是睡到了午時,才被付明軒在外練劍的聲音吵醒。揉了一揉惺忪的睡眼,便喚來了幾位侍女服侍他更衣出門。 推開房門,眼前出現的不只是練劍的付明軒,還有坐在一旁滿臉癡漢模樣看著付明軒的成嘯天。 “你,你怎么在這里?”燕開庭一臉錯愕,心想著付明軒為什么沒有把這小子趕走。 成嘯天轉過頭來對著燕開庭就是咧嘴一笑,沒心沒肺地道:“我怎么就不能在這里,小弟我可是要等著與二位一同飲酒呢!” 聽見這話,剛睡醒的燕開庭似乎記起了昨日宴會結束之時,成嘯天攔在自己和付明軒面前所說的一番話。 “哦。”燕開庭冷冷地答應了一聲,就走向剛練完一招式的付明軒身邊,小聲道:“那小子昨晚也跟我們說什么諾翊什么的,他不會和花神殿的人是一伙兒的吧?” 說完,兩人一同望向成嘯天,只見成嘯天不知是背癢了還是哪里疼了,坐在臺階上抓耳撓腮的,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兩人同時搖了搖頭。 付明軒道:“我看不像。” 燕開庭也點了點頭,表示贊成,道:“花神殿雖然做事是缺德了點,但里面的人還是生的有模有樣的,” 說完,便哈哈大笑了幾聲。 聽見燕開庭傳來一陣笑聲,坐在臺階上的成嘯天也不知為何突然跟著笑了起來,燕開庭兩人頓時無語。 已是正午時分,艷陽高照,燕開庭突然肚子一陣咕嚕,道:“看來,不吃點東西不行了。” 于是,他向成嘯天遠遠地招了招手,道:“你對這府上熟悉,快給你二位哥哥弄點上好的午膳過來!” 得了命令的成嘯天遠遠地就答應了一聲,然后跑出了院門。 看著成嘯天一路小跑的身影,付明軒笑道:“這個愣頭青,還挺好使喚。不過,我們還是得多加注意,他對我們的好感,來的太無緣由。” 聽到這里,燕開庭沒有說話,而是看了看付明軒,眼神當中飄過一縷復雜神色。 其實,這好感并非是毫無緣由的。 小的時候,付明軒一直都是那種別人家孩子的存在,無論是在學識還是在修道上,都遠非同齡孩童可以相比較,燕開庭比付明軒小上了一天,所以在燕開庭面前,付明軒一直以兄長自居。 幼時,燕開庭的修煉天分不甚明顯,每每看向在院子里修行練劍的付明軒,心里都會油然而生一種親近之情,那是強者對弱者自然而然的吸引。 特別是付明軒進了修煉門派之后,每每回到玉京城,無論是戰修還是武修都是突飛猛進,讓迎接他的燕開庭咋舌不已。直到燕開庭在十五歲那年偶然地與神兵泰初相結合,一舉邁入了上師境界,兩人之間的差距才縮小幾分。 而燕開庭對付明軒的那種親近之情,卻從未有所消減。 想來如今,這個簡單頭腦的愣頭青對他們二人也是這樣一種感情吧。 兩人踱步進了門,片刻之后,成嘯天就率著一大幫端著盤子碗筷的侍女們走進門來,擺上一看,他竟是準備了三副碗筷。 “這?”燕開庭望向成嘯天,對他的厚臉皮也是無可奈何。 “嘿嘿!”成嘯天不好意思地笑著,手卻很誠實地拿起筷子,對著二人說:“快吃快吃,別客氣,就當是自己家!” 燕開庭翻了個白眼,也不理他。 直到用完午膳之后,成嘯天又開始磨著二人,說今晚一定要去喝酒。 “城北的雀云閣,兩位兄長去了就知道了。那里的酒可是雍州數一數二的,還有姑娘,那一個個都是如花似玉,嬌俏動人,就算不把玩一番,看著也是賞心悅目啊!” 成嘯天就像一個和尚念經一般,不斷在二人耳邊說著,燕開庭和付明軒想著晚上的確也無事,本來的打算就是在明日啟程回玉京的。 “那便去吧!”燕開庭手一揮,不耐煩地道:“傍晚你再來見我二人,現在讓我們自己玩玩。” “好嘞!”成嘯天得了燕開庭的答應,開心地像個兩三歲的孩子,一蹦一跳地就跑出院子里,嘻嘻哈哈地與他那些下人勾肩搭背地跑了。 看著成嘯天那孩子氣的模樣,燕開庭突然想到了幾年前的自己和付明軒。那時的玉京,也像如今渭青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平靜,燕開庭雖然家中府內一團亂麻,但還不至于面臨不知從何而來的外敵。 如今玉京看似風平浪靜,卻是暗流洶涌。許多事情雖有了頭緒,但仍舊不明白原因。 此時他的感覺,就仿佛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然而也知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 想起昨晚宴會上出現的多寶閣慕千語,以及小有門的那四人,還有月下出現的向瑤,燕開庭怎么都覺得如今渭青也是疑點重重。 付明軒看出了燕開庭的憂慮,付明軒道:“今晚也便和那成嘯天一同去,說不準可以發現點什么出來。保持清醒,就算引蛇出洞,也要有能力逃跑才是。” 燕開庭望向付明軒,問道:“你也覺得這事有問題?” 付明軒搖了搖頭,道:“我倒未覺得成嘯天這人有問題,只是他極有可能被人利用當做一枚棋子。” 燕開庭想了想,道:“昨晚洛長蘇的星光可沒有進入到他的身體。” 說完這句話,燕開庭略想了想,哈哈大笑幾聲,道:“可是按照這小子的性格,只怕是去了哪里都會鬧出一番動靜出來,別人也很難說是找不到他。哈哈哈。” 在此,燕開庭是想到自己了。 果然,此時在城北的雀云閣,成嘯天帶著一群人就闖了進去,鬧得里面是一團亂遭。 “我給你們講,”成嘯天站在一張桌子上,指著一群受驚的客人喊道,“小爺我今兒個晚上要包場,你們現在該吃的吃,該喝的喝,但一到傍晚,全部都給我滾蛋!太陽落山之后還在這里的,就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成嘯天還故意拿出一把大刀耍了耍,擺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 那些尋常賓客哪里敢跟這著名的小霸王做對,干脆現在也不吃了,一個二個都跑了出去。 雀云閣的老板娘是一個約莫三十歲,風情萬種的俏婦,此時看著成嘯天這么一鬧,哎喲幾聲,就扭著婀娜的身子趕快跑了過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哎,你可別鬧了,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哎哎哎,你們賬還沒有付呢!”婦人名為殷淑,是城內好幾家酒樓的老板娘,最近新開的雀云閣可謂是她最大的一筆投資。 “小祖宗,你快下來吧。”此時殷淑已是被成嘯天鬧得花容失色。 成嘯天一躍調下桌子,對著殷淑道:“怕什么,有小爺在,還拍沒生意做!”說完,便將一塊沉甸甸的精子扔給了殷淑,殷淑趕忙接住,頓時喜笑顏開起來。 “這是剛剛那些被我嚇跑了的人要付的賬,我替他們付了,夠不夠?” “夠了夠了!”殷淑捧著金子,頓時喜笑顏開。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又是一塊金子飛了過來。 “這個是我今兒個晚上要包場的定金,記著,給我把你們酒樓里最好的酒,最好的姑娘,統統給我拿出來,今兒個小爺要招待重要客人!” 聽到這番話,捧著金子的殷淑哎了一聲,喜滋滋地答應了下來。 成嘯天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才率領一幫人走出了雀云閣,此時,已經是晌午時分了,烈日懸掛在天邊,散發著灼人光芒,成嘯天微瞇了一下眼睛,隨后就朝城主府走去。 章七十 暗藏殺機 院子內,有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竹林之下,擺放著一方青石圓桌。 正午時分,來自林間清爽的空氣使這一處十分清涼,燕開庭便和付明軒在此處對弈起來。 五局三勝,下到第三局時,付明軒已是贏了兩局,這一局,便直接關系到兩人最終的勝負,是以燕開庭下得極為小心。 此時從棋盤上的局勢上來看,燕開庭所掌白子已經是處于下風,而付明軒所掌控的黑子,猶如一個包圍圈,將燕開庭層層圍了起來,叫他無法下手。 兩指間夾著一顆白子,燕開庭望著棋盤,眉頭緊皺。 付明軒卻是一臉輕松,坐在燕開庭對面,也不催他,耐心地等待著。 只要燕開庭不落子在左上方的那一處,那么燕開庭無論是將棋子放在哪一處,都將迎來必輸的結局。付明軒的這個陣,已經是從落子就開始布起了。 沉思許久,燕開庭將手中白子落在了棋盤之上,然而并不在左上方那一處,就在落子之后,燕開庭突然像是看出來付明軒所布置的這個局一樣,拍著大腿就叫了起來。 “不算,這個不算!我那是失誤!我是準備放這里的!”燕開庭指著那一處關鍵之位說道。 付明軒才不管他,保護好棋盤,一招之內就將燕開庭的白子干死,然后悠悠然道了聲:“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燕開庭氣得一鼓一鼓地,卻也沒有辦法,最終深深嘆了口氣。 付明軒道:“你平日里玩樂都是在一些煙花柳巷,研究你的風月大道,哪里還能靜下心來下棋。然而人生如棋,落子無悔,這一點你是要曉得的。” 聽見這樣一席話,燕開庭突然明白了付明軒要找他來下棋是真正有緣由的。 燕開庭長嘆一聲,陷入了沉思當中。 就在兩人還在思量要不要接著在下一盤棋的時候,遠處就傳來了成嘯天的呼聲。 只見成嘯天帶著一群手下呼哧呼哧地就跑了過來,一臉嬉皮笑臉地道:“兩位兄長,可讓我好找,躲在這樣一片清幽之地了。” 付明軒和燕開庭互相看了看,心想,這下還真磨不過這位渭青小霸王了。但燕開庭分明又從付明軒眼神當中看見另外一種意思,好像在說,“讓你也嘗嘗我平時怎樣被你磨著的無奈吧”。 燕開庭真的是無奈了。兩人只好跟著成嘯天一同朝雀云閣走去。 城主府議事堂側邊的一處書房內,隋遠正和一些人說著話, 只見他面前坐著是洛長蘇,慕千語兩人,兩人均是沒有了宴會當夜的那種溫潤氣勢,此時的她們,只叫人感到徹骨的寒冷,如同千年玄冰一樣。 隋遠望著二人,眼中神色復雜,長嘆一聲,向二人拱手道:“兩位仙人,我那蓮兒與嘯天,也是完成了他們該完成的,可否就請二位高抬貴手,就此放過他們兩人吧。” 洛長蘇冷笑一聲,道:“我倒是想放過他們,也只能看他們自己的能耐。” 慕千語更是冷若冰霜,面無表情地道:“這二人還蒙在鼓里,不知事態發展,我們得知曉最后結果,才能有所決定。隋城主,你就放心吧,但凡他倆按著事態發生走了,我們也沒有不放過他們的道理。” 隋遠長嘆一聲,大揮衣袖,道:“我這是造的什么孽,當初我答應二位這些事情的時候,可是沒想到要把這兩位小輩扯進來的!” 洛長蘇是看也不看隋遠,盯著自己的指尖道:“萬事皆有因果,也說不準這就是他們的命數。” 說完,便和慕千語一同笑了起來,這笑聲,猶如一把利刃,深深刺進了隋遠的胸膛。 不久之后,燕開庭和付明軒隨著成嘯天來到了雀云閣門前,只見雀云閣只是一層四層樓的尋常酒樓,從外面看,并沒有什么別具一格的特色。只是那飛檐之上不斷閃爍的光芒,讓燕開庭不禁好奇起來。 “那是什么?”燕開庭指著飛檐之上的光點問道,成嘯天也只是狡黠地笑了笑,道:“兄長可別記掛著這些小事,趕快隨我進去看看才是。” 既然如此,燕開庭便也和付明軒走了進去,只見大廳里,就有數十個面容清麗,身姿婀娜的歌姬在那里站著,見到三人前來,齊齊向他們行了一禮。隨后歌姬緩緩讓開,三人前去,只見面前現出了一方舞臺,樂器聲陡然響起,臺上的一位舞姬,便開始跳起舞來。 這舞姬是隨著這一方小小的臺子從地板下升出來的,直到升起約有一丈來高,才堪堪停下。那臺上的舞姬一身潔白羽衣,頭戴孔雀翎毛,面容妖艷卻不俗氣,身姿婀娜卻不失挺拔,一顰一簇之間風情萬種,揮手之間蕩起陣陣香氣猶若漣漪,端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絕世美人兒。 一曲舞畢,就連燕開庭也不禁拍手叫好,那舞姬緩緩地向三人行了一禮,隨即那舞臺又沉了下去,舞姬也隨著沉入了地板當中。這是,殷淑笑著走了出來。 “哎喲,三位爺可算來了,不知三位爺對剛剛那支舞還滿意嗎?不滿意的話我們再來一段!”殷淑聲音柔軟,仿佛跟吃了蜜糖似的,眼中柔情似水,要說會做生意的話,這渭青當中的女子,殷淑不說第一,就沒人敢稱第二。 “不錯不錯!”成嘯天哈哈大笑著說,仿佛這舞姬也長了他的臉。 “老板娘,快給我們整幾壺好酒來,你們那個什么瓊漿什么來著?” “玉液瓊漿。”殷淑甜甜地回答。 “對對對,就是那個,最貴的,弄上幾壺!”說罷,成嘯天還掏出一塊銀子朝殷淑扔去。 站在一旁的燕開庭不禁苦笑,他仿佛在成嘯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下想到,自己在別人眼中,大概也就是成嘯天這種不可一世的紈绔模樣吧。燕開庭瞬間有些汗顏。 殷淑提著裙子,將三人引上了二樓的看臺上,道:“三位先坐一坐,臺下馬上就表演節目,酒也馬上給您三位上上來。” 說完,殷淑就笑瞇瞇地走下樓去,對著一些下人吩咐一番。 不到一會兒,表演臺上一陣陣音樂響起,又是一群舞姬表演著,一會兒飛上天來,一會兒又在地上打轉兒,看起來好不熱鬧,然而看臺上,除了一臉興致勃勃的成嘯天,燕開庭和付明軒都是面無表情。 對于這些節目,燕開庭是看都懶得看了,付明軒則更是沒有興趣,兩人只是自顧自地喝著酒,不時交談著。 這時,一位舞姬端著一壺酒,就從樓下飛了起來,站定在三人面前。 “公子,你們的酒。”舞姬向三人深深地行了一禮,呈上一個做工精致的玉瓶。 燕開庭望去,只見這約有一炷香高的玉瓶上雕刻著各種繁復紋飾,還未等燕開庭看清楚這瓶上的紋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時,那舞姬突然哎喲一聲,倒在了三人面前,手中端著的玉瓶自然也摔碎在三個腳下,酒潑灑了一地。 “嘿,你怎么回事!”成嘯天沖那舞姬吼著,燕開庭向付明軒望了一眼,只見付明軒淡定地將一杯茶送進自己嘴里。 “有問題?”燕開庭小聲問道。 付明軒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燕開庭分明記得,剛剛那舞姬好端端的站著,之感受到一陣微弱的氣流從付明軒那里飛出,這舞姬就一個站立不穩,倒在了他們面前。燕開庭夜視心思狡黠,瞬間就想到了剛剛自己也注意到的那只玉瓶,上面的紋飾肯定不簡單,很可能就是一個能置人于死地的法陣。 看來,二人還是被盯上了。 看不見的暗處,這一切盡被人收在眼底。其中一人冷冷地哼了一聲,罵了句:“廢物!”而另一人卻是看不清任何表情,只是一縷陰冷之氣,從那雙陰鷙的眼里緩緩流出。 付明軒心下比誰都明白,從昨夜開始,自己已與燕開庭成了他人眼中勢在必得的獵物,只是具體針對睡,付明軒暫時還不清楚。 而燕開庭,則怎么都覺得針對的是自己。從昨夜洛長蘇散發出來的點點星光來看,付明軒是萬不會伸出手接的,也只有向他和蓮兒這種對小有門不甚了解的人,才會中這個圈套。 看著摔倒在地佯裝可憐的舞姬,燕開庭面無表情,對著成嘯天道:“看來,你們渭青的下人嬌貴得很嘛?” 聽見燕開庭這樣一說,成嘯天就像得了命令似的,對著那倒著的舞姬就是一頓吼,聲音大得都驚到了樓下的殷淑。 殷淑一陣小跑上來,然后訓了幾句那倒著的舞姬,給三人好一陣賠禮道歉,就吩咐人趕緊上酒上菜。 燕開庭心中冷笑幾分,想著挨了付明軒一擊,怎么也不可能瞬間就站起來。 一場小小風波過后,三人之間的氣氛也活潑了起來,不時喝著酒,開著一些風月玩笑。 幾瓶酒已經見底,成嘯天已經是滿臉通紅,言語之間全是酒意,嚷嚷道:“燕主,以前是小弟有眼不識泰山,說真的,您可讓我佩服,真的,佩服!” 說完這些,成嘯天打了一個響亮的酒歌,隨后,又朝向付明軒,癡癡笑道:“付公子也是厲害至極,小弟早上看你練了一早上劍,但是一個招式都沒記住,哈哈!” 眼看著成嘯天差不多已經醉的不省人事,燕開庭和付明軒相視一笑,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只要先把這成嘯天灌醉,便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少個出岔子的存在。 章七十二 何以破局 燕開庭遠遠飛出去之后,在地上滾了幾圈,如今在明里,整個雀云閣內就只剩下付明軒和燕開庭,以及一個黑衣人還有手持玉簫的音鬼,當然,趴在桌子上仍然呼呼大睡的成嘯天也應該算在內,剛剛若不是他那出其不意的一下,付明軒就不會有反擊黑衣人的機會,而燕開庭,則是更沒有機會將音鬼那支竹笛摧毀。 然而戰局在此時仍舊不甚明朗,這樣看來,只要音鬼還在,付明軒和燕開庭就隨時可能處于危險位置。 音鬼緩緩站了起來,冷哼一聲,便雙腳一蹬,坐在另一側的二樓欄桿上,在這里,他遙相望著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做著春秋美夢的成嘯天,臉色陰鷙得就要滴出水來。 燕開庭掙扎了幾下,爬起身來,就只見付明軒浮在高處遠遠看著他,對著他使了個眼色。 燕開庭當下就明白了付明軒的意思,就算傷不了音鬼,至少擾得他吹不出音樂來,便蹭的一下飛了起來,落在成嘯天所在的那一邊,站在了欄桿后面。 “哼”,音鬼又是冷哼一聲,看著與自己遙相對立的燕開庭,就欲拿起玉簫吹奏起來。 就只見這時,燕開庭抄起一只長凳,以不可匹敵之力量扔向了音鬼,但看著那長凳飛過來的軌跡,竟不是瞄準音鬼,而是直直地砸在了音鬼所坐著的欄桿上,只聽見砰地一聲,欄桿碎裂,音鬼蹭的飛起,又落在另一處未遭損壞的欄桿上。 音鬼急忙將玉簫放在嘴下,準備演奏,只是還未等他來得及吹出一個音符,燕開庭的長凳又飛了過來,力量之大,速度之快,音鬼不得不迅速變換位置。 不論是長凳,還是酒壺,還是圓桌,在燕開庭手中就如長矛一般,抄起來便向音鬼身周砸去,是以音鬼無論是落在了那一個地方,剛剛站定就不得不飛向另一個地方,否則不知道什么時候,燕開庭在他難以維持結界之際,一個長凳就飛了過來。 打到后來,燕開庭干脆借助泰初錘的力量,拋棄玉瓶,然后抄起泰初借用泰初的雷電之力將其打了出去,其力道之大,就是有有所屏障的音鬼也招不住如此頻繁的功績。 打上一個來回,燕開庭也是汗如雨下,不斷喘著粗氣,但是他的眼睛仍然鎖定著音鬼,片刻都未耽擱地不斷攻擊。只有這樣,音鬼才無暇顧及吹奏玉簫,付明軒才有時間解決那個上師境界的強者。 付明軒在上方,也是緊抓著機會,像那黑衣人連攻三記,那黑衣人一陣翻滾,仍只能躲過兩記,第三記仍是結結實實地挨在了身上,噗的一聲,黑衣人再次吐出鮮血來,一陣抽搐之后,竟想拼個魚死網破,長劍上映繞著黃色霧氣,繚繞在劍身,付明軒當下就認出那是一種劍修方面的禁術。 只要使用這一招,無論是發起攻擊之人還是被攻擊之人,只要碰到了這黃色霧氣,均會遭到腐蝕。而這霧氣,本來就是以碾碎發起攻擊之人的靈魂作為代價,所以這一記攻擊,只能勝,不能敗。 付明軒也是在劍修上的集大成者,何以不知這禁術的危險。只見他原地站定,將一劍光寒十九州倒插下去,仿佛插在一片松軟的土地上,于是,就以劍尖為中心,身周升起一層保護屏障,那是一劍光寒十九州自帶的結界,這種屏障的嚴密程度,比之音鬼的玉簫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是這種保命手段不能使用的太多頻繁,否則消耗太多劍氣,就連一劍光寒十九州這種上等寶劍,也會變得光芒黯淡,在接下來的攻擊當中性能急劇下降。 只見付明軒舉起一只手來,手上凝聚了一團耀眼的白光,然后另一只手拿起長劍,趁屏障尚未散去之時將那團白光抹在劍身上,然后便是一聲響亮的詫喝,長劍一揮,帶著不可思議的力量發出一道彎月形的銀色劍光,就像利刃一般,飛向距離自己咫尺之遙的黑衣人,鏘鏘幾聲回旋在他的身周,將他切割的是血肉模糊。 只見那黑衣人手中的長劍上繚繞的黃色光芒漸漸暗去,黑衣人也是砰地一聲重重摔在地上,抽出了一陣,口里直涌出血沫,趴在地上就再也起不來,就只能望著付明軒以極快的速度向音鬼沖去。 此時,音鬼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已經是換了多達幾十處位置,始終在燕開庭的攻擊之下,沒有機會吹響玉簫。就在他準備拿出一個木魚大小的法器準備對不斷投擲攻擊的燕開庭進行反擊時,就只見付明軒以極快的速度向自己俯沖過來。 頓時,一劍光寒十九州的耀眼劍光蹭蹭飛來,音鬼趕忙舉起玉簫,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防護屏障。面對燕開庭和付明軒的雙人夾擊之下,音鬼的額頭上頓時汗如雨下,眼先憂色。 暗處,一人緊握雙拳,道:“如此這樣下去,殺了這兩人還真不容易。” 令人一則道:“那么,是時候讓他出場了。” 話音剛落,黑暗之處就現出一個陰影,只聽那人發出一陣喑啞聲音,似乎是說不出話來,向面前的兩人點了點頭,而這兩人就轉過身來,對他恭敬地行了一禮,道:“那么,接下來就有勞莫語真人了。” 場內,音鬼在付明軒和燕開庭的不斷攻擊之下,只能以不變應萬變,根本不可能有其余動作。燕開庭二人的意圖也甚為明顯,只要讓音鬼吹不出聲音來,那么他們就算是計劃成功一大半。 至于將音鬼一擊殺死,則是另一番考慮。 就在這時,突然閃電一聲,驚雷乍響,眾人都是神情一凜,汗毛倒豎起來。 就在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的面前,緩緩落下一個穿著緊身暗青色束衣的男人,只見這男人面容嚴峻,眼神冰冷猶如寒窖,一頭銀發飄揚,閃耀著耀眼玄光,手持短矛,就這樣靜靜地漂浮在二人面前,眼睛像毒蛇盯著獵物一般,盯著二人。 見到這男人時,付明軒雙目瞳孔陡然放大,心下暗自一驚,脫口而出道:“莫語真人!” 莫語真人這個名號燕開庭是聽說過的,簡直是響徹雍州一方。 莫語真人在雍州可謂是鼎鼎有名,據傳是雍州第一高手也不為過。他原本是雍州散修之人,也經常在渭青活動,只是近十年來,越來越消失在大眾的視野當中。 如今見他,他年紀也不過四十左右,卻是滿頭銀發,長及腰間。一雙清亮的眼睛,透露著分明可見的殺意。 據傳莫語真人還是在上師境界時,與一名元會門真人展開殊死決斗,在那一場決斗中,元會門真人慘死在他短矛之下,而他也在那真人的長劍之下,被抹了脖子,雖然性命保住,但從此是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只能發出這種喑啞之聲。 那場殊死決斗是打了三天三夜,本來徘徊在上師境界最頂端的莫語,也在那一戰過后,一舉邁入了真人境界。 只是莫語從此便真的成為了“莫語”。 自此以后,莫語真人便隱居起來,潛心修煉,誰也不知道他身在何處,只是那一戰傳來傳去,竟給他冠上了一個雍州第一高手之名。 也不管這名來得實不實,既然站在了燕開庭和付明軒面前,那兩人就沒有不全心對待的道理。 只是下面還有個頭疼的音鬼,隨時可能將兩人陷入危急當中。 燕開庭和付明軒也是默契,按照付明軒的道行,才能和這莫語真人較量幾分。而稍微次之的燕開庭,則是仍要集中注意力在那個煩人的音鬼之上。 莫語真人盯著兩人,臉上漸漸浮現出陰冷的笑容,只見他也不行動,只是猶如吐著信子的毒舌一般,望著兩人。 付明軒望著莫語真人,緩緩道:“不值前輩此次前來是為何事,只是在下兩位小輩,從未得罪過真人.......” 莫語真人露出一個看不出何種意味的微笑出來,付明軒背后是瞬間一涼。 付明軒知道,他這是在等待獵物自己送上門。 只是莫語真人不動,付明軒也是不動。朝向燕開庭使了個眼色,燕開庭頓時就將目光鎖定在了即將吹響玉簫的音鬼身上。 手邊已經沒有可以砸向音鬼的東西,燕開庭干脆就舉起泰初錘來,不斷凝聚雷電之光,一團一團向音鬼砸去。 那雷電之光何等厲害,每每落下,不僅是將地面還是墻體都砸出一個坑來或者直接砸穿,還在原地一陣劈啪作響,繚繞著雷鳴閃電,燒灼著周邊的物什。 只是這種招數力量極大,攻擊極為厲害,但是對于燕開庭來說,確是不小的消耗。連續攻擊十幾下,燕開庭此時已經是嘴唇發青,頭冒冷汗,顯然已經是累到了極處。 而音鬼,卻也在這一連續的攻擊之下逃得狼狽至極,根本沒有辦法演奏樂曲,待到燕開庭累到不能在攻擊時,他也是逃得直喘粗氣,一張發黑的嘴唇中直淌涎水,看得令人倒起胃口來。 而在上方,付明軒已經和莫語真人打的是交織在了一起,速度之快,根本看不見誰是誰,待到再次分開之時,兩人均是略有氣喘,只是付明軒的腰側,已經現出一塊鮮紅色的血跡。 暗處,一個終于拍手叫好,恨恨地道:“不愧是真人強者,如此短暫時間已經讓他帶了傷,哼,我就要看他是怎樣破了這局。” 那人心想,這一次請到莫語真人出山,花的代價可謂是極大,但只要能夠達到目的,那么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人緊握了一下拳頭,眼中頓時升起一股殺意。 付明軒和莫語真人不斷纏戰,已是處處帶傷,但只見付明軒眼中更是愈加冰冷,絲毫沒有恐懼,越是戰到最后,付明軒給人的感覺就越是頑強,近乎是堅不可摧。 只是面對著無言無聲的莫語真人,相差如此之大的等級,還是讓付明軒怎樣看都處于在一種下風。并且打到最后,莫語真人的短矛是越來越快,即使以正常狀態使用一劍光寒十九州并且一向以速度著稱的付明軒,都感到非常吃力。 而燕開庭,卻以驚人的耐力對付著音鬼,總之,不論是使出何種手段,都要讓音鬼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兩人之間的對抗,也是非常激烈,燕開庭越是疲累,眼神卻是愈加凜厲,根本都不像是往常那樣一副憊懶的樣子。 這一切,都被暗處的兩人收在眼底,觀察了這么久的燕開庭,兩人心下不禁暗罵:“誰說那小子是個實力平平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的?這分明是一個上師境界的強者,還是結合的神兵的!” 章七十三 殊死之戰 頓時,只聽見付明軒發出低沉的一聲呻吟,燕開庭心知不妙,循聲望去。 只見付明軒的一劍光寒十九州不斷向下淌著血,仔細一看,原來是付明軒的持劍右手已然受傷,小臂一側劃開了五寸余長的口子,深可見骨,正不斷往下淌著鮮血。 而漂浮站在付明軒對面的莫語真人,此時身上也是多出帶傷,但比起付明軒,實在要好上太多。莫語真人一個縱躍,就直直沖向付明軒,短矛上突然凝聚出一點耀眼之光,看著陣勢,顯然是想一招之內,就取付明軒性命。 只聽見砰地一聲,一記雷音陡然炸開,莫語真人的短矛就撞在了那團雷光里,隨即被帶往另一邊。付明軒得此機會,長劍自上而下猛地一揮,一道匹練般的劍光就沖向了莫語真人。 噌噌兩聲,莫語真人的腰間被切割出兩道口子來,只見他以極快的速度收起短矛,向下一望,陰鷙的目光瞬間就鎖定在穿著粗氣的燕開庭身上。 四目相遇,燕開庭是渾身打了個激靈,但是他的眼中毫無所懼,反而是看到了全力以赴的決心。 可就在此時,音鬼的簫聲想起,燕開庭頓時覺得腦袋一暈,五臟六腑都在體內翻滾,胃里翻江倒海,只覺得要嘔吐出來。 目光之中,莫語真人的短矛化為一點,就向著自己飛來。在音鬼簫聲的壓制之下,燕開庭已是沒有還手能力,只能奮力躲避。 只見燕開庭在空中一個翻滾,堪堪避開了莫語真人,但是右肩之處,已是滲血,顯然還是負了傷。 就在此時,躺在桌子上的成嘯天睜開了眼睛,他只感到腦袋一陣眩暈,胃里仿佛有個小人在不斷蹦蹦跳跳一般,不斷抽搐著。 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他并沒有馬上行動,而是微瞇著眼,佯裝自己依然是醉倒之態,觀察著眼前的局勢。 此時付明軒依靠在三樓欄桿站著,一只手無力地垂下,正緩緩淌著血,他目光堅毅,深呼吸著氣,身周繚繞著一陣霧氣,顯然正在為自己療著傷,不斷運作調整著自己的狀態。 成嘯天注意到,在那團霧氣氤氳之中,付明軒顯得有那么一些不正常。只見他的右臂上的傷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肉與肉之間像是伸出了一種連接彼此的筋脈組織,兩兩纏繞著,將彼此抓牢。然后,筋脈組織就不斷縮短,直到把兩側肉緊緊連接閉合在一起,不到片刻,就連傷痕也消失了,整條胳膊恢復到了原樣,根本看不出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上。 而其他的傷勢較輕的地方,更是不用說,快速閉合起來,待到霧氣漸漸散去,付明軒又恢復到了之前的狀態。 “他......他怎么會這樣!”暗處的一人問道,顯然他也被付明軒這種自我療傷的方式所驚訝。在修煉之人當中,自我療傷本不算什么稀奇事,只要到了一定境界,多多少少都會具有一到兩種自療方式。只是像付明軒這種驚人的速度以及簡單粗暴的方式,著實讓他一驚。 另一人沉默著,沒有說話,面容嚴峻之中,帶上了一絲憂慮。 成嘯天繼續觀察著,轉動了一下眼珠,望向了下方。 在一樓的大廳里,一個銀發男人如同捕獵的兇獸一般,正追趕著燕開庭。在那銀發男人惡狠狠的其實當中,燕開庭的躲避顯得有些吃力,不時被短矛發出的光點擊中。 而在一處角落里,蹲著一個黑瘦的男人,拿著一根玉簫吹奏著。成嘯天當即就反應過來,自己一陣一陣的眩暈,就是因為這不同尋常的簫聲。 一陣一陣的音浪,就像是擊鼓一般,敲打在你身體的五臟六腑,讓你渾身上下都處于一種痙攣的狀態之中,痛不欲生。 只見調整好了的付明軒自上而下俯沖到莫語真人與燕開庭之間,堪堪幫助燕開庭躲過了一擊,自己卻是震開很遠。 隨后,二人與莫語真人遙相對立,燕開庭直喘著粗氣,手持泰初錘,已有一絲疲倦。而經過剛剛一陣調整養傷之后,付明軒的右手傷勢竟已不見,則又恢復到了剛才的冷峻神態,不見一絲疲態。 莫語真人看著付明軒的右手,眼神微瞇起來。 如此之快的療傷速度,怕是他本人都難以做到。而此時站在他面前的付明軒,竟是好端端的,甚至在音鬼的簫聲之下,也不受任何影響。 音鬼對聲樂的把控可謂是非常精準,在整個對仗當中,只會影響到付明軒和燕開庭他們,對于莫語真人,完全不會造成影響。 但是此時的付明軒,比之身邊皺著眉頭明顯非常痛苦的燕開庭,就顯得不那么正常了。 難道說,是音鬼的控制出了問題? 想到這里,他便望向了躲在角落里的音鬼,只見他也是一臉驚愕,顯然已經注意到了付明軒的變化,不斷把弄著玉簫,調整著音符。 而隨著他的調整,有反應的卻只是燕開庭一人,而付明軒根本沒有一點反應。 這就有些意思了。莫語真人心想。 此時,在燕開庭的眼里,付明軒也有那么一絲不大正常,仿佛完全不受簫聲影響,音鬼的簫聲是直擊人的內在,并不是閉了聽識,就可以阻擋得住的。 只見付明軒此時的氣質與往日全然不同,眼神之中除了冰冷之外,竟毫無別的情緒,與莫語真人遙相對視,從二人的氣勢來看,竟然是不分上下。 莫語真人看著二人,直覺告訴他與此時的付明軒一一對抗并不是一個很好的決定,于是他便將目光轉向了明軒處于弱勢的燕開庭。 與莫語真人眼神對上的那一刻,燕開庭瞬間明白了他的想法。他是想先從處于音鬼控制之下的自己出手,先干掉自己再說。 付明軒也在莫語真人轉換眼神的那一刻了然了他的想法,于是走上前來,擋在了燕開庭的面前。 只見莫語真人嘴角上升起一種詭異的弧度,似是在笑,又暗藏殺機。他猛地一躍,就上升到了雀云閣的最高處。隨后他斜眼睥睨二人,舉起了短矛,在上空看似輕松的劃了個圓圈。 短矛上凝聚著一點耀眼白光,隨著短矛的運動在上空畫上了一個閃亮耀眼略有水盆大小的光環,隨后莫語真人將短矛向下一指,那光環便驟然下降,下降過程中凝聚成能量巨大的一點,就要落在付明軒的身上。 那光環速度極快,下降過程中發出刺耳的尖嘯聲,并且明顯看得出來是已經完全鎖定了付明軒,是以付明軒無論怎樣移動,都不得不挨上這樣一擊,千鈞一發之際,付明軒舉起一劍光寒十九州,橫檔在面前,準備硬接這一記攻擊。 而隨著光點的急劇下降,莫語真人也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像燕開庭飛去,幾乎是和光點同樣的速度,莫語真人手持短矛,眼開就要刺中燕開庭。 就在這時,一柄大刀突然橫飛過來,鏘的一聲,撞在了莫語真人的短矛之上,擦出一片火花。 不遠的二樓,成嘯天捂著自己的肚子,正呼哧呼哧喘著大氣,顯然剛剛扔出那一刀,已經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受到這樣的干擾,莫語真人短矛一偏,燕開庭瞬間抓住機會像別側滾去,堪堪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 而就在前一剎那,付明軒硬接了莫語真人的那一擊光點,順勢往后退了幾步,又站在了燕開庭身前,將他護在了身后。 顯然,莫語真人這一招聲東擊西算是敗在了成嘯天的手中。 他一個翻越便站在了一邊,朝上望去,猶如毒舌一般將成嘯天鎖定。 眼看著自己被高手盯上,還不到上師境界的成嘯天怪叫一聲,就欲逃跑。只是在音鬼的控制之下,成嘯天跑起路來都特別費力。 “啊啊啊,救命啊!”成嘯天一邊怪叫,一邊向后面奪取。此時的他手無寸鐵,只恨不得地上有條裂縫能讓他藏身。 莫語真人蹭的一下就直飛上去,手中短矛在空中劃出一個螺旋形的連環光圈,就要向避無可避的成嘯天套去。就在這時,一道銀白劍光疾飛過來,將那光環高高挑起,擊在了樓頂之上。 頓時三樓地板破出一個大洞,木屑嘩啦啦如雨般落下,成嘯天抱著頭蹲在角落里,就看見付明軒已經和莫語真人又纏戰在了一起,一劍光寒十九州和短矛拼在一起,更是鏗鏘作響,銀光飛閃。 此時,燕開庭站了起來,望向了仍在演奏的音鬼,眼中充滿了恨意。 若不是音鬼的簫聲讓他五臟六腑都仿佛攪在了一起,使他發揮不出泰初錘的威力,他才不會是現在這副狼狽模樣。燕開庭強忍著痛楚,一步一步向音鬼走了過去。 二樓的成嘯天,也趁莫語真人和付明軒纏戰在一起時,從樓上一躍便跳了下來,站在燕開庭的身邊。 “燕兄,這是怎么一回事?”成嘯天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地問,顯然剛剛那一跳又是震痛了他的內臟。 “哼”燕開庭冷哼了一聲,道:“你還問我,我到要問你呢!” 成嘯天一臉茫然,但瞬間就明白燕開庭的話中有話,連忙大聲道:“冤枉啊,燕兄。” 然而燕開庭根本就懶得聽成嘯天解釋,剛剛成嘯天那突然橫叉一腳的大刀,已經說明了成嘯天并不屬于那布局一方。 只見燕開庭向角落里的音鬼沖去,雖然腳步踉蹌,但是仍是不減沖勢,成嘯天看見,也捂著肚子跟了上去。 燕開庭強忍著痛意,抄起泰初錘就開始集聚雷電之光,準備先給音鬼一擊,要讓他暫停奏樂。 燕開庭轉過頭來,朝著成嘯天道了聲,“看著,他跑哪打哪兒!” 說完,便是一團雷光朝音鬼砸去,音鬼頓時向上一躍,朝左邊跳去。 成嘯天左看右看,抄起身邊的一個長凳,大手一揮,猛喝兩聲,就朝音鬼砸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音鬼堪堪避過燕開庭一擊,還未反應過來,只見成嘯天扔過來一個長凳,可以看出成嘯天是盡了全力,剛好在躲避燕開庭一擊時音鬼放下了玉簫,停止了演奏,成嘯天瞬間回力,那一擊,對比起他剛剛扔出的一把長刀,力道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眼見長凳飛來,音鬼匆忙之下,舉起手中玉簫,形成一道屏障,將長凳彈飛了出去。 “哼,雕蟲小技。”音鬼朝著二人啐了一口,掏出一個陶塤出來。 只見這個陶塤也是一個法器,若鵝蛋大小,周身晶瑩剔透,散發著幽幽玄光,隱隱可見其表面雕刻著繁復紋飾,從其六個小孔間可以看到陶塤內部似有金色光芒緩緩流轉,猶若實質。 音鬼向兩人邪魅一笑,頓時兩人都是汗毛倒豎起來。 章七十四 恍如一夢 高處,付明軒仍和莫語真人糾纏在一起,從二樓打到了三樓,又從三樓跳到了一樓,就是如此,兩人是打的難舍難分。 莫語真人明顯能夠感覺到付明軒跟剛才的不同,此時的他,竟不像一個真人,完全就是一個殺戮武器。 纏戰許久,付明軒和莫語真人是兩敗俱傷,兩人的衣衫都被鮮血浸濕,向下滴滴答答著。莫語真人明顯蹙眉,可以說是艱難地撐了下去。而付明軒,分明受傷還要更重一些,然而眼神當中卻只有冰冷,沒有一絲別的神色。 莫語真人早已感知到付明軒只是一個上師境界的少年,但看他今晚的表現,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了顫栗。 他不禁暗悔自己答應下這份差事,就是為了一卷古籍。 但轉念一想,自己已經是真人境界,如此鏖戰下去,最終的結果也是付明軒喪命在他的短矛之下,相比之下,自己只是身負重傷,用這些傷來換他日思夜想的古卷,也是值了。 只不過,他需要在戰斗中時刻注意,不能讓付明軒給自己造成的傷,破壞了他修煉的根基。 哼,莫語真人冷哼一聲,頓時氣勢又起,長發紛飛,舉起了短矛。 而付明軒依舊是面無表情,只剩下眼神當中深不可測的寒冷,手持一劍光寒十九州,做好了迎戰準備。 再看向下面的燕開庭,成嘯天,音鬼三人。 音鬼掏出的陶塤果然不同尋常,里面流轉的暗金色光芒竟是可以破孔而出,通過那六個小孔飛射出來,并且帶著一陣猶如厲鬼一般的尖銳叫聲,圍繞著燕開庭和成嘯天兩人高速旋轉,準備在兩人疏于防備之時攻擊二人。 一個金色飛點繞著燕開庭轉了幾圈,就欲撲向燕開庭,燕開庭舉起泰初將那金色飛點拍了出去,砰地一聲,那飛點撞在了大廳的柱子上面,隨后滋滋冒泡,開始腐蝕柱子,就只見那一人多粗的柱子片刻之后就被腐蝕成了兩截,并且還在朝兩端不斷融化著。 “小心!”燕開庭沖著成嘯天叫道:“這飛點會腐蝕人!” 只見一個飛點圍繞著哇哇大叫的成嘯天,成嘯天是左擋右避,拼命想要擺脫這飛點,但是他手無寸鐵,只能靠著自身的快速閃避來躲開這個纏人的飛點。 燕開庭見此,心想若是不幫他一忙,成嘯天多半是躲不過此劫。 于是抄起泰初一舉將自己面前的飛點拍走后,又跳到了成嘯天的面前,用泰初將飛點拍向音鬼所在的方向。 眼見著金色飛點朝自己飛來,音鬼也面露懼色,蹭的一下就跳到了別處。 “小心行事,趕快抄點家伙!”燕開庭朝著成嘯天喊道,成嘯天楞了一下,左顧右盼,在一個死去的舞姬手里拿過來一柄長劍。 不斷地有飛點沖了過來,燕開庭的泰初錘自然是對這些飛點毫無所懼,一個一個彈開,并且有好幾個燕開庭都順勢拍向了音鬼,使得音鬼也措手不及。但是成嘯天所持的只是一柄普通長劍,雖是將飛點拍開,但是劍也化為兩截,只能不斷從死人手里扣下劍來,顯得十分狼狽。 而在另一邊,付明軒已經明顯沒了氣力,莫語真人也是氣喘吁吁。 付明軒心想,若是不能將其打敗,就只能逃出此局,但莫語真人纏繞的是緊之又緊,讓他根本無從可逃。 并且,付明軒望了望下方仍在和音鬼戰斗的燕開庭,心中更是一凜。 就在這時,一直在與金色飛點作斗爭的燕開庭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身來,從芥子袋里掏出一個精巧玲瓏的圓環出來。 這圓環略有手鐲大小,乍看下來,還以為就是一個女子佩戴的普通手鐲,周身鍍金,閃爍著絢麗光芒,這是燕開庭離開玉京時,夏平生所贈的保命之物。 “此物只可用一次,以束人手腳,君位之下,均不能逃脫。” 燕開庭記得夏平生如此說道。 而燕開庭卻在離開時不以為意,只是收在了芥子袋里,向夏平生淡淡地到了一聲謝。 始終,他總覺得夏平生對他的顧慮太多。 而此時,拿著那圓環,燕開庭露出了一個讓音鬼渾身汗毛倒束的笑容。 只聽燕開庭猛喝一聲,“去!”然后便將那圓環甩向音鬼,那圓環驟然變得有水缸般大小,足有手臂般粗細,散發著耀眼金光,從上之下,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和速度將音鬼套在了里面。 然后邊聽見燕開庭大喝一聲,“收!”那圓環頓時急劇收縮,將音鬼牢牢箍住,頓時音鬼發出一聲凄厲的嚎叫,雙手被緊緊箍在胸前,發紫的手中陶塤也掉落在地上。 在這個金箍之下,音鬼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不僅是雙手被束在胸前,而那看似小巧的金箍,卻似乎有一座巨山那樣沉重,叫他癱倒在地,被壓得是動彈不得。 成嘯天看了,嘿嘿幾聲,跑過來拍了一下燕開庭的肩,道:“燕兄有如此好物,怎么不早點拿出來?剛剛小弟可差點搭上了性命!” 燕開庭拍下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白了一眼成嘯天。隨后,他望向上方的付明軒和莫語真人。 若這個局是真的為了殺他,那么付明軒為他付出的也太多了點。 燕開庭對著成嘯天冷冷地道:“這里已經沒你的事兒了,想活命就趕快離開,誰知道待會兒又會出現什么鬼東西來!” 成嘯天看了看上面的鏖戰,心想自己距離上師境界都還有一步之遙,這樣與真人對面作戰,自己還是不要在這里添麻煩的好。 于是便朝著燕開庭拱手,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道:“燕兄和付兄多加小心,小弟在此向二位賠個不是,回去一定將此事查明,通報二位!” 于是,逃離了戰場,雀云閣的后門跑了出去。 只是他一處雀云閣主樓,整個人就像穿透了一層薄膜一樣,頓時身上一輕。回頭一看,整個雀云閣就像往常一般熱鬧,舞女們隨著音樂翩翩起舞,臺下滿座客人拍手叫好。 而外面的道路上也是一副正常模樣,來來往往的行人,不斷叫賣的攤販,還有站在雀云閣緊閉的大門前不斷敲門的客人....... 看來,整個雀云閣已是被人施了障眼法,叫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出里面發生了什么。 而成嘯天回憶起來,也仿若是做了一場可怕的夢一般,滿地的白衣死人,隨處都可腐蝕的金色飛點......只是自己手上的血跡還有一柄長劍,提醒著他這并不是一場夢。 成嘯天站在原地愣了許久,直到被眼前現出的一群圍觀他的人的聲音吵到,才猛然驚醒,趕快左右看看,飛奔出人群,隱匿在一片黑暗當中。 雀云閣內,那暗處的兩人守著一處法陣,不斷施展著法術。 “剛剛那小子跑出去了。”其中一人說道,另一人點了點頭,道了聲:“看來真是命數如此。”便不再說話。 燕開庭此時已經介入到了付明軒和莫語真人的戰斗當中,泰初錘不斷劈啪作響,發出一團又一團雷電之光。 打到如今這個狀態,莫語真人是第一次感到了力不從心。他面前的兩位少年,猶如頑強的野草一般,無論怎樣燒灼,都還留有一口氣在。 付明軒和燕開庭不斷靠近,就只聽見付明軒以及其微小的聲音道:“我們不與他死戰,找準機會,及時出逃。” 燕開庭道了聲好,于是又和付明軒分開來。 只見付明軒又向莫語真人沖了上去,劍矛再次相爭。而燕開庭則是舉起了泰初錘,不斷積聚力量,隨后一聲猛喝,一團雷光就直直朝著屋頂打了出去,瞬間就只聽見碰的一聲,雀云閣被開了一個天窗。 頓時砰地一聲,暗處兩人小心翼翼維護起來的法陣就突然出現了裂紋,隨后,噼噼啪啪幾聲,法陣發出一陣異樣的聲響,懸浮著的朱紅色玄光,就此黯淡了下去。 瞬間,整個雀云閣變得漆黑一片,變成了本該是它應有的樣子。 付明軒抓緊機會,也是猛喝一聲,一劍光寒十九州上面凝聚的所有力量如潮水般涌出,一陣陣劍浪以不可匹敵之勢撞向莫語真人,將其彈飛。 而此時,兩人也抓住了機會,從燕開庭破出的天窗之中一躍而出,就此消失在清冷的月色之下。 待到莫語真人站定之后,早已不見二人的身影,只看在下方的音鬼被金箍牢牢禁錮著,無法動彈,他持短矛的右手,此時也是微微發抖。 噗的一聲,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他望向一個方向,露出了一個冰冷徹骨的微笑。 暗處,眼見著法陣破碎的兩人頓時汗毛倒豎,漸漸隱在了黑暗當中。 如今此局已被燕開庭和付明軒所破,已經是沒有挽回的余地。二人雖然心疼所付出的代價,但是對接下來的追捕,就堅定了更加強大的信心。 此時,眉頭緊蹙的殷淑站在雀云閣門前所聚集的人群當中,兩拳緊握,沒有一絲方才的柔美模樣,眼神里只有深不見底的仇恨。 她只記得,當那兩人在她廂房里找到自己時,自己是如何利用保命的裝死手段來逃過了這樣一劫。 而她手下的那些真正舞姬和一些管事下人們,沒有一個活了下來。 她也聽見,欲將她殺死和布下法陣的兩人,彼此稱呼為“洛長蘇”和“慕千語”。 她往日里從未見過也未聽說過這兩人,可如今,她卻將永遠記得這兩人的模樣,并且將他們的名字深深刻在了心田之中。 月色之下,一群蒙面黑衣人跪在洛長蘇和慕千語的面前。 只見為首的黑衣人道:“若是兩位仙人能夠確定他是乘船順河而走,那么我家兄弟們就一定能夠追的上他,不出一日,便將您所要之人的首級呈上。” 洛長蘇緊皺著眉頭,想起了莫語真人最后向他露出的那一抹笑容。 慕千語點了點頭,道:“如今城門處已是設了法陣,安排了重兵,以他的智慧不出一里便可感知出來,如此一來,他能走的路,也只能是那條水路。” 黑衣人點了點頭,只聽見洛長蘇冷冷地道了聲: “注意他身邊之人。” 章七十五 逃出渭青 夜半,一輪皎月高懸在西天之上,散發出陰冷的寒光,將天邊照的是銀白一片。渭青城陷入了一種令人心慌的沉寂當中,就只剩凄厲的風聲呼呼作響,挑弄人的心弦。樹影婆娑之下,兩道黑影以極快的速度飛奔著,落地竟是沒有一點聲響。 燕開庭和付明軒躲在一處灌木叢后面,遙遙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渭青城門。 整個城門在濃郁的夜色之中散發著詭異的紅色光芒,遠遠看去,就像蒸騰著紅色的霧氣一般,繚繞在上空,在黑暗之中尤為明顯。并且可以看出,這霧氣以城門為中心,繚繞著城墻不斷延伸出去,若是從空中向下看,可以看出這紅色霧氣已是將整個渭青城包圍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然而就在城市的南北方向,紅光被斷開兩點,就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斷了一般,紅色包圍圈被分開成兩個半圓環。原來是一條流經城內的大河,將其斷開。 “這是一種感應陣法?”燕開庭問道,經過方才的那一場大戰,又是一陣急逃,燕開庭仍是有點氣喘。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若我猜得不錯,這種法陣應是名為‘紅霾’,是一種感知范圍極大的法陣。” 付明軒指了指那繚繞著的紅色霧氣,道:“這種看似為氣的紅光,實際上是由一種極為細小的血晶組成,那些血晶,是用荒野上一種名為血鴉的兇獸的精血煉制而成。” 聽到付明軒提起血鴉,燕開庭也是神色稍稍一凜。 他和曾不記得血鴉這種兇獸,就在去年春時,他帶著李梁一行人前往荒野上的一處寨營考察當地的煉器工坊,當時天色已黑,燕開庭急著要回到玉京城內見面一位新來的歌姬,于是率領著眾人踏著夜色而回,途中,他們就遭到了血鴉的攻擊。 一只血鴉,約莫有鷹隼般大小,以鮮血為食,雖然在攻擊上并不如一般荒野兇手那樣猛烈,但可怕之處就在于血鴉對于鮮血的敏感程度已經是無其余生物可敵,一旦被一只血鴉感知到鮮血的味道,那么便會面臨一整群血鴉的攻擊,至于黑壓壓的鳥群中央,不亞于是墮入了無比絕望的深淵,最終只會迎來被蠶食殆盡的結局。 燕開庭記得,當時在荒野上遭遇到血鴉的攻擊之后,一行十六人,回到玉京城內的也不過燕開庭本人,李梁還有兩名實力稍強的下屬而已,其余十二人,是被血鴉啃食的尸骨無存。 因為此時,燕開庭不知內疚了將近一月,自此之后,被他帶去荒野的屬下,無論位階高低,都配上了一頭可以令其駕馭的靈獸。 如今看著眼前那紅茫茫的一片,燕開庭思緒百千。如此范圍極大的紅色血晶,需得捕殺多少只血鴉才能布下此等法陣?燕開庭心中一聲冷笑,看來為了取得自己這樣一條并不金貴的命,對方也是下了不少手筆。 “看來布下法陣的中心點就在城門上方,若是搗毀了城門,是否就可以破了防線?” 燕開庭問道,他的想法是直接摧毀城門,讓這個法陣直接失效。 付明軒略一沉思,搖了搖頭,道:“不可,若要摧毀城門,你我二人就必定得上前去,若我沒猜錯的話,那法陣中央定是供著沾有我二人鮮血的物什,只要我們碰到那紅霾,就算摧毀法陣逃了出去,在荒野上也必定引來成群血鴉。” 燕開庭點了點頭,繼續道:“如此一來,就算我二人不被血鴉啃個干凈,也會被拖慢了速度,被后面之人追上。” 付明軒的眼里倒映著紅色霧氣,一時之間思緒沉了下來。 燕開庭則是仔仔細細回憶了一番從他二人進來渭青城到參加城主大壽酒宴最后落入了那樣一個危急的死局之中,燕開庭雖是覺得所有矛頭都似乎暗暗指向自己,但終于沒有得出確定結論。 若不是自己拿了蓮兒所喜愛的法器把玩,也不會和成嘯天那樣來上一戰,若不是將成嘯天打得服服帖帖,也不會有后面被成嘯天死皮賴臉磨著要到雀云閣喝酒,自己和付明軒就不會出現在那樣一個精心布置下的死局當中。 但是在雀云閣內,莫語真人在和付明軒的纏戰當中,望向付明軒的眼神分明是兇獸看到了獵物的神情,但是對對于自己,卻像是咋對待一只惱人的蟲子,只想著盡快將自己拍死。 從一開始懷疑成嘯天,到后來發現成嘯天其實也只是一顆棋子,再想到壽宴上的小有門和多寶閣兩人,還有月下出現提出要與他聯姻的向瑤,燕開庭只覺得是一陣頭痛。 看來一切,只能在摸索之中慢慢弄清楚了。 燕開庭看向付明軒,付明軒低沉著頭,思索了好一陣子,突然望向了背后的巫山,巫山山麓下額城主府,也是氤氳著這樣一團紅光。 付明軒冷笑一聲,望著燕開庭道:“想不到那隋遠還擔心你我二人又重歸他府中,竟是在他府上,還設下了這樣一個法陣。” 燕開庭道:“明軒你可知道,這紅霾有沒有什么對抗之物?比如說,用火來燒出一個洞來?” 此言既出,付明軒登時就站起身子來,兩眼乍現神采,道:“庭哥兒,你可知渭青城里有什么流通城外的河水沒有?” 其實相比之經常前來渭青的燕開庭,付明軒對這個城市還不甚熟悉。 燕開庭道:“的確是有的,在此城當中名為青河,實際上也就是黑水河的上游......”說到此處,燕開庭也一下子激動起來,望向付明軒道:“你是說,這紅霾的對抗之物,難道是水不成?” 付明軒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笑容,道:“我也不能確定,但既是血晶,那定然是能溶于水,融進水后,這效果還有沒有,就是領當別說了。” 聽到付明軒這樣說,燕開庭也頓時覺得有了希望,便道:“青河就在城西出城,過去的話定是要穿越過大半城區,只要是路上沒有埋伏,咱們過去也不過是一柱香的時間。” “只不過這城中定是仍有埋伏,我們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付明軒說道。 燕開庭點了點頭,舉起蓮花般大小的泰初錘在晃了晃,道:“便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兩個還怕了不成!” 看到燕開庭這樣一幅無所畏懼的樣子,付明軒心下也是稍安,兩人相視一笑,隨即遙遙望了望那矗立在一團紅霾之間的城門,便轉身向城西潛去。 原本二人藏身于一叢城間高地的茂盛林間,從這高地望下去便可見空無一人的街道和沒有一絲燈光的房屋,就連尋常狗吠貓叫都沒有,只剩下呼呼作響的風聲,今日渭青的夜晚,也未免太過安靜了一些。 越是安靜,就越是要小心。 兩人輕聲潛下高地,左右看了看,便借著月色投下的陰影向城西疾步奔去。 在另一邊,城西的青河邊,隱在暗處的那十余個黑衣人,緊緊屏住了呼吸,就如布下陷阱的獵人,安心等待著獵物上鉤。 “大哥,你說那倆小子會過來嗎?咱們守在這邊,萬一他倆從別處逃了怎么辦?”其中一個粗獷大漢低沉著聲音,問著那個領頭的黑衣大漢。 “哼!”那黑衣大漢轉身就給了后面粗獷大漢一記暴栗,沉聲罵道:“你瞎了嗎?看見那些紅色的鬼東西嗎?這有這里有缺口,他們不往這邊來還會去哪里?” 粗獷大漢一手摸頭,委屈地道:“還是大哥英明,小弟實在不知那些紅色霧氣是些個什么?” 領頭大漢嘆了口氣,道:“為了布下這個局,這附近地血鴉都被捕殺干凈了,雖說血鴉也不是個什么好東西,但總歸是那么多條命......造孽啊,這終究都是有報應的。” 說完這番話,在一眾小弟驚愕的眼神當中,那領頭大漢尷尬地咳了幾聲,作為殺手隊伍老大地他,突然說出這種話,也怪不好意思的。 死在他們手上的人,或許比那血鴉還要多吧。 “哼。”領頭大漢冷哼一聲,望向燕開庭和付明軒即將奔來的方向,頓時眼里就升起一股殺意。 “看你們有什么辦法能夠逃出我的手掌心.....”說罷,他便從懷里掏出一個鵝卵石大小,正面鍍金反面鍍銀還鑲著一串瑰麗寶石的法器出來,緊緊攥在了手里。 燕開庭和付明軒繼續就著陰影繼續潛行著,疾馳出一段距離后,燕開庭左右看看,眼神愈加警惕起來。 “明軒,你也覺得這一路上太過安靜了點嗎?”燕開庭皺眉問道,這一路上,二人可以說沒有遇見任何阻礙。 但是就剛才那場殺局所布下的手筆來看,背后布局之人定然不會輕易放過二人。這樣沒有布下任何埋伏,定是不正常。 付明軒皺著眉頭,神色嚴峻地點了點頭,他也發現了。 這一路走來,兩人一直潛行在暗處,將明處是盡收眼底。暢通無阻的街道,沒有任何阻礙的穿行,仿佛就是為了讓二人順利通向城西青河而安排的。 兩人想到了一處,腳步便漸漸地慢了下來。看來再往前去,就會落入另一個專門為他兩人準備的陷阱之中。 剛剛停下腳步,就只聽見砰的一聲,一個人影仿佛從天而落一般墜落在二人眼前,掉在一戶人家面前放置的水缸里,頓時嘩啦一聲,水缸頓時破裂,揚起一陣水花。 章七十六 死生與共 燕開庭和付明軒被嚇了一大跳。登時向后跳去幾丈遠,一劍光寒十九州的銀白劍身和泰初錘的雷光便閃耀在黑暗之間。 那黑影哎喲一聲,急忙踉蹌爬起,朝著二人便是叫道:“燕兄,付兄,千萬不要出手,是小弟啊!” 只聽見成嘯天的聲音就像是一柄利刃一般,將原有的寂靜劃破了一道口子。 成嘯天走向二人,腳步一瘸一拐,顯然剛剛那一下摔得不輕。只見他鼻青臉腫的,腫的像個豬頭一般,濕掉了的衣服正滴滴答答滴著水,夾雜著一絲血跡。 “你?!”燕開庭看著似乎比自己還要慘的成嘯天,一時之間又覺得腦子迷糊起來。 “你怎么成這種樣子了?”燕開庭收起泰初錘,但付明軒仍舊是一臉警惕地望著成嘯天。 成嘯天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笑道:“燕兄莫要見怪,我也不是剛剛與人才打了一架么?” “哦?”付明軒應了一聲,問道:“是那雀云閣之人?” 成嘯天狠狠地啐了一聲,便將其中緣由向二人娓娓道了出來。 原來,從雀云閣逃出來地成嘯天剛要潛回城主府時,就只見一行從未見過的白袍人走進了來,每個人手里還端著一種焚香的器皿,成嘯天連忙就躲在一處假山之后,屏住呼吸,靜靜觀察著。 只見那些白袍人站在城主府的空地上,就開始做起法事來,換了平日里,成嘯天還以為自己那城主舅舅在搞什么些什么特殊法陣之類的,但是剛剛經歷了雀云閣那一戰之后,成嘯天下意識地就覺得這一切并沒有那么簡單。 那些白袍人約有五六人,每人手中端著一個金色焚香器皿,里面卻是空空如也。他們圍成一圈,一個領頭的白袍人拿出幾條沾了血跡的布條,看起來像是衣服的一處邊角。 成嘯天瞇著眼睛仔細看了看,雖然只是幾處邊角,但那淡青色的紗布和朱紅色絲綢卻是那樣熟悉,當即他就認了出了,那是付明軒和燕開庭的外衣邊角。 說到這里,成嘯天還走了過來繞著燕開庭二人轉了轉,大聲叫道:“就是,就是,跟你們這衣服是一模一樣的!” 燕開庭和付明軒看了看自己在戰斗當中撕扯得破亂不堪的衣服,苦笑了幾分。 已經有多長時間未曾這樣落魄過了?衣衫襤褸,渾身帶傷,如今還要被別人來個甕中捉鱉。 確認之后,成嘯天繼續講著。只見那領頭得白袍人手中突然燃起一陣耀眼的藍色火焰,將那布條燃燒殆盡,灰燼分別裝在各人手持的焚香器皿里。 就在成嘯天正在疑惑這幫人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戲時,為首的白袍人竟是高高地飛了起來,隨即以一種不可思議地速度快速旋轉著,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著咒語,然后伸出手來朝著其余白袍人手端的器皿里一一輕點,頓時,從那焚香器皿中,就燃起一陣一陣紅色血舞出來。 聽到這里,燕開庭和付明軒心下頓時明白那是白袍人專為追捕他二人所設下的法陣,只是說到這里,成嘯天也沒說起他自己為什么被打成這樣,還從他二人頭頂上掉了下來。 成嘯天啐了一口,恨恨道:“小弟一介粗人,不知道那幫人在玩些什么把戲,但既然燒了二位兄長帶血的衣服,還做起法事來,怎么看都是在背后搗鬼,小弟也是一時心急沒忍住,就沖了出去,準備給他們搗個亂,無論怎樣,先叫他們玩不成再說!” “然后,你就和他們打了?”燕開庭一臉不可思議,心想怎么會有成嘯天這種愣頭青的存在。 成嘯天有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摸了摸自己的臉,頓時吃痛地“嘶了一聲,道:”嘿嘿,燕兄看我這樣子,是和他們打了一架么?分明是被他們打了,小弟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從一個白袍人手里跑掉的!” “這不,自己家也不能回了,便在這城中轉悠著,想再觀察觀察情況。剛巧聽到有人說話,便也不敢貿然靠近,從屋頂上悄悄潛了過來,只是小弟方才被那些白袍人實在是揍得慘了,趴在屋頂上一個不小心,就掉了下來,心想這下肯定完蛋了!” “只是沒想到掉在了你二位面前,哈哈哈!”成嘯天哈哈大笑著,腫成豬頭的臉都要吃進他的眼睛,顯得更難看了。 燕開庭也是無語,望了望遠方蒸騰著的紅霾,心想能布下如此規模法陣的人定是道行頗深,這成嘯天也是命大,孤身闖進一群正在布施法陣的修道人士中間,還僅僅是被揍了一頓逃了出來。 換了運氣不好的,只怕是有去無回。 “對了,那些白袍人一個二個都怪得很!”成嘯天手舞足蹈地描述著,“渾身上下都是白的,他奶奶的,跟糊了面粉似的,不,比面粉還要白!” 聽到這里,付明軒略微一驚,問道:“渾身上下都是白的?” 成嘯天狠狠地點了點頭,道:“從頭到腳,都是白的,小弟逃跑時被其中一人抓住了腳拖了回去按在地上一頓狠揍,你猜我看見了啥?那人的眼睛,竟也是白的,真是活見鬼了,看的我是一陣頭皮發麻。” 說到這里,成嘯天突然打了個激靈,不斷拍著著急的胸口,道:“他奶奶的,嚇死本小爺了!” 付明軒略一思索,燕開庭便知他的心底已是有了想法。 “明軒可知那白袍人究竟是些什么人,聽嘯天老弟的描述,竟是瘆人得很。” 燕開庭走到了成嘯天的身邊,輕輕拍了幾下他的肩膀,就像付明軒經常安撫他一樣。 付明軒微微搖頭,說道:“不能確定,只是很久之前,我聽說過一個名為‘鏡虛’的邪教,教徒們都是陣修高手,崇尚以凈化自身為主要手端從而輔助布陣......” “凈化自身?”燕開庭有些不解。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我也是道聽途說,他們所謂的凈化,和我們所知的凈化似乎不是一種概念,似乎,是一種徹底的洗滌.....不僅是肉體,還有靈魂,都是經過了一種特殊的淬煉。” “所以他們看起來就是那種失去了所有顏色一般,慘白慘白的?”燕開庭問道。 “對,只有很少人能見到他們,聽那些人的描述,和成嘯天老弟有幾分相似。再加上布陣,極有可能就是他們。” 付明軒微皺眉頭,鏡虛的厲害,他也是略有耳聞的。 凡是他們布的陣,就算僥幸逃了出去,但凡在這陣里帶上一點自己的氣息,就像是被下了詛咒一般,最終也是不得好死。 見付明軒露出擔憂的面容,燕開庭深呼一口氣,站定在他面前,道:“明軒,就走那條水路吧,哪怕那里有千萬殺手等著我們,總比在陣里喪命的好。” “你可想好了?”付明軒抬起頭望向燕開庭,只見燕開庭眼神里有著前所未有的清亮。 從小至今,付明軒從一個普通的小弟子爬上小有門首席弟子的高位,不知有多少次,徘徊在了鬼門關門口。而燕開庭卻是不同,他一直呆在安全的玉京,身邊還有著夏平生這樣的高手護著,雖說也不知沒有面臨過生死危險,但只一次,還是燕開庭第一次陷入到這種絕殺之境當中,也算是第一次面臨著戰死的危險。 燕開庭眼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他望著付明軒點了點頭,從腰間的芥子袋里取出一只像小船兒一般的法器出來,遞到了付明軒面前。 只聽他道: “這是我往日里閑來無事打造的一個小玩意兒,沒想到也有用到的一天。”燕開庭苦笑幾聲,繼續道:“按照明軒的能力,沖出包圍應是不難,若我沖不出去了,你便不要等我,帶著它走吧,就往水中一扔,它便會變成一條正常大小的輕舟,并且加持了法陣,跑得應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付明軒一劍敲在了腦袋上,頓時嗡地一聲,燕開庭抱頭就是一陣哇哇大叫。 付明軒收了長劍轉過身去,冷冷道:“給你一個教訓,下次再說這樣的話,我就....我就再也不與你說話了。” 緩過來的燕開庭依然是躬著身子雙手抱頭,一只手里緊緊攥著那枚法器,望著付明軒的背影,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在心中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若在這里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夏師交代?”付明軒轉過身來,對著燕開庭擠出一個笑容,道:“夏師還不得剝了我的皮?” “可是......”燕開庭還是走了過去,抓起付明軒的手,硬生生地將那枚法器塞進了付明軒手里,沉聲道:“總歸是一個人要回去的。” 付明軒望著燕開庭,兩人都是一時無語,只是彼此靜靜看著。 “咳咳!”站在一旁地成嘯天實在是忍不住了,感覺這兩人在演著一出生離死別的戲,還完全把他當空氣。 只見兩人齊刷刷地望了過來,雙手還牢牢地抓在一起,成嘯天嚇得一陣后退,諂笑著道:“小弟并非打擾二位,只是二位要是害怕走水路會遇見埋伏的話,小弟有這么一個辦法......”說著,眼睛還盯著燕付二人緊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被成嘯天這么一定,兩人也頓時覺得失態,趕緊放開了手,都是干咳幾聲。 “有什么好法子?”燕開庭問。 成嘯天訕笑幾聲,道:“小弟平時也是個貪玩之人,經常去荒野殺幾頭兇獸什么的....只是后來有一次出了點岔子差點丟了小命,我家老娘就不讓我出城了,說就我這么一個兒子,哈哈。” “然后呢?”燕開庭冷冷地看著東扯西拉地成嘯天,說了半天還沒說出重點來。 “后來我舅舅,也就是隋城主,派兵守在了城門口,不讓我出城,我就說好嘞,大門不讓出,還不讓我走水路?只是沒想到我那老舅連水路都給我封了,把青河出城地那一塊兒是守得嚴嚴實實,可是本小爺.....不,小弟我在那一塊兒轉了幾天,終于發現一條能夠避開所有人地耳目悄悄出城的小路....” 說到這里,成嘯天還沖二人眨了眨眼,道:“只是彼路非此路,二人要走的話還是得考慮考慮。” 燕開庭本來是聽得高興,又被成嘯天這么反轉來了一下,不禁問道:“什么意思,什么彼路非此路?難不成還是條虛幻的道路不是?” 成嘯天搖了搖頭,道:“小弟也不知怎么向二位兄長解釋,我只知道,那些人再怎么埋伏在那邊等你二位,也埋伏不到那邊去。” 聽成嘯天這么一說,付明軒朝著燕開庭點了點頭,道:“就先隨嘯天老弟過去看看便知。” 燕開庭應了一聲,便看向成嘯天,道:“那此行就拜托嘯天老弟了。” 聽燕開庭這樣一說,成嘯天深吸一口氣,驕傲地拍了拍挺起的胸脯說道:“就包在我的身上!” 章七十七 天羅地網 青河邊,埋伏在此的黑衣人已經蹲了快兩個時辰,有的明顯是雙腳有些發麻,不時微微活動調整一番。 只是再細微的動作都逃不過他們領頭大哥的法眼,稍微動了一動就吃上一記暴栗,打得他們腦袋生疼。 “大哥,兄弟們在這兒也快守了有小半夜了,那倆小子究竟跑去哪里了,這么不著急逃命的嗎?”又是那個粗獷大漢壓著嗓子問道。 他的頭上,已經被領頭老大敲出了幾個包來。 領頭老大啐了一口,恨恨道:“急什么!我平常怎么教你們的,做殺手也要有殺手的素質 !蹲個點兒還受不了啦?” 說完,他伸了伸已經開始發麻的右腿。 “哼,臭小子,叫本大爺好等,待我見了你,定是要將你的腦袋生生扭下來當球踢!” 說完,又盯著遠處一陣猛看,卻還是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影。他緊緊握著了手中的一個略有鵝卵石般大小的法器,皺緊了眉頭。 城主府內,望著窗外氤氳著的一團紅光,隋遠負手站在窗前,眼神復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在他身后的桌子旁,坐著洛長蘇和慕千語,正兀自喝著茶。 “沒想到,諾翊竟然也是你們的人。”隋遠的聲音響起,竟不像往日般渾厚有力,此刻卻是帶上了幾絲疲憊。 慕千語放下茶杯,輕笑幾聲,道:“隋城主說笑了,花神殿可不是我們就能掌控的,諾翊姑娘,從來都不是我們的人.......若說硬要和我們扯上幾分關系的話,只能說,她與我們是一條路上的。” 說完,坐在一旁的洛長蘇露出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容。 隋遠沒有回話,也仿佛像是沒有聽見一般,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一處廂房里,只和站在窗前的諾翊遙相對望著,眼神也不時瞟向她身后的那張床。 只見那張床上躺著的,竟是城主夫人。 清冷的月色之下,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快速移動著,不斷靠近渭青城西,卻在將要到青河出城口時陡然轉了個彎,繞過幾處庭院,向背后的巫山奔了過去。 成嘯天在前面帶路,自小便在渭青長大的他,對于渭青自然是十分熟悉,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三人便站在了巫山的山麓之下。 “這是要上山了嗎?”望著高聳入云的巫山,燕開庭不解地問道,何況在半山腰里,一道紅光在霧氣當中若隱若現。 成嘯天笑著說道:“山,定是要上的,只是無需走多遠,我們只需走到哪個地方即可。” 順著成嘯天手指的地方望去,只見山麓略微高一點的一處林間,修建著一處涼亭。這涼亭看起來,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甚至還有些破舊的涼亭而已。 而越是這種不起眼的地方,就越是暗藏玄機。 隨后,三人便沿著一條羊腸小徑快速向那涼亭奔去。 走近一看,原本看起來就是一副普通模樣的涼亭此時看起來更是破敗不堪,也不知道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這里多少年了,風吹雨打之中,它的欄桿早已腐爛,屋頂也是斑駁不堪。 三人走進了涼亭,在這個高度,已經可以看到大半個渭青,一條寬闊閃爍著銀白光芒的河水,有若一條銀絲帶一般,自東向西緩緩淌去。 此時,燕開庭和付明軒的視野之中,青河出城口也是一片寂靜,絲毫看不出是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兩人心里都是明白,越是看似平常,就越是暗藏殺機。 那里布下的一張巨網,正等著二人主動投上去。 涼亭內,成嘯天雙腳直跺,似是要將地面踩穿一樣,又是像急得跳腳一般。就這樣來來回回跺了一陣子,只聽見叮鐺一聲,似乎什么東西的開關被觸發了。 成嘯天趕忙跳到一邊,燕開庭和付明軒也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幾步。 就只見涼亭內部的地面緩緩塌陷了下去,露出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通道出來。 月色之下,可以看見這條通道靠近上面的一段臺階,再往下便是漆黑一片,也不知是通向哪里。 成嘯天指著這條通道叫道:“就是這里,就是這里!”隨后便是一跳,整個人都跳了進去。 片刻之后,里面就傳出了成嘯天呼喊二人趕快跟上的聲音。燕開庭和付明軒相望一眼,點了點頭,便一前一后走了進去。 帶到二人完全走進去之后,地面又緩緩升了起來,恢復到了它往日里的樣子,就像什么也沒有發生一般。 隨著通道門關閉,僅有的一絲月光也了無蹤影。通道內是漆黑一片嗎,燕開庭從芥子袋里掏出一顆約有鵪鶉蛋般大小的夜明珠來。 頓時,那顆看似小巧卻散發著奪目光芒的夜明珠將整個通道都照亮了起來,就只看見成嘯天站在幾個臺階下面等著二人。 看到燕開庭手上的夜明珠,成嘯天頓時眼睛一亮,叫道:“燕兄的寶貝可是真多,這顆珠子雖小,卻能散發出這樣耀眼的光芒,簡直是令人驚奇。” 燕開庭將那顆珠子托在手心,向付明軒笑了笑,付明軒也回了他一個明媚的笑容。 “原來你還留著這個東西,我還以為你早就弄丟了。”付明軒說道,眼睛盯著這顆水藍色的夜明珠,這是他幼時進入小有門后第一次出門歷練的途獲得的寶物,回到玉京城后,就送給了燕開庭。 那時的燕開庭,歡歡喜喜地收下珠子,簡直是愛不釋手,憑借著這珠子地璀璨光芒,兩人不知道在多少次夜晚,嬉鬧在玉京城里的大街小巷之中。 只是付明軒每次離開,便是一年半載,隨著時間的流逝,兩人漸漸長大,便再也沒有見過這珠子的身影。 沒想到今日在這幽暗的地道下,燕開庭使它重現光芒。 一邊走,燕開庭一邊觀察著周圍,發現這個通道十分普通,并不像是陣法通道,看著石階上凌亂的刻痕和粗糙的做工,仿佛這條通道是在倉促之中建造而成的。 “不知嘯天兄弟是如何發現這條通道的?”一邊走,燕開庭一邊問道。 成嘯天哈哈大笑幾聲,道:“其實也是誤打誤撞,你們都知道蓮兒吧,就我的未婚妻,以前經常約她來此處玩,也不知上次是如何把她給惹惱了,然后就被她.....” “被她怎么了?”燕開庭饒有興趣。 “這個,哈哈!”成嘯天摸著后腦勺,不好意思地道:“就被她抗了起來,一個過肩摔,把我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然后....這個地面就突然沉了下去,我也就滾到了這條通道中來.....后來走著走著,就發現這條路了。” 燕開庭還在驚訝那蓮兒竟然具有如此力量,正想笑話成嘯天來著,突然一個不對勁,燕開庭登時立住,看向了成嘯天。 “你是說,蓮兒也知道這條路?”燕開庭頓時覺得汗毛倒豎起來,這是一種危險逼近的本能反應。 “對啊,怎么啦?”成嘯天轉過頭來,不解地望向燕開庭。 突然之間,就只聽見蹭蹭兩聲,付明軒叫道:“快趴下!”并迅速地閃到了一邊。 只見兩道光線從通道深處飛出,堪堪擦著迅速蹲下身來的燕開庭和成嘯天的頭頂飛過。 “不好,有埋伏!”燕開庭大叫一聲,便拿出泰初錘來,也不看來者是誰,便是一團雷光轟了出去。 砰地一聲,只聽見碎石嘩啦啦掉下來的聲音,不再有任何別的聲響。 燕開庭喘著粗氣,望向成嘯天,冷道:“蓮兒也知道這條路,你為什么不早說?!” 成嘯天一副要哭出來了的樣子,連忙道:“蓮兒只是知道,但她從來沒有進來過啊!再說,蓮兒與二位無冤無仇,怎會加害兩位兄長呢?” 燕開庭狠狠地拍了一下成嘯天,道:“真不知該怎么說你!” 說完,便轉身望向站在后方的付明軒,“明軒,怎么辦,是退回去,還是打下去?” 只聽見一陣沉默過后,付明軒堅定不移地道了聲:“當然是打下去。” “好!”燕開庭答應了一聲,轉身面向成嘯天,說道:“是你帶我二人走到這條路來,那你也得帶著我們走到頭。” 看著燕開庭兩眼之中燃燒著決絕之光,成嘯天也是沉默片刻,堅定了道了聲“好!” 隨后,三人便接著朝通道下面走去,只是這一次,他們更加小心了起來。 燕開庭收了夜明珠,三人干脆就在黑暗之中緩慢下行,不久之后,待到眼睛完全適應了黑暗,便也不覺得視物有多么困難了。 燕開庭可不像讓他們三人變成他人的活靶子,要不是剛剛反應快,說不準身上又是添了一道傷口。 這一次,付明軒走在了前面。 通道過于狹窄,燕開庭的泰初錘在這種密閉的空間內使用起來受到了太多局限,雖然付明軒的一劍光寒十九洲對空間也是有所要求,但比燕開庭那動不動就膨脹到水缸大小的泰初錘還是好上了幾分。 越走通道越是狹窄,成嘯天小聲地提醒道:“這通道將會越來越狹窄,但是足以讓人通過,走過了最窄的那一段路,便會來到一個像大廳的地方,那里就要寬敞多了。” “大廳?”燕開庭問道,“你是說前方還有個洞府?” 成嘯天點了點頭,回道:“不過據我觀察,那是一處天然巖洞,并沒有人工痕跡......到了那里,燕兄的神兵就可以發揮出真正威力了。” 燕開庭點了點頭,但心里還是不停打鼓,似是有一種羊入虎口的感覺,讓他感到極度不安。 不過,只要看到前方付明軒持劍的身影,他那顆跳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來。 章七十八 地下之戰 上 通道越走越窄,走到最后,竟是窄到讓付明軒的一劍光寒十九州都提不起來,三人不得不貓著腰向前繼續走著,在這樣一個窄小的空間里,要是遇見方才那般的突然襲擊,三個人是躲都沒有地方躲。 付明軒走在最前,燕開庭和成嘯天緊隨其后,只見付明軒收起一劍光寒十九州,從隨身攜帶的芥子袋中取出一個玉指環出來。 那玉指環外表看起來就如普通指環一般,但是在被付明軒戴上的那一剎那,發出一道銀白玄光。隨后付明軒伸出手來大大劃了一個圈,一道但不見的屏障便出現在付明軒面前,隨后付明軒收了玉指環的光芒,一邊向前走著,一邊推動著那面無形屏障。 果然,還未走出幾步,噌噌幾條光線又向三人飛速射來,只不過射到距離付明軒還有一丈多遠時,戛然停住,隨后就像是射進了某種物體一般,直至消失,在付明軒等三人的眼中,只看到眼前景物一陣扭曲,看來那無形屏障擋住并吸收了光線,在光線力量之下受到了波動。 似是不甘心一般,不斷有幾條光線射來,一次比一次力量大,但都被那無形屏障給擋住,付明軒神色嚴峻,推動著屏障快速向前走著。 成嘯天在后面看的甚是驚奇,輕輕戳了一下燕開庭的后肩,問道:“燕兄,那是個什么物什,竟這樣厲害?” 燕開庭注視著前方尚未平復波動的屏障,道:“這是你付兄家傳寶之一,算不上是最厲害,倒是在這里派上了用場,只不過我記得這玉指環堅持不了多久,咱們還是得快速前進才是。” 成嘯天答應了一聲,隨著付明軒和燕開庭不斷加快著速度。 終于,前方現出一個一人大小的洞口來,看來這條通道的盡頭就在這里。 只是洞口如此之小,三人也是不敢輕易跳出去,萬一人家在洞口下布了個奪人性命的陣法,那三人就是避無可避,自投羅網了。 略一思索,付明軒轉身對燕開庭道:“庭哥兒,你可還有那種小型破陣之物?” 燕開庭想了想,頓時笑了出來,道:“你可別說,前些日子撞見夏師,見他在制作一個承載法器。” 一邊說,燕開庭就在自己的芥子袋中翻找了起來。隨后,便掏出一個像極了核桃一樣的東西出來。 “別看他不起眼,這里面可是裝了夏師的一擊之力,專門用于破陣。” “一擊之力?”付明軒問道。 燕開庭點了點頭,道:“對,就是一擊之力。以夏師的手段,能將自己破陣的力量存在這樣一個小的容器里,也是不足為奇,只是.......” “只是什么?” 燕開庭抓了抓頭,有點無奈地道:“只是這個東西,我是偷出來的。本來是打算研究一下再放回去的.......” 只聽見后面的成嘯天嚷道:“放回去干啥,一聽那夏師就是個厲害人物,她的東西絕對好用,不要浪費了!” 燕開庭抓了抓頭,嘶了一聲,心想還是活命重要,便將那木核桃遞給了付明軒,道:“若說起破陣之物,那也只有這個了。” 付明軒點了點頭,就接過木核桃,仔細觀察著洞口的動靜。 “只不過,你為什么那么確定洞口就有法陣?”燕開庭問道。 付明軒輕笑幾聲,道:“我又沒修那推衍之術,怎能確定?只不過是揣測人心罷了。” 說完,付明軒就轉過身來叮囑二人拿出能夠抵擋之物,夏師那一擊雖是沒有體驗過,但想必也是聲勢浩大的一擊。 隨后,付明軒向前走了幾步,瞄準洞口,便將那木核桃扔了出去。 砰砰砰!震耳欲聾的響聲突然炸起,隨后便是一陣嗶哩啪啦似乎是在少什么東西的聲音。 燕開庭稍稍抬頭,只看見洞口外升騰起一道奇妙的藍色火焰,隨后一股熱浪就順著通道涌了進來,付明連急忙拿出一劍光寒十九洲,插在了地上,才勉強抵抗住這來勢洶洶的氣流。而在后方的燕開庭和成嘯天早在一開始就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是以三人都緊緊蹲在原地,絲毫不動。 片刻之后,藍色火焰漸漸熄滅,涌進通道的氣流也稍微減弱。 “就是現在!”付明軒喊到,然后急速向前沖去,燕開庭和成嘯天緊隨其上,三人就這樣越過剩余半人高的藍色火焰跳了出去,落在了一處溶洞大廳里面。 剛剛落地,又是幾道光線飛來,只是到了這寬闊的大廳,付明軒長劍幾揮,就輕易將那些光線拍開。而燕開庭又是看也不看,舉起泰初錘在空中劃上個半圈就一團雷光轟了出去。 噌的一聲,一道黑影向右前方飛去,隨后幾個閃爍,又消失不見。速度之快,讓燕開庭都有些驚訝。 在一旁的成嘯天,卻是面有憂色,望著光線飛來的黑暗之處,眼神復雜。 可以看出,埋伏在此處的殺手善于隱匿,付明軒和燕開庭都有著極為不錯的感知能力,卻仍舊不能定出他的具體方位。 再看一下這個溶洞,這的確是一個天然溶洞,各種奇藝怪誕的鐘乳石從洞頂高高垂下,在黑暗里散發著幽幽光芒,順著石尖,滴落著一顆顆水珠,然后再在溶洞內部的一處湖面上蕩漾開來。 燕開庭四處觀察一番,方才他們跳出來的那個洞口之下,藍火燒灼著一堆殘骸,可見這下面真的布了一個法陣。 然而除了他們剛剛出來的通道,這個呈現為圓形的溶洞,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通道。 那么,成嘯天所說的通向城外的道路究竟在哪里? 只聽見叮咚一聲,一滴水掉落在了湖面上,蕩起一層層漣漪。 燕開庭心下一驚,指著湖面,如夢初醒般望向了成嘯天,道: “難道是這里?” 成嘯天點了點頭,道:“從水中潛下去,游個半柱香的時間,再出來時便是城外青河了。” 燕開庭仔細觀看了一下湖面,發現湖水有一種微不可察的波動,可見看似平靜的表面其實并不是一潭死水,應該是一條地下暗流的某個支流在此匯聚而成。 這條支流若是和青河相通的話,那么成嘯天所說的便是有極大可能。 只是按照目前的狀況來看,面臨著躲在暗處的敵人,三人還是不能輕舉妄動,非得要把敵人先消滅了再說。 砰的一聲,左上方一塊鐘乳石背后,掉下一塊巖石來,落在水面上蕩起一陣水花。 說時遲那時快,付明軒一個縱躍,長劍一指就射出一道銀光來,從兩個巨大的鐘乳石間穿行而過,就直直飛向對面的黑暗之處。 “啊!” 隨著一聲凄厲的長叫,一道黑影重重砸了下來,連連翻滾了幾圈。 還未等他爬起來,一柄冰涼長劍就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說,你是什么人?!”付明軒冰冷的聲音回蕩在洞穴之內。 抬頭望去,迎上付明軒陰騭冰冷的目光,只見那人露出了一個奇怪而又驚悚的笑容,然后一個翻身,向付明軒扔出一把白色粉末來。 那白色粉末在飛向付明軒時突然燃氣起一陣詭異的紫色火焰,帶著一種嘶嘶怪響,付明軒當即就是后退幾步,捂住了口鼻。 不用多想,這定是一種駭人毒粉。 得了這個空子,那到黑影側身一轉,就欲遁走,只是還沒跑出幾步,就被一團雷光狠狠砸住,砰的一聲,又被打得撞在了巖壁上。 站在一邊的燕開庭早就在等這個機會,只聽得悶哼一聲,那黑影是徹底軟了下來,貼著洞壁就滾了下來,付明軒跳上前去就欲將其擒住。 突然,就只聽見“鏘”的一聲,付明軒的一劍光寒十九州被一個疾速射來的飛鏢擊中,飛鏢力道之大,頓時讓付明軒的劍鋒一偏。 洞穴里還有人? 燕開庭向四周飛鏢飛來之處望去,卻未見任何人影。瞬間一股寒意從心間升了出來,這是對危險本能的反應。 只見他霎時一個轉身,舉起泰初錘猛喝一聲,與一道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劍光硬拼在一起,他右腳后蹬,全力擋住,還是向后劃出一丈多遠。 看來,這洞穴里等待他們的至少是在三人以上。意識到了這一點,付明軒一個后翻,跳回了燕開庭的身邊,道:“不可大意。” 燕開庭點了點頭,剛剛那道劍光若是沒有被他提前感知出來,就算不喪命于此,方才那一擊也會讓他身受重傷。 就在這時,躲在燕開庭后方的成嘯天突然站了出來,對著洞穴的一個方向喊道:“蓮兒,我知道是你!” 只見那個反向全無回應,似是不甘心,成嘯天又朝著那個方向喊道:“燕主和付公子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這樣做?” 仍舊是一片安靜,成嘯天像是極為痛苦一般,緊咬著下唇,臉漲得通紅,就從身后拿出一個飛鏢出來。 只見這個飛鏢與剛剛撞在付明軒的劍鋒上的飛鏢是一模一樣,周身泛著冰冷炫光,刻著一個鳳凰般的紋飾,鳳凰的眼部用一個翠綠的寶石點綴于此,尾部栓著一條桃色紅菱。 成嘯天舉起這個飛鏢,眼神聚在飛鏢上,朝那個方向淡淡道:“一年前,一次與你嬉鬧當中,你就用這個攻擊了我,我當時還以為你是好玩,做了這個物什出來。” “只是看你今日的力道,能夠帶走付兄的劍鋒,怕是也能夠將我一擊致死。素日里你是那么溫柔可愛,雖然有點刁蠻不講理,但從未見過你出殺手。” 隨后,成嘯天苦澀的笑了幾聲,收起了飛鏢,從身后掏出一柄短刀出來,隨后一抖,那短刀竟是變成一柄足有一丈多長的大刀來。 “我答應過燕兄付兄二人,既是我將他們帶至于此,也將保他們安全出城。” 成嘯天淡淡的話語中,燕開庭聽到的是萬分堅毅的態度。 仍舊是沒有回應,整個洞穴里一片死寂,只聽見不斷有水滴滴落在水面上的叮咚之音。 第七十九 地下之戰 中 暗處,攀附在一處洞壁上黑衣少女遙遙望著那個也在望向她的少年,不出一絲聲響,也無任何表情,只是兩行掛在臉頰上的清淚,早已說明了一切。 她緊緊閉了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時,那副柔情早已不見,代之以凌厲殺意。 燕開庭掃視了這洞穴的一周,洞穴里凹凸不平的洞壁和成群的鐘乳石就是天然屏障,而站在通道前方空地的三人就像活靶子一般,如此顯眼。隨后他向與自己背對背靠著的付明軒一陣耳語,又向成嘯天使了個眼色,就瞬時與付明軒分開,飛向洞穴上方,抓住一個鐘乳石便影藏在了石群之中。 就在燕開庭飛出的剎那,付明軒一個轉身,就貼向洞壁,隱身于洞壁凹凸不平的溝壑里。 見二人有所動作,成嘯天立即會意,也是急速向洞壁貼去。 瞬時,三人分散開來,全都消失不見。 許久,洞穴都是處于在一種令人心慌的死寂當中,在洞穴上方的鐘乳石群間,燕開庭一手還抱著一個約有一人多粗的鐘乳石,一只手拿著泰初,不斷向泰初灌輸著力量。 只要對方一個不小心,犯了剛才那般錯誤,燕開庭就可以以一擊之力,將對方重傷。 燕開庭屏住了呼吸,隱匿著氣息,小心移動著。 他可以肯定的是,在鐘乳石群當中,必定隱藏著對方人手,從流動著的微弱氣流可以感知到,他們也在緩緩行動著。 燕開庭靜下心來,他此時極有耐心, 洞壁間的凹壑中,付明軒和成嘯天也是小心移動著,兩人均是收了長劍長刀,屏住了氣息。 一片沉寂,水滴叮咚作響。 隱藏許久的燕開庭順著自己藏身的鐘乳石的一顆水滴往下望去,眼前的一副景象頓時讓他汗毛倒豎,驚出一身冷汗來。 只見湖水中央,赫然躺著一個面色慘白的男人,正朝著燕開庭詭異地笑著! 不是躺在湖面上,而是躺在水中,似是不用呼吸一般,睜著一雙大小及不正常的巨眼,猶如一只鷹隼般死死盯著燕開庭,那一抹詭異的笑容頓時讓燕開庭惡心得快要吐了出來。 看來這慘白男人是早就潛在了水中,但是由于他們三人一直站在岸邊,便沒有發現他。 雖是被眼前這幅景象嚇得不輕,燕開庭還是強迫自己靜下心神來。 “不好!”燕開庭瞬時想到,自己恐怕是早已暴露了方位。 砰的一聲巨響,正在悄身移動的付明軒只看到一團雷光直直朝向湖中心射去,隨著這團雷光出現的還有手持泰初的燕開庭和環繞在燕開庭周圍的三個黑衣人。 付明軒頓時心下一驚,就欲飛上前去,只是剛有動作,便看見幾個飛鏢從左側飛速射來,阻擋住了自己的去勢。 望著將自己包圍的那三人,燕開庭神情冷峻,握著泰初錘的右手輕微有點顫抖。 在他身下的湖水中,慘白男人依舊沉在那里,剛剛泰初錘發出的一記攻擊竟是沒有傷他半分。 看來這三人應該是和水中慘白男人之間有著某種感應,能通過水下男人給他們的信息定位到燕開庭的具體方位,便悄無聲息地潛了過來,但沒想到燕開庭卻是提前一步,發現了那水中男人。 就在此時,其中一人開始動作。 這是一個面色陰柔的男子,身段猶若女子一般,一頭長發披散開來,慘白的臉上一張血紅的雙唇尤為醒目,只是他腰部已然滲血,分明就是方才付明軒劍下之人。 只見他伸出右手,頓時現出一面玉扇出來,輕笑一聲,便向后幾個翻滾,大手一揮,一陣狂風突然襲向燕開庭。 燕開庭一個側身,就欲躲過去,只是身旁突現出一道藍色屏障將他彈了回來,直直迎向那狂風。 身在空中無從借力,燕開庭被那狂風吹得重重砸向洞壁,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道劍光便凜然而至。 千鈞一發之際,燕開庭舉起神兵泰初,猛喝一聲,泰初錘驟然炸起一陣紫色光芒,從錘間涌出一股螺旋氣流,生生與那道劍光撞在了一起,雖然只是抵擋住了劍光的片刻沖勢,但也足以讓燕開庭避開這記攻擊。 一個翻身,燕開庭伸手抓向一個鐘乳石,順著爬了上去,又掩在了石群當中。 噗地一聲,燕開庭直覺心口一陣堵住,顯然已是受了內傷,吐出一口鮮血來。 望向下方,又與那水中男人的目光相遇。只見他收了那詭異的笑容,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顯然,經過方才一戰,他便知道燕開庭不是那么容易對付的。 另一邊,付明軒與一名黑衣少女纏戰在一起,少女的身影猶如鬼魅一般若隱若現,只是仍舊只能堪堪避開付明軒的凌厲劍光,幾個回合下來,少女已是身上帶傷,行動之間也有了些許滯緩。 劍光照射之下,蓮兒少女般的面容上顯露著與她年紀氣質全然不相符的冰冷殺意,另一邊,成嘯天看得呆了。 仿佛做了一場大夢,成嘯天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但那的的確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蓮兒,正和付明軒艱難纏斗的蓮兒,是如此冰冷,如此絕情,如此殺伐果斷。他一個縱躍,就跳向了兩人,參與到這場戰斗中來。 眼見成嘯天插了一腳進來,付明軒便立即抽身而出,飛向洞頂上方,四下探尋燕開庭的身影。 而那三人,也在燕開庭隱入鐘乳石群間三面分開,隨之隱了進去。 付明軒飛向上方,距離鐘乳石群還有一丈多遠就停了下來,他抬頭望了望,只見頭頂是一片黑暗,只有掛在石尖上的水珠閃耀著一點點微弱光芒。 叮咚一聲,一顆水滴低到了湖中。 付明軒也向下看去,登時,那張慘白的臉就出現在他眼前。 然而與燕開庭的反應不同,在遇上那個男人的目光之時,付明軒似恍然大悟一般,竟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出來。 頓時,水中男人頓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但是心中轉念一想,又是稍稍安定了下來。 剛剛燕開庭那雷霆一擊都未給他造成絲毫傷害,這就說明水面上的保護屏障已是做得足夠充分,料想付明軒也做不了什么。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付明軒并不攻擊他,而是緩緩下降,站在了水面之上,腳尖輕輕接觸水面,竟緩緩行走了起來。 就像走在地面上一般,付明軒一邊走,一邊觀察著整個湖面,時不時還望向水中略顯緊張的男人。 水中男人此時仿佛是命懸一線,突然變得異常緊張起來,眼神不經意間不時向右邊瞟著,這一切都被付明軒收在眼底。 “哼”付明軒冷笑一聲,就向水中男人眼神瞟向的地方走去。 突然之間,水中男人仿佛知道了付明軒的意圖,登時就拼命掙扎起來,然而這一切掙扎都只體現在他的面部表情之上,一雙驚懼的大眼里充滿著仇恨與不甘,原本緊閉的雙唇張張合合,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只是吐出一連串水泡。 看到水中男人的反應,付明軒就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果然,走出幾步,就只見一片看似不起眼的枯葉靜靜漂浮在水面之上。 付明軒彎下身來,在水中男人恐懼的目光之中將那片枯葉輕輕拾起,頓時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在中心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付明軒飛向岸邊,靜靜看著這一切。 只見漩渦變得越來越大,到后來簡直有了滔天之勢,而水中男人就如同一尾失了尾鰭的魚一般,無力地被卷入漩渦之中,直至撕碎。 “哼,雕蟲小技。”付明軒將那枯葉攥在手中,看似溫柔地揉搓著。 直到付明軒將手中看似枯葉卻是一種固定陣法的法器摧毀時,湖面才漸趨平靜下來,恢復如初,而水中男人,早已尸骨無存。 隱于上方地燕開庭,自是將這一切都收在眼底。那么如今沒有了水中男人,其余三人便是難以尋到自己。 而在下方,成嘯天和蓮兒纏戰在一起,可是明顯看得出來,成嘯天完全不是依然受傷地蓮兒地對手。 但是打了如此之久,蓮兒卻之始終無法對成嘯天痛下殺手,只能有一下無一下地傷到他,好讓他知難而退。 然而成嘯天豈是那種害怕之人,竟是越打越猛,雙眼通紅。 就在這時,燕開庭突然看到付明軒又向鐘乳石群飛來,站在距離鐘乳石群約莫一仗遠的地方抬頭觀察著。 其余三人似是知道付明軒的實力不一般,此刻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準備找準時機進行偷襲,只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付明軒突然伸出手來,像是在找誰人要什么東西一般,雙手揉搓幾下,以告知對方自己所需。 而他伸出手的方向,竟是指著燕開庭。 看著付明軒向著自己打手勢,拇指和食指環成一圈,似乎在說要一個圓形的東西,略一思索,燕開庭頓時就明白了付明軒的意圖。 原來付明軒是要那顆夜明珠! 如此近的距離,那顆夜明珠足以將洞頂上方照得明明亮亮,那么就逼得那三人不得不現身。只要三人顯出身影,那么燕開庭和付明軒就可以轉守為攻,對三人發起攻勢。 心下會意,燕開庭就從芥子袋里摸出那枚夜明珠來,攥緊之后扔向付明軒。 剎那間,整個洞穴都明亮了起來,付明軒接過夜明珠高高舉起,鐘乳石群間頓時亮若白晝。 第八十 地下之戰 下 果然,那三人當即就出現在付明軒的視野當中,一一對視之后,那三人不得不從石群當中現出身來,慢慢靠在了一起。 燕開庭此時也從石群當中落下,飛向了付明軒的身邊站定。 眼前,那三人如毒蛇一般望著燕開庭二人,隨后瞬間分開,將二人包圍在了中間。 這三人隊伍由兩男一女組成,除了方才手持羽扇的陰柔男人,還有一個面容清淡,沒有絲毫特色的女和一名持劍的魁梧男人組成,女人手中拿著一條長鞭,緊緊盯著二人。 燕開庭經過方才的一番小調整之后,氣勢已經回來大半,雖然他與付明軒經過雀云閣的一番大戰之后衣衫不整,渾身帶傷但是二人只要站到了一起,氣勢便油然而生,給人帶來的危險感覺就絕不能小覷。 隨著一聲清詫,那女人手中長鞭帶起一陣噼啪作響的雷電之聲,直直抽向二人,燕開庭和付明軒一個側翻,避過了這一擊,瞬時分別向陰柔男子和魁梧男人沖去,雷霆之聲乍然想起,一道劍光也飛速而出。 尚未行動的陰柔男子怎么都不會想到燕開庭在避開一擊之后竟瞬勢對自己發起了攻擊,于是連連后退,準備揮動玉山,將燕開庭吹開。 只是已經吃過一次虧的燕開庭冷笑一聲,飛向了陰柔男子的直上方,如同倒立一般,腳踩洞頂鐘乳石,身子朝下,手持泰初錘直直對著陰柔男子便是一聲猛喝。 砰地一聲,燕開庭使出一招“蓮花降”,就只見一團青光從泰初錘身周乍現,隨即便如同一座巨山一般向陰柔男子重重砸下。 無論那陰柔男子怎么揮扇,都吹不走泰初錘所發出的那團青光。青光下降之快,讓他不從閃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青光壓在了自己身上。 頓時,在接觸到青光地那一刻,陰柔男子一口鮮血猛地噴出,再無揮扇之力,就像背負著一座巨山一般,重重地砸向了湖水中央,再也沒了動靜。 此時,剛剛發揮出一蓮花降的燕開庭直喘粗氣,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滴落,看向了正和另外兩人纏斗在一起的付明軒。 燕開庭轉過身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深吸一口氣,就向那二人撲去。 其實這三人實力并不在燕開庭之上,只是三人之間配合精妙,才顯出極大威力來,若是將三人分開,便不難解決。 此時,燕開庭瞄準了那手持長鞭的女人,心想到底要看看使她那長鞭的雷電厲害還是自己的泰初錘的雷電厲害。 說時遲那時快,燕開庭一個俯沖,泰初錘猛然膨脹起來,一團雷光就向那女子砸去,那女子一個轉身,反手就是一鞭,帶起一道雷電之光,便和燕開庭的撞在了一起。 砰砰!! 光與光的撞擊,帶出一陣巨響,燕開庭和那女子都不得不退后幾分,這雷電之力竟是不相上下! “哼!”燕開庭重重地哼了一聲,看來那女子的長鞭也不為凡物,竟可以和自己的神兵泰初較上一番。 燕開庭也不做多想,先將這人拿下再說,于是又是飛身上前,抄著泰初與那女子近身作戰。 那女子的長鞭何等厲害,燕開庭天生蠻力,卻還得拼上幾分,才能止得住那長鞭的沖勢,然后用泰初繞上一繞,竟將那鞭子繞在了泰初之上,隨后燕開庭猛一使勁,將緊握著長鞭不肯放手的女子帶到身前。 “啊!” 只聽得那女子是一聲慘叫,燕開庭另一只手上拿著的一把斷刃,已經沒入到這女子的胸膛。 如此近距離殺人,燕開庭還是頭一次,看見那女子驚恐的眼神就在自己面前,一口鮮血噴在了自己肩上,燕開庭的心頓時顫動幾分,立即松了手,那女子便順著他的身子,緩緩滑了下去,跌落在湖水中。 此時,就只剩下與付明軒纏戰在一起的魁梧男人。 可見能與付明軒戰斗至此,那男人的實力應是這三人中之最。 但是付明軒終究還是要比他厲害太多,也就片刻之后,一劍光寒十九州便從他胸口沒入,從背后伸了出來。 不同于燕開庭,付明軒依舊是眼神清冷,絲毫沒有近距離殺人的不快之感。 撲通一聲,那持劍男人就此摔進了湖水之中,與他伙伴漂浮在了一起。 眼下,就只有下方的成嘯天和蓮兒還打得如火如荼,一個舍不得下殺手,一個仍是胡攪蠻纏,殺得越來越猛。 看著二人,燕開庭有些疲累地嘆了口氣,緩緩下降,就向二人走去。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乍至,生生砍在了蓮兒的后背上,頓時蓮兒動作一滯,就直直倒了下去。成嘯天登時一驚,扔了手中的長刀便抱住蓮兒。 燕開庭也是一驚,望向了仍飄浮在上方的付明軒。 只看見付明軒神色冰冷,沒有一絲表情地道:“她是花神殿的人。” 此時,蓮兒已經完全沒有生氣,軟綿綿地躺在成嘯天地懷里,成嘯天一語不發,只將頭埋在了蓮兒地發間,無聲啜泣起來。 燕開庭看到,蓮兒的腰間,掛了一塊他甚是熟悉的玉牌。 此時的洞穴,除了成嘯天一陣陣嗚咽之聲,就再了沒了任何聲響。燕開庭想要上前安慰一番,卻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此時,只聽得付明軒道: “此地不宜久留,還是趕快出城為是。”說完,便降在水面上站定。 燕開庭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成嘯天的肩,道:“嘯天老弟,凡人皆有定數,蓮兒姑娘終究是花神殿的人......” 成嘯天輕輕點了點頭,抬起頭來,抹干了臉上的淚痕,將蓮兒輕輕放在了地上。 “沒想到,我也是被蒙在鼓里這么久....”成嘯天囁嚅著說了幾句,便看向遠處的付明軒道:“付兄也算是給了蓮兒一個痛快。” 說完,便走到湖邊,道:“燕兄付兄從此處潛下水去,大約游個幾十丈遠,便可見一個只容一人通過的洞口,穿過那個洞口,筆直向前游一陣子,待到有了明顯水流涌動的感覺,就說明已經到了青河之中了。” 燕開庭問道:“你呢?” 成嘯天道:“我就不送二位了,我要在這里陪一陪蓮兒,二位兄長請保重,他人嘯天定將此時查個水落石出,再到玉京通報二位。” 燕開庭和付明軒相望一眼,點了點頭,便轉身向成嘯天拱手行了一禮,道了聲“多謝”。 隨后二人便潛入水中,按照成嘯天所說的向前游去,果然游了一陣子,眼前便現出一個洞口來,二人一前一后地鉆了過去,約莫游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便感受到了流淌著的水流,兩人在水下相視一笑,便浮了上去。 此時,幽暗寧靜的洞穴里,成嘯天懷里抱著蓮兒,望著蓮兒熟悉的臉龐,他只覺得這一兩日來,恍然如夢。 叮咚叮咚,水珠仍舊向湖面不斷滴落著,就像一切從未發生過。 月亮已是懸于西天,今夜已經過了大半,青河出城口處,那一行黑衣人還在耐心等待著。 只不過有的潛伏在樹上和一些蹲在草叢中的人已經開始打起了瞌睡,對于他們這樣只會直來直往殺人放火的殺手來講,蹲點確實是一件沒有什么耐心的事兒,何況還一蹲就是大半夜。 就連領頭的大漢,望著遠方,眼神也不時飄忽起來。 就在此時,他頓時猛然驚醒,看向自己手中緊緊攥著的那枚法器。 “不好!那倆小子已經出城了!” 領頭大漢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周圍的人也全部驚醒,快速聚攏到他的身邊來。 “大哥?他們出城啦?怎么回事,兄弟們都在這兒守著呢!” 幾名下屬明顯不相信,那一圈紅霾還在,兩人不可能穿越陣法逃脫,那么唯一的出口,就只有這里。 “不對!”領頭大漢道:“這法器是多寶閣的,只要我攥著,就能感知到他二人的大致方位,方才還一直在城中轉悠的,怎么此時一下子就跑出城外了!” 說完,領頭大漢望向城外方向,目光瞬間就冷了下來,道:“他們應該還未走遠,若是追不上他們,我們也得完蛋!兄弟們蹲點兒辛苦了,下面我們就來玩點好玩兒的!哼哼!” 說完,一行黑衣人都連連叫好,隨后便沿著青河向城外追去。 荒野之中,青河之上,燕開庭和付明軒是一口氣沒有松下,乘著燕開庭打造的那只加持了法陣力量的輕舟,快速向下游,也就是玉京方向駛去。 坐在輕舟之中,燕開庭長長嘆了口氣,干脆合身躺下,微瞇眼睛瞧著站在輕舟舟尾的付明軒,現在就連付明軒,背影都顯得有些狼狽。 “明軒,要不暫時休息片刻?” 燕開庭問道,打了將近一整夜,燕開庭渾身酸痛,眼皮是沉得快要抬不起來。 付明軒轉身向他一笑,眼神溫柔,道:“我不就休息了,你先躺一躺吧。” 燕開庭怎么聽付明軒的言語當中都還存有幾分擔憂,問道:“難不成路上還會有埋伏?” 付明軒搖了搖頭,道:“倒不是這外邊,你想,在這青河出城口定是有埋伏我們的人,等了這么久你我還未現身,他們終是會知道我們已經出了城......” “你是說,他們還會追來?” 付明軒微微搖頭,道:“我不確定,但是有極大可能。” 聽到付明軒如此說,燕開庭也一時睡意全無,雖然仍舊是滿身疲累,但總歸要比被別人在睡夢中偷襲來的好。 隨后,兩人一站一坐,陷入了長久的靜默當中。 月色依舊清冷,燕開庭抬頭看向西天的一輪皎月,眼前竟是浮現出了付明軒的那雙眼睛,那雙他往日里從未過的眼睛。 往日里,付明軒看向他時,眼神之中,總會存著那么一絲暖意,就算是燕開庭將他惹急了發火時,眼中的神色也是慍怒,帶有正常人的感情色彩。 可是今夜,與人對仗時的付明軒,眼神冰冷道到不帶一絲感情,有那么一刻,燕開庭感到付明軒就像一個殺人機器一般,沒有任何恐懼,或者是與之相反的快感,是他感受不到,還是已經見怪不怪麻木了呢? 再次看向付明軒的背影,燕開庭依舊感到是那么熟悉,那么親切,與剛才那個付明軒完全聯想不到一起去。 或許,這些年,他真的已經殺了很多人吧....... 燕開庭抬起自己的雙手,看到上面還沾有很多干涸了的血漬,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側了個身子,就欲將手伸進河水中清洗一番,只是剛看到河水的那一剎那,燕開庭登時定住,危險的感覺就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他整個人。 只見如鏡般的水面當中,清晰地倒映出一個人影來。 章八十一 危局再現 那人竟是仿若鷹隼一般,長著一對雙翼,飛在天上的。 燕開庭猛地轉身,抬頭望去,叫道:“不好,他們追上來了!” 付明軒驟然回頭,四處望了一番,隨后便順著燕開庭的目光抬頭望去,當下心中也是暗自一驚。 “翼行人!” 付明軒小聲驚呼,隨即便提醒燕開庭道:“翼行人通常是團隊合作的冷血殺手集團,這一人定是飛行最快的探者,后面的人馬上就要追上來了,一定要注意上空,他們的攻擊是來自上方的。” 燕開庭點了點頭,雖在荒野自己和付明軒也能飛行,但是終究在空中作戰不是二人的強項。 何況還是面對翼行人這樣的空中戰斗高手。 燕開庭道:“那他們有何弱點?地面上的攻勢怎樣?” 付明軒略一沉思,道:“弱點我也不甚清楚,但是據我所知,一行人雖然是以空中作戰為名,但是在地面上的戰斗,也是極為厲害的。” 聽到這里,燕開庭不禁面露憂色。 付明軒看出了燕開庭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肩,到:“你方才不是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倆人若是打不過他們,跑路便是。” 燕開庭望向付明軒眼睛,道:“明軒,打了這么久我還是不甚明白......” “明白什么?” 燕開庭站起身來,望向渭青城的方向,聲音沉了下來,道:“結合前些日子在我身上發生的那些事,我只想那些人極有可能是為我而來......而明軒你不該.....不該這么拼命的。” 燕開庭轉身,看向了付明軒,此時的他發絲凌亂,衣衫襤褸,渾身沾滿了血跡,雖然眼神依舊清涼,但終是掩飾不住臉上的疲倦。 付明軒眼中一縷復雜神色掠過,隨即又恢復到了那種清涼的狀態,道:“一開始我也以為是沖你而來的,可是到了最后我已經不能確定了.....” 他看向燕開庭,輕笑了一聲,道:“但到后來,他們對我i下殺手,竟是比對你要狠得多。” 燕開庭猛然想到莫語真人望向付明軒的眼神,分明就是獵人看向獵物的眼神,而自己,不過是在一旁叨擾的小蟲子罷了。 沉思片刻,燕開庭還是搖了搖頭,道:“總之,你我現在還是暫時分頭行動,若是因為我而拖累了你的話,我永遠都不會心安的!” 付明軒突然哈哈大小幾聲,道:“你拖累我的還不夠多嗎?還差這一次?” 燕開庭不禁汗顏,從小到大,無論是闖禍還是跟別人打架,總有付明軒幫他背鍋或者出頭,有那么一次燕開庭招惹了一幫混混,剛滿十歲的付明軒手持木劍站在他身前的幼小身影至今都是歷歷在目。 但是,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付明軒回到玉京,已經是小有門的首席弟子,燕開庭心想,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了無牽掛,可是付明軒不同,走到了這個位置,付明軒已經付出太多太多了....... 燕開庭沉聲道:“明軒,以往都是我聽你的,這一次,你就聽我的吧.....” 燕開庭望著付明軒,眼神堅定且帶有一絲懇求,道:“求你了......” 付明軒沒有說話,轉過身去,沉默許久,才回了句:“且隨你意。” 此時,二人已經能夠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向二人靠近,猶如一頭兇獸咆哮著,想要將二人吃進肚子里去。 遠處的高空,突然顯出有若群鳥的翼行人,細細看去,差不多一二十人左右,只見他們飛行速度極快,就向二人俯沖過來。 飛在最前方的,赫然就是剛才蹲在青河出城口等待燕開庭和付明軒自投羅網的領頭大漢,他目透精光,雙目猶如鷹隼一般,緊緊盯著二人,冷笑幾聲,隨即只聽他大聲喊道:“兄弟們,就是下面的那人,按照命令先取那人首級!” 飛在他身后的黑衣人均是答應了一聲,就按不同方向急速墜落,似要包圍二人。 就在這時,在他們的視野當中,燕開庭和付明軒同時跳向兩邊不同的河岸,分開疾速奔跑著。 領頭大漢冷笑一聲,神行一轉,就向其中一個方向俯沖而去,其余人也紛紛跟上,直至貼地飛行。 地面上,燕開庭和付明軒隔著一條青河在不同岸邊奔跑著,燕開庭也不看后方,只顧埋頭拼命跑了一陣子,只覺得先前聽到的那種扇動翅膀的呼呼聲卻是離自己越來越遠。 難道自己跑得太快已經甩開那些人了? 燕開庭心下暗想,不對,看那些翼行人的飛行速度,絕不是他在地上全力奔跑就能夠甩掉的,燕開庭是早就做好了戰斗的準備,泰初錘在手中緊緊攥著,不斷積聚著能量。 再跑出一陣子,燕開庭便只覺得自己身后已經完全沒了動靜,燕開庭腳下不停,只是轉身向后望去。 他的后面根本沒有翼行人! 燕開庭下意識地就向青河對岸地荒野看去, “不好!”燕開庭一時之間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只見一二十名翼行人已經將對岸的付明軒重重包圍,雙方正展開著激烈的爭斗。 燕開庭頓時立定,只覺得自己眼淚就要流下來,本來還在疑惑一項固執的付明軒怎么如此輕易就答應他各自分開逃跑,只怕付明軒早就猜到了這一次是沖他而來,才順著自己的意思引開了那些人以保全自己,而自己還像個傻瓜一樣,真的就跟他分開。 燕開庭也不做多想,現在他只想快速取到付明軒的身邊,與他共同作戰。 噌的一聲,燕開庭朝著河水急速奔跑,帶起一陣陣水花,片刻之后,已是到了河對岸,只是此時距離付明軒,還有一段距離。 只見那行翼行人和付明軒纏戰在一起,劍光閃爍之間,有那么一兩個翼行人從空中墜落下來,但是更多的還是越戰越猛,付明軒雖是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但是明軒感覺到他的力量正逐漸被消耗著。 河邊荒野上并不是一片毫無生機的荒地,而是長著一片片半人多高的草地,暗夜之下,燕開庭壓低了身子,就像付明軒所在的方位快速潛去。 待到距離付明軒和翼行人約莫幾十丈遠的時候,燕開庭發出了自己的第一次偷襲。 他瞄準了飛行在最外邊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翼行人,一團早已積聚在泰初錘上的雷光化為更加濃郁的一小團,無聲地就朝那翼行人射去。 那翼行人一直緊盯著付明軒正找著機會下手,卻沒想到從背后飛來一擊殺招,頓時他悶哼一聲,嘴角便留下一道血跡,還未轉過頭看向雷電之光飛來地方向,就直直墜了下去,沒了生氣。 而其余人正和付明軒打得是如火如荼,根本沒有注意到后方的一人已經墜落。 燕開庭繼續觀察片刻,找準機會再出了一手,又有一個翼行人墜落。 這一次,燕開庭就沒有那么好運,那個墜落的翼行人剛巧就摔在下方的一人身上,那被砸到的人登時就趕到了不對勁。 有人在暗中偷襲! 那人突然想到了離開城主府時,洛長蘇所說的一句話:當心付明軒身邊之人! 看來,那小子根本不是一個省油的燈!他猛然升到高處,四下張望著,尋找著燕開庭的身影。 翼行人的視力何等厲害,當下便發現了潛伏在草叢當中的燕開庭,一道銀鉤就像一道閃光一般甩向燕開庭。 登時,燕開庭一個翻滾,堪堪避過了那一擊,噌的一下飛起一丈多高,泰初錘頓時膨脹,“轟”“轟”“轟”連續數記悶響,一團團雷火便直打向那甩著銀鉤的翼行人。 那翼行人也未曾想到眼前這少年竟是如此生猛,打法也是蠻不講理,本來還想玩幾個技巧的他,在燕開庭那接連不斷的雷火攻擊之下,也一時發不出攻擊來,只能不斷格擋躲避。 “哼!我看你是找死!”待燕開庭終于暫歇攻擊時,那翼行人便有了反擊的機會。提起銀鉤在天上揮舞了一圈,便如飛箭一般直直射向燕開庭,那銀鉤的三爪之上,赫然帶著的是一陣繚繞的烏黑之氣! 那烏黑之氣,分明是毒! 燕開庭瞬時翻滾幾圈,然后一個轉身縱躍,一手就抓在了銀鉤后地銀鏈之上,燕開庭快速地將那銀鏈在手上繞了幾圈,另一只手扯住另一段,猛然大喝一聲,天生神力驟然而起,生生將那銀鏈扯斷! 不過片刻之間,銀鏈就斷成兩截,帶著銀鉤的那一段,被燕開庭拿在手上。 “你!”那翼行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想到自己的黑霧銀鉤就這樣斷在了燕開庭的手里。 卻只見燕開庭冷笑一聲,唰的一下,那銀鉤便被燕開庭甩了過來,其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讓翼行人一時之間避無可避。 鏘!鏘! 清脆刺耳的兩聲的聲音就像兩柄利劍鉆進了二人的耳朵之中,頓時耳內一陣生疼。 只見那翼行人掏出一把長矛出來,堪堪拍過了燕開庭甩過來的銀鉤,但自己也被銀鉤帶來的大力撞得滾在了地上,翻滾許久。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團雷光便轟然砸向他,他本能伸出長矛來抵抗,可是那長矛哪里能抵抗住泰初錘的雷火之力,就只聽見一聲凄厲的慘叫,那翼行人渾身燒灼起來,不到片刻就倒地不起,再也沒了動靜。 聽到這聲慘叫,正和付明軒纏戰在一起的領頭大漢登時向著燕開庭那邊看了一眼,只見那個平日里與自己還算親昵的屬下就這樣死在燕開庭的雷火之下,瞬間,一股怒火就從心間燃了起來。 “狂妄!”那領頭大漢背上雙翼猛地扇動兩下,頓時刮起一股狂風來,可見這大漢的雙翼也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法器,隨后,那大漢的青色大刀上突顯一串繚繞的烈火,被高舉起來,在空中舞動了幾下。 章八十二 又見故人 轟!轟!轟! 頓時三團火焰如三座火焰山一般向付明軒砸去,付明軒被其余翼行人包圍其中,一時之間無從抵擋,只能掏出玉指環戴在手上,在形成一道無形屏障之后,又高舉起一劍光寒十九州,準備硬擋這三團火焰。 將付明軒困于自己的攻擊之下后,那領頭大漢一個俯沖,貼地急速飛行,手中青色大刀不斷劃著半圓型態,直直沖向燕開庭,準備給上他致命一擊。 燕開庭看這大漢的沖勢,想必自己這一擊非得硬擋下來,便也不再躲閃,反而是舉起泰初錘,右腳后蹬,噌的一下飛上前去,準備硬拼一記。 鏘的一聲,燕開庭的泰初錘就和領頭大漢的青色大刀拼在一起,兩人登時停在空中,互相角力,繞是以燕開庭天生神力,還是因為大漢猛烈的沖勢而向后退了幾分,才堪堪停下。 “哼,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領頭大漢猛喝一聲,頓時一團火焰又繞著青色大刀而起,準備給燕開庭來個近距離攻擊,就在這時,他只覺得腰間一涼,低下頭看去,自己腰間竟是鮮紅一片。 站在遠處得付明軒,持劍喘著粗氣,在他得身周,只有五六個翼行人還在對他進行著攻擊,其余地都墜落于地,沒了生氣。 那道劍光,便是付明軒抽空打出來的。 領頭大漢沒想到付明軒竟是如此厲害人物,心下只覺得一陣發涼。自己腰間地傷勢雖不致命,但是卻將自己的作戰實力削弱幾分,原本比燕開庭要強上幾分的他,此時怕是堪堪能和燕開庭打個平手而已。 而自己僅存的那幾個兄弟,在付明軒身周飛行著,都是面帶憂色,他們也不知道付明軒竟有如此卓絕實力。 領頭大漢已在心里將洛長蘇和慕千語罵了個千萬遍,根據二人一開始提供的情況,燕開庭根本就是一個弱小的蟲子而已,既是臨走前洛長蘇提醒自己要注意他,但是一旦那種形象在腦中根深蒂固之后,就很難改變。 在他心里,燕開庭就是那么一只可以隨時捏死的蟲子。 而他沒想到,就是這只蟲子,改變了他們圍剿付明軒的戰術,使他們不得不騰出手來對付他。這樣一來,對付付明軒的人手就不足夠了。 “哼!”領頭大漢冷哼一聲,他也不是那種畏難之人,見慣了殺伐的他,現在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先捏死燕開庭這只小蟲子再說! 付明軒仿佛也看出了領頭大漢的想法,就欲向其沖去,只是剩下的那幾個翼行人依舊是緊隨不舍地纏繞著他,使他不得脫身。 看來,得先解決這些人再說! 而在另一邊,雖是腰間受傷的領頭大漢,仍舊狠勁不減,每每沖向燕開庭時,都使出奪命之招,但燕開庭也不是這么容易對付的,神兵泰初就像一個猛獸一般,發出連連嚎叫,接連不斷的雷電和火焰的交織之中,二人身影是若隱若現。 待到二人終于分開時,已是從頭到腳,頭發和衣衫都被雷火燒灼得烏黑,臉上通紅,不斷喘著粗氣。 看著又有兩名翼行人倒下,領頭大漢臉上終于現出幾分憂色,眼神不時瞟向如一個殺戮機器一般的付明軒。 就在此時,燕開庭突然轉守為攻,高舉泰初錘,猛地就向黑衣大漢沖去,此次攻擊燕開庭并不準備和領頭大漢使用雷火攻擊,而是采取近身作戰,直直沖到領頭大漢身邊,高高飛起,泰初錘帶起一陣呼嘯之聲猛然砸下! 砰! 這一下,燕開庭是使出了全部力量,泰初錘和青色大刀又是硬拼一記! 只是這一次,燕開庭在上,領頭大漢在下,燕開庭又是猛喝幾聲,不斷加載力量,額頭滿是汗珠,眼神快要噴出火來! 咚的一聲,領頭大漢實在承受不住這起重壓,跪了下來。 然而他依舊是橫舉大刀,拼命抵抗著,臉已經憋得通紅,眼見著就要支撐不住。 燕開庭仍舊是不斷發力,打了今晚這一夜,還是這一擊讓他最為痛快! 只聽見一聲清脆的破裂之聲,領頭大漢的青色大刀斷成兩截,燕開庭的泰初順勢而下,重重砸在了領頭大漢的胸口上! 噗! 一口鮮血猛地噴出,領頭大漢頓時雙眼突出,眼臉色發紫,整個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幾下,再也沒有動靜。 燕開庭翻轉,穩穩站定,隨即也是一口鮮血噴出,蹲下身來直喘粗氣。 剛剛那一擊,已經是透支了他所有力氣,他只覺得眼前發黑,堪堪轉過頭望了一眼剛落下一劍光寒十九州的付明軒,就是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栽去。 黑暗,無盡的黑暗,眼前全是黑茫茫的一片,是夜嗎?可是怎無明月? 下沉,不斷下沉,就像掉落在一片沼澤之中,身周被那粘稠的泥水包裹著,無法動彈,這種感覺為何如此熟悉,就像之前體驗過一般。 就像穿透了一層彈性十足的薄膜一般,突然,燕開庭只覺得渾身一輕,置身于一個黑暗的大廳里,這是哪里?燕開庭左右看看,全是孩童把玩的玩具,一張育嬰床上的風鈴兀自作響。 竟是祠堂下的育嬰室! 燕開庭漂浮在上空,仿佛自己是一只詭異的幽靈一般,全身竟毫無重量,輕飄飄的,就像一片羽毛。 潔白,如雪一般潔白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里,只是他看不清,不知這女子是誰,只見她淺淺笑著,竟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母親......”燕開庭脫口而出,自己也是小小一驚。 隨后,不知是哪里刮起了一陣猛烈的狂風,掃蕩起育嬰室里所有的物品,將他吹得也是一陣眩暈,他緊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竟感覺到自己的雙眼已然濕潤...... 不知過了多久,燕開庭慢慢睜開眼睛,眼前的光芒頓時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然后,眼前便出現付明軒的面容。 “你醒了?”付明軒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燕開庭只覺得身上一陣痛,輕哼一聲,扭動了一下身子,發現自己躺在輕舟之上,順著河水往下慢慢飄著。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在付明軒地幫助之下坐了起來,腦袋中嗡嗡作響。 “安全了嗎?”燕開庭道。 他環顧四方,已是清晨,明媚的陽光之下河水波光粼粼,和煦的春風一陣一陣吹拂著二人,二人所乘的輕舟也沒有運用法陣之力快速行駛著,而是順著河水,慢慢漂浮著......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方才一戰,你用力過猛,已是透支了精神,傷到了元氣。” 說完,便從芥子袋里拿出一顆烏黑色的丸子出來,道:“先吃下這個,頭痛應該會緩解。” 燕開庭就像一個生了病的小孩子一般,不情不愿地從付明軒手中接過那顆看起來就是非常苦澀的藥丸,吞了下去。 “明軒,你也休息一下吧。”燕開庭道。 付明軒站起身來,輕輕搖了搖頭,只見他的眼神依舊清亮,只是笑中多了幾分苦澀。 燕開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問道:“明軒,你可知布這局的人是誰?洛長蘇?”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這局的應是他布下的,只是幕后主謀,還不清楚,小有門三支之間,爭斗不斷,這一次我成為門內首席弟子之后,迎來這樣的殺局也是在我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把你也卷了進來。” 燕開庭略一思索,問道:“你若死在這里,洛長蘇便是脫不了干系,他就不怕嗎?” 付明軒苦笑幾聲,望向他,搖了搖頭,道:“怕什么?門內處置?我若死在這里,死了就是死了,難不成也會讓他這個在小有門中的核心弟子跟我一起送命?頂多是被關上一陣子罷了......這樣想來,倒是劃算的。” 聽到這里,燕開庭只覺得門派之中是如此險惡重重,付明軒這些年來,又是受了多少苦,殺了多少人,才站到了這個位置上? 再想到作戰時付明軒那冰冷徹骨的無情劍意,燕開庭心中頓時一陣苦澀涌來。 之后,兩人便再無言語,經過昨日那幾場戰斗,兩人已是疲憊至極。 輕舟順著河水緩慢飄著,一個時辰過后,兩人突然漂浮到了一處蘆葦蕩中,這應是河水在此處積蓄形成的一片湖泊,長滿了隨風飄揚,沙沙作響的蘆葦。 付明軒只覺得這片蘆葦蕩沒有那么簡單,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同來。 一片一片的蘆葦叢,隨風發出沙沙響聲,若沒有這響聲,便是一片極靜之地,沒有任何別的聲音。 不對!付明軒心下一凜,這片地方也太安靜了一些,安靜到一只蟲鳴的聲音都沒有,仔細感知之下,這片蘆葦蕩中竟然沒有任何生命氣息。 這里可是荒野,四處都是兇獸,再說蘆葦蕩中本來影視蟲鳥棲居之地,為何竟沒有一絲生物的蹤跡......難不成,這是哪位高人的隱居之地? 就在這時,只聽見一聲渾厚低沉的男聲響起,道: “是何人不請自來,闖入到我的蘆源中來?” 隨后,便見到一團朱色血霧突現于上空,從中現出一人來。 “血矛談向應!” 燕開庭和付明軒對視了一眼,實在是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見談向應。 章八十三 終返家園 前些日子在玉京黑水之上,談向應于燕開庭的那一場由誤會導致的沖突,至今仍是歷歷在目。那一日若不是付明軒及時出現,燕開庭怕是要殞命于談向應手中。 談向應微瞇著眼睛看了看兩人,眼神落在了燕開庭身上:“哼!竟是你二人!” 付明軒向談向應拱手,微微行了一禮,沉聲道:“晚輩無意冒犯談前輩,我二人僅是隨著黑水順流而下,沒想到誤入這片寶地,打擾了前輩的清靜。” 付明軒說這話時,談向應仍是緊緊盯住燕開庭,面色沉得就欲滴出水來。 就在這時,在他印象中紈绔無禮的燕開庭突然也隨著付明軒的動作,向他行了一禮。頓時,談向應也是微微一驚。 再看二人,衣衫破損不堪,長發凌亂,滿面倦容,一看便知是與誰人打上了一架,還是場不小的架。 談向應的腦海中突然想起了燕開庭使出的那招光陰百代,一招實一招虛,也曾讓他感到一陣難受。而付明軒那磅礴劍意,則更讓他心生警惕。 “順著黑水而來?若我沒猜錯的話,你二人應是從渭青而來吧。”談向應身周血霧緩緩消散,他本人也漸漸從上空中降了下來,站在遠處的一片蘆葦之上。 見談向應并無出手之意,兩人心中稍稍松了口氣。他們可不愿意剛從渭青那殺局中逃脫出來,就落入到談向應手中。 他們兩個加起來,都不會是談向應的對手。離開了玉京城中家族強者的保護,二人此時單獨遇見談向應,實在是讓人心中緊緊捏住了一把虛汗,也難怪一向桀驁不馴的燕開庭此時也服氣軟來,恭恭敬敬地向談向應行禮。 見談向應問起,此時也再無隱瞞的意義,付明軒便一五一十地道:“我二人去同去為渭青赴宴,沒想到在那里落入他人地殺局之中,苦戰一宿,方才逃了出來。” 談向應手撫長須,而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向付明軒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二人從渭青逃出后,在荒野又遭到翼行人的追殺,又是一番苦戰,方才脫身,于是乘著這輕舟順河飄下,就誤入了前輩的寶地。” 聽付明軒如此說,談向應點了點頭,忽地笑了起來,只是意味十分不明朗。 “老夫這蘆源也不算個什么寶地,只是一處休憩之所罷了。”說完,又看向燕開庭,眼神微瞇了起來。 燕開庭向談向應拱手道:“前幾日因為一場誤會和前輩起了沖突,實在是晚輩的無心之舉,還請前輩見諒。” “無心之舉?”談向應佯裝出一副不解的模樣,隨后又冷笑了幾聲。 燕開庭則是理直氣壯地答應了一聲,道:“的確是無心之舉,偃月宗門丟了貨,晚輩是一無所知,所以當時也是一時迷糊,就和前輩過起招來。” “后來夏師嚴厲地批評了晚輩,并囑咐晚輩下次見您一定要賠禮道歉,今日正巧,晚輩在這里就給談前輩陪個不是了。” 付明軒心知夏師定不會說出這番話來,想必又是燕開庭在這里胡編亂造一番,不過也好,者少能讓談向應感覺到舒服一些,再加上,搬出了夏平生的名頭來,二人也會更加安全一些。 談向應冷哼一聲,想起前幾日夏平生來見自己時,所說的一番話。 無非就是讓他不要再蹚這趟渾水罷了。 他本來就和燕開庭付明軒二人無冤無仇,雖然也說不得是個多么正派的人物,但是此時在二人這種狀態之下毫無緣由地對其出手,若是兩個都死了還好,若是被其中一人逃了出去,那么玉京城地幾大家族定是不會放過他。 并且,就算兩人死在了這里,夏平生終究有一天會尋來,到時候自己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偃月宗門的那樁事,已經夠讓他頭疼了。 深吸一口氣后,談向應卻是不提偃月宗門那一樁事,反而問起二人目前的打算來。 “你二人在渭青涉入險局,如今逃至此地,叫了我一聲前輩,那么我也給你們個人情,我這蘆源,平素里就是一塊荒野之地,但是若有人真的想要闖進來,也沒那么容易。這里距離玉京還有一段距離,你二人可在這里稍作休息。” 說完,談向應又是緩緩升空,走入了空中突現的血霧當中。 燕開庭和付明軒拱手道了聲“多謝”,便見空中血霧驟然濃縮成一點,消失不見。 燕開庭望向付明軒,問道:“他叫我們在此休息,不會使什么花招吧?” 付明軒輕笑一聲,道:“你可小點聲音,以他的脾氣,要動手在見到我們就動手了,還跟我們玩個什么花招,當心他聽見你這話,出來教訓你一頓?” 燕開庭抓了抓頭,大咧咧地笑著說:“我聲音如此之小,他定是聽不到的,嘿嘿!” 頓時,就只風中乍現“哼!”的一聲,接著談向應的聲音仿佛從各個方位傳了過來:“老夫雖然年紀已大,耳朵卻好得很,小輩休要無禮!” 燕開庭頓時嚇得彎下了身子,接著便連連諂笑,道:“前輩見諒,前輩見諒,小輩生性頑劣慣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計較。” 只聽再無聲音傳來,燕開庭才稍稍松了一口氣,拍了拍心口,坐了下來。 然后,便看見付明軒一臉壞笑地望著他。 “哼!”燕開庭不屑地哼了一聲,道:“這叫什么,尊師重道!別看小爺我平常那副模樣,我本來還是很講禮儀的一個人!尤其是對談前輩這樣德高望重的高人!” 說到后面那一句,燕開庭還故意提高了聲音,惹得付明軒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 隨后嗎,二人便坐在輕舟上,潛心運氣,修補體內傷勢。 經過這一晚上的戰斗,燕開庭的內臟已是有多處受損,雖然手上都不嚴重,但是若不及時調理好,只怕會留下什么病根子。他仔細感知著體內,運氣一一修補著。 最讓燕開庭擔憂的是,在于翼行人當中的領頭大漢作戰時,燕開庭用力過猛,透支了自己的精神,就像付明軒所說的,怕是傷到了元神,是以現在他的腦內始終嗡嗡一片,感覺一片混亂。 但是付明軒先前讓自己吃的那顆藥丸的確具有神效,燕開庭明顯能夠感知到藥丸所帶來的一縷精意猶若游魚一般在他體內不停游動著,仿佛在尋找自己元神的破損之處,然后稍稍停留片刻,分播出一支更小的精意出來,前去修補填充。 雖然不能完全使燕開庭回到先前的狀態,但是至少能夠讓他的傷勢不再嚴重下去,并且得到稍稍緩解。 睜開眼時,夜色已是一片濃郁了,東方高懸著一輪皎月,鋪灑下一片清冷月光,河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一片,泛著銀白色光芒。蘆源中一片寂靜,只聽見風呼嘯作響和蘆葦的婆娑之聲。 燕開庭睜開眼,發現坐在自己對面的付明軒神色安寧,呼吸均勻,似乎已經是陷入倒了平靜的睡眠當中。 燕開庭望著付明軒,一時之間,思緒萬千。 從小到大,從來都是付明軒保護他,從不讓他受到半點傷害,就連自己身在死局之中,也要處處估計到他的安危。此次渭青死局,燕開庭才明白付明軒是處在一個怎樣危險的環境當中,燕開庭只恨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能夠站在付明軒面前,也為他將這些危險都擋在外邊,護他周全。 只見清冷的月光之下,一層銀灰披灑在付明軒身上,雖是一身青衫處處破損,滿是血跡,頭發也略微凌亂,但是付明軒所具有的那一股出塵之意,仍是沒有一絲改變。 燕開庭很想知道,自付明軒十二歲進了小有門之后,這些年來他都經歷了些什么?每次回到玉京,付明軒就像是沒有變化一般,除了實力突飛猛進之外,性格都如少時一般,溫潤和煦,燕開庭一直以為,付明軒在外定是一番順遂。 只是從如今這種情況來看,付明軒這些年來不知道在鬼門關走了多少回了。 就在這時,付明軒眼睛微微睜開,迎上了燕開庭出神望著自己的目光。 “有什么事嗎?”付明軒溫柔地道,就像此時平靜的湖水,輕撫的微風。 燕開庭搖了搖頭,嘟囔了一聲:”沒有,只是看你睡著了.....“ 付明軒輕笑一聲,道:“我也是會累的。” 燕開庭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沉默許久,只聽付明軒又道:“庭哥兒,這一次謝謝你.....” 燕開庭愣了一下,望向付明軒道:“謝,謝什么......” “這一次若不是你與我并肩作戰,我一人怕是逃不出來.....” “本來與你并不相干,因為我,你才卷了進來......” “門派里始終都是這個樣子,也不是我能夠改變的,我只能竭盡全力去應對,將這些麻煩事兒都帶著遠離你們......” 付明軒說道,眼神出神地望向粼粼湖水,他的眼中也泛起波光來。 “我就要離開玉京,那么.....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面對付明軒鄭重提出來地問題,燕開庭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 他想起那一日他問起夏平生這個問題,夏平生地答案是堅決的:不會。 那么自己呢? 燕開庭也不回答,慢慢躺下身子來,望著蒼穹之上地那輪皎月,思緒不知飄向了何方..... 直到翌日清晨二人準備離去,談向應始終沒有出現,二人對著蘆葦叢道了聲謝,便駕舟駛離了此地。 加持法陣之力的輕舟快速奔行著,午時便回到了玉京城外。 章八十四 親長之期 玉京依然車水馬龍,一片繁華之景,反倒顯得驚心動魄的生死之旅,仿佛一場夢境。顯然渭青之變,沒有半點風聲傳回來。 茲事體大,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一時也不好大張旗鼓,于是約定先各自回府。 燕開庭此刻疲累欲死,又回到安全的地方,只想不管不顧狠狠睡上了一大覺。他沒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回房,在門上做了禁制,即防人查探,又防人打擾,接著就倒頭就睡。 直到夜半,門被叩響,恍若禁制不存在,然而屋內毫無動靜。 侍女轉身對院子里站著的人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大總管,爺真的回來了嗎?似乎連暗哨都沒看見。” 夏平生負手而立,面目表情的站在院子中央,只是示意侍女繼續叩門。 “大總管,想必是爺累了,起不來了,待會再來叫他可好?”侍女觀察著夏平生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 夏平生搖了搖頭,道:“不行,現在非得起床不可。” 侍女臉上微微泛起一縷愁色,她怕燕開庭怪罪,不過燕府究竟是大總管說了算,于是壯起膽子,再次用力叩響了門。 咚咚咚! 被這聲音一吵,燕開庭從枕頭間抬起頭來,不耐煩地叫道:“喊什么,沒看見爺在睡覺嗎?” 只聽見外面那侍女柔聲說道:“爺,夏總管說這會兒需得見你......” 燕開庭揉了揉腦袋,含糊地道了句:“知道了,我一會兒便去他的院子里找他!” 誰知那侍女卻道:“爺,夏總管已經在外邊等您了。” 噔的一聲,燕開庭仿佛被人從夢中拍醒,瞬間就清醒了過來,趕忙揮手解開禁制,讓侍女能推開房門,自己從床上一躍而起,上下打量全身模樣。 他是合衣躺下的,此刻除了頭發支楞亂翹外,倒還能見得人。 只見院子中央,夏平生負手站在月色之下,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燕開庭立定在門口,望著夏平生道:“夏....夏師你怎么過來了?” 夏平生也不說話,伸出一只手來,隔空抓向燕開庭。 “啊!” 燕開庭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夏平生那一抓之力拖到身邊,隨著夏平生舉高右手,燕開庭也漂浮在了院子上空。 一縷雪一般冰冷地氣息從夏平生手中鉆出,撲向燕開庭,燕開庭身周突然繚繞著一道淺綠之氣,冷則冷矣,卻反差極大地充滿生機。 他只覺得每個毛孔都張了開來,然后渾身上下都有一種說不出來地輕松和愜意,似是有人在輕輕撫摸他疲憊地靈魂一般。 突然,身周的白氣消失,燕開庭也隨著夏平生逐漸落下的手從空中慢慢落了下來,站定在夏平生面前。 “內臟多處受傷,元神也受損,你現在若再昏昏睡去會損及根本,需得盡快療傷才是。”夏平生語氣淡淡的,并不問燕開庭這些傷從何而來。 “夏師....我.....”燕開庭正想說些什么,就被夏平生抬手制止住了。 “涂家老二今天早晨到了,一回來就派人報說你們二人在渭青的雀云閣鬧出了亂子。”夏平生說著,不由氣笑道:“你以為這是在外面打架,跑回來藏了傷口,過兩天就當一切沒發生過了?” 燕開庭不由縮了縮脖子。 “你且隨我來。”說完,夏平生就轉身走出院子,燕開庭雖然不愿意,但只能乖乖跟著他走了出去。 不知不覺,二人走到了燕家祠堂。 “這?”燕開庭不解地問道,他原本以為夏平生要帶他回自己的院子療傷。 夏平生仿若未聽見他的疑問,猶如漂浮一般緩緩走向燕家祠堂的廢墟之上,隔空站定,注視著腳下這片殘垣斷瓦。 只聽他道:“想必你上次去了下面,也看見了。” 燕開庭雖然不能確定夏平生所說的看見是看見什么,但還是點了點頭。 夏平生微微頷首,道:“我也未曾見過你母親,但下面的這些東西,的確是她為你準備的。” 燕開庭“嗯”了一聲,也沒有怎么說話。 夏平生轉過頭來望了望他,道:“你十五歲那年,差點死在這里,是我把你從這廢墟之下找了上來.....” 燕開庭望向夏平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自己的什么回答?感謝?那可是遲了六年。 “夏師....” 夏平生看著燕開庭一副不明就里的樣子,重重地嘆了口氣,道:“算了,也不說這些。這次渭青設局,應不是針對你,而是針對付家那小子,他身份特殊,不是玉京這小地方能容,本來也不至于波及普通人。不過本來付家那小子兒時就與你親近,你為他做這些也是情理之中,只不過,不要真把小命搭進去了.....” 說完,夏平生直直盯著燕開庭。 燕開庭隱約有些明白夏平生的意思了,這里承載著未曾謀面的母親對他的期望和希冀,當為親長,愛惜此身。他立時又老實幾分,點頭道:“知道了。” 說完,只見一瓶周身泛著隱隱玄光的玉瓶飄向了自己,燕開庭伸出手接了過來,玉瓶里,盛著半壺清澈瓊漿,散發著沁人心脾的味道。 “喝了這個,內臟之處的細微損傷應該就能修復完好,至于你磨損了的元神......”夏平生從懷里掏出一個精致小巧的圓珠出來,道:“次日沐浴,將此珠放入水中,待其溶于水后,泡上個半日,然后睡上一覺,便可痊愈。” 說完,便將珠子扔給了燕開庭,燕開庭一把接住。 “謝謝夏師。”燕開庭恭敬地向夏平生行了個禮。 “回去吃點東西再休息吧,記得把瓶內的東西喝完。”說完,夏平生就像湮沒在了夜色之中一般,倏忽不見了蹤影。 一手拿著珠子,一手端著瓊漿,燕開庭站在廢墟旁,暗自出神了許久,直到夜晚的風漸涼,吹的他有些冷了起來,才抽回思緒,向自己院子里走了回去。 回到自己廂房中時,方才叫他起床地侍女已經為他準備好了吃食,他堪堪用了一點,便覺得肚子已經飽了,再喝下夏平生給他的瓊漿,便躺在床上昏昏睡去,竟是一夜無夢。 翌日再次醒來時,燕開庭便覺得神清氣爽不少,叫來了下人為自己準備上一盆熱水,他準備按照夏平生所說的方法給自己修復一下元神。 他從懷里掏出那顆珠子來,昨日夜里沒有好好觀察一番,今日看著這珠子,竟覺得一陣好奇。 珠子約莫有一顆普通串珠一般大小,通體墨綠色猶如裴翠一般,遠遠看起來也并沒有什么不同,只是近看其內里,便發現珠子里面銀綠色液體緩緩流轉,泛著一種奇異的黛色光芒,燕開庭拿起珠子湊在鼻子間聞了一下,頓時一股奇異的芬芳竄入鼻尖。 讓燕開庭突然想到竹林間的清泉,在月色下緩緩流淌,泉邊的一叢藍色小花兒,散發著的幽幽暗香。 待仆役預備好熱水之后,燕開庭脫了衣裳,發現自己身上當真滿是傷痕,卻因為太過疲累,全然沒有感覺到了。 走到半人高的浴盆前,燕開庭將那枚珠子扔進了水中。 珠子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就像是一滴油落在熱水之上一般,呈圓環型迅速散開來,然而與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不同的是,那珠子化開之后,漂浮在水面上片刻,便緩緩下沉,不到一會兒,整盆水都變成了一汪綠水,其間還有點點極細微的銀色顆粒,閃爍著光芒。 燕開庭伸出腳,邁了進去。然后整個人便坐在浴盆當中,讓身子都浸在那綠水之中。 他只覺得一股暖意將自己完全包裹,但這暖意并不是水溫帶來的暖意,而是能夠深入到他最深的心間,安撫著他,慰藉著他心靈的一種溫暖,就像一只來自母親的手,以一種極致的溫柔撫摸著他。 不知不覺,燕開庭仿若是進入了一種徹底的寧靜當中,什么也聽不見了,只能感受到自己的體內,靈魂深處的一點點被填滿,之后便是無盡的充實和安寧。竟是就此進入了冥想。 待到體內元神全部修復好后,燕開庭睜開了眼睛,盆中水已經清澈見底,絲毫沒有墨綠的影子。而自己的外傷,也全部痊愈,站起身來,燕開庭只覺得自己體內甚是飽滿,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 “哈,夏師那玩意兒還真神奇!”一邊說著,燕開庭一邊打卡開房門,喊道:“蝶衣,蝶衣!” 昨晚那叩門的侍女一路小跑過來,笑著應了聲:“爺,休息好啦?要不吃點兒點心?” “不用!”燕開庭擺了擺手,道:“李梁哪兒去了,把他給我叫過來,點心不用了,給我整點熱茶水過來!” 蝶衣回道:“爺,前天李梁說他家娘子害了熱病,一大早就向大管事請假回去了,還從藥房買了幾根人參,說是要給他家娘子補一補身子哩!哎喲,我們都說,他家娘子,還真是好福氣!” 燕開庭聽了笑道:“你既然這么羨慕,改日我也給你找一戶好人家,怎么樣?” 蝶衣是內院清洗之后,從燕家在玉京城附屬幾個鎮上重新選進來的家生子,雖然免不了仍與主府有千絲萬縷關系,但這批人有了前車之鑒,又少些彎彎道道,用心服侍之處,比以往要好上不少。 她大大方方地笑道:“爺快別打趣我們這些下人了,難得被選進主府,誰急著嫁人?再說,我們可還是要服侍爺一輩子哩!” 燕開庭搖了搖頭,道:“一輩子還是太長了,再說......” 說到這里,燕開庭突然停住了,他的眼神看向了院門口,只見一襲白衣的夏平生站在那里,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咳咳!”燕開庭干咳兩聲,揮退蝶衣,朝夏平生走去。 “夏師早。”一看見夏平生,燕開庭就立刻老實起來。“多謝您的藥,我已經感覺好多了。” 夏平生上下打量了一下燕開庭,點了點頭,道:“你和付家老大回來路上還遇到了談向應?”() 請記住本書首發域名:。手機版閱讀網址: 章八十六 咄咄怪事     談向應按捺著脾氣道:“夏總管,我談向應也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偃月宗門丟了貨是事實,那船就沉在黑水河中。”     “哦?這和你當初打上玉京城來找我麻煩,有半個銅錢的關系?”燕開庭道:“黑水河又不是我天工開物的地盤,船沉在河里,貨就被我拿去了?”     燕開庭被這莫名其妙的事情纏上,氣也是不打一處來。     夏平生舉起手來制止了他,然后看著談向應說:“你要講道理,我們就講道理。不想講道理,講誰的拳頭大也可以。只是偃月宗門在你的水路上丟了貨,卻攀扯上我們燕家,這事如何收場,你總要有個說法。”     談向應看了看燕開庭,心中長嘆一聲,心想自己怎么當初就一念之差,任由那些家伙拖“天工開物”下水,若是知道夏平生的立場,他怎么都不會招惹到這個大麻煩。     眼下,偃月宗門的人也是三番五次來催,自己才躲了起來,暗地里調查,沒想到今日這夏平生帶著倆小子就找了過來,直接將他逼得不得不現身。     正在暗自苦惱的談向應還沒想好怎么過眼前這一關,咚咚咚,大門又被人叩響。     方才在寨子外河邊和夏平生發生了點小小沖突的盧伯仲,身后帶著幾個管事,站在了云渡行的大門前。那個落水的倒霉蛋倒是換了一身干凈衣服,顯然是回船上整理夠了。     “盧長老。”談向應皺了皺眉,他還不知道兩撥人已在外面碰過頭,但在這里遇到了,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怎么,老夫來得不是時候嗎?”盧伯仲看了看談向應,目光又掃視了一下夏平生燕開庭三人,再抬頭看了看那被打穿的云渡行樓板,心中有了幾分計較。     “老談啊,我看你這事再不拿個章程出來,這云渡行可就不是被打幾個窟窿完事的了。”     談向應愣了一下,瞬間就明白了盧伯仲的意思。     若是偃月宗門這批貨找不回來或者是查不出個始作俑者來,他云渡行的招牌,怕是得被偃月宗門的人給拆了。     談向應已在出事后,隱約知道這批貨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后面還有一個連偃月宗門也要為之所驅的貨主。而能讓偃月宗門俯首聽令的,這九州上能有幾家?     他看了一看夏平生,又瞧了瞧盧伯仲,嗨的一聲,長嘆一口氣,道:“既然大家都來了,那咱們今日就把話說個明白吧!”     夏平生冷冷道:“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說著,也不謙讓,直接在主座上首坐了下來。     盧伯仲看了夏平生一眼,亦無二話,修士門派比非修士門派更講究實力,就坐了主座下手。     談向應原本一介主人,反而只能坐了客座,他落座之時,向屋子里的那女人使了個眼色,那女人就連忙叫著一眾伙計從后門出去了。現在要談的話,可不是他們能夠聽著的。     就在那女子轉身走向后門時,燕開庭突然像是看見了什么一樣,神色就冷了下來。     “怎么了?”付明軒和燕開庭還有一眾管事,自行在旁邊找了座位,這時發現了他的異樣。     “哼,花神殿的手,伸得還蠻長的。”     付明軒瞬間了然,果然他怎么看那女子都有些不對勁。     見到眾人坐好,談向應嘆了一口氣,道:“夏總管,貴府燕主的事情,我確實沒有實證。因為大船開裂的痕跡,有人指證與燕主的靈兵法門相似。我因失了重要貨物,一時氣沖上頭,就找了過去。”     談向應這話加加減減可有意思了,夏平生也不與他糾結,冷冷道:“大船開裂痕跡?你想要什么樣子的,我就能給你做出什么樣子的,要不要試上一試,看看我是不是也是嫌疑人?”     盧伯仲此時自然明白,所謂現場痕跡與玉京“天工開物”有關的說法并不可信。     他不想讓兩人在這上面爭執,反而干擾正事,他那邊受到的壓力也日漸增大,再不找出貨物來,連他也要一起吃掛落,于是道:“夏總管,此事可以揭過了,只算是過程中一點小事,我偃月宗門也并沒有因此來找過貴府。”     夏平生要的就是偃月宗門將天工開物置身事外的表態,當下淡淡道:“揭過可以,把那指證之人交出來,這個要求不為過吧?況且也是一條追查的線索。”     談向應苦笑道:“那是一個老水手,前些日子,酒后失足落水死了。”     這就是死無對證的意思了,也難怪偃月宗門當時沒有跟著發難,他們終究是正道大門派,怕是也感覺到事情不靠譜。     夏平生看了談向應一眼,道:“將足下引入玉京的人卻是清楚的吧?”     談向應知道今天不交點什么出來,必然繞不過去,道:“那天……該在場的都在場了。”     夏平生轉頭看了燕開庭和付明軒一眼,兩人一起表示聽明白了。夏平生就點點頭,不再追問,那是玉京內部事務,這種場合,說到這個程度也就夠了。     談向應見夏平生這邊安撫住了,暗中噓出一口氣,轉向盧伯仲,道:“盧長老,我在現場查出來的事已經報給您了,沉船的那河下面,就只有船,完全沒有貨物的散碎痕跡,而且,那船的模樣,也不像是裝過貨物的樣子!”     “嘿!”盧伯仲陰笑一聲,道:“老談,你說你這事辦的,先是天工開物那邊,又是我這邊,怎么說出來的話,都聽著不是那么回事呢?”     談向應有些百口莫辯,沉聲道:“您也可以親自去實地看看。”     “我就不明白了,咱們沒事兒運個空船兒,老談,您這是拐著彎兒罵我們偃月宗門吃多了撐的呀!雖說你我二門都是元會門下的,就可算是附庸,都還分個里外呢!”     旁聽的燕開庭和付明軒都是神色微微一凝,互相交換了個眼色,若有所思。盧長老這話揭出一件令人吃驚的事,偃月宗門可對外從沒公布過明確的宗主之屬。     而談向應的云渡行,只可能是元會門外圍,新近發展的新盟,什么時候那家名門連北雍州的小行會也看得上眼了?     付明軒卻是想到沈伯嚴近期一直在玉京周圍打轉,不由微微皺眉。被道修名門看上的地方,是禍是福難說啊。     談向應臉色黑沉的就要滴下水來,道:“我一人說了自然不算,可是盧長老,在座的那兩位也曾碰巧下過水查考過一番,您可以問問他們。”說著向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一指。     “哦?是嗎?”盧伯仲望向燕開庭,眼珠一轉,又望向付明軒。     付明軒知道今天是沒辦法徹底不下水的,即使談向應在夏平生威壓之下,在偃月宗門面前洗清了燕開庭的事,可那批貨物一天找不到,周邊的各大勢力遲早會被找上門。     他于是向盧伯仲點點頭道:“在下玉京六致齋付明軒,我確與燕兄弟去了現場,并且下水看過。”     燕開庭也道:“現場痕跡蹊蹺,那河床上只剩貨船的殘骸,不剩半點貨品或外箱痕跡,而甲板和欄桿上并沒有新鮮的摩擦痕跡,這在裝貨時應該多少會留下些的。”     聽到這里,盧伯仲略一沉吟,道:“老夫還是無法理解。事到如今,也無須再保密制造者,那批貨原材料極為稀罕,是秘密委托給了‘仁心匠者’,他們傾全坊一年之力,日前按時交出了貨。我們的人怕出岔子,都沒敢再轉運,在工坊當場驗貨后,就用自己的人送到云渡行的碼頭。我們和‘仁心匠者’也是幾十年的合作關系,一直以來都沒任何問題,卻不想第一次出事,就出在這么重要的一船貨物之上。”     仁心匠者是北雍州的一家大型工坊,他們基本不做普賣的生意,都是定制單子,所以市場上名聲不顯,幾乎沒人聽說過,在業內地位卻不低,比起天工開物也只差了規模和積累。     “那么,收貨的那邊現在已經知道了嗎?”     談向應現在關心的是上面是否知道此事,若是不知道,還能想想別的法子。想到這里,他不自覺地望了望燕開庭。若知道了,這失職的板子敲下來,一連串的人都逃不了,云渡行這樣資歷尚淺的尤為倒霉。     盧伯仲收了神色,抿著嘴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道:“這批貨耽誤到現在,已過了近十天,即使找路途運輸的理由,再怎么都會過了最后期限。現在的問題是,要在上面派人下來查問之前,將事情抹平了,那最多被辦個逾期,不然……”     談向應眉頭一跳,盧伯仲將利害說得很清楚,他不由地再次望向燕開庭。     “咱們雍州地界上,最大的匠府應是玉京燕家的天工開物吧.....那丟的一批貨,天工開物能不能......”     “呵呵!”燕開庭還未說話,夏平生已經冷淡地搶了話頭,道:“原來欺負我家燕主,是早就打了這個主意?”     談向應心下暗罵,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連忙擺手道:“哪里哪里,先前是一場誤會,這不是無法可想了嗎?”     盧伯仲看看燕開庭,還是搖了搖頭,道:“此法也是行不通。我知道老談你的意思是,一時半會找不回東西的話,就先補貨交差再說。”     談向應此刻已顧不上臉面,道:“不錯,就是這個道理。”     盧伯仲苦笑道:“那批貨物的材料極為特殊,不說天工開物沒有,就是大部分匠府可能以前連見都沒見過。其中主材是由上面調撥下來,據說出自某個秘境,就那么一批材料,因此制成的法器胚胎,都不能放到收納之器中,否則拿來今天的事故。”     眾人聽了這才恍然,這類大宗修煉法器失蹤的事情以往極少,有收納容器存在,幾名上位強者護航,即使被劫也不會完全留不下痕跡。     “多說無益,目前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找出始作俑者來,那么一切事情就迎刃而解了。”盧伯仲手撫白須,緩緩說道。他還是認為,有人打劫了他們偃月宗門的貨,只要找出這劫貨之人,一切便都好說了。     談向應陰沉著臉,沒有給出回應,在他看來,這樁事情根本就不像是單純的劫貨那么簡單,說不準兒,還是他們偃月宗門或者是仁心匠府內部出了什么問題,只不過當著盧伯仲的面兒,都已經點到沉船之地蹊蹺了,更多的也不好再直白地說出來。     付明軒從聽到元會門之名起,就一直若有所思,這時忽然出聲給談向應解圍,道:“不若盧上師親自到沉船之處看一看,以您的眼力和對仁心匠者的了解,或許能發現更多線索?”     談向應立刻站起來,沉聲道:“多說無益,且一同去看看。”     盧伯仲略一沉吟,便答應了下來。     談向應剛走幾步,就停下身來,轉過頭便看向夏平生,問道:“不知夏總管是否也愿意一同前去,也好幫我們做個見證。”     燕開庭蹙眉,就想一口回絕。談向應的提議有些出格,按說夏平生今天來這里的目的已達到,以他的性子斷無可能再卷入。     然而出乎燕開庭意料之外,夏平生卻是應了,“也好。”     燕開庭頗為愕然,他揣摩付明軒插一手的原因,是聽到了元會門的名字,可夏平生又是為什么呢?     付明軒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小聲道:“他是擔心這二人有從中搗鬼。事情牽上元會門,不到水落石出根本不能善了。”     走出云渡行時,燕開庭只覺背后一道目光猶如毒蛇一般緊盯著自己,回過頭去,一抹花色輕衫從后門飄過。     “切”     燕開庭冷哼一聲,花神殿布下地網,是越來越大了,而他這條魚,是在網的邊緣,還是已經在網的深處呢?     隨后,一行人便出現在黑水河沉船之處的岸邊。 章八十七 隨從失蹤     談向應指著這處河水道:“船就是在這兒沉的,被劈成了兩半,下沉極快,斷木撞擊和沉船的漩渦,就連水性好的都沒逃出幾人。僥幸生還的也都重傷,有人至今還沒清醒。”     盧伯仲皺著眉頭,道:“如此看,定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還是要下水一番才是。”說完,盧伯仲那看似不堪一擊的蒼老身體砰的一聲就躍入了水中,瞬間就消失在眾人眼前。     夏平生周身縈繞起一圈銀白光芒,形成一個密閉圓球,將他包圍在內,也沉入了水中。     燕開庭和付明軒,還有談向應這已經下過水的三人便在岸邊靜靜地等待著,就在這時,談向應突然望著燕開庭,眼神當中竟露出了些許疲態,還帶有那么一絲.....懇請?     “若是,能夠找到特殊材料的話,天工開物是否愿意幫我這個忙呢?”     燕開庭沉吟片刻,一時之間沒有回答。     雖然他也非常好奇,這么特殊一批貨,究竟什么人會想著動手。然而攬下這樁活兒并不是一件小事,不說是否耽誤天工開物自己的排期,插手此事,就等如是趟進了那個泥潭,誰知道背后水有多深。     尤其是元會門這個龐然大物的名字一出,燕開庭看得出來,就連付明軒都有些介意的。     “嗯,既然夏師已經插手此時,那么就不是我能說了算的了,雖然我是家主......但畢竟年紀還是輕了些.....”     燕開庭撓撓頭,絲毫不覺得自己示弱有什么錯。     談向應聽到此話,知道說下去也是白說,心下又是一聲長嘆。他此刻還真希望燕開庭只是一個紈绔,不要像現在這樣滑不留手,將事情推得一干二凈,等如是堵掉了絕大部分可能性。     他仔細思忖一番,將事件的來龍去脈細細理了不知道多少遍,最終還是覺得,自己是被偃月宗門的某些人耍了。若是讓他找出那人來,可說不得主宗還是同盟的面子。     就在這時,夏平生和盧伯仲一同從水中出來,到了地上,夏平生身周白氣消散,整個人就跟進入水中時的狀態一樣,衣衫整潔,發絲上面一顆水珠都沒有。跟夏平生比起來,盧伯仲在這洶涌的河底之下,一頭銀發和白須之上,都掛滿了晶瑩的水珠。     盧伯仲的管事們趕忙為他遞上一件風衣,盧伯仲看到夏平生,不禁嘆道:“老了,我真的老了,哎。”     “怎么樣?盧長老看見沒?”     談向應連忙問道。     只見盧伯仲長嘆一聲,隨即咬牙道:“我倒是要看看,我們偃月宗門到底是何人,竟這么大的膽子!”     盧伯仲經驗何等老道,又對自家宗門和關系工坊十分熟悉,談向應他們能發現的疑點,他也看到了,而談向應他們不能確定的事情,他則能吃準七八分。這水下貨船的殘骸,的確一堆貓膩,然而他也不能想明白,誰膽大包天干出這種事,誰又將別人都當傻子,以為此事不會露陷?     還是說,背后主事之人找好了替罪羊?想到這里盧伯仲探究的目光隱晦地再次掃向燕開庭。可惜替罪羊一環出了問題,現在事情包不住了。     盧伯仲略想了想本門流程,會出問題的也就幾個環節而已。     本來從仁心匠者那邊收到貨物之后,還經過了他的手的,當時他奉著掌門之命對這批貨進行開封和檢驗,都是沒有問題。說起來偃月宗門和仁心匠者合作多年,對這批貨的質量和數量他也是可以完全放心的。     到了時候,自然要將貨物發出,不過盧伯仲不可能連這種環節都親力親為,走船的事自有下面弟子和管事來辦。本來發貨也不是件難事,往日里都是如此執行的。     而貨船保護的事情,因為大部分水路都在黑水之上,那是談向應的地盤,他又是新近歸入宗門的外圍勢力,一切都順理成章。     直到船沉貨失之后,談向應幾經波折才想要要去檢查水底沉船痕跡,以他行船數十年經驗,自然看出不妥之處,只是此事太過匪夷所思,他也是反復確認后,才敢相信,于是意識到此事背后不簡單。     且不說他本以為是普通貨物的實則極為珍貴,將整片沉船區域探查過后,就連裝沒裝上船,都是另說。現在談向應只覺得自己已經蹚入了主宗的一潭渾水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脫身,只不過目前,事態似乎又有些明朗了起來。     “盧長老,談某說句您不愛聽的話,您還是回去偃月宗門,把那負責發貨的管事們都查一查,說不定還可以查出些什么來?”     談向應說道,似乎他已經很能確定就是偃月宗門自己出的問題。     盧伯仲這次沒有發怒,略一沉吟,道:“我看此事并沒有那么簡單,宗門弟子若無其他理由哪來那么大膽子,多半還有外來人,在其中插了一腳。”     談向應想了想道:“外來人?不見得。是不是……”他抬頭指指天空,道:“上面最近安靜嗎?”     盧伯仲一時沒說話,他知道談向應是疑上了元會門里有人插手,事實上,他腦海中也曾有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是他在宗門中待得久了,不像這個賊頭子一般口沒遮攔,旁邊還有外人在場,自是不能將話說死了。     夏平生在一旁,冷冷地道:“不管怎么說,這次事情當中已經牽涉了我們天工開物,現在你們自己已有分說,當好自為之。接下來,不管貴宗追查得如何,若是還要打燕府的主意,那就不要怪我夏某不客氣!”     盧伯仲聽了這話,不由皺了皺眉。大家都心知肚明,若偃月宗門追查沒有結果,遲早會在地區大索,夏平生說這話是要置身事外。原本也沒錯,只是在偃月宗門面前,一介非修士工坊將話說得這么硬氣,他也是許多年未曾遇到了。     盧伯仲正欲說話,談向應卻向他使了個眼色。     等到夏平生帶著燕開庭和付明軒離開之后,談向應才解釋了自己方才的眼色,道:“盧長老,正值多事之秋,我們還是不要另豎強敵。我與夏平生曾交過手,此人雖說也是真人境,可我在他手下十招就會落敗。就算是偃月宗門,大概也要驚動掌門和太長老們才行了吧?”     盧伯仲臉色陰沉的像要滴出水來,留下了一句“告辭”就帶著幾個管事消失不見。     黑水河邊,云渡行寨子里。     一襲羽衣的向瑤站在花色輕衫的女子前,神色冰冷,全然不是面對臨溪的那副寵溺模樣。     “師父,我已經照您的吩咐將事情都安排了,血矛和云渡行全脫不了干系,他們要在宗門面前交差,就得為我們所用。”     花色輕衫女子就是方才招呼燕開庭等人的狐媚女子,此時她全然沒有剛才那副妖冶神情,而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向瑤面前。     “云渡行?我們花神殿要云渡行做什么?我們要的是燕家的異火!只有把燕開庭的血契破掉或替代掉,我們方才有可能拿到地火。”     向瑤看著她,輕笑一聲,道:“雖你與臨溪皆是我徒兒,但臨溪出身天賦比你強些,修煉之途上占了先手。為師對你嚴厲一些,也是為你好。”     “你可不要枉費了為師對你的一番苦心。”     花色輕衫女子神色一凜,臉色就微微泛起紅來,也說不清是被激勵了,還是心虛,柔聲回道:“謝師父,徒兒明白了。”     說完,向瑤羽衣一揮,帶起一陣清風,轉眼間人已消失不見。     跪在地上的女子緩緩站起身來,望向云渡行外邊在月光下閃爍發光的黑水河,神色越發陰冷起來。     玉京燕府,燕開庭剛回院子里,還未坐穩,蝶衣就提著裙擺急匆匆跑了過來。     “爺!爺!不好了,那李梁怕是出事兒!”     燕開庭一口茶水差點噎在喉嚨,忙道:“什么事,慢慢說,別嚇著爺。”     “喲,蝶衣哪是故意嚇您的!剛剛李梁家小娘子找了到府上來了,說是李梁好多天都沒回家了,也不管她,莫不是在外邊兒有了人?奴家心下想,不是李梁說他娘子病了才跑回家的么,但又覺得,此事兒好像不大對勁,便把那小娘子搪塞了回去,說是李梁最近在爺手下有要事兒要辦。您看這事接下來怎么是好?”     燕開庭心下一驚,略一沉吟,道:“李梁走了幾天了?”     蝶衣思索片刻,回道:“約莫是四天了,您去渭青赴宴的那天晚上,說是要回家去。”     燕開庭又急忙問道:“他是怎么知道他家娘子病了的,他家娘子托人給他帶的話?”     “喲,可不是嘛,門口來了個小侍童,說是府外邊兒有人傳他家娘子的話兒,李梁一聽就跑了出去,回來就急沖沖地喊道他娘子害了熱病要回家......只不過,我從他家娘子口中打探到,他家娘子,似乎可沒說這話哩。”     燕開庭心下陡然一驚,這么詭異的情況,恐怕李梁是著了別人的道兒了。只是李梁雖然有個隨從長的名頭,可除了月例高些外,在匠府中沒有實權,誰會要對付這么一個人呢?     李梁的性格在外人看來欺下媚上,就是個安排吃喝玩樂的跟班,也沒什么與匠府經營和制器相關的專長。     燕開庭將他放在身邊,一是對方雖有種種不是,可忠心且辦事小意這點沒得挑,另外也是在燕府的一團紛亂中,身邊留不下真正有才華的人。     算一算,李梁居然已是他身邊跟了最久的人了。這么多年下來,就是養只貓還有了感情。     燕開庭沉聲道:“那個小侍童,你可還記得的是誰?”     蝶衣見燕開庭臉色極為難看,連忙道:“記得,記得,是東邊兒的一個管事手下的,奴家這就把人叫進來。”     燕開庭在原地坐了數息,就不耐煩地站起身來,捏著拳頭望向府內的一處方向,眼神就欲冒出火來。     如果李梁自己沒有仇人,那不用多想,定是和胡東來那一行人有關系。只是他們想要從李梁身上得到什么?還挑他遠赴渭青的這個時候,燕開庭忽然心中有了絲不祥預感。     片刻之后,蝶衣引著那小侍童來到了院子里。     “快,快跟燕爺說說,那天兒是怎么回事?哎喲,你可不要哭了!”     那侍童年紀還小,才能進出后院。此刻看見燕開庭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直哆嗦,越是害怕越是說不清楚話,最后開始直掉眼淚。     “那日是誰人叫你傳話的?”燕開庭緩和了一下神色,也不想太為難府上當差的小孩子。     “回爺的話.....”小侍童吸了一下鼻子,道:“是小的在東門邊兒值班的時候,來了一位姊姊,叫我傳話的。“ 章八十八 端倪初現     “是府里人?”     “沒有,小的從來沒有在府里見過這么年輕漂亮的姊姊。”     “不是府里人,你給她傳的什么話?!”     侍童嚇得又是一顫道:“那人說是李家娘子的干妹妹。”     燕開庭略一沉吟,望著蝶衣道:“蝶衣,你隨后就去看看李梁家的娘子,問問她身邊有什么交好的兄弟姊妹什么的,經常走動的那種。”     “哎,爺您放心,蝶衣現在就去。”     燕開庭點了點頭,心想能夠讓李梁當即就相信下來的定是熟悉之人。     問完了話,燕開庭就擺手叫那小侍童下去,小侍童如蒙大赦,趕忙行禮,逃似的跑出內院。     李梁的家就在距離燕府不遠的玉京城西街的一條巷子里,這些年來李梁在燕家當差,也掙了不少銀子,足夠在這條還算是繁華的街道上購置一處房產,蝶衣帶著幾個家丁七彎八拐地找到了李梁的家,只見是一幢還不錯的二層小樓。     李家娘子滿面淚痕地招呼了蝶衣,把身邊有些交情的姊姊妹妹們都一一說了出來,最后問道:“蝶衣姑娘,李梁定時出什么事兒了吧.....你不用瞞我,燕爺這些年來再怎么用李梁,都會讓他跟我們打個招呼先,如今燕爺怕是也不知道李梁出什么事兒了,你們才來問我一通。”     說著,又嚶嚶地哭了出來。     蝶衣一時也不好說話,只是說:“你還不知道燕爺嗎?李梁是他得用之人,若出了什么事兒,燕爺不會不管的,你放心,怎么也會給你個交代的。”     說完,便又是各種安慰一通,從李梁小樓出來時,已是暮色西斜。     夜色濃郁,明月清朗,雖已近初夏,雪域院中又是另一番景象,恍若白雪皚皚,大雪飄飄,行于其中,卻不覺徹骨寒意,反倒是一種神清氣爽,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燕開庭院門外就感覺到里面似乎有法陣運行的氣息,他這次十分老實,沒有越墻而入,扣響院門,得到一聲“進來”才走進院子里,發現里面赫然一片冰雪世界。     夏平生負手站在院子中央,望著簌簌飄雪,眼神不知飄向了哪里。     燕開庭也不知道夏平生怎么忽然就在初夏夜弄出雪落般的神通了,他并不發問,只如好奇的孩子般隨意走了幾步,在皚皚積雪上留下一串腳印。     最后站在一顆松樹之下,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那掛在松葉間的冰凌,頓時,一股徹骨的涼意竄入了他的身體里,使他微微一顫。     “大陣開啟,一草不木都不是隨意摸得的。”夏平生淡淡地道。     “我的呢?我的就可以隨意摸的嗎?”燕開庭轉身,眼里流淌著一股不解神情,似是疑問,又是質問。     “從小到大,能在我身邊待久的,似乎一個都沒有......”燕開庭望著飄雪,喃喃道。“他有千般不好,學文習武都不成,揣摩上意倒是很積極,可惜云雀并不得鴻鵠之志。實際上,他千方百計給我找來的玩意,不管死的活的,都不是我的興趣所在。”     夏平生看了看燕開庭,道:“赤誠之心無分貴賤。”     燕開庭苦笑道:“是啊,很多事物不在了才知道原來還是會稀罕的。”     “你準備如何處理?”     “還請夏師不要插手此事就好。”燕開庭向夏平生深深一禮。“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您的教導,我這一生或許寡親緣,以致成離位之障,實際上,也有我自己的問題。我對親緣執念,生疑,猶豫,卻看不清何謂親緣。血親,只是其中一部分。”     夏平生緩緩道:“你若是如此想的,那便如此去做吧。”     飄雪之下,二人再無過多言語。燕開庭此時的身影,就如那兀自飄下的雪一般落寞。     翌日,蝶衣一大清早就將在李家娘子那邊問的話,以及后續打探的一些消息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燕開庭。     “爺,李梁的娘子說平素里也沒什么特別的人多與他們走動,若說李梁也認得的,可能是鄰街一個燕府旗下銀鋪的小娘子,兩邊住得近,又同屬府里,有些來往。我帶人去認了認,那人是銀鋪掌柜的遠房堂妹,家鄉遭了點事過來投靠的,也在店里幫忙。她就在外面候著,爺要不現在見一見?“     “叫她過來。”     蝶衣立刻轉身從門口叫進一個自有一番韻味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一走進來,就趕緊跪在燕開庭面前,哭哭啼啼地道:“燕爺,我冤啊,我實在是不知道會鬧出這樁事兒來.....”     燕開庭冷笑一聲,道:“你有什么可冤的,那假話不就是你傳的嗎?”     “是我傳的沒錯,我也是一時貪心,只是您府上一個管事的叫我到東門傳個話,就給我二十兩銀子,我哪里想得到會惹出這樁事兒來,也叫李梁出了事!”說著,年輕女子又開始啜泣起來,“我當時也是被這錢蒙了眼,真沒想到啊.....”     “呵呵。”燕開庭被氣笑了,“誰和你說李梁怎么了?一過來就這么哭哭啼啼,難不成你本來就知道他要死?”     聽到這話,那女子臉色一白,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     “冤枉啊爺,小女子真的不知.....“     “真的不知?”燕開庭笑笑道:“那你就說說,哪個管事叫你傳話的,或者說,事發之后,你不跑,留在那里等我派人找上門,是還想攀扯誰?”     那女子被說得一呆,硬著頭皮道:“燕爺,您府上的人您護短,可不能全怪在奴家頭上啊!”     “哦?”     “那管事奴家不熟,可也見過他來鋪子里幾次,只知道他姓孟,您叫出來對質不就是了!”女子理直氣壯地道。     孟爾雅?掌事身份的孟爾雅當然已經不在燕府了。     燕開庭氣笑了,這么拙劣的手法,居然還真拿到他面前來現。他伸手向前隔空一抓,就將那女子頸間的一個玉掛件給抓了出來,攥在手里,“那這是什么?胡東來的東西,拴在你的脖子上,你倆的關系好到這般?”     年輕女子一愣,頓時說不出話來。     片刻之后,她收起原來那副可憐模樣,抬起頭來望著燕開庭叫道:“哼!你這紈绔,又有什么資格坐著家主的位子,若不是有個燕家的正名,運氣好得了燕家血脈,你比得了胡郎君什么?!胡郎君為這燕府盡心盡力,為何不能主持匠府!”     “呵呵,原來除了涂家娘子,姓胡的紅顏知己真不少,可惜我燕家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燕開庭冷笑幾聲,道:“你覺得會有人來救你,還是覺得事情敗露之后,你能逃掉,或者是你們就覺得我回不來了?”     說著燕開庭根本沒有等回答的意思,伸手就向年輕女子一抓,隔空扼住了女子的喉嚨,將她生生提了起來。女子雙腳直蹬,臉色發紫,眼珠子都鼓了出來,松開的掌中啪嗒掉出來一件沒來得及催動的法器。     “蝶衣,轉頭。”     蝶衣臉色發白地轉過頭去,只聽見一聲悶哼,然后便是倒地之聲。     回過頭來,那年輕女子已是沒了生氣,而坐在上座的燕開庭,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似乎剛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爺.......”蝶衣膽子再大,也沒見過當堂殺人,臉色慘白慘白的。     燕開庭抬手將地上的法器虛攝到手中,看了看,慢吞吞地道:“這人恐怕不是銀鋪掌柜家的正經親戚,”他緩緩道:“把人送去銀鋪,讓掌柜想好了,再過來給我個解釋。你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與此同時,燕府招待外客的廳堂里,來了一位貴客。     盧伯仲和幾名管事正被知事引了落座,又忙著奉茶后,夏平生就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夏總管。”盧伯仲先向夏平生拱手行了一禮,經過前日接觸,現在他收斂許多。     “盧長老此次前來,有何貴干?”夏平生也不客套,開門見山地問道。     盧伯仲點了點頭,道:“自然無事不登門,盧某此次前來還是為了我宗門丟貨的那事,說了要給您和燕府主一個交代的。”     “如此甚好,那便等燕主到了再說。”說完,夏平生就在他對面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徐徐端了一盞茶送向嘴邊。     縱然夏平生擺明了怠慢之意,盧伯仲也只得悻悻坐下,繼續吃茶。     許久之后,就在盧伯仲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之際,一道朱紅色聲音從眼前飄過,再望過去,燕開庭的身影就出現在主座上方。     “盧長老,有什么事兒您就快說吧。”燕開庭撐著頭,心中想的還是李梁那件事兒。     “燕主果然是公務纏身,忙人一個啊,那老夫也不多言,簡單說幾句便走。”     盧伯仲顯然對燕開庭的態度有所不滿,陰陽怪氣說了幾句,但燕開庭卻也是不理他。     “今日前來,一是想向二位通報一聲我們偃月宗門丟貨的調查情況,二呢,也是向在座的二位......討個說法。“     盧伯仲的前一句還好理解,后一句則是讓燕開庭和夏平生都是神色微微一凜。     “哦?此話怎講?”燕開庭問道,又望了望坐在一旁的夏平生,那日話都說得這么明白了,盧伯仲還找上門來,看來事情有了新發展。     盧伯仲嘿嘿兩聲,道:“什么意思?那燕主和夏總管,就聽在下說上一說。”     “我回到宗門后,立即著手進行調查,發貨之人均是登記在冊,哪一趟貨,哪幾個人,都是寫得明明白白,出貨相關的一干人等,從管倉庫的,管力工的,到跟船的。”     “的確是我宗門不幸,出了眼皮子淺的禍害,只以為是一批普通的貨,聽了別人的主意,偷梁換柱。出碼頭后不久,兩船人員互換,貨船改了航向,還將一些不明就里的船工送上了黃泉路。”     燕開庭嗤笑一聲,道:“恐怕貴宗第一次前往現場勘查的人員也有些問題吧?看不出船上本就無貨,還能說是經驗不足,就連船換了都沒看出來?”     此事顯然是個窩案,盧伯仲臉色發黑,他只用三言兩語交待過程,就是不想將家丑太過外揚。若非有不得不來的緣故,盧伯仲才不愿將宗門內的事在外人面前抖出來。     燕開庭又問,“不知那個‘別人’,盧長老是否有眉目了?”     盧伯仲哼了一聲,道:“何止是有眉目,我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人是誰!”     “誰?”燕開庭故作好奇,實際上已有些猜測。盧伯仲此來當然不是嘴上說得好聽,為了給他們一個交代,怕是仍與天工開物脫不了干系。()     請記住本書首發域名:。手機版閱讀網址: 章八十九 斷親緣     盧伯仲看了看燕開庭,又望了望夏平生,冷哼一聲,道:“都說這燕府有著燕主這樣一個年紀輕輕,卻入了上師境,還結合了仙兵泰初,而夏總管呢,雖然一向行事低調,但這雍州地界,您也是數一數二的強者了,可我看啊......”     “您二位也不要只顧著自己厲害,這府里的人事,可是要多多管教一下!”     盧伯仲這番話說的可謂是毫不客氣,擺明了就是說那背后謀劃之人,是出自燕府內部的。     聽到這里,燕開庭冷笑一聲,覺得已經不用再聽下去,就只聽見夏平生似是猜到了他內心想法一般,道:“還需聽盧長老細說一番。”     盧伯仲繼續道:“聽說你們燕府中胡管事還是個挺重要的人物.....這,燕府內部的事物我們外人也沒有資格多說,只是你們那胡管事聯合起花神殿的人,演上這么一出戲......哼,還把我們偃月宗門牽扯了進來....不知燕主是否能給我們個交代?”     燕開庭心中想法已然落實,只是還有一個疑問需要弄清楚,便道:“您說的花神殿,是否指的是談真人的那口子?”     盧伯仲面露鄙夷,重重哼了一聲:“也不過就是個小妾而已,還以為自己能夠只手遮天,盧某在來的路上已經知會了談真人,只怕此刻那小妾,早就已經沒氣兒了吧!”     “想不到,堂堂一個云渡行的掌事,竟然被自己的小妾帶到了坑里,傳了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盧伯仲陰惻惻道:“至于燕府這邊,也不知道那胡姓管事是自行其事,還是得家主指使?”     這一下,燕開庭算是全部明白了。胡東來與花神殿,很可能早就勾結在了一起,當日胡東來出現在畫舫上,燕開庭就知道不是偶然。只是苦于一直沒有確鑿證據,夏平生對此事又從來不表態度,此時真相已然大白,胡東來的心思,可真是昭然若揭。     燕開庭站起身來,對著夏平生道:“夏師,今日你也聽見了,那么身為一家之主,我現在就要清理門戶,也是給偃月宗門一個交代。”     說罷,便化為一道虛影,破門而出,消失在夏平生和盧伯仲的視野之中。     被留下的盧伯仲不免有些狐疑,燕開庭的反應太爽快了,讓習慣大宗門行事作風的盧長老有些感覺事情進行得過于順利。     夏平生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淡淡道:“我們小門小戶唯一好處就是,家主可以便宜行事。”     盧伯仲立時被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甚是難受。他這次回宗門徹查,實際上究竟門內牽扯了多少人,到現在都沒能全搞清楚,跑來天工開物,也是受到了莫大壓力,想另外找個突破口。     此時,已是暮色四合,燕府的“紫氣院”內,胡東來坐在一張藤椅上,微瞇著眼睛,任西斜的暮色披灑在自己身上。     他近日一直睡不好覺,每每睡到床上,總覺得身下有萬般尖刺在扎著他,也不知為何,心中總是慌亂如麻,但表面上,還得裝作個無事人。也只有在這日暮時分,手上的事情稍微忙活完了的時候,坐在院子前的藤椅上,稍稍打個瞌睡。     剛閉上眼,就只聽見“嗖”的一聲,什么東西破空而來。     胡東來蹭的一下跳起,伸手便是一抓,只見是一枚玉掛件。     那是自己的玉佩!     胡東來還未反應過來,只見到三團水缸大小的雷火直直向自己飛來!     胡東來距離上師,也只有一步之遙,一個側身翻滾,堪堪避過了這三團雷火,卻不免還是被雷火燒焦了衣角。     站起身來,他指著站在紫氣院門口,手持泰初錘的燕開庭道:“燕開庭,你是吃錯哪門子藥了嗎?夏師要是知道你在燕府里用泰初錘,定是要狠狠地管教你不可。”     燕開庭冷笑一聲,道:“燕府終究還是姓燕,你可別搞錯了。我為何而來,你會不清楚?怕是虧心事做太多,都想不過來了吧?只李梁一事,就足夠我取你性命。”     見燕開庭已然是明了,胡東來也不再裝,哈哈大笑一聲,“區區一個隨從,就用得著你這么激動?你不過就是仗著仙兵,欺負欺負人罷了。這份基業在你手中遲早易主,那家伙跟錯主人,怪得了誰。”     聽到這里,燕開庭是再也忍不住,怒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不用泰初就教訓不了你了?往日里念及你身上流著和我幾分相似的血,又看在夏師的面子上沒有動你,今日就將前塵之事一并了結!”     說罷,燕開庭收起泰初,以極快的速度向胡東來沖去,縱身一躍,就高高立定在胡東來上方。     隨著一聲喝叱,燕開庭自上而下,向著胡東來重重出了一拳,頓時如山一般的重壓砸向胡東來,使得剛剛拿出長劍的他瞬間跪下!     竟是如此磅礴拳意!     胡東來跪下之處,青石地板頓時出現無數裂紋,燕開庭還覺不夠,再次騰空上天,對著胡東來又是一拳重重砸下!     撲通一聲,胡東來趴倒在地,一口鮮血涌了出來。     但胡東來仍然沒有放棄抵抗,長劍緊握在手中,準備一個翻身而起,怎么也要反擊一下。     燕開庭怎么會給他這種機會?冷笑一聲,迅速降落站定在胡東來的面前,對著他的臉便是更為強大的一拳轟出!     轟!     這一拳帶著一股強大的氣流,帶著猶如奔騰江河之水的濤濤氣勢,帶著燕開庭對他的無盡恨意,重重砸在胡東來的臉上。     他只覺得,世界瞬間就安靜了,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片羽毛,輕飄飄地就飛了出去。     謀劃了不知道多少年,局不知道布了多少個,多少個日日夜夜,就敗在了這三拳之下。     撲通一聲,胡東來在飛了十幾丈遠后,仰面朝上摔倒在地。     不知為何,他的嘴角現出一縷微笑,在他最后的視野里,燕開庭站定在原地,憤怒地盯著自己,恰如這么多年,自己憤怒地盯著他一樣。     所有陰謀,最終還是要用實力說話。     只是不知道為何,到了最終那人也沒有來。不過已經不重要了,胡東來的視野漸漸變黑,便再無所覺。     這時,待客的廳堂中,夏平生緩緩張開眼睛,看了盧伯仲一眼,道:“罪首伏誅,盧長老要的交代,燕主已經給了,就請回吧。至于偃月宗門內務,想必貴宗自有分說。今后你我兩家再無相干。”     盧伯仲沉吟道:“貴府清理門戶若有什么線索,希望仍能告知一聲。”     夏平生淡淡道:“說實話,天工開物只是個不入流的匠府,規模雖大也只是凡間產業,與貴宗是天壤之別。我府所謂主事人怕也只是個被人驅使的小卒,盧長老若想在這里找點什么能向元會門交賬的東西,恐怕份量不夠。”     盧伯仲被道破心事,一時臉上有些掛不住,可夏平生說的是事實,他只覺有芒刺在背,當下說過幾句場面話,也就告辭了,都沒等燕開庭再回轉。     已是夜幕,玉京西街,李梁的那棟小樓里,一個黑漆漆的棺材被抬進屋內。     李家娘子不住啜泣,望著那棺材,眼淚更是不住往下淌,蝶衣一邊安慰著,一邊給她擦淚。     “好了好了,小娘子不哭,咱們燕主不也把人給找回了么?還替李梁報了仇,殺了那狠心的東西.....”一邊說,蝶衣自己也忍不住掉落了幾滴淚。     燕開庭與胡東來的打斗時間雖短,可動靜卻瞞不過人,當下他的親信就知道事敗想逃走,只是在夏平生一手帶出來的府衛面前,全部束手就擒,里面還混著兩三個花神殿的修士,都全無反抗之力。     事實上,與李梁一起被抓的還有另外兩人,都是跟家主出門的長隨,不過燕開庭用他們更少,那兩人不是本地人又沒成家,居然還沒被發現。這兩人倒還活著,被救了出來,而李梁的尸骨已經零碎得看不出人形。     李梁被害的起因十分簡單,三人都是被非正常手段弄到城外,出面的胡東來叫他們去玉京和渭青之間某地迎燕開庭,再帶些東西給他。眾人都不知道這是何意,也不知道怎就確定燕開庭會走那條路,況且迎接家主本就是他們該做的。另兩名長隨假意應了,只有李梁抵死不從。     “花神殿”究竟又是在算計什么,已不可考,隨著燕開庭和付明軒從渭青意外脫身,這個布局早就沒用了。他們殺人,甚至都不是為了滅口,這才是讓燕開庭最深惡痛絕的。     燕開庭沉聲道:“李家娘子,你若有意,可以去燕府當差。”     李家娘子嗚咽幾聲,擺了擺頭,道:“爺,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我不愿意離開這個房子,當年李梁為了買下這個院子,狠命干了好幾年,只要住在這里,就像他還能回來.....”     燕開庭點了點頭,道:“如此也好,李梁每月的月錢加倍給你,你今后但有所需,只管到府上來。”     從李梁家出來后,燕開庭回頭看了看這地方,又看了看放在大堂里的棺材,燕開庭深吸了一口氣,就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章九十一 再次碰壁     沒想到夏平生突然就提起了多寶閣,向瑤也是一愣,看來她還是低估夏平生了,他決計不只是一個修為極高的燕家大總管而已,其中眼力和智計,已非尋常修煉人士可比。     就連花神殿和多寶閣那么隱秘的聯系,都被他看了出來。     向瑤腦海里浮現逢魔時刻之后,那從地上纏繞而起的藤蔓,虬曲的枝干如同蛇一般將人卷入其中,綠藤條上泛起的血色之光,將一具具鮮活的軀體悉數吞噬,那分明不是尋常真人能夠使出來的手段。     “若是沒有多寶閣在背后給你們撐場子,你和胡東來在玉京又怎么在我面前翻得起水花來,不要以為你們那些伎倆沒人知道,邪派的那些東西用多了,最終會反噬自身!”     向瑤也是說不出話來,只是盯著眼前的夏平生,想著要怎樣結束這段會面,全身而退。     夏平生雖然是真人位階,比自己高了一個層次,但是向瑤有著幾十年來的深厚積累,所具秘法是真正的大道神通,她的風月大道也不知迷惑過多少真人級別的強者,是以向瑤心中本應該有那么一絲自信。但是不知道為何,在看向夏平生那深不見底的眼眸時,讓她感到一陣一陣無力的寒氣。     她突然開始懊悔起來,自己就那么考慮不周得過來和夏平生談條件,這下,是免不了要與夏平生一戰了。     本來向瑤來到燕府只是因為得知了胡東來的死訊,燕府內部進行大調整,拔掉了她不少處心積慮的棋子,所以準備暗中查考一番。卻在要離開燕府時,向瑤突發奇想地站在了夏平生的雪域院前,準備再用自己的風月大道來嘗試一番。     況且世人之念,無非酒色財氣,她就不信有人一塵不染,但凡夏平生有那么一點動心,她便可以得了空子,鉆入到他的心一探究竟。     只是這一次又與上次逢魔時刻那晚一般,向瑤終于發現,夏平生的心無論用什么方法挑撥,他始終就如一顆堅定的磐石一般,那樣漠然,高傲,就像是神祇一般,似是不會為任何事情而動。     只見夏平生緩緩抬起手,向自己一指,漂浮在天空上的向瑤頓時覺得似有什么重物拴在了自己腳上一般,嗵的一下,向瑤就從高處直直墜下,堪堪站定在夏平生面前。     向瑤明面上也是不懼,露出一個嫵媚的微笑,兩手伸開,露出潔白無瑕猶如白瓷的手腕,手指捻成蘭花,雙腳一前一后,堪堪點地,露出雪白腳踝,竟擺出一副舞姿出來。     “舞已經看過了,就不必再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夏平生淡漠地說道,伸出手來,便是一道冰冷之意像向瑤襲去,嗖的一聲,帶動周圍氣流,以無可匹敵之勢向向瑤飛去。     向瑤雙手雙腳齊動,現出優美舞姿來,快速移動的四肢,竟劃出一道道虛影,看似在舞,實則一攻一防,做得極好。     只是夏平生那道冰冷之意卻不是那么好防的,竟不是直直飛向向瑤,而是順著向瑤的舞動之勢,猶若一尾游魚一般,融入到她的舞姿當中,一旦想要停止下來,那么那道冰冷之意,就會近距離地直射向她的要害。     向瑤也是發現了夏平生這道神通如此不簡單,自己竟是一刻也不能緩停下來,須得不斷舞動,接著舞動之力引導這冰冷之意。     夏平生站在雪域院門口靜靜看了一番向瑤,也不再出手。看到向瑤越來越吃力,潔白的面龐已是微微泛紅,夏平生才冷哼一聲,道:“風月大道亦是千萬大道之意,我先前見你修為不易,也沒有想直接對你出手,如今能否躲過我這一道‘雪意’,就看你的造化了。”     說完,夏平生走進雪域院,關上了門。     院外,向瑤仍與那道雪意苦苦糾纏著,此時的她汗如雨下,也不敢放松片刻。     又是消耗半個時辰之后,夏平生的雪意銳意不減,而向瑤卻是耗費半生氣力。最后,她不得不從頭上取下一件原本是保命手段的法器玉簪,頓時青光既出,將向瑤整個人包圍在了其中。     向瑤收手之際,雪意“嘭”的一聲撞在了青光之上,頓時青光猶如玉碎一般發出一陣清脆響聲,隨即向瑤重重摔了出去。     噗!     一口鮮血就從喉間涌了出來,向瑤的命是保住了,但是也受了不輕的傷。     再次看向雪域院,向瑤眼中,就多了許多畏懼之意。     接下來的玉京城,迎來了一段平靜時間,平靜地就像靜靜流淌著的黑水河一般,在陽光之下閃耀著一片祥和之光。     付府的一處水上樓臺,正開著一簇一簇鮮艷的黃紅色小花,嫩黃色的花瓣托著一簇猶如血一般鮮紅的花蕊,隨著掠過湖面略帶濕潤氣息的風輕輕搖曳著,散發出一種使人迷醉,想起夜間佳釀味道的芬芳。     付明鳶懷中抱著一只雪白幼貓,正輕輕撫摸著,望著花兒兀自出神。     “大哥,這花兒長得是越來越盛,可是過不了多久,就沒人欣賞它們了,它們不覺得寂寞嗎?”     一邊,付明軒站在一張雕刻著精美龍鳳花紋的榆木桌前,手上正拿著一支畫筆,蘸取著硯臺里的朱墨。     輕輕在硯臺邊蘸了一下,付明軒提起筆來,在鋪在桌子上的雪白宣紙上,落下一雙朱紅有力的眼睛。     “有什么可寂寞的?寂寞是活著才知,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付明鳶睜大眼睛望了過來,道:“大哥的意思,這些血櫻蕊,在我們走后就活不了了嗎?”     付明軒輕笑一聲,淡淡道:“這血櫻蕊,是我十五歲那年外出游歷時,在荊州北邊的一處名為欲絕山的頂上發現的,當時也只是單純覺得好奇,這花兒,明明生的這么艷,確實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峰之中。”     “直到后來,同行的師叔告訴我,這血櫻蕊并不像尋常花兒一般,靠著根部汲取土壤中的養分或者,她靠的是吸**氣。”     “精氣?”     “對,或許應該說是精華。在山上,它本是吸收日月之精華,才能在那樣極冷的環境中長成這樣一副鮮艷模樣。我心中念它好玩,就取了種子帶了回來,栽種在府里,也算添個景色。”     付明鳶點了點頭,到:“可是我記得,大哥你當年栽種這花很久,都沒有成功,就算活下來了,也并無長成這樣茂盛。”     “的確是這樣,我們這里不比欲絕山,日月之光華較之混濁許多,若說是精華之氣,便是少之又少了。”     “那為何……”     “后來我才發現,這花兒,也可依靠人的精氣而活。是以一旦栽種在有人經常活動的地方,它也能長得好起來。”     這么多年,付明鳶一直以為這血櫻蕊是如正常花兒一般,只不過長得茂盛了一些,如此一想,倒還也是,人多的地方,花兒長勢更加繁茂。     自此一走,這付府里就沒了人氣,花兒也定是要死了。     想到這里,付明鳶微嘆一聲,眼神就飄向了燕府的方向。     “所以啊,人也是一樣的,活法多種多樣,靠地是活,靠人,也是活。人總歸比花兒要強,這兩樣都靠不住了,總還有別個靠法。”     付明軒的這句話也不知付明鳶聽進去了沒,只是她摸著懷中貓兒,越發黯然神傷起來。     付明軒也漸漸沉默,專心于手下的畫來。     簌簌簌,一陣清風吹來,花兒輕輕舞動著,付明鳶微微閉上了眼睛。     付明軒神色一凜,望向風吹來的方向。     “徐徐清風知我意,悠悠湖水蕩人心。”     隨著渾厚的男聲出現在二人眼前的,是一個身著青色長衫,腰配玄鐵長劍,瘦削高挑,眉目精神,約莫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     “小師叔!”付明軒眼鏡驀然睜大,又驚又喜。     “寒洲好雅興,在如此愜意的地方做起畫來,還有如此美人兒相伴,怎么,獨享這風月大道也不分我一份?”     說罷,那小師叔的目光便放在了一臉好奇的付明鳶身上。     “咳咳”,付明軒臉現尷尬,道“這是我的胞妹,付明鳶。”     “這個……”小師叔頓時額頭生汗,他是知道付寒洲來歷的,因此概念中就沒想到他會有妹妹,似是為了緩解尷尬道:“胞妹做伴更好,更親近。”     而一旁的付明鳶,早就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師叔,眼神就不善了起來。     “鳶兒,不得無理。”付明軒也感受到了自己妹妹那個火爆性子將要發作的趨勢,便先一步制止了下來。     “沒事沒事,在下有錯在先。”這小師叔也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樣,看起來隨性得很。     “鳶兒,這是我小有門師叔,元籍真人。”     付明鳶睜大了眼睛仔細打量著眼前這男子,明明也不過三十多歲而已,行事不羈,更像是那里來的散修,沒想到還是付明軒的師叔,并且已經到了真人境界。     “鳶兒,你先下去,讓我和小師叔敘敘舊先。”     付明鳶朝他翻了個白眼,心想你才回到玉京多長時間,哪來的什么舊跟小師叔敘,分明就是要說些什么秘辛,不想讓自己知道罷了。     付明鳶雖是心上這么想,但從來不敢忤逆付明軒的意思,答應了一聲,就抱著白貓蹦蹦跳跳地走了。     “真是一個靈動妙人兒啊!”     望著付明鳶的背影,小師叔喃喃道。     一旁的付明軒對自己的師叔簡直無語,不知道這位不著調的年輕師叔怎么就成了真正傳授自己道法的老師。 章九十二 遠道而來     元籍真人本名為尚元憫,出生于小有門內,自小便表現出經驗卓絕的修煉天資,成為青華君的第一個入門弟子,據傳,他似乎和青華君粘有那么一絲血緣之親,雖不知這血緣究竟有多么親近,但是從尚元憫所表現出來的天資,就可窺其一二。     付明軒成為首座弟子之后,名分上來說是成為了青華君的關門弟子,但是真正教導付明軒的卻一直是尚元憫,二人年紀相差不過十多歲,再加上尚元憫天性隨意開放,不拘小節,是以二人關系早已超出普通師徒關系,卻有那么一絲親近朋友關系在內。     “不知小師叔此次前來,是有何要事要辦?”付明軒收了畫,為尚元憫甄了一杯茶。     尚元憫端起茶一飲而盡,道:“自然是有事情要辦的,只不過現在還沒個什么著落,不能跟你說,免得給你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越是這么說,付明軒卻越是好奇。     “哦?還是這么要緊的事?竟是在這名不見經傳的玉京城?”     “哈哈哈!”尚元憫哈哈一陣大笑,道:“名不見經傳?我看以后是要揚名天下,載入史冊咯。”     “好了,我也不與你說這些。我只問你,四大門派的人,你已經見了幾個?”     尚元憫明顯不想讓付明軒再繼續問下去,便強硬地止住了話題。     付明軒略一思索,道:“玉京城內,倒是只見過元會門首座弟子沈伯嚴和他的三個師弟師妹,其余人,也沒有見著。不過,在臨城渭青,我見到了洛長蘇......”     聽到洛長蘇的名字,尚元憫明顯神色一凜,望向付明軒。     “洛長蘇?.......那你還好吧?只要他一出現,你多半就要吃些虧,他們那幫子人,就是逮誰咬誰,咬住了還不放口!”     尚元憫對洛長蘇那一行人的印象一直不大好,小有門內,雖然按道理來講尚元憫應與他們同屬一支,但是性格率真,行為跳脫的尚元憫一向討厭那一支所行的彎彎角角,用他的話來說,小有門的風氣,就是被他們這些只知道攀比出身背景的人攪得是一團糟。     付明軒苦笑幾聲,道:“那局也是設得兇險,不是我發小和我并肩戰斗,那還真不一定逃得出來。”     “恩....”尚元憫沉吟一番,便道:“這段日子我將在玉京待上個一段日子,我看你這府上也是環境極好,十分宜人,這樣,你給我清理個院子出來住上一住,也好讓師叔我,享一享你的福!”     這話題也是跳轉得極快,并且這要求提的也十分直接,好在付明軒也是個不拘小節的人,當下就應了下來。     “小師叔來到,定是要為你布置個清幽雅致的院子出來。”     “哈哈,不用不用,我就一個要求。”尚元憫狡黠地向付明軒眨了眨眼,道:“我就住的離你那美人兒妹妹近一點就好啦!”     說完,便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了聲,“拜托你了”,便掠過湖水,鉆入到對面的一片林子里,不見了蹤影。     這么多年,按道理應該是對尚元憫這隨性的舉動不為所動了,但是每每看到他如此跳脫的舉動,付明軒還是難免心下驚訝,想著如此一般小孩氣的人,是如何年紀輕輕,就成為了一名真人的,還是劍修上的真人。     玉京城西,有一酒樓名為涼風閣,三層小樓,白底青漆,墻壁上雕刻著各種天女之舞的繁復紋飾,大門用厚重朱色紅木配著純金門鎖插銷,單看外邊兒,也沒覺得有什么特殊之處。     二樓的一間包間,紫沉香散發著悠然沉靜的香氣四周墻壁上,掛著各種珍貴稀奇收藏物,有兇獸骨頭雕刻而成的美人雕像,有雍州名家手工制作的風物畫卷,有各種深海珍珠串聯而成的奢華壁飾。     木質地板上散發著使人舒爽的微微涼意,燕開庭坐于其上,手里拎著一個玉瓶,腿上躺著一個柔若細雪,身著輕紗的冰肌美人兒。     燕開庭也不說話,只是一手撫著美人的如瀑般烏黑長發,一手直把酒往嘴里送,這廂房也是一個看臺,一樓的表演臺上,舞姬歌姬們表演著他最愛看的霓裳舞,燕開庭看一看,笑一笑,騰出手來時,就鼓一鼓掌,以示助興。     不知何時,一襲白衣的沈伯嚴出現在燕開庭的廂房前,似笑微笑地看著他,和那散落一地的酒瓶。     顯然燕開庭有些微醺,沈伯嚴站在了門前,他還瞇著眼睛盯上好一陣子,才恍然大悟般道了聲:“哦!原來是沈上師,你怎么.....怎么有空,到涼風閣來。”     沈伯嚴笑了笑,道:“都說涂家的風月坊為玉京城第一,但是我看這陸家的涼風閣,確實有過之而無不及,既然燕兄弟能來,我為何又不能來?”     沈伯嚴一邊說,一邊走向了燕開庭,坐在他的身邊,只瞧見燕開庭旁若無人一般,懷里仍抱著那個美人兒。     “那,給我們沈上師斟一杯酒!”燕開庭拍了拍懷里冰肌女子的頭,冰肌女子便柔柔的起了身,拿出一個玉釉小杯,給沈伯嚴斟了一杯。     那女子的確是一個不可多見的尤物,皮膚白的仿若透明,似乎吹彈即破,一頭烏黑長發隨意披散著,更有另一番獨特之美,身上那層似有還無的輕紗之下,美麗胴體的曲線若隱若見,著實是一番美不勝收的風景,就連沈伯嚴也不禁多看了幾眼。     “沈上師若是喜歡我們冰意,就讓她陪你幾天怎樣?”     燕開庭轉身向沈伯嚴舉起一杯酒,只見沈伯嚴并不碰面前的那個酒杯,而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臉上依舊掛著淺淺笑意。     正當疑惑之際,燕開庭突然神色一凜,當即就從酒意之中清醒過來。     只見沈伯嚴的右手間,赫然往下淌著鮮血!     ‘     “你.....!”     燕開庭驀然睜大雙眼,盯著沈伯嚴的右手。     “不錯。”     沈伯嚴依舊是微微笑著,似乎那往下淌著血的右手不是他的。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傷口止不住血,那就意味著頗為嚴重了。     “怎么回事?也有人追殺你嗎?”燕開庭環顧了一下四周,若無其事地找了件事,將冰意支了出去。     “小蟲子多了,也是挺麻煩的。”沈伯嚴淡淡地回道,然后看向燕開庭,道:“今日怕是要給燕兄弟添個麻煩了。”     沈伯嚴向燕開庭微微頷首,燕開庭也點了點頭。     雖然說他和沈伯嚴并無多大交情,但是那一日沈伯嚴與他和付明軒三人下到洞府里窺探時間之秘,即使有韓鳳來的關系在里頭,也算是欠了他些許人情。既然沈伯嚴遇見了麻煩,又在他面前現身,以燕開庭的性子,斷然沒有忙不迭撇清關系的道理。     燕開庭待房門關上后,就拿出了泰初錘,往桌子上一放。     咔嚓兩聲,桌子下的地板瞬間開裂。     燕開庭搖了搖頭,望著開裂的地板,嘆了口氣,道:“只怕那陸離,又要開始找我麻煩了。”     這話還沒說完,便只聽到嗖地一聲,從窗外便飛來一只渾身帶著青光的玄鐵飛鏢,直直刺向燕開庭的后腦。     只感知這飛鏢帶動的氣流,便可知這飛鏢之力,定不一般。燕開庭只感覺道,一股蒸騰之氣隨著飛鏢呼嘯而至,燕開庭抄起泰初迅速轉身,將泰初擋在面前。     鏘的一聲脆響,飛鏢撞在泰初上,遠遠地彈了出去。     飛鏢力度之大,讓燕開庭也不禁往后退了幾分。     “小心,是荊州‘飛刀會’的人。”沈伯嚴淡淡道,“飛刀會的人飛鏢用的是出神入化,往往是出其不意,并且,鏢上帶有劇毒。”     “那你?”燕開庭看向沈伯嚴的手臂,這才發現往下淌著血液竟帶著紫色,難怪一時無法愈合。     “無妨。我運用體內真氣,堪堪可以將這毒控制在傷口之處,只是繼續動手,毒會擴散地更快。”     聽到沈伯嚴這樣說,燕開庭才放下心來。     “那你且在這里先歇著。我看這玉京剛剛平靜不到幾日,便又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來惹事兒,今兒個你們燕爺,就狠狠給你們個教訓!”     雖然一番豪言狀語頗有氣勢,但是說在燕開庭那副狂傲勁兒當中,沈伯嚴聽上去就怎么覺得不靠譜兒呢?     雖是這樣想,但是眼下除了燕開庭,也沒有別的人在了。沈伯嚴不禁心下暗罵付明軒,每次要用到他的時候,那小子永遠不知道在哪個地方廝混。     “小心為妙,飛刀會近日似乎從多寶閣得到不少好處,這飛鏢已經不是普通法器。”     燕開庭“嗯”了一聲,便借著酒意,一聲喝叱,便舉著泰初錘從飛鏢飛進來的窗戶跳了下去。     跳下樓來,燕開庭發現自己落在涼風閣的后方院子里,這里栽種著一圈竹林,長得極為繁茂,從外向里看,只見暗幽幽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風一吹,竹葉簌簌落下,更是模糊視聽。     而燕開庭落在空地里,生生變成了個活靶子,只聽他嘟噥著,似在抱怨此間主人陸離,平日無事玩個什么清幽雅致。     難得對手如此犯傻,暗中之人還不抓住機會,嗖嗖聲中,從竹林三方射來三道飛鏢,鏢鏢有勁,帶著一股強勁的氣流,飛向無處可供遮擋的燕開庭。 章九十四 諸修匯聚     燕開庭走了上去,道:“你還是這樣,日日只畫眼睛。也不知道你畫這些個有什么意思?”     付明軒微微一愣,方才他顯然入了定,并沒有察覺到從后方走來的燕開庭。     “你怎么了?入定了嗎?”燕開庭有些驚訝付明軒反常的表現,問道。     付明軒擺了擺頭,笑道:“方才做完畫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就沒有控制好心神,入了定。不是你在后面說話,恐怕我還要在里面待上一陣。”     燕開庭點點頭,道:“我昨天遇見沈容照了。”     “哦?何時?”     “昨日傍晚時分,在涼風閣,似乎有人追殺他,看到他時,他已經中了毒。”     付明軒眉頭微皺,心想能夠傷到沈容照的人,若不是真人級別的高手,也應當是一些頗有修為的殺手團隊合作,圍剿他一人。     似是猜到付明軒心中所講,燕開庭思索片刻,道:“據說是個叫什么飛刀會的組織,沈容照剛巧遇見我,我便去會了會那些人,也沒見他們有多厲害,還抓了一個活口送給了沈容照。”     付明軒微微一笑,道:“飛刀會本身不厲害,厲害的是飛刀會身后的人。”     “哦?”     “元會門中,沈容照成為首座弟子時間雖是最長,但仍有不少人覬覦那個位子,遇到這些事情,也是正常。往往在背后設局的,定是十分了解沈容照的人。”     付明軒解釋道,燕開庭想到了前幾日付明軒在渭青被洛長蘇設局欲將其殺害的事情。     燕開庭沉吟片刻,道:“明軒,你有沒有覺得,玉京城近段時間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付明軒沒有任何表態,只是反問一句,“怎么說?”     燕開庭道:“近日來,玉京城中外來客是越來越多,什么飛刀會暫且不講,我今晚帶你去一處地方,你見一見,便知道我的意思了。”     沒想到燕開庭也學會賣關子了,付明軒轉過身來用手中畫筆敲了一下燕開庭的腦袋。     “你還學會賣關子了?”     燕開庭傻笑一聲,道:“你還記得西街的葉塘園么?到時候你便在那里等我。”     葉塘園是西街一家酒樓專門招待外鄉人的庭院,種滿了各種珍奇異樹,常年翠綠一片,綠樹掩隱之中,還建有一潭潭人工小湖,漂滿了風荷葉子,時不時還冒出幾點粉紅嫩荷出來,小的時候,兩人常常跑去那些地方,跟一些外鄉人廝混在一起。     與付明軒說定后,燕開庭便離開了付府,就欲前往涼風閣去,還未走出幾步,就聽見付明軒在身后冷冷道:“還是少喝一點為好。”     燕開庭點了點頭,就往前走去。     夜晚,清冷的月光將玉京染上了一層銀白,伴山園的假山在月色中投下一片暗影,伏低了身子的燕開庭蹲在陰影里,仔細觀察著伴山園中客房里的兩個身影。     在他的身后,付明軒身周散發著一片幽幽青光,將燕開庭和付明軒都包圍在了其中。     付明軒盯著房內的兩道身影,恨不得把燕開庭的腦袋敲開花。     “諸生門無忌真人,你就叫我們這么毫無準備的就來了?”     付明軒所指的是房內一道高大身影,看上去不過四十歲左右,一身靛藍長衫,身姿挺拔瘦削,眉目間透著一股英氣,只是一頭五黑長發的發梢,泛著一片銀白。     “諸生門?”     燕開庭昨日去涼風閣的路上,看見了這個頭發有些奇怪的外鄉人,本來以為只是一位外出游歷的普通高手,便想著拉付明軒來瞧瞧這人的動靜,沒想到,這人竟然是諸生門的真人!     付明軒身周漂浮的那層幽幽青光,實際上是為了屏蔽二人的氣息所設置的一層屏障,饒是真人,也得費上一番心思,才能發現青光里的蹤影。     而遠遠看去,這青光竟是融入到了夜色之中,毫無顏色和光芒。     付明軒壓低了聲音,指著無忌真人旁邊的一個略低幾分,身材矯健的年輕身影道:“那個,是諸生門的首座弟子,白秋亭。”     燕開庭觀察著那人的模樣,差不多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也是一襲靛藍長衫,腰佩玄鐵長劍。只是比起身旁的無忌真人,他的氣質略顯稚嫩,眼神之中,竟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神色。     燕開庭轉過身去,狡黠一笑,問:“都是首座弟子,你與沈容照還有這白秋亭誰更厲害?”     付明軒笑了一聲,道:“且不說我與沈容照,這白秋亭能坐上首座弟子的位置,還不多虧了他的老爹。”     說著,付明軒指一指方才提到的無忌真人。     “哦?還有如此秘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付明軒輕笑一聲,道:“四大門派中這早已不是什么秘辛,無忌真人早年外出游歷,與一女子相戀之后,便帶回了白秋亭。這白秋亭雖已二十五歲,但是論起修為來,與你是不相上下。”     “并且,這無忌真人護犢心切,從不讓這白秋亭到一些凡俗之地歷練,每次都是親自選定一處秘境或者仙山什么的,讓白秋亭去。所以這一次我也很意外,沒想到竟然在玉京城內看到他。”     說完,兩人便又仔細觀察著屋內情況。     只見房里兩人似是在商量著什么,無忌真人拿出一個芥子袋,遞給白秋亭,白秋亭接過袋子,眼中有些疑惑。     “師父,這?”     無忌真人淡淡道:“本來為師還要在玉京待上一段日子,但是昨日接到你師伯的密令,門內已經知道我來了這里,得盡快回去,否則那一幫子人,不知道又鬧出什么亂子來。”     白秋亭略一沉吟,道:“就連師伯也壓不住他們么?”     無忌真人皺眉搖了搖頭,道:“你師伯修為雖高,但是對于這俗世事務,卻是一竅不通。這些年來,他屢次閉關,不過也就是為了少點叨擾而已。”     白秋亭攥著芥子袋,對著無忌真人行了一禮,道:“秋亭定不辱師命!”     無忌真人點了點頭,伸出手來在白秋亭頭上摸了一摸,微微一嘆,便踱步站在窗前,眼神飄向了遠方的黑暗深處。     暗處,燕開庭和付明軒二人借著付明軒的青光屏障緩緩退出了葉塘園,出了園子,付明軒的眉頭便緊緊皺在了一起。     燕開庭也是不言語,心下略一思忖,便覺得其中事情并不簡單。     如今,四大門派當中,已有三派在玉京現身,來得都還是一些核心人物,多說此時玉京還像表面上那樣風平浪靜的話,那么底下定是暗流洶涌。     兩人走在西街上,燕開庭問:“明軒,你們小有門只來了你一個人么?”     付明軒立定,望想燕開庭,道:“什么意思?”     燕開庭搖了搖頭,道:“四大門派當中三派已經在這里現了身,剛剛那個什么諸生門的首座弟子一看便是在玉京有重要任務,可是這玉京除了平時做做生意,被花神殿多寶閣惦記惦記,你們這些門派內的修道人士,一向是看不上的?也不知為何,近些天我總是有些心慌。”     付明軒長嘆一口氣,道:“我也不甚明白,昨日我的小師叔也突然現身在玉京。”     “小師叔?”     “對,就是元籍真人。”     “小有門的天才人物?!”     付明軒笑了笑,道:“你知道的還挺多,不過我這小師叔,名氣的確夠大的。”     燕開庭沉吟片刻,問道:“你小師叔什么都沒與你說?”     付明軒搖了搖頭,道:“可能是時候未到吧。總之,玉京最近與以往已是不同了,你平常行事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昨晚沈容照那件事,你有些魯莽了,能傷到沈容照的人,傷你也不在話下,昨晚算是你運氣好。”     燕開庭撓了撓頭,囁嚅道:“這一喝酒,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了。”     付明軒微嘆一口氣,二人就踩著清冷的月光,向各自府上走去。     玉京城內,黑水河上,一艘畫舫漂浮在粼粼月色之下,畫舫上無白日一般喧鬧,卻有著和夜一般的寧靜,其中的一個上等廂房內,一位白衣少女將一盞香燭點燃,頓時,猶如空谷幽蘭一般靜謐的香氣充斥在整個房間。     白衣少女無聲退下,獨留沈伯嚴一人坐在廂房內,細細品茶。     就在茶杯放下的那一刻,整個廂房內升起一道如水一般波動的屏障,將里外徹底隔絕,隨后,沈伯嚴從芥子袋里掏出一個繡花荷包,往面前一扔。     落地的剎那荷包變得如人一般大小,沈伯嚴伸出手指往下一劃,荷包頓時打開,露出了里面的小玲瓏。     因為受著沈伯嚴的禁錮之術,小玲瓏雖然滿腔恨意,卻無處可施,整個身子軟的如同一團棉花,站也站不起來。     沈伯嚴站起身來,走到了她的面前蹲下,伸出手捏住了小玲瓏那張稚嫩的臉,輕笑一聲,又輕輕甩開。     “若我沒有記錯的話,我以前見過你。”     沈伯嚴淡淡地道,小玲瓏卻是稍愣一下,隨即又恢復到方才恨惡神態,因為受著禁錮之術,卻是連話也說不出來。     “你說你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拿你我本無冤仇,為何見你如此恨我?”     噌的一聲,一縷白色光芒飛入小玲瓏額間,頓時她只覺得渾身一輕,所有力量都回了過來,只是雙手雙腳仍然是綿軟無力,所以堪堪坐了起來,望著沈伯嚴道:“你殺了我師父,我當然恨你!”     沈伯嚴輕笑一聲,望著她道:“你師父要殺我,難道我還要等著被他殺不是?” 章九十五 門內紛爭     小玲瓏恨恨地啐了一口,道:“無論怎樣,你我之仇不共戴天,要不你今日便取了我的性命,要是讓我逃了,我定不會放過你!”     沈伯嚴微嘆一聲,道:“許多年前,飛刀會還是一個正經門派,受著元會門的蔭庇,子弟眾多,你的師伯已經邁入到真人境界。”     “而這些年來,自從你師伯被人陷害而死,飛刀會卻是一心想往上爬,還把手伸到了元會門的內部紛爭里來。哼,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受何人所托來行刺我?”     小玲瓏咬著下唇,不出一語。     沈伯嚴繼續道:“飛刀會的確是一把好刀,但只是用錯了位置。”     小玲瓏冷哼一聲,道:“師伯是如何死的,我們還不知道?作為飛刀會第一高手,竟被你們這些所謂的四大門派核心弟子其辱而死,你們就不怕遭報應嗎?”     沈伯嚴搖了搖頭,微嘆一聲,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們這些修道中人,手段自然是有的,但也不至于你說的那種樣子,你的師伯,我一向是很尊敬的......”     沈伯嚴負手而立,又緩步踱向窗前,望著粼粼水面,喃喃道:“是以我撿到你時,才把你交付于你師伯........”     聽到這里,小玲瓏神色一凜,驚訝地望向沈伯嚴。     就在此時,小玲瓏的胸口突然一緊,就像是被人抓住了心臟,狠狠揉搓著。她看見,沈伯嚴的手中攥著一顆銀白色的玉珠,輕輕揉搓著。     “你!”小玲瓏一聲慘叫,隨即趴在地上,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     沈伯嚴看著小玲瓏,淡淡道:“所謂因果,就是有因必有果。我曾經救你一命,卻沒想到有一天你要來殺我。你的命是我給的,所以我想要你活就要你活,想要你死你就得死。我在你的心臟里埋下了我的一縷意識,從此以后,你便被我抓在手里,此珠為證。”     沈伯嚴雙指捻著一顆珠字,在燈光之下泛著奇異光芒。     付府,筱虹院內,尚元憫正在細細打磨一柄短刃,短刃的刀尖,已開始漸露寒光。     “小師叔真是好雅興。”付明軒走進院門,正看見尚元憫的指尖升出一縷金色火焰,將短刃燒灼得通紅。     尚元憫笑了一笑,道:“只不過是無事閑玩而已,有什么雅興。”     盯著尚元憫手上的那縷金色火焰,付明軒道:“小師叔的火之屬性已經練到了如此地步,這金色火焰,已然是有如實質。”     尚元憫收了那火,道:“原本水火不相容,人們都說水之屬性越強的人,在火屬性上走不遠,但我偏要行,你看,如今水火也可相當。”     付明軒點了點頭,在水之屬性上,尚元憫可以說是小有門第一人,但尚元憫卻是不看重與生俱來的強大水屬性,偏在火屬性上悉心鉆研,到了如今這種精煉程度,也的確不負他那小有門的第一天才稱號。     兩人閑步坐在一方青石桌前,付明軒顯然是一副有事要問的樣子。     尚元憫則是拿著一絹細布細細擦著短刃,付明軒不開口,他也不說話。最終,還是付明軒先打破了沉默。     “昨夜,我見到了諸生門的人。”付明軒淡淡道。     原本以為尚元憫會有什么反映,沒想到他卻是望也不望付明軒,似是漠不關心一般,淡淡道了一聲“哦”。     “小師叔,寒洲不明白......”     尚元憫拿起短刃輕輕敲在石桌上,打斷了付明軒的話,站起身來,臉上浮現出罕見的嚴肅神情。     “付寒洲,我問你,所有修道人士,第一境界是什么?”     “是‘離’境。”     尚元憫轉過身盯著付明軒,問道:“你當初,是離了什么?”     付明軒心下一思忖,道:“是欲望。”     尚元憫點了點頭,隨即思緒飄向久遠的過往,似是懷念一般,喃喃道:“那時的你,不過十四歲而已,卻是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求知欲,仿佛你要窺探這整個世界,然而,世界本身就是一團混沌,何時又曾清明?無論是人定的還是天命的,時候到了,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付明軒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也許涌動在玉京城下面的那層暗流,已經超出了他現在可以預知的范圍。尚元憫這番話,也是提醒他多加小心,不要在自己好奇心的趨勢下,窺探出不該知道的因果與規則。     待到付明軒離開后,尚元憫才又開始鍛煉那柄短刃,此時短刃之上,已經顯露出一道猶如暗夜游龍一般的法陣紋飾,在金色火焰之下,破裂出一道道青色裂痕。     玉京城西街一向繁華熱鬧,各種商鋪都匯聚在一起,整齊排列,攤攤販販也有序地支在道路兩邊,陳列的商品玲瑯滿目,叫人目不暇接,各種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充斥在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一片熱鬧。     白秋亭依舊是一襲靛藍長衫,腰間掛著長劍。只見他有些局促地擠在人群中間,艱難而緩慢地向前走著,一雙好奇地眼睛不時打量著街道兩旁的各種琳瑯貨品,時不時還湊到一個攤子前,細細考察一番。     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置身于這種俗世環境當中,以往他去的,不是什么密境就是什么仙山,往往是一個活人都見不著,就算見著了,也是和他一般的修煉人士,甚是無聊。     被人群裹挾向前,聽著各類歡聲笑語,白秋亭的心頓時感受到一種異樣的波動,好似置身于另一個世界。     “哎喲!”一個約莫十一二歲,扎著兩個羊角辮,面頰嘟嘟的小女孩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白秋亭面前,白秋亭也是一愣。     “哎喲,摔死我了,你們擠個什么,這么大一條街,還怕買不到好東西?”顯然,那小女孩是被后面的人推搡在地,剛好跪在了白秋亭的面前。     小女孩抬起頭來,眼神當中流露出一副可憐模樣,望著白秋亭,都要流下淚水來,弱弱地道:“好心哥哥,我推摔疼了,你就幫幫忙,扶我起來一下吧。”     白秋亭哪里經得住這樣一個小姑娘的請求,趕忙蹲下身來將小女孩攙了起來,還給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道:“摔疼了吧,你的父母呢?”     小女孩沖著白秋亭甜甜一笑,指著人群當中,道:“就在那邊看花呢!”     白秋亭笑著說:“還是小心一點,快回父母身邊去吧。”     小女孩點了點頭,又露出一副天真可愛有如春天般的笑容,便蹦蹦跳跳地離開了,一會兒就消失在人群當中。     看著女孩兒那一笑,是那樣純潔透明,不惹塵埃,白秋亭頓時覺得心情十分舒暢,心想著這俗世,還是自有妙處,以后得多多在此歷練一番。     只是白秋亭還未走出幾步,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往腰間望去,只見自己原本掛在腰間的芥子袋已是不翼而飛!     轉過頭去,人群熙熙攘攘,哪里還見方才那小女孩的身影。     西街醉楓樓,燕開庭坐在二樓包間的窗前,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片刻之后,包間門緩緩打開,方才被白秋亭扶起的女孩兒跪在外邊,雙手捧著芥子袋,道:“爺,您要的東西。”     燕開庭頓時喜笑顏開,扔出一個金塊,滾落在了小女孩的身邊,然后伸手隔空一抓,那芥子袋便到了自己手上。     “這是賞你的,記住,你今日從未見過我。”     小女孩撿起金塊,甜甜地答應了一聲,便退了下去。     燕開庭把玩著芥子袋,眼神又落在了西街上人群中那白秋亭略顯落寞的身影之上。     玉京涂府,眼下是一片繁忙。     涂府老宅內,涂城主所居住的院子里,一眾侍女匆匆忙忙從涂城主所居住的廂房內進進出出,而廂房外邊,則是站滿了涂家的人,涂玉成和涂玉永站在最前,身旁站著涂夫人還有涂玉蓉,秦長老等人。     在場人無不焦急地看向廂房內,只是廂房門緊緊閉上,進出的侍女們一個二個都被噤了聲,說不出話來。     房間內,陌刀封意之坐在涂城主所睡的床前,不斷喚著“小乙哥,小乙哥。”     本來涂府這一晚沒有什么不同,就像往日一般,無非是涂夫人和涂玉成兩派暗暗較著勁兒,但就在眾人快要入睡之時,突然平日服侍涂城主的侍女匆匆忙忙跑向封意之所居住的院落,說是涂城主有要醒的跡象。     這侍女也是冰雪聰明,并未將這事兒稟報給涂夫人或者是涂玉成,而是徑直就通報給了封意之。     等封意之趕忙趕到了涂辛乙身邊時,他才叫這侍女去通報府上其他人,都來這院子里等候著。     眼下,涂辛乙已經不是往日那種昏迷狀態,而是像是在夢囈一般,不斷說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話語,封意之雖一直仔細聽著,但也沒聽出個什么所以然來。     并且,涂辛乙一直發著高燒,這種狀態就像是走火入魔一般,封意之趕忙喚來一眾侍女,不斷往門內送著后院的冰涼井水,以給涂辛乙退燒。     饒是過了下半夜,天剛朦朦亮的樣子,涂辛乙的高燒才退了下來,睜開眼睛時,封意之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意之......”     涂辛乙輕喚一聲,封意之從微微睡意當中猛然驚醒,喜道:“小乙哥,你醒了!” 章九十六 家事難斷     涂辛乙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點了點頭,道:“我這是昏迷了多久?”     “總歸是有一段日子了。”封意之回道,這些天來,府內猶如一團亂麻,最開始他還到其中調解調解,到后來簡直懶得去看,干脆避開了那兩撥人。     “他們都在門外?”涂辛乙問道。     “無妨,這門里門外,都被我完全隔絕了,小乙哥還記得那晚的事情么?”     涂辛乙苦笑一聲,隨后就將那晚的事情緩緩道來。     守在外邊的人,直到午時,才看到封意之從涂辛乙的房內出來。     頓時門口就喧鬧起來,涂夫人手里抱著那對龍鳳胎,一口一個封叔叔地叫著,喊道:“封叔叔,你就讓我們這可憐地母子幾人見一見涂郎吧!”一邊說,一邊哭得梨花帶雨,秦長老也在一旁附和,道:“封真人,這不讓自家夫人減夫君,也不是個道理呀!”     而在另一旁,涂玉成和涂玉永只是緊緊盯著封意之,沒有說話。     面對一眾叨擾,封意之低吼一聲,頓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涂夫人,你也不要再哭,求我也是無用,自后這院子除了我和我帶來的下人以外,不在允許有人踏進半步,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話語既出,一旁的長老們都是對著封意之指指點點,說著些不好聽地指責話語。     封意之冷笑一聲,道:“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涂城主自己的意思。”     聽到這句話,院內頓時鴉雀無聲,誰人都不知道涂辛乙對著封意之說了什么,只是大家可以肯定地是,封意之一定是知道了那晚的真相。     說罷,封意之又對著其中一名姓陳的管事長老道:“還有勞陳長老傍晚之前將府上地完整名冊送到我的院子里。”     眾人離開之后,便只見院子里散出一團白色光芒,不久之后就遍布在院子周圍,形成了一道保護屏障。     遠遠望著那道屏障,涂玉成神色復雜,而這一切,都被涂玉永看在眼底。     晚上,燕開庭在府中用過晚膳之后,便拿著從白秋亭那里偷過來的芥子袋,到付府去尋付明軒。     這芥子袋只有巴掌大小,看起來樸素簡潔,并無什么特殊之處,只是燕開庭在嘗試打開時,發現這芥子袋上,竟是加持了一個小小法陣,憑他一己之力,還打不開這袋子。     燕開庭對付府也是熟悉,不用下人帶領,自己便在里邊隨意走動著,經過一處院子時,燕開庭突然停了下來。     這筱虹院前幾日不是搬空了么?為什么又有人來住了?     燕開庭狡黠一笑,心中笑著付明軒搞不好也有興許修習一下風月大道,搞了一出金屋藏嬌的風流韻事。     燕開庭是想也不想,就一把推開了院門,頓時就楞在原地。     “這個......”     與站在他面前的尚元憫面面相覷。     原以為院子里會有一個嬌俏美人兒,沒想到推開門來卻是一個男人,是個男人還算了,這男人竟裸露著上半身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右手指尖,一股金色火焰兀自燃燒著。     尚元憫也是無語,為了修習火屬性,他經常對自己進行火之鍛體,就是用自己的體內之火來燒灼自身的外部肌膚,雖然聽起來奇怪得很,但是對于尚元憫自己卻是甚有效果。     在體內之火的煅燒下,自身的外部肉體也會變得更加強硬。尚元憫原先想著在屋子里修習怕一不小心燒了屋頂,自己再怎么隨性,也不好意思燒了自家徒兒的府邸,便來到院子外,心想道有付明軒在府內打了招呼應是無人來叨擾自己,卻不想到大門被人一大推開,把極為專注的自己嚇得差點燒到了眉毛。     “咳咳!”為了緩解尷尬,燕開庭干咳兩聲,然后淡淡道了聲:“打擾了。”     尚元憫收了指尖火焰,不疾不徐地穿上衣服,整理周正。     “看夠了么?”尚元憫冷冷望向燕開庭,心想這人怎么這么不識趣,還站在門口。     燕開庭楞了一下,趕忙退了出去,帶上院門,然后想也不想,趕忙向付明軒的院子跑去。     他分明感受到了,對方赫然是一位真人!     跑到付明軒院子里,付明軒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潭小湖邊用清水擦拭著一劍光寒十九州,砰地一聲,院門被人猛地撞開。     付明軒想也不想,頭都懶得回。敢這樣推他院門的人,除了燕開庭也沒有別人了。     燕開庭呼哧呼哧喘著大氣望著付明軒的背影道:“我說,你家怎么住了一位真人,方才真是嚇死本大爺了!”     付明軒猛的一回頭,道:“你去筱虹院了?”     燕開庭翻了個大白眼,道:“我還以為你在里面藏著個美女......”     話還沒說完,就被付明軒拿著一劍光寒十九州狠狠得拍了一下腦袋。     “你不要命了,去招惹我的小師叔?!”     哇哇一陣怪叫,燕開庭抱著頭,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看來這次真把付明軒給惹生氣了。     “小師叔?你是說,他就是元籍真人?!”燕開庭驀地想到前幾日在葉塘園外付明軒提起過元籍真人來到了玉京這件事,可是沒聽他說這元籍真人就住在付府里啊。     付明軒似是還不解氣,重重哼了一聲,也不理他。     燕開庭瞧見付明軒生了氣,就一陣傻笑,似是撒嬌一般拽著付明軒的衣袖擺來擺去,好聲好氣地道:“你就別生氣了,你看,我帶了什么好物過來?”     說著,便將白秋亭的芥子袋拿了出來。     “這是?”付明軒看著有些眼熟。     燕開庭狡黠一笑,道:“這是那晚那個什么無忌真人給他兒子的寶貝芥子袋!我叫人在街上順過來的,你還別說,那小子還真是天真無邪,不諳世事啊!哈哈!”     付明軒接過芥子袋,仔細察看了一番,便感知到上面有一個法陣,頓時,眼睛驀地一睜,望向燕開庭,問道:“你打開過了?”     燕開庭撓了撓頭,傻笑道:“方才嘗試打開了一下,這不沒打開就來找你了么!”     砰地一聲,一劍光寒十九州又與燕開庭的腦門兒撞擊在了一起,發出一記歡快聲響。     “啊啊啊啊啊啊!你為什么又打我!”燕開庭捂著腦門兒,直往后退。     “你呀你,這袋子上的法陣一旦被外人觸碰,便會向他的所有人發出訊息,不用猜了,我想那個白秋亭,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吧......”     說罷,付明軒便望向玉京城西街方向,頓時,一陣清風攜著陣陣寒意,撲面而來。     燕府雪域院內,鵝毛白雪簌簌而下,屋內燒著暖意融融的爐火,封意之和夏平生和衣而坐,正在對弈。     “聽說昨天涂城主醒過來了?”落下一子,夏平生淡淡問道。     封意之苦笑幾聲,道:“人是醒過來了,可這府上,還是一團糟啊。”     “那晚的事情有找落了嗎?”夏平生伸出手來,撥弄了一下爐內的炭火。     封意之看著從火爐內飄出的點點火星兒,道:“著落是有了,只是現在也不便細說,唉!”     夏平生笑了一聲,道:“我看你啊,還是少管這些事情比較好。”     封意之苦笑一聲,道:“哪里是我不想管就看可以不管的,小乙哥大半輩子的家業,不能就看著就這樣在他們手里給敗了!”     說完,封意之咳了一聲,眼中滿是無奈和惋惜。     夏平生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畢竟是別人的家事。     “只是,比起涂家的家事,還有更多事情要勞煩你陌刀多多費心了。”     “哦?你是說.....?”     夏平生道:“想必你近日來也發現了,這一向風平浪靜的玉京城,如今的氣息也變得紛雜起來,有時候都能感受到好幾股強大的力量同時出現在城內,那絕不是本鄉人就有的那種力量。”     封意之點了點頭,道:“的確是這樣,只是現在還不知道為什么?”     夏平生搖了搖頭,苦笑道:“我說陌刀老弟,切莫被這俗事纏身干擾了感知,這天地異動,在你這個境界,是完全可以感知出來的。”     封意之愣了一下,睜大眼睛看向夏平生,道:“你是說......”     夏平生搖了搖頭,輕笑幾聲,便不再說話,眼神落在了窗外。     窗外的雪,仍簌簌落著,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銀白,倒映著清冷明月,皎皎夜色。夏平生眼神之中蕩出一縷淡淡的憂色,隨即又恢復到仿若釋然的清明。     即使感知到了又能如何呢?天定的不在人為,強行干預的結果只能扭轉是非,顛倒因果,終將會受到世界規則的報復吧.......     付府內,燕開庭滿心緊張地望著付明軒,而付明軒的目光,卻一刻也沒有從西街方向離開過。他手中緊緊攥著白秋亭芥子袋,眉頭微微皺著。     “要不?他來了就說是我撿到的?”燕開庭小心翼翼在在旁邊道,又迎來了付明軒的一個大白眼。     “人家雖然不與這凡俗人士一般精明世故,但心思也是極為聰慧,是這么好糊弄的嗎?”付明軒沒好氣地道:“何況,你還拿著這個東西來找了我.....看來不好好解釋一番,與白秋亭這個梁子就要結下了。”     作為四大門派核心弟子,各派之間雖然關系說不上好,甚至是不怎么樣,但是至少在明面上要維持一種客客氣氣,互相尊重的狀態,若是明面上都不給面子,那么所引起的矛盾就不再是兩人之間的矛盾,很可能會引起門派之間的更大矛盾。     尤其是人家門派真人親自交付給首座弟子的芥子袋,莫名其妙地就到了小有門首座弟子的手上,怎么說其中都是別有一番滋味,難免會讓人多想。     雖然白秋亭并不是一個斤斤計較的小肚雞腸之人,但付明軒怎么都得給上一個合理的說法。然而若是完全說出實話,白秋亭會不會相信是一回事,會不會放過燕開庭,就更是另一回事。     燕開庭也自知理虧,并沒有與付明軒商量就擅自偷了人家東西,還帶來給了付明軒,雖說從小到大燕開庭拖付明軒下水不在少處,但是這一次,卻是惹到了自己根本就不能掌控的門派之間,燕開庭心中恨不得抽上自己幾個大嘴巴。     就在燕開庭低著頭揪著衣角時,又是一股帶著微微寒意的清風吹來。 章九十七 璞玉之姿     抬起頭來,燕開庭仿佛見到從天邊月色之中緩緩走出一個身影,隨后,那抹靛藍色身影竟是越來越近,手持著一把銀白雕花長劍,站定在付明軒院子的院墻之上,眼神冰冷地注視著下面二人。     “付寒洲......”在看到付明軒時,白秋亭微微一怔,隨即看到付明軒手上地芥子袋,表情瞬間又變得凌厲起來。     “秋亭兄,好久不見。”付明軒向著白秋亭微微拱手,算起來白秋亭比他還要大個四五歲左右。     白秋亭也是一個知禮之人,在如此情況下還向著付明軒回了一禮。     “付寒洲,你可知你手中拿著何物?”禮畢之后,白秋亭盯著付明軒手中的芥子袋,冷冷道。     付明軒微微一笑,道:“自然是知道的。這芥子袋看似素凈,卻暗含紋路,上面的冰晶絲線乃是諸生門獨有,付某怎么會不認得。”     白秋亭冷哼一聲,道:“既然知道是諸生門的寶物,為何又在你的手里?”     付明軒望了望身后一臉局促的燕開庭,緩緩道:“秋亭兄有所不知,這玉京城是付某的故鄉,而你現在所在的地方,正是在下的府邸。”     “那又怎樣?”     “在我身后的這位,是我們這玉京城著名的燕府府主,也是我的發小,別看他人高馬大,卻還是個小孩子心性,昨日在玉京西街上見了秋亭兄,見這芥子袋是個希奇寶貝,便順了過來,今日又拿來給我看......”     付明軒還是打算實話實說,若是白秋亭要對燕開庭出手,那就只能讓燕開庭和白秋亭硬拼一記,明里自己不能出手,但是這可是在自己的府邸,付明軒有的是辦法。     “當真如此?!”白秋亭望著燕開庭,眼睛微瞇了起來。     相比于站在前方的付明軒,燕開庭那衣飾氣質,完全是一副頑劣紈绔模樣,也像是會做出這種不著調事情的人。     燕開庭被白秋亭看得頭皮發麻,若不是怕又給付明軒帶來麻煩,自己寧愿和這個關系戶打上一架。     只見他抬起了手,表現出一副做錯了事情的模樣,七情上面,懇切無比,眼中隱含水光,道:“還請仙人原諒,小人是真的有眼不識泰山。竟順了您的東西,您大人有大量,就放過小的吧!”     付明軒注意到白秋亭盯著燕開庭那副求饒模樣,神色漸漸緩和了下來,心中暗笑,也不知是燕開庭表演得太出神入化,還是這白秋亭真的就那么好糊弄。     “罷了!”白秋亭一抖長劍,在空中劃出一個銀白圓圈,長劍入鞘。     “看你年紀輕輕,已是上師境強者,又是付寒洲的密友,此事件或是出于無心,便不再追究,若是下次還犯到我頭上來,那么便不要怪我白秋亭不客氣。”白秋亭說完,伸手隔空一抓,芥子袋便從付明軒手中飛出,落入到白秋亭手里。     燕開庭似是如蒙大赦,連連道謝,裝出一副感激涕零地模樣出來,心里卻不知道翻了多少個大白眼。     白秋亭卻是望也不望他,只是向著付明軒冷冷道了一句:“沒想這里竟是付寒洲的出生之地,真是有趣。”說完,便化為一道虛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著白秋亭倏忽遠去,付明軒的心是放了下來,眉頭卻還是緊緊皺在一起。     看來,白秋亭明顯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     望向筱虹院,付明軒眼神當中飄過一縷復雜神色。     “好了,別裝了。”付明軒看向燕開庭的那副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燕開庭剛才還像是在抹眼淚,轉眼便咧著嘴大笑起來,拍了一下付明軒的肩膀,道:“這白秋亭果然是一塊沒見過光的璞玉,諸生門怎么會派他到我們這種險惡的地方來?”     付明軒輕笑兩聲,道:“險惡之地,還不是因為有你這種人在......”     “這.....”燕開庭不禁汗顏,隨后他看向白秋亭遠去的方向,眼睛就微瞇了起來。     那小子臨走說的那句話,分明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許,這就是為什么有那么多門派之人紛紛來到玉京的原因。     雪域院外,封意之向夏平生微微拱手,面色沉重如水,躬身道:“多謝夏兄提醒,封某定當在所不辭!”     夏平生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微嘆一聲,道:“盡力就好。”     “那么封某就先告辭了。”說完,封意之踩著清冷月色,向涂府走去。夏平生注視著他那略有些落寞的身影,又是輕嘆一聲。     玉京城東,一條并不算寬敞的街道之上,兩旁林立著各樣煉器鋪子,這些鋪子多是一些獨立散修人士開辦,尤其是煉器修士,雖然與天工開物這種龐大的匠府無法相提并論,但也會出產一些比較小眾或者私人定制的法器,并且也會和匠府合作設計一些法器,是以生意還算是紅火。     東街巷口,一家名為“制玉坊”的鋪子,門面不大,不過占了兩三件屋子而已,柜臺上陳列的法器也只有寥寥數件,還是一些中低端法器。     但是走進鋪子里面,便看見一眾六七個匠師都在細細打磨著一個個法器,從熔煉,純化,再到塑性,鑄造,開陣,定型,除了合靈這一令人望塵莫及的環節,前六個環節都可以在這樣一間小小鋪子里看見,簡直是臥虎藏龍。     制玉坊的掌柜是來自北雍州的一名器修修士,名為“鑒玉”,是雍州不可多得的一名器修上師。     由于鑒玉生性孤傲,并且主見太強,常常不安常規行事,原先在匠府之中總因為一些意見分歧而與其他匠師鬧出矛盾,是以自從作為器修邁入了上師境界之后,鑒玉就自己出來在玉京東街自立門戶。     一則是為了繼續精修自己的器修,二則避免了遷就他人而改變自己,是以制玉坊從來都只接手一些私人定制的生意,并且接多少出多少,也不過多生產,質量一向是廣受好評。     鑒玉年已花甲,兩鬢斑白,但是精神矍鑠,眼中銳意不減,并且在煉器之上有自己獨到的一套方法,是整個玉京城內能夠做到最后“合靈”階段的寥寥數人之一。     此時的他,坐在制玉坊后院的會客廳當中,正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這一身靛藍長衫,神情專注盯著腳下一只渾身雪白的靈貓兀自好奇的白秋亭。     他笑了笑,放下手中茶盞,道:“若白兄弟喜歡,我這只靈貓送你便是。”     白秋亭抬起頭來朝他笑了一下,神色清澈地道:“我倒是沒有見過這種貓兒。”     鑒玉朝著貓兒招了招手,那靈貓就如一道清風一般躍上了鑒玉的雙腿上,盤身躺下,任憑鑒玉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自己柔軟的身上撫摸著。     “沒見過也是正常。”鑒玉笑了笑,一只手便伸向靈貓雪白的肚子之下,然后就只聽見啪嗒一聲,鑒玉從靈貓肚子下面拿出一個物什出來,頓時方才靈巧可愛的靈貓就如泄了氣一般,頓時癟了下去,變成一張雪白的皮紙。     攤開手,鑒玉手心中躺著一個釘子大小的玉質法器,散發著幽幽熒光。     “這......??”白秋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那貓兒是如此靈動,根本不像是一件法器。     鑒玉笑了笑,也沒回話,只是又將玉釘安回到了貓兒的肚皮之下,頓時那張雪白皮紙迅速膨脹,變回了原來的貓兒形象。靈貓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便從鑒玉的身上跳下,追逐著地上一個紅色毛球又撲騰了起來。     “所謂合靈,便是如此。”鑒玉端起茶杯小飲一口,道:“白兄弟的意思既然已經傳達到了,就請先回吧。”     白秋亭站起身來,道:“那么,就還請鑒玉前輩好好考慮一下。”     “不過是個尋常生意人而已.....”鑒玉望向白秋亭,凹陷的眼睛里透著一抹精光,道:“所以除了煉器,會做的,也只有生意。”     白秋亭淡淡一笑,向鑒玉行了個禮,便朝回走去。     從城東到城西,按白秋亭正常走路的速度,不過也就半個時辰而已。     回到葉塘園時,已是暮色四合,金色的夕陽鋪灑在園中,讓蔥郁的綠樹都閃耀起一片光華,池塘中的綠荷,隨著暮色清風微微搖曳,散發出一陣奇異的清香,整個園子,都被這暖融融的光芒籠罩著,發酵著一種極為靜謐安寧的氛圍。     只是隨著白秋亭踏入園子的那一剎那,整個葉塘園忽然顏色一暗,就像烏云遮蔽了燦陽,所有的光線,剎那間消失無蹤!     白秋亭心想不好,這園子該是被人布了陣了!     白秋亭疾步跑到葉塘園中央,向四周望去,只見院墻上方,升起一層水幕屏障,正不斷涌動著,以隔絕內外。     “水簾陣!”白秋亭低呼一聲。     水簾陣是水屬修士邁入到上師境界之后方才得以練成的一種法陣,那四周涌動之水卻不是真的水,只是布陣人將自己的意識水像化,遍布于施陣四周,以隔絕陣內之人與外部的聯系,并且得以從全方位窺探觀察陣內之人。     嗖的一聲,從樹林之后飛來一道凌厲劍氣,直直飛向白秋亭。     白秋亭抽出長劍,伸手一抖,原本的光劍現出實體來,銀白劍身上雕刻著上古神獸的繁復紋飾,閃耀著嗜血一般的朱紅光芒。     鏘地一聲,白秋亭的“綺月風涼”便于那道劍意狠狠撞擊在一起。     白秋亭的劍意雖不如付明軒那般氣勢磅礴,但擋住這劍氣,已是綽綽有余。     “什么人!”白秋亭挑開劍意,望向樹林之中。 章九十八 莫名截擊     然而并無人應答,簌簌兩聲,從樹林里傳出一陣腳步聲來,片刻之后,在白秋亭的面前,就站著一位身著素衫,手持長劍的蒙面女子。     “呵!”白秋亭冷哼一聲,綺月風涼銀白劍身繚繞著朱紅血光,直直地指向那女子。     頓時,一股莫名寒意驟起,以白秋亭為中心,形成一陣小型旋風,那旋風逐漸上升,隨后匯聚在白秋亭手中的綺月風涼之上,隨著白秋亭的一聲詫喝,綺月風涼發出一團旋風紅光!     素衫女子眉頭一皺,面對疾速飛向自己的旋風紅光,一個縱躍,堪堪避過了這一擊!     砰!     旋風紅光落地的剎那,一處小型池塘炸裂開來,水花飛射的瞬間,地上只留下一處一人多深的深坑!     “好強勁的劍法!”素衣女子沒想到,這白秋亭上來就是一個大招。     但這素衣女子既然敢來截擊諸生門的首座,想來也不是不入流之輩。她眉頭微皺,高舉長劍直至天空,頓時長劍之上迅速蒸騰起一股白色氣霧,仿若周圍空氣沸騰了一般。     “去!”     素衣女子長劍一指,那沸騰蒸汽迅速在劍尖匯聚成一團白光,嗖的一下就向白秋亭飛去。     這團白光,明顯可以帶動周邊空氣的流動,白秋亭只感到迎來而來的空氣越來越熱,甚至是滾燙,也不知為何,自己的意識突然被四周水簾牽扯,整個人的動作就滯緩了起來。     眼看避無可避,白秋亭心念一轉,伸手便從腰間芥子袋中掏出一個環形法器,然后口里疾速念出一串咒語,本來只有手鐲大小的圓環頓時膨脹到水缸一般大小,圓環之間光芒呈漩渦式流轉,透過圓環看過去,各種景物悉數扭曲在一起。     轟!     一陣沉悶低音響起,只見那圓環猶如一張巨口,將素衣女子的白光生生吞了進去!     就當那女子正驚訝之時,白秋亭從圓環之后忽然現出,綺月風涼就是幾揮,幾道劍光便如箭般飛向素衣女子。     素衣女子忽的一愣,沒想到白秋亭的速度竟是這樣之快,砰地一聲從空中落下,隨后便是幾個翻滾躲在了十幾丈開外。     白秋亭哪里會給女子機會,整個人如箭般飛出,片刻之后已然停立在女子面前,長劍將落,竟是對準了女子脖頸!     素衣女子一聲驚叫,迅速從頭上拔出一根玉簪下來,重重朝地上一扔,隨著一聲巨響,便冒出一股刺鼻辣眼的煙霧來。     白秋亭最是厭惡這種氣味,迅速止身朝后退了幾步,帶到煙霧散開時,素衣女子已然不見。     頓時,四周水簾砰的一下倏忽消失,看來是隨著女子的逃跑,布陣之人也收了意識。     暮色的陽光瞬間就鋪灑在了葉塘園,只是此時的葉塘園仿佛經歷了一場劫難一般,碎石滿地,煙塵彌漫。     白秋亭走到那女子消失之地,蹲下身來,撿起一小塊玉石碎片,那是素衣女子玉簪的殘余之物。     陽光下,這玉簪碎片透著夕陽之光,仔細看去,一道符文的殘余部分,透過夕陽清晰可見。     “元會門!”     白秋亭站了起來,望向西天。     就在這一刻,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夜色,如洶涌的潮水一般,瞬間席卷了整個天空。     夜色之下,一輛馬車從涂府內駛出,朝城西黑水河畔駛去。     黑水河上,畫舫廂房,沈伯嚴負手而立,望著粼粼河水,緊皺眉頭,在他的身后,端坐著一名白衣長須老者,正端著一杯清茶,細細品著。     這長須老者看起來已是古稀之年,滿頭銀白,臉上雖是溝壑縱橫,但不顯滄桑,一雙凹陷的眼睛仍透著矍鑠光芒,望著沈伯嚴的背影,面含慈父一般的微笑。     “前幾日飛刀會的事情,我已交代人處理好了,聽說那掌門的小弟子還在你的手里?”     放下茶盞,白須老人緩緩道。     “小玲瓏是一把好刀。”     沈伯嚴轉過身來,望向白須老者,道:“不知師伯還記得我十五歲的那次游歷么?”     白須老者手撫長須,緩緩點頭。     “那時,萃英山中滿是山賊,四處行兇作惡,殺害無辜,我去的時候,竟見他們屠殺了山腳之下的整個村莊。”     沈伯嚴仿佛是自言自語一般,道:“在死人堆里,我發現還有一個襁褓中的女嬰存著一口氣,便將她抱了出來,帶著她殺入了萃英山,叫她看著我是如何幫她的家人報仇雪恨。”     “那一日,我殺了一百零八人,滿身是血,也是那一日,我成功邁入了上師境。”     “回來的途中,經過飛刀會總部,我遇見了飛刀會前掌門,并將女嬰托付于他。沒想到,一晃便是十二年。”     那老者微微嘆了一聲,沒有說話。     “十二年后,我從死人堆里救出來的人,竟然要取我性命,這是個什么樣的因果?”     沈伯嚴望向老者,眼神之中頭一次露出不解。     老者又是一聲長嘆,緩緩道:“善因善果,是希冀之中。善因惡果,是命數使然。容照你又何苦糾結呢?”     沈伯嚴沒有說話,而是輕輕握了握拳,感受了一下掌心中珠子的溫度。     長須老者站起身來,走到了沈伯嚴身邊,緩緩道:“你看這玉京城,何時有這般模樣?我雖是第一次前來,卻總有一股熟悉的氣息,似是有什么故人在側.....”     沈伯嚴微微皺眉,問道:“師伯的意思?”     白須老者搖了搖頭,苦澀地笑了一下:“或許是我多慮了吧,記住,方才我與你說的,是門派里重中之重的任務,如今紛爭再起,一定要多加小心。”     沈伯嚴微微躬身,道了一聲:“是。”     “好了,你且休息吧,我現在得要去見一位小客人。”說罷,白衣老者拍了拍沈伯嚴的肩,便走出廂房。     沈伯嚴目送白衣老者消失在畫廊盡頭,目光隨后又落在了黑水河上。     那一天,會是個什么模樣呢?沈伯嚴長嘆一聲,又握了握手中的珠子。     玉京付府,一道光束如箭一般嗖的一下飛進了付明軒的院子,正坐在清泉池邊擦拭一劍光寒十九州的付明軒右手一伸,食中兩指便夾住了那道光束,光束停下,才發現是一封雪白的信箋。     打開信箋,只見上面赫然寫著兩個大字“過來”!     付明軒不用腦子想也知道這封信箋是誰發過來的,只見他收起一劍光寒十九州,徑直向筱虹院走去。     站在筱虹院外,付明軒輕輕敲了敲門,院門呼地一聲打開,就只見尚元敏坐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桌旁,桌子上擺著幾壺好酒。     “師叔,這.....”     尚元憫朝著付明軒招了招手,喊道:“寒洲!過來,陪你小師叔喝上一頓!”     付明軒也是無語,微嘆一聲,站在原地未動。此際他心中正是亂麻一片,實在是沒有心情飲酒作樂。     “怎么?這點面子都不給你小師叔了,枉我這么多年費心費力地教導你!唉!”尚元憫佯裝一副傷心模樣,似乎付明軒真的就是一只白眼狼似的。     “小師叔.....我還是先告辭吧!”付明軒心中郁悶了,沒有心情和尚元憫打嘴仗,轉身就欲離開。     就在轉身之際,身后響起了尚元憫的聲音。     “怎么?你不想知道真相么?”     付明軒驀地立定,轉身看向尚元憫。     “什么.....什么真相?”     尚元憫輕笑一聲,喝了一杯酒,道:“你想知道的真相,玉京的真相。”     “小師叔!”     尚元憫哈哈大笑兩聲,道:“想來你也是思忖許久,為何玉京突然就聚集了四大門派當中這么多核心人物,你且坐下,且聽我向你一一道來。”     付明軒老老實實地走了過來,坐在尚元憫身邊。     “你知道,我們這個世界,除了我們九州大陸外,其實還有界外之域,最常見的就是各種秘境。”     付明軒點了點頭,以往他去小有門內秘境歷練的次數也不在少數。     “秘境這種地方,你也可以說是一種擠出空間,對于我們修道之人來說,秘境里的資源可謂是重之又重。除了各家穩定掌握的那些地方外,還可能是以往不曾現世的上古大能洞府,也可能是時間之流中被遺忘的一處荒原,甚至可能是其它世界與九州接壤的一角。”     “然而就在前些日子,元會門內推衍出了有一個從未在此世界紀錄中出現過的大秘境即將開啟,對于修道界來說,無異于是一個重磅消息,然而面對這天大的喜事,問題卻明明白白地擺在那里。”     “秘境的入口?”付明軒問道。     尚元憫點了點頭,道:“對,就是秘境的入口。雖然知道秘境即將開啟,卻是找不到入口,四大門派高層最終還是一起商議,資源共享,確定了大致的方向,再對周邊地界進行監測,查找異象,然后才定了發源之地。”     “難不成......”     “對,就是在玉京城。”     恍若一顆巨石落地,付明軒心中終于明了,這些日子潛藏在玉京城下的那些暗流,原來都是為了這個而來!     付明軒只覺得渾身一松,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來。     尚元憫倒上了一杯酒,遞到了他的面前,繼續道:“之前之所以沒有告訴你,一是因為不能完全確定,二是因為你若知道真相,必定會采取行動,不免惹來其余門派的注意。是以我還不準你自己去探查,如今我已在城中考察多日,的確發現了一些秘境將開的先兆。并且,我已經收到了消息,洛長蘇那一行人在今日晨間也得到了上面傳達的消息。”     付明軒接過酒,問道:“那么也就是說,現在四大門派的核心弟子們,都已經在前來的路上了?”     尚元憫點了點頭,道:“只有星極門暫時沒有明面上的動靜,而其余兩派的人,想必你已經見過了。”     付明軒想到了沈伯嚴和白秋亭這兩名首座,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章九十九 秘境將開     秘境將開,著實是修道界的重大事項,秘境再大,資源也是有限。九州上現有秘境,不是有主的,進入之法掌握在各個名門手中,就是自然開放,在道典上有方位、時間詳細記載,各家到時候自憑手段。     而玉京秘境卻不同,諸名門遍尋不到任何記載,亦無法確定它的類型,只是誰也不會放棄。于是參照以往慣例,四大門派商定了劃分之規,順便將此作為歷練門派弟子的一次機會。將從玉京所在的北雍州各大地方勢力入手,占據勢力份額,以獲得更多進入通道的資格。     “多寶閣”和“冶天工坊”的煉器之爭,本就背后有各大門派的影子,此刻更是部分浮上了水面。     付明軒聽得恍然,一些原本想不太明白的細節,也有了解釋。     尚元憫道:“這也算是對門內弟子的一種考驗,資源,本來就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夠得來的。”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那么我現在要做的是?”     “這是你的故鄉,雖然對你來說,或許會比較殘忍一些,但是作為小有門的首座弟子,你自應當竭盡全力為門內爭取更多份額,至于具體怎么做,也不用我來教你。”     付明軒神色一凜,隨即微微點了一下頭。     “哦,對了。”尚元憫道:“昨日,玉京坐了城主之位的涂家,已有人去見了元會門的探虛真人了。”     “涂玉成!探虛真人!”     聽到這里,付明軒還是微微一驚,想不到元會門已經有了如此之快的動作。     探虛真人是元會門第二大高手,僅在仙君厭離君之下。其身份為厭離君的大師兄,在元會門內根基深厚。沒想到這樣一位不能僅以重要來形容的人物,居然也在玉京城!     “不過,”付明軒問道,“上次我見沈容照,似乎他并不知情?”     尚元憫笑道:“沒有完全確定下來,怎能告訴你們這些愣頭青,萬一闖禍了怎么辦?到時候秘境還未開,你們人卻沒了,豈不是吃大虧了?況且多寶閣和冶天工坊之爭,已經夠他玩的了吧?”     說完,尚元憫大笑一聲,又是一杯酒灌了下去。     而付明軒則是望著杯中清酒,倒映著天上明月,心情再一次沉重了起來。頭一次,付明軒感受到了一種糾結的情緒在心間徘徊,再一想到燕開庭,付明軒的心就更是郁悶了起來。     咕咚一聲,酒入愁腸。     從筱虹院出來時,已是月色高懸,付明軒頭一次喝了這么多的酒,直感到頭腦發昏,走路也踉蹌起來。     扶著院墻蹣跚幾步,只見一雙黑靴出現在自己眼前,順著雙腳望上去,朱紅色的袍子,黛色的芥子袋,絳紫的衣袖領子,然后出現在眼前的,便是燕開庭掛著一副疑惑表情盯著自己的面容。     付明軒往前沖了幾步,燕開庭一把攙住了他。     “明軒,你.......”     付明軒拍了拍燕開庭,囁嚅道:“隨我....隨我一同走吧.....”     燕開庭一臉不解,從未見過付明軒這種樣子,正想問個明白,只覺身上一沉,付明軒就此醉倒過去。     筱虹院高處,望著眼前這一幕,尚元憫輕嘆一聲,隨即消失在了夜色當中。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坐在院子花園里的燕開庭大抵就是這種感覺。     一旁的蝶衣在為他泡上一壺清茶,蹲在他身邊的若瀾正為他錘敲著小腿,后面還站著一個侍女為他捏揉著頸肩,身旁還有一個小侍童拿著一把羽扇,為他送來徐徐清風,此時的他,心中一派平靜,甚至還有些喜悅。     昨日付明軒在他面前還是第一次失態,燕開庭頓時覺得自己有一種扳回一局的勝利之感,是以燕開庭并沒有把付明軒送回到他家的院子里,而是直接帶回到了自家府邸,扔在了自己廂房中。     “嘿嘿”,越想越是開心,燕開庭不自覺地傻笑起來。     “哎喲,爺,什么好事兒呀笑得這么開心?”蝶衣端了一杯茶水遞給燕開庭,燕開庭接過去,沉思片刻,趕忙對著蝶衣道:“快,快去找幾個漂亮丫鬟,到我廂房內候著,明軒一醒,就叫她們好生伺候著。”     蝶衣甜甜地答應了一聲,就出了院子對幾個小管事吩咐一番。     不到片刻,便來了五六個丫鬟站在了燕開庭面前,燕開庭挨個兒敲了敲,笑著道:“不錯不錯,快去吧。”     隨后,那幾名丫鬟便在蝶衣的帶領下,輕手輕腳地走進了燕開庭地廂房內,跪在了付明軒所躺著的紅木雕花床邊。     大約是酒勁太猛,付明軒是破天荒的睡了個懶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燕開庭在院子里等著看好戲,就在這時,一個小侍童跑了進來,跪在了他面前:“爺,孟管事求見!”     “哦?快叫他進來吧。”     小侍童跑到院門外喚了一聲,孟爾雅就走了進來。     只見她瘦小的身子卻穿著大管事的獨特開襟闊袖袍子,整個人就像在衣服里蕩來蕩去。     燕開庭微微皺眉,道:“你怕是我燕府沒錢了么,還不去做一套合身一點兒的來穿。”     孟爾雅笑著回道:“府主,不礙事,省得麻煩。”     一旁的若瀾也幫腔道:“孟管事天天里里外外地忙,一個人做兩人地差事兒,哪里還有時間去管這穿著。”     燕開庭點了點頭,對著若瀾道:“那你今兒個就幫孟管事去定做一套,選最好的料子。”     “哎!”若瀾柔聲答應,便退到了一旁,吩咐下人給孟爾雅端把座椅過來。     孟爾雅坐在燕開庭面前,拿出一本名冊,遞給燕開庭,道:“府主,這是經過一系列人事調動之后,匠府里現存的人員和個人員的就職情況。”     燕開庭拿著那本厚厚名冊翻了翻,也沒看出個什么所以然來,只是問到:“洛匠師的工錢還是和以往一樣多吧?”     燕開庭口中的洛匠師就是老匠師中的領頭人物,以往都是和胡東來為一派。     “是的,工錢并未增減。”     “哼”燕開庭冷哼一聲,問道:“那我怎么聽說,他有點想罷工的意圖呢?”     孟爾雅微嘆一聲,道:“還不是因為.......”孟爾雅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來。     燕開庭殺了胡東來一事,雖然在燕府內已是眾所周知,但是卻沒有一人提過,所有人都想約定好了一般,噤若寒蟬。     “但說無妨。”     燕開庭小飲了一口熱茶。     孟爾雅深吸一口氣,道:“據說是因為您殺了胡管事,讓他們寒了心......”     “寒心?”     要說是因為燕開庭殺了他們在燕府內的推舉的重要人物,讓他們頓時好事落空而罷工,燕開庭還能理解,但是要說燕開庭讓他們寒了心,燕開庭不禁冷笑,他們哪里來的心?     “為何有如此說法?”     這一問,孟爾雅頓時就不說話了,低下頭去,兩手玩弄著衣角。     “我叫你當大管事,是叫你在這里扭捏作態給我看的嗎?”燕開庭的話可謂毫不客氣,孟爾雅呼地抬起頭來,臉色一紅,一句話脫口而出。     “他們說你連自己親兄弟都能殺,還有什么事情做不出來!”     說完這句話,孟爾雅微微一愣,趕忙俯下身子,跪在了燕開庭面前。     燕開庭臉色卻是不變,冷笑一聲,道:“那又如何?”     孟爾雅抬起頭來,疑惑地望向他。     燕開庭神色冰冷,道:“既然他們這樣看我,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你今日便去匠府通報一聲,一人罷工,我便當即辭退,煽動大眾罷工,那就不是辭退那么簡單了。”     孟爾雅答應了一聲,站起身來。     “那萬一,那些老匠師們都要罷工怎么辦?”     燕開庭大笑幾聲,道:“都從我這里走了,以他們現在的手藝,還能找到哪些個好去處去,往日里不過是見我還顧念情分,就在府里興風作浪,反正如今我在他們心中已經是個無情殺戮之人,那便由他們去好了。”     孟爾雅躬身向燕開庭行了一禮,就拿著冊子退了下去。     就在這時,燕開庭的廂房內傳來付明軒的一聲驚叫。     隨即一道劍光直直向燕開庭飛來,燕開庭推開一眾侍從,自己哈哈大笑就向前跑去,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府主形象。     而在后面,只見付明軒手持長劍從廂房里沖了出來,眼神盯著燕開庭的背影,就欲冒出火來。     黑暗,無盡的黑暗。     茫茫一片之中,除卻這深不見底的黑暗,還有一絲濃郁的朱紅,從最深處滲了出來,就是像燒焦的肌膚上流出的一縷鮮血,紅黑交織在一起,化作一團火焰,就向人襲來。     “啊!”     蕭明華從夢里驚醒,不斷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直往下淌。     “師兄.....”     站在蕭明華所睡的這間廂房里,沈伯嚴負手而立與窗前,在蕭明華從夢中驚醒之后,轉過身來望著她。     “是誰人叫你們去招惹白秋亭的?”     沈伯嚴神色冰冷,眼中仿佛有著和蕭明華夢里一般的黑暗。     師兄,我.....沒有。”     “沒有?”沈伯嚴冷哼了一聲,道:“你與郝凌云兩人相互配合,在玉京葉塘園里圍剿白秋亭,你以為我不知?”     蕭明華頓時慌了神色,從床上爬了下來,跪在了沈伯嚴的面前,哭聲道:“大師兄,明華也只是想為了給那白秋亭一個教訓,原本這消息四大門派長老們是約好了一同告訴我們這些后輩,沒想到白秋亭卻先我們那么早就知道了,還已經開始行動明華,明華就是氣不過嘛!”     沈伯嚴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蕭明華,一身素衣下細弱楊柳的身姿看似弱不禁風,卻是蘊含著爆發般的力量,一頭烏黑如瀑般的長發輕輕散落在肩上,顯得原本就很白皙的面龐更是如瓷一般,當初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十歲的小姑娘,如今也二十出頭了。     沈伯嚴走了過去,輕輕摸了一下蕭明華的頭,蕭明華微微一怔,身子不禁抖了一下。     “你永遠都是這么懼怕我....”沈伯嚴輕聲道:“你十五歲那年,我用一塊千年冰絲寒玉為你打造了一只發簪,贈于你作為生辰壽禮,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在發簪的法陣里面,放了一縷我的意識。”     “師兄?”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來你在我身邊的目的嗎?”沈伯嚴望著蕭明華微微笑著,眼神如明月一般清澈,仿佛他只是在與她閑聊。 章一百 不速之客     “在白秋亭的面前,你故意留下了那只發簪,誰都可以從里面可以看出元會門的法陣痕跡,若是白秋亭稍微細心一點,還會看出我這發簪是出自我沈伯嚴之手。”     頓時沈伯嚴輕撫蕭明華的手忽然發力,蕭明華瞬間身子一挺,隨后便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眼神頓時充滿了恨意盯著沈伯嚴。     “你假傳我的命令,欺騙了凌云,讓白秋亭誤以為是我要對他下手,之前你還透露我的行蹤給飛刀會.....”沈伯嚴笑了笑,繼續道:“你的使命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他們對你也該是滿意了,那么想必我廢去你所有修為,他們也不能說些什么吧?”     倒在地上地蕭明華眼睛驀地圓睜,仔細感受了一下內在,只發現她的內里空空蕩蕩,靈魂之泉如同干涸一般,毫無生機。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就淌了下來,她嘴里囁嚅著一些話語,望向沈伯嚴的眼神也逐漸軟了下來,似是有那么幾絲悔恨,又有那么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伯嚴站起身來,緩緩道:“禁錮之術一個時辰之后便會解開,以后.....就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說完,沈伯嚴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從門外投射進來的陽光,就像是一柄柄利刃一般,刺在蕭明華的身上,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燕府內,燕開庭和付明軒剛結束方才的那陣喧鬧,癱坐在花園里,直喘粗氣。     “我說,你能不能放開一些,你不也說那風月大道也是萬千修習當中的一種,值得上心不是么?”燕開庭從小侍童手中奪過羽扇,撲哧撲哧地為自己扇著。     付明軒哼了一聲,也不理他。     燕開庭傻笑幾聲,咧開嘴道:“你看,這玉京城多好啊,要什么有什么,就算來了一些稀奇古怪地人,咱們只要不理他們,日子照樣過得安生!”     付明軒望向他,語氣沉重地問了句:“真的安生么?”     燕開庭輕笑幾聲,道:“夏師總說什么因果,命數!既然一切皆是緣定,或者說是什么規則使然,那么我們這些小螻蟻,干嘛要去顛覆呢?”     付明軒微嘆一聲,道:“如果,如果有一日這玉京不在了,你會和我一起走么?”     燕開庭神情一怔,望向付明軒道:“不在了?難不成還被人給滅城了?哈哈,且不說我答不答應,有夏師在,哪些強盜土匪敢打玉京城地主意?”     付明軒也不知道怎么跟燕開庭解釋,在道修名門面前,夏平生也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花園里,仲春的花兒開的正盛,一簇簇杜鵑仿若火焰一般,鮮艷地叫人挪不開眼,一束束野櫻,在微風之下芳香四溢,鋪灑下花瓣雨,柔嫩的綠草之中,星星點點的紫色小花兒就像是暗夜星辰一般,隨風明滅。     燕開庭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后,望向付明軒道:“若是有朝一日玉京真的沒了,我會和明軒一起走的。”     燕開庭的雙眼明鏡如水,倒映出了付明軒的身影。     “好。”     付明軒淡淡回了一聲,卻在心中,一塊巨石砰然落地。     玉京城門前的一家茶館內,坐著一行三人的淡青色長衫男子,正一邊聽著說書人大談特談城內趣事與秘聞,一邊喝茶談話。     只見為首的青衫男子就是在渭青城城主府出現過的洛長蘇,另外兩名年輕一點的男子稱呼他為師兄,應是洛長蘇的師弟。     “師兄,據說這里是付寒洲的家鄉,也沒聽師父們先前提起過啊?”一名男子皺眉道。     洛長蘇眉頭微皺,道:“聽說元籍師叔也在城中。”     另外兩名男子頓時神色就變得嚴肅起來,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其中一人面帶憂色道:“那元籍師叔知道.....?”     洛長蘇冷笑一聲,道:“知道了也沒用,拿不出證據來,就是杜撰。”     說完,洛長蘇站起身來,望向玉京城內,道:“走吧,先去會一會付寒洲。”     玉京付府,付博文坐在議事廳主座上,神情驚訝地望向付明軒。     “你是說,四大門派內的核心人物都已經在前來玉京的路上了?”今日一早,付明軒就將玉京城即將面臨的事情全盤告訴了付博文,并囑咐他不要向外言說。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不然父親以為筱虹院里的那位是誰?”     付博文神色漸漸緩和下來,坐在主座上,卻覺得心中甚是慌亂。     “告訴父親,是想讓父親全盤不要插手此事,只需要將全部心思都放在遷府這一事宜之上,只有如此,才可保我付家上下百口人的周全。”     望著眼前自己的長子,付博文頓時覺得付明軒有那么一絲陌生,或許這些年來,在外的他早已成為了付寒洲,而不再是付明軒了吧。     從議事堂出來,一位小侍童匆匆跑到付明軒面前,道:“少爺,有人求見,說是您的同門,現在正候在會客廳呢。”     付明軒冷笑一聲,道了聲知道了,便大步走向會客廳。     這個時間來求見的同門,付明軒不用想也知道是洛長蘇一行人,他們也是膽子大,就不害怕付明軒利用自家府邸之便,報了上回渭青一仇么?     會客廳中,除了洛長蘇以外,其余兩人都是面帶憂色,其中一人身材精干,面容瘦削,顴骨十分突出,明明才十八九歲的年紀,卻是略顯滄桑之感,此人名為“崔胤”;而另一人個頭略顯嬌小,容貌秀氣,好似鄰家男孩一般,此人名為“章若云”。     崔胤望了一下會客廳外,陽光正盛,樹影婆娑,卻還是不見付明軒的影子,他望了一望洛長蘇,只見他仍是一副淡然模樣,不禁道:“師兄,付寒洲這小子不會給我們使詐吧?”     洛長蘇輕笑一聲,道:“使詐?我們也算是不請自來,付寒洲難道臨時給我們安排一個不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穩健有力的腳步聲,付明軒便出現在門口,站在三人面前。     洛長蘇站起身來,其余兩人也隨之站起:“寒洲師弟!”     “寒洲師兄!”     付明軒微不可察地表情漸冷,望著三人回了一禮,道:“不知各位師兄師弟光臨我這寒舍,是有何要事?”     洛長蘇輕笑一聲,道:“前幾日在渭青城見了師弟,不便招呼,還請師弟見諒。”     付明軒心想自己還沒先提渭青那一事,洛長蘇倒是自己先提了出來。     他神色淡然一笑,道:“無妨,洛師兄要事在身,又怎么會分心于師弟身上呢?”     洛長蘇神色微微一凜,隨即切換了話題,道:“想必寒洲師弟已經接到了消息了,玉京城作為秘境通道所在之處,四大門派定是要將其拿下,只不過,我卻是這段日子才知道,遠來玉京城也是寒洲師弟地故鄉啊!”     此言話中有話,似是說付明軒會顧念鄉情,而不為門派考慮一般。     付明軒微微一笑,道:“長蘇師兄考慮的總是如此周到,但是,此次師弟回玉京城,就是為了遷府一事。有些事情,師兄大可以不用多慮。”     洛長蘇擺了一下手,道:“師弟你已是首座弟子,身份與我們這些尋常弟子不同,還希望你能不負所望。”     付明軒哼了一聲,還未說話,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歡暢大笑,就見到尚元憫出現在會客廳面前。     “元籍師叔!”     四人一同向尚元憫行禮,尚元憫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     隨后,他轉向洛長蘇,意味不明地笑道:“長蘇師侄,寒洲剛成為我小有門首座弟子,你就對他期許這么高,讓我這個教導他地人也是很有壓力啊!”     洛長蘇聽到其中話里有話,連忙拱手道:“元籍師叔多慮了,我對寒洲,并無多大期許....哦,不....”     洛長蘇這是怎么回答也不是,若說沒什么期許,就顯得付明軒無用一般,若說又有期許,這期許也不應該是從他同輩師兄弟并且還不是首座的普通弟子口中說出來的。     尚元憫也只是笑了一笑,并未多說話,只是問他們三人的住處找好了沒有,若是沒有找好,他的筱虹院還剩幾間空房,若是不介意的話便與他一同住下。     付明軒當即就明白了尚元憫的意圖,洛長蘇雖然也看出了尚元憫并不是單純好心要給自己三人找個落腳的地方,而是想把自己三人置于他和付明軒的眼皮之下,但也無法拒絕。     元籍真人在門內的地位,絕不是他想說不就可以說不的。     “那就好,嘿嘿,那就好,寒洲,快叫上幾個下人,將你這幾位師兄弟的行禮收拾收拾,拿到我的筱虹院里去!”     付明軒答應了一聲,向三人行了個禮,就走出門外對著一個管事吩咐了幾句。     屋內的三人,臉色卻是陰沉了下來。     燕府內,燕開庭正欲出門去城西涼風閣尋冰意,近日來天氣越來越熱,涼風閣清幽雅致的環境正是一個大好的去處。     還未走出院子幾步,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叫喊,“府主!府主!”     燕開庭轉身,只見孟爾雅踩著碎步朝自己一路小跑過來。這一次的他衣著合身,看起來十分精神。     “怎么了?有什么事兒么?”若自己沒記錯的話,上一次老匠師罷工的事情自己已經給出解決方法了。     孟爾雅跑得直喘,道:“府主,府主您還記的從水門堂拿下的那樁活兒嗎?出事兒啦!” 章一零一 意外麻煩     燕開庭心念一轉,仔細想了想,頓時慢慢就有了印象。水門堂的那樁活兒,還是胡東來以前接下的活兒。     水門堂是一個專門在黑水河上跑運輸生意的,考慮到貨船的安全,便想著給貨船上的人員配上一些小小法器,來增強防御能力,并且,還在天工開物定制了一種能夠安裝到貨船船體之上能使貨船速度加快,載重力更強的功能法器。     前面的那種防御小法器還好說,近日里匠府應該已經出了成品了,只是那種能夠加持在貨船上的功能法器,出了幾次圖紙,水門堂的人都不滿意。     最后天工開物里負責此事的一名吳姓匠師不得不去找那制玉坊的鑒玉合作,共同研發設計,前面出了幾稿聽說水門堂還算是滿意,接下來就是等著出成稿了。     “怎么回事?!這件事兒不是快完了嗎?拿到圖紙趕快加工便是,難不成那些老家伙又想罷工?”     孟爾雅急道:“哎喲,府主,關鍵問題就出在這圖紙上,制玉坊的鑒玉也是奇怪,突然就不給了,說是吳匠師失了信.....”     一聽到那些老匠師的麻煩事兒,燕開庭便不耐煩,問道:“吳匠師那老家伙又怎么鬧幺蛾子了!”     孟爾雅嘆了一口氣,聲音頓時就沉了下去,道:“府主,昨兒個吳匠師....吳匠師,去世了。”     “什么?”燕開庭驀地一驚,道:“前幾日不還見他在匠府晃悠,指指點點的嗎?怎么突然就.....”     孟爾雅聲音低了下去,道:“府主,要我說,這決不是偶然,吳匠師昨日早晨還好端端的,怎么晚上突然就不行了,三天后,就是我們向水門堂交貨的日期了,制玉坊又不肯把圖紙給我們....”     燕開庭略一思索,也覺得此事蹊蹺得很。雖然他平時不怎么待見那些倚老賣老的老匠師,但既然有外人將手伸進了匠府里,還奪走了一位老匠師的性命,等于說也是給了他這個府主狠狠一巴掌。     “好生安葬吳匠師,按他養老俸祿兩倍發給他的家人。”扔下這么一句話后,燕開庭就往玉京東街走去。     制玉坊內,鑒玉正撫摸著懷中靈貓,靠在柜臺邊打著盹兒,時不時歪下頭來哼哧一聲,又繼續鼾聲如雷。     站在門外,燕開庭只覺得不解。這么一家小門面,匠師不過五六個而已,即使有個上師境的器修坐鎮,又能翻出個什么水花,為什么要給身為地主的匠府下絆子,還疑似弄出人命來。     燕開庭走進制玉坊,里面幾個匠師是頭也不抬,只有一個侍從跑了過來,有點畏懼地道:“哎喲,燕爺,是什么春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讓小的給您先泡杯熱茶先?!”     燕開庭擺了擺手,道:“不用了,叫你們鑒掌柜出來,我有些話要問他!”     “得嘞,爺,這邊兒實在是亂的很,要不您隨小的到后院兒坐上一坐,我這就給您叫我們掌柜去。”     燕開庭點了點頭,便隨著侍從走到后院地一處略顯簡陋的會客廳,不一會兒,鑒玉就在侍從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唉,人老了,一閑下就容易犯困,但又怕一旦睡了便再也醒不來,就是能稍稍打個盹兒!”一邊走,鑒玉一邊說,坐到了燕開庭旁邊,端起茶杯就道:“想必燕主是為了那圖紙而來吧。”     “哼!”燕開庭也不客氣,冷哼一聲,道:“你知道就好。”     鑒玉也不惱,燕開庭是個什么性子全城人都知道,更何況他還經常跟匠府打交道。     “這事兒呢,您要怪的話,就得怪老吳走的不是時候了!”鑒玉小嘬一口茶,繼續道:“這都只剩最后部分了,最關鍵的地方,現在倒是在我的手里,可是,那后面的部分卻只有老吳才能接的上啊!”     燕開庭冷冷地瞟了一眼鑒玉,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上表現出來一種微不可察的歡喜神情,并且,似乎并不害怕燕開庭將吳匠師的死歸在他頭上。按說,他本來是最有嫌疑的人,吳匠師一死,拿著這張圖紙,他跟匠府想怎么商量就怎么商量。     “鑒玉大師還是過份自謙了,吳匠師若是有您這水平,還會在我們天工開物呆著?”     鑒玉笑了一笑,沒有說話,其實話說到這個份上,雙方應該都是心知肚明了。     燕開庭神情漸冷,站起身來,望向鑒玉。     “那么鑒玉大師,有什么條件我看還是快說出來,別耽誤了我們匠府的活兒。我們燕府別的沒有,錢倒是多得很!”     “哼!哈哈哈哈!”     鑒玉一陣大笑,隨后臉色漸冷,望著燕開庭的眼神有些嫌惡起來,道:“這叫什么?這叫狗眼看人低,你以為我鑒玉這么一大把年紀,還要那么多錢做什么?哼,我看你,真是不知道自己正身處何方,以為自己還是大爺呢!”     燕開庭微微一愣,直感到身后一陣發涼,似乎有人正盯著自己,那是危險的感覺!     迅速轉身,燕開庭發現身后站著的竟是白秋亭!     “你!”燕開庭望了望白秋亭,又看向正微微笑著的鑒玉,稍稍一驚之后,燕開庭的神色又恢復如初。     燕開庭心中瞬間演算了一下,如今自己被兩個上師包圍,一個是器修,另一個則是劍修。鑒玉的實力燕開庭是知道的,實戰上并不會是自己的對手,但是白秋亭,卻不敢那么確定。     雖然付明軒說過白秋亭的實力和他不相上下,而當日白秋亭被他輕易拿走身邊之物,也是個明證,只是名門核心弟子身上總是有些玄機之物。     那么自己能夠成功突圍的幾率,應該是小之又小。想到這里,燕開庭心中搖頭,最近的事情真是一樁接一樁。     “燕主,好久不見。”白秋亭朝他微微一笑,還向他行了個禮。     燕開庭也是云里霧里,不知道白秋亭想做些什么,不過形勢比人強,于是恭恭敬敬地回禮。     “上次見面時,忘記向你介紹了,在下白秋亭,諸生門第三十二代首座弟子。”     燕開庭點了點頭,卻還是有些狐疑,白秋亭見他這副模樣,笑了笑,道:“燕主不必拘謹,這一次請你前來,也是有要事與你細說。”     燕開庭望了望身后地鑒玉,只見鑒玉被方才那侍童攙扶著,走上了樓梯,回到了自己地廂房里。     “哦?白上師莫不是還是為了芥子袋一事?”     白秋亭搖了搖頭,道:“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也無須再提。”     “那么......?”     燕開庭實在是想不出自己與白秋亭還有什么別的事情可以談,如果不是這事,那么會不會是.....?     心下正思忖,便只聽到白秋亭淡淡道:“到了如今,燕主也應該知悉所有事情了。這玉京,已經不再是往日地玉京了。”     白秋亭望向燕開庭,問道:“燕主可曾知道秘境么?”     燕開庭點一點頭,道:“同為修煉之人,何曾不知道秘境。那秘境之中雖是兇險重重,但也是資源甚多,可謂是修煉人士地歷練圣地。”     白秋亭笑道:“那么,燕主可曾去過秘境歷練一番?”     燕開庭搖了搖頭,散修之人哪里有這么好的資源。     “如果給你進入一次秘境歷練的機會,并且還是千年一遇的秘境呢?”     燕開庭雙眼驀地圓整,看著白秋亭,頓時說不出話來,他只感覺,仿佛有什么不可思議的真相,即將在他面前展開。     “四大門派的推算當中,千年一遇的秘境入口,就在玉京城。”     撲通一聲,仿佛一顆巨石砸向了燕開庭的心湖,剎那間他只覺得頭腦發暈,晃過神來,他又問道:“那么....你們四大門派的人,都知道了么?”     白秋亭點了點頭,道:“除了星極門沒有明面上的活動,其余三派的人,都應該到了玉京城吧,還有一些核心人物,正在來的路上。”     “所以,你們想要做什么?”     “玉京這種凡俗城市,與我修道界一向是少有往來,只不過這一次,怕是玉京城,要交到我們四大門派手里了.....”說完,白秋亭還向燕開庭深深一望,道:“我只是沒有想到,付寒洲竟然沒有告訴你。”     燕開庭微微一怔,突然想起前幾天付明軒問的那些問題。     “要是玉京不在了,你會和我一起走么?”     原來,他已經是知道的!     白秋亭看了看他,道:““秘境雖大,但資源仍是有限,各大門派為了爭取更多進入秘境的資格,便定下了從收攏當地勢力的大小來決定能夠進入秘境的資格,這對我們這些年輕弟子來說,也是一種考驗。”     “所以,你是想要拉攏我?”     白秋亭點了點頭,望著燕開庭道:“雖然在我眼里,不說你這天工開物,就連整個玉京,對我來說都是毫無用處,但是既然秘境入口再次開啟,為了諸生門,我不得做出一些違心的事情來。”     “所以,你就殺了吳匠師,和這鑒玉聯合起來,利用設計圖紙威脅我?”燕開庭望著眼前的白秋亭,心想他之前那副不諳世事的模樣是否是專門裝給他看的,故意引出自己來和他扯上關系。     白秋亭一陣沉默,然后點了點頭。     燕開庭冷笑一聲,道:“原來人命在你們名門正道眼中是如此不值錢。”     白秋亭并沒有否認。     “我這個人從小嬌生慣養慣了,吃軟不吃硬。你既然對我匠府做出這種事來,還談什么拉攏。今日在此,看來還是要憑實力說話,我燕開庭沒那么容易吃下的,你這諸生門的首座,也要擔心擔心是否會栽在我的泰初錘之下!”     白秋亭微嘆一聲,然后搖了搖頭,道:“人命的份量當然是有區別的,無論你信或不信,被殺的那吳姓匠師并沒有那么忠心,若不是鑒玉發現得早,他或許已將圖紙賣給另外一方。”     “你以為我會信?”     “信與不信也不過如此而已,對于整件事的結果并無影響。我不想與你動手,只是,還請燕主多加考慮一番。”     燕開庭冷笑道:“好啊,既然你不動手,那我就走了。”說罷,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就走出了制玉坊。     白秋亭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章一零二 荒原初遇     燕府內,雪域院的法陣兢兢業業地運轉著,庭院上空飄灑著鵝毛大雪,也不知道夏平生一個木屬修士,要借著不利于植物生長的環境修煉什么秘法。     一陣清脆的腳步聲響起,燕開庭站在了雪域院外,一道傳訊符便從門中飛了進去。     他根本沒等夏平生回音,直接推開大門,寒風裹挾著著鵝毛大雪撲向燕開庭。燕開庭迅速跑了進去,使勁敲響了正屋的門環。     屋門驀地打開,夏平生站在殿內,冷冷地看向燕開庭,道:“你如此心性,還說外出游歷?那遇見個什么艱難險阻地,還不得先把自己急死。”     燕開庭站在門前,低著頭一言不發,他只覺得鼻子發酸,喉嚨間像是卡了個什么東西一般,異常難受。     “夏師,你是不是也已經知道了?”     夏平生有些疑惑,燕開庭平時大事小事一堆,就是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件事。     “吳匠師的死?”     燕開庭搖了搖頭,道:“夏師,你一定知道的!玉京......秘境!”     燕開庭說話有些語無倫次,夏平生微微一怔,隨即神色恢復平靜,道:“嗯,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夏師,你是感應到的嗎?”     夏平生點了點頭,隨后望向燕開庭,眉頭微皺,道:“不讓你知道,是因為時候未到。”     燕開庭冷哼幾聲,道:“所以你們都知道了,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里嗎?明軒也你,您也是,等到那些門派中人把玉京全部給占領了,才準備告訴我嗎?”     夏平生一把將燕開庭拉進屋子里去,臉上微微有些慍怒的表情,道:“世人皆有命,這玉京城,也有他的命!這城千年,數易其主,現在你甚至不是城主,所以這一切與你又有何干系?!”     “為什么沒有關系?!我燕家百年的基業在此,天工開物在此,我身為府主.....”說到這里,就是燕開庭也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其實,那些東西對他來說,根本就不重要。如果沒有對現在這些伙計和匠師們的責任,他最想做的事情,是關了府門,踏遍九州,尋找更廣闊的天地。     那么,什么又是對他重要的呢?     “夏師.....若玉京中將一日落于他人之手,您還是不會和我一同走么?”     想不到付明軒當日問自己的話,自己在此時又問了夏平生一邊。     “我答應過小師妹,要一直守在她身邊,她在這里,我便哪里也不去。”     夏平生眼神清明,望向了濃濃的夜色深處。     站在他身后的燕開庭,雙手緊握,呼吸急促之間,兩滴滾燙的熱淚,就這樣落在冰冷的地上。     站立片刻,燕開庭忽地推開院門直直跑了出去,穿過雪域院,穿過燕府,穿過整個玉京城。他就像一匹脫韁野馬,就像一頭憤怒的幼獅,跑向夜色之中,直到置身于荒蕪一人,刮著凜冽寒風的荒野之中。     此時的燕開庭,心中有太多郁悶,有太多不解,他只想找個地方,狠狠發泄一番。     荒野之上,隨處可見兇獸,有體型巨大的斑狼和暴烈鼠,還有身手矯健的靈兔與飛蛇與嗜血如命的血鴉,等等等等,簡直是多不勝數。燕開庭跑到荒野之上,也正是想發泄一番自己心中的苦悶心情。     黑水河邊的草叢之中,就只聽見一陣簌簌響聲,燕開庭聽這聲音,心中即可分辨出這是一條體型巨大的金鱗飛蟒,金鱗飛蟒屬于飛蛇當中體型較大的一種,不僅行動速度飛快,更是身含致命劇毒,只是一不小心沾上它的毒液,不出一個時辰,即可化成一灘血水。     燕開庭手持泰初錘,就在河邊草叢之中一陣亂揮,這金鱗飛蟒雖是兇獸,但性情確是溫和,如若不將它惹煩,它也不會轉身攻擊陌生人。燕開庭已經是開始手癢,恨不得立即跟這巨蟒打上一架。     就在燕開庭揮舞著泰初錘時,突然就只聽見一陣嘶嘶相聲,金色巨蟒如同一道閃電一般,陡然升起,劃過暗夜天空。     這條金色巨蟒足有一個盆口般粗細,長十多丈,渾身金色鱗片猶如堅硬的黃金戰甲一般,在暗夜里也是熠熠生光,頭部一雙墨綠色的發光眼珠緊緊盯著燕開庭,口中吐出的猩紅的信子猶如迸射的鮮血一般。     “嘿!”燕開庭冷笑一聲,道:“來得正好!”     只見他陡然飛到上空,手持泰初錘對著金色飛莽就是一陣猛砸,他也不發動雷火,便只當泰初錘是一個普通的錘子,砰砰砰地敲在金鱗飛蟒地頭上。     金鱗飛蟒吃痛,發出一聲凄厲地尖銳叫聲,隨后長尾一擺,帶起一陣狂風,重重地朝燕開庭拍來,燕開庭怎會懼怕著肉身,當下便是蠻力發動,伸出一腳,和金鱗飛蟒那粗壯的尾部狠狠撞擊在了一起,砰的一聲,偌大體型的金色飛蟒被燕開庭生生地踢飛了出去。     轟!     金鱗飛蟒重重摔落在了地上,它抬起頭來看著燕開庭,嗚咽一聲,便掉轉頭疾速向黑水河爬去,咕咚一聲就一頭鉆進了河水之中。     燕開庭也是無語,心想就連這荒野上地兇獸都是這么沒有骨氣的嗎?自己還沒有過足癮呢!     就在這時,燕開庭的身后傳來一陣低吼聲,燕開庭忽地兩眼放光,立刻就知道了身后是為何物。     果然,轉過身去,只見一頭公牛般大小的斑狼正拖拉著口水,白色的獠牙在暗夜中發出陰森的寒光,一雙紅色巨眼直勾勾地望向自己,恨不得一口就將自己吞進肚子里。     與方才的金鱗巨蟒不同的是,斑狼生性好斗,并且夜間剛好是它們的捕獵時間,是以看到燕開庭的那一剎那,這只斑狼瞬間就走不動路,伺機候在了一邊。     只聽那斑狼一聲怒吼,頓時毛發直立,身形膨脹到比公牛還要大了幾分,四肢肌肉如溝壑般隆起,帶起一陣呼嘯狂風就奔向了燕開庭!     燕開庭冷笑一聲,道了句:“正合我意!”     隨即燕開庭收起泰初錘,一個縱躍便跳在了斑狼面前,準備動用一身蠻力,與這斑狼近身肉搏。     燕開庭雙手如電般抓住了斑狼兩頰間的肉,隨后雙腳一蹬,借著斑狼頭部向上的力量跳到了斑狼的背上,然后兩只手瞬間下滑,從斑狼兩頰滑倒了脖頸之處,隨后緊緊扼住,斑狼呼吸頓時一緊,向前狂奔而去。     燕開庭像是騎著一匹尚未被馴服的野馬一般,隨著斑狼一邊狂奔,一邊努力甩下燕開庭的勢頭越來越猛,燕開庭干脆借勢向前一躍,又站在了斑狼的面前。     此時,斑狼望向燕開庭的眼神就有了一絲畏懼,它也是有靈性的一種兇獸,此時,它明顯已經感知到了燕開庭絕對不是一只容易得手的“獵物”。     斑狼仰頭一聲長嘯,隨后便緊緊盯著燕開庭,眼神當中,竟露出些許得意神色。     燕開庭也是不走,偏偏要看這畜生還會打個什么主意。     就在這時,燕開庭聽到自己后方還有兩個側方都傳來了簌簌響聲,兩眼掃了過去,只見又有三頭斑狼從四周包抄了過來。     “哼!還有些聰明了!”燕開庭輕笑一聲,從芥子袋里拿出一柄雕花短刃出來,夜色之下,短刃散發著凜凜玄光。     “大爺今兒個心情不好,死在我手里,也是你們倒霉,放心,大爺會給你們放些轉運法器,叫你們下一輩子也品嘗一下做人的滋味!”     說完,燕開庭就像一陣旋風一樣,撲上自己面前的那頭斑狼,頓時就只聽見一聲嗚咽,這頭斑狼便轟的倒下。     另外三頭斑狼見了,便朝著燕開庭一起沖了上去,燕開庭順勢回轉,對著三頭斑狼一頭就是一腳,生生地將它們踢飛,但斑狼恢復速度也是極快,張著巨口便又朝燕開庭飛奔了過來!     燕開庭冷笑一聲,手中短刃轉上幾圈,然后飛向其中一頭斑狼,嗖地一聲在斑狼脖頸之處回旋,帶起了一陣鮮血噴射。     與此同時,燕開庭向另外兩頭斑狼沖去,一手抱著一頭斑狼地頭,然后將怒喝一聲,將兩只斑狼地頭生生撞在了一起,只聽見兩頭斑狼同時發出一聲低沉地嗚咽,身子瞬間就軟了下去。     “哈哈哈!”解決完四頭斑狼之后,燕開庭才覺得心中舒爽幾分。     只是不知道為何,在這荒野之中,突然飄過一絲奇異的暗香,猶如夏間夜色中的嫩荷在風里輕輕搖曳一般,沁人心脾的味道頓時充盈在燕開庭的鼻間,叫他不自覺地就陶醉在這香味之中。     驀地睜開眼,燕開庭仿佛感受到了一絲寒意,直覺后方有什么東西在那里!     回過頭來,燕開庭一時之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月色之下,白紗飄飄,及腰長發之下,是一張如瓷玉細膩的潔白面龐,烏黑的雙眼清澈又略顯迷離,一張朱唇于面紗之下微抿猶若秋時粉菊,盡管是一身素衣,卻仍是高華清冷,若天邊皎皎明月,不可攀折。     瞬間,燕開庭呆在原地,心臟前所未有地劇烈跳動起來。     “你....你是....?”燕開庭一時呆了,根本說不出話來。     饒是燕開庭閱遍美色,也從未遇見過這般女子,簡直不似凡塵之人,恰如天女下凡。     那白若透明的指尖仿佛閃耀著月之光華,婀娜身姿猶如春時扶風楊柳,如一片輕盈的羽毛漂浮在夜色之中,緩緩從月色之中走下。     一雙玉足堪堪點地,帶來一陣夜之清明的晚香。面紗之上一雙似水眼眸仿若看穿世事,若隱若現的粉唇微微開合,仿佛傾訴著世間所有瑰麗的秘密。     “你為何,平白做出如此殺孽?” 章一零三 喜樂煩惱     仿若空谷琴音,清泉流水一般,白紗女子的聲音響起,猶若從四面八方吹拂過來的風,灌進燕開庭的腦海里。     “我.....”燕開庭只覺得自己所有的話語就像一塊一塊石頭一般,卡在自己的喉嚨里。     “你一不為求生,二不為食物,純為發泄惡意。如此肆意,即使修道之人,也易迷失本心,與那些魔物又有什么區別?”說完,白衣女子伸出右手,輕紗一揮,夾雜著星光一般的月華從天紛紛而落,落在那倒在地上的四頭斑狼身上。     頓時,那四頭斑狼仿若被洗凈了一般,不再被血漬污泥包裹,隨后化作四縷輕煙,散落在這荒野的無邊夜色之中。     燕開庭看著這一切,甚覺奇妙,望了一眼眼前白紗女子,調整了一下心緒,拱手道:“在下玉京天工開物燕開庭,不知仙子是何方高人?”     “哦?玉京城燕府府主?”     女子看向燕開庭,也不過是個莽撞少年而已,卻沒想到已是一府之主。     燕開庭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不敢望向眼前女子,眼神閃爍之間,又恨不得將眼前女子細細端詳一番,他只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一般,雙頰發燙,已是通紅。     “不管怎么說,如此殺戮,毫無收益,只怕會壞了你的道心。”     女子輕吟婉轉,隨后高高升到夜色之中,背對著皎潔明月,披上了一層好似神仙般的光華,輕輕道了聲。     “小有門,謝無想。”     燕開庭驀地抬頭,只見女子化身為一道白影,隨夜風而逝。     “小有門.....謝無想....”燕開庭嘴中喃喃,再次看去,只見天邊毫無女子身影,方才的一切,恍然如夢。     “無想,不依喜樂煩惱住于不生欲惡念故。”燕開庭望著天空,只剩一輪皎月兀自散發著光華,而月下之人,卻早已不見,而此時,猶若一場暴風雨一般,攜著雷霆萬鈞之勢,重重地砸在了燕開庭的心上。     燕開庭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拖著沉重的腳步向玉京城走去。此時他原本沉重的心中,又裝滿了另一個讓他不堪承受的心緒。     回到玉京城,天色已是朦朦亮,黎明的光輝與漸隱的夜色交織在一起,星辰的光芒尚未退散,燕開庭只覺得自己十分饑渴,想要狠狠吃上一頓。     然而他卻沒有回到自家府上,而是站在了付府門前。     付府門前值班的管事下人們沒有一個不認識燕開庭的,只見他此時發絲凌亂,渾身沾滿了血跡,衣衫有好幾處已經破損,在地上拖著,十分狼狽。     值班的管事一見到他,趕忙就沖了出來,連連喊道:“我的爺,您這是怎么了?哎喲,快去通報大郎君!”     管事一邊招呼燕開庭,一邊吩咐后面的幾個侍從趕忙去叫付明軒,誰知燕開庭擺了一擺手,道:“不用,給我準備點吃的,送到院子里來就是了。”     說完,燕開庭就像在自己家一般,走進了付府,徑直向在付府的長居之所走去。     經過筱虹院時,燕開庭站在門口稍稍駐足片刻,盯著緊閉的院門,雙拳緊握了一下,方才離去。     在院子里用過吃食之后,燕開庭只覺得渾身疲倦,倒頭就是昏昏睡去,似是只要睡去,外界的一切才會與他毫無關系。     天色已亮,筱虹院中,白衣女子站定在門前,向著其中一個房間微微頷首,     只見房門忽地打開,神情清明的尚元憫出現在門口,望著院中的白衣女子。     “怎么?門內也將你派來了嗎?”尚元憫的語氣聽起來不甚愉快。     白衣女子微微向尚元憫行了一禮,道:“元籍真人。”     “哼。”尚元憫輕哼一聲,隨即走出門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道:“來了就來了吧,叫寒洲給你單獨弄個院子出來,反正這府上空院子也是多,只不過.....”尚元憫看向女子,臉色沉了下來。     “就還請無想仙子在一旁安靜看著他們....并非必要之時,就不要插手。”     面紗之下,看不清謝無想的表情,就只見她微微向尚元憫行了一禮,道了聲:“無想謹遵真人之命。”     隨后,便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尚元憫眼前,望著謝無想倏忽而去的身影,尚元憫心中冷笑了一聲。     一早,不知是誰散布了消息,玉京城即將成為千年一遇的秘境入口,這一消息如同爆炸聲響一般迅速傳遍了玉京城的大街小巷,頓時所有人都炸起鍋來。     “聽說了嗎?四大門派都在來玉京的路上啦!”     “哎喲,別說四大門派了,一些小門小派地也都直往城里涌....”     “嘿,這客棧的生意就要好起來咯!錢掌柜以后賺了大錢,可別忘了小的們哦!”     “老夫在玉京城生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這么多門派修士,可不得了了....”     一時之間,城中大街小巷中人人都在談論此事,大多數人還抱著一種期待的態度,做生意的以為自己能在其中撈到一筆油水,一些散修人士還打著秘境的主意....     只有少數人卻是擔憂起來,隨著修道界人士的前來,別說還想著分一杯羹,在如此強大的力量面前,這玉京城還有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就更是難說。     玉京涂府,封意之和涂辛乙圍坐在棋盤前,喝茶對弈。     只見封意之面帶愁容,雙眉緊緊糾結在了一起,右手捻著一顆黑子,遲遲不肯落下,順著他的目光望下去,封意之的黑子已是陷入死局。     而涂辛乙卻是披著一條薄毯,花白的頭發隨意垂下,臉上卻是淡然神情。右手端著一杯熱茶,小口飲著。     思索片刻,封意之將那顆黑子又放了回去,長舒一口氣,望著涂辛乙道:“我輸了。”     涂辛乙放下手中茶盞,道:“本來也是為了打發時間,不談輸贏。”     封意之嘆了一聲,道:“小乙哥,你說,這是個什么事!”     涂辛乙搖了搖頭,眼神清明,對著封意之道:“這是玉京的命數,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命數,何苦憂慮這么多呢?”     封意之急道:“你和那夏平生都是一個模樣!什么命數!難道人就不能逆天改命嗎?!”     聽到封意之如此說,涂辛乙苦笑一聲,道:“逆天改命?怎么逆?怎么改?且不說逆天,就是那四大門派的那幾位仙君,還有那一眾真人...豈是我們這幾個人就能隨便抗衡的么?”     封意之微微一怔,他也不是想不到這個問題,只是心中實在是感到不平。     “可你的家業....全在這玉京城....”     涂辛乙眼中似是有什么神色一閃而過,隨即又恢復清明,緩緩吐出一口氣,道:“不過是身外之物.....”     封意之哼了一聲,也沒說話。沉默了一陣子,又問道:“嫂子那件事情怎么處理....?”     涂辛乙原本清明的神色瞬間就暗淡了下去,那一夜的事情,仍是歷歷在目。那么多年的枕邊之人,卻對自己暗下殺手,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情,涂辛乙的心就仿佛被人緊緊攥住用力揉搓一般,疼的難受。     “她....唉,孩子是無辜的,先等兩個小家伙長大一些再說吧。”     封意之點了點頭,對于涂辛乙的做法他一個外人也無從置喙,只是繼續道:“前些天,玉成去見了元會門的人....”     涂辛乙點了點頭,表示這件事他是知道的,隨后對封意之道:“玉成....也隨他去好了,這些年來,的確是我對他沒有那么上心了...”     涂辛乙還記得那一晚,自己夫人將要對自己下手時,自己的大兒子卻是在一邊看著的,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倒下去,也沒有出手相助。     當然他知道,涂玉成如果不立刻逃跑,只怕也會折在這主院里,只是父子之間,總是會希望更多。那一晚,傷得不僅僅是涂辛乙的身體,還有他的心。     窗外,已是暮春,院子里的花兒開得正盛,清風吹過,樹影婆娑,陽光下,看起來一片安寧,仿佛也沒有什么發生過,就像原先一般,涂辛乙眼神飄向了遠方,微嘆一聲。     又見到了,月色下的那一抹白色。     輕白衣衫,遍灑光華,恍若籠罩了一輪明月。     暗香,又是那一縷暗香,夜色之下,是夏夜的嫩荷,隨著清風微微搖曳。     如一尾游魚一般,燕開庭浮游在這一縷暗香之上,游出了玉京城,游過了荒野,游過了群山峻嶺,游過了山河湖海,在一處天邊堪堪停住。     暗夜的光輝,在此地顯現。     無想,喜樂煩惱所生樂想終究不起。     一只冰涼的手輕輕落在了燕開庭微微發熱的臉頰之上,面紗下,粉唇開啟,輕聲喚出了他的名字。     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之泉被瞬息填滿,只是.....     他的眼睛有些刺痛,耀眼的光,利刃般的光。     燕開庭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     付明軒的身影出現在燕開庭的面前,燕開庭又將頭埋了進去,現在的他,還未想好如何面對付明軒。     “聽說白秋亭找了你.....你,已經知道了嗎?”     燕開庭雖是將臉埋在枕頭里,卻還是點了點頭。     一陣沉默,兩人都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付明軒突然拍了拍他的肩,嘆了一聲氣。     燕開庭的身子微微一怔,隨后就轉過身來,道:“你們小有門內,可曾有一個叫謝無想的女弟子?”     付明軒也是一怔,道:“你是如何知道她?”     “有嗎?”燕開庭這一覺睡醒,就想起昨夜的遇見她的事情,這一切都是那樣不真實,當真害怕只是一個美麗的夢境。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謝無想,小有門的無想仙子,距離真人只有一步之遙。”     “仙子?”燕開庭有些疑惑這個稱呼。     “嗯……世人美譽過甚吧。”付明軒沉吟片刻,道:“而且她在門內的身份有些特殊,并非是尋常弟子,怎么?你是如何知道她的?” 章一零四 一念之間     燕開庭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聽說而已....”然后又撲回床上,心里就是一陣竊喜。     付明軒也懶得追問,只是繼續道:“你還是要小心一點白秋亭,看來他并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     燕開庭又爬了起來,道:“他殺了我們天工開物的匠師,還跟我談論什么拉攏我?要我說,他這個人還真是異想天開!”     “他們諸生門后面的人陸陸續續也要到了,總之你要更加小心才是。”     燕開庭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穿好衣服,才發現自己昨日滿是血跡的衣服已經是換下了,自己現在身穿的是一件干凈舒適的金絲綢睡袍。他走到桌子邊,給自己倒下一杯茶,咕咚咕咚就大口灌了下去。     “那你呢?”燕開庭擦了一擦嘴邊的水跡,望向了付明軒。     付明軒扶負手而立,眉頭微皺,反問道:“換做是你,你又會怎么做呢?”     燕開庭低頭沉默片刻,然后看向付明軒,道:“或許....是和你一樣的選擇吧....”     兩人苦笑幾聲,便再無言語。     玉京城北,靠近黑水河邊,建造著一處極為氣派的府邸,府內建筑均是青白墻檐琉璃彩瓦,造型各異。各種院子排列錯落有致,風格相似卻又各有千秋,數不清的假山假石,庭苑風荷,比之燕府付府也是不在話下,府邸朱紅大門的雕花匾額之上,寫著一個遒勁有力的“陸”字。     原來,這就是金谷園大執事陸離的府邸。     沈伯嚴負手立于大門前,盯著門內,卻沒有想要進去的意思。     他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隨即就離開了陸家所在的街道之上。     而此時,正在府中書院內查看最近商報的陸離驀地抬頭,伸手向前就是一抓,頓時一道白光被他抓在手里,落入手心地那一刻,他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攤開手,手中全無東西,只是在他的腦海里,有人卻是清清楚楚對他說了一句話,陸離走出院外,一個縱躍就站在了屋頂之上,雙眉微皺,眼神就飄向那波光粼粼地黑水河上。     一艘清幽雅致的畫舫,在河面上靜靜漂浮著。     陸離跳下房頂,就又走進書院。其實,他也不是不知道玉京城即將成為秘境入口這一件事情的,只是沒有想到,元會門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     桌子上攤開的一副商報上,寫著一則商會支行被迫關門的消息。     至于怎么被迫關門的,也是不想而知了。     陸離冷笑一聲,走到身后的書架之上,拿下一摞書,一柄長劍便出現在他的眼前。     沈伯嚴在走回畫舫的途中,行走地極慢,一是因為他觀察著城中尋常百姓們對此消息的反應,都是喜憂參半,還不算是完全沖昏了了頭腦,二也是因為,他在耐心等著一個人的出現。     非常耐心地,沈伯嚴走著走著,就拐到了一條無人小巷里,道了聲:“出來吧!”     白秋亭從高處躍下,站在了沈伯嚴面前,笑道:“沈兄的感知境,怕是已經練到了真人境吧,連白某的‘點水微步’,在一開始就沒有逃過你的眼睛。”     沈伯嚴也是輕笑一聲,看著眼前一身靛藍長衫的白秋亭,眼睛就落在了他腰間所配的“綺月風涼”上。     “想不到,布天君如此厚愛你,就連綺月風涼都給你了,真是想不到。”在沈伯嚴以及其余三派人的眼中,白秋亭一直是一個實力平平,卻依靠著無忌真人的蔭蔽成為首座弟子的關系戶,可是沒想到就連布天君曾經鐘愛的寶劍“綺月風涼”都贈與了白秋亭,這就說明在布天君的眼中,已經正式認可了白秋亭的身份,或者說是實力。     白秋亭微微一笑,道:“那又如何?還不是在這世間處處受阻,時時遇難呢?”     沈伯嚴心下明白白秋亭指的是肖明華對他的那一次葉塘園暗殺,心下冷笑一聲,道:“誰人又不是呢?”     白秋亭從腰間芥子袋里拿出一小塊翠玉碎片,雙指捻住,碎片在陽光之下閃耀著奇異光芒,里面的法陣殘余紋路清晰可見。白秋亭看了亮眼,又望向沈伯嚴,意味不明地道:“那么,還請沈首座給在下一個解釋。”     說完,便將那碎片扔給沈伯嚴。     而沈伯嚴卻是依舊負手而立,連接也不接,只見那碎片飛至距離他還有一尺遠地時候忽然定在空中,砰地一聲,就在空中爆炸開來,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不見。     而沈伯嚴,全程是面無表情,看也沒看。     “我只是沒想到,白首座仍是如此心思單純。”     白秋亭冷笑一聲,道:“無所謂單純或者是不單純,僅僅是從最直白的線索下手罷了。”     “那么,什么又是最直白的線索呢?”     沈伯嚴呼覺得想笑,望著白秋亭和他腰間的綺月風涼,只覺得諷刺。     “若我沒有看錯,這翠玉之中的法陣,乃是元會門的獨門法陣,這一點想必沈首座也很清楚。之所以想要沈首座的一個解釋,還是因為,在這碎片里,我竟然感受到了沈首座的一縷意識。”     “還要我再說明白一些嗎?‘一念之間’不是元會門沈首座的獨門法術嗎?”     “一念之間”這門法術,是沈伯嚴在二十歲那年,邁入到三重上師境時修煉而成的一門可以將意識具象并且用于掌控,感知的法術,放眼整個修道界,除了高高在上的那幾位君者,尚在修習這門法術的也就沈伯嚴一人。     “不錯。”沈伯嚴點了點頭。     “那么,你以為我沈容照,就這么低估你白首座嗎?若是我令人前來偷襲白首座,還會留下屬于我的東西嗎?”     沈伯嚴一陣大笑,白秋亭頓時皺起了眉頭。     “不管怎么說,那人也定是你們元會門的人!”     白秋亭怎么都看不慣沈伯嚴這樣一副傲慢的樣子,但是,卻又對沈伯嚴擁有可以傲慢的資格感到無可奈何,畢竟,沈伯嚴是四大門派年輕弟子當中,資質最高,也是實力最強的一人。     “哼,那白首座便去找那些人就是,眼下秘境將開,我沈容照絕不允許有人以任何理由來阻擋我的路!”     說完,沈伯嚴腳下一蹬,迅速向前方移動,如一道旋風一般與白秋亭擦身而過,隨后在距離白秋亭幾丈遠的地方又停下,繼續邁著沉穩的步子,向黑水河走去。     待到沈伯嚴消失在巷子深處,再也不見蹤影之后,仍舊立于原地的白秋亭就是一聲悶哼,嘴角淌下一絲鮮血來!     就在剛剛擦身而過的那一剎那,二人竟是在靈魂層面狠狠拼了一記!     顯然,白秋亭處于下風,內里已是受傷。     白秋亭緩緩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運氣一番,轉身看向沈伯嚴消失的方向,眉頭就緊緊皺在了一起。     夜晚風涼,筱虹院里栽滿了夜來香,一到晚上,香味融于風中,伴著清冷月光充斥著整個院落,然而如此愜意的院落里卻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廂房里,透射出一片昏暗的燈光。     廂房內,洛長蘇拿出一跟拇指般大小的銀白蠟燭,制玉桌上,點燃之后,紅黃色的火光頓時散發出一種奇特的輕煙,瞬間就彌漫了整個房間。     這跟銀白蠟燭名為“煙絕燭”,其煙霧可以屏蔽人的感知,是以洛長蘇將其點燃置于廂房內,外面的人,無論是誰,都無法知道他們在房內的言行。     “師兄,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那元籍師叔每天都跟什么似的,簡直就是在監視我們!”崔胤皺眉道,這些日子,他們三人是連筱虹院都沒邁出一步。     倒不是他們不想出去,只是前腳剛踏出院門,后腳還沒來得及跟上,就被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尚元憫盤問一番,然后就以各種理由搪塞回去,總之,就是生生沒讓他們三人走出這個院門。     洛長蘇也是眉頭緊皺,雖然之前他一直知道尚元憫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但也沒想到尚元憫竟如此不顧小有門的大局,就是不讓他們三人出去,之前在玉京城里所布下的一些局,眼見著就要崩掉。     “明日就是和陳掌事約定見面的日子了,他那批貨雖然是給他弄下來了,但還放在別處,咱們出不去,那個陳掌事收不到貨,說不準兒就會翻臉。”崔胤有些憂心,他們倒不是害怕這個陳掌事翻臉,就是擔心因為這樣一個小人物而壞了所有大局。     章若云也是一臉愁容,道:“即使元籍師叔護著付寒洲,也不必護短到這個程度,竟然連小有門的大局都不顧了?”     洛長蘇始終沒有說話,他的心中明白得很,這是尚元籍對他們的懲罰。     即使拿不出渭青那一局的證據來,尚元憫也有的是自己的辦法對付他們。他忽然想到,自己接到玉京城這一任務時,是來自門內密信,但是從密信上來看,只能確認是從小有門發出,而具體發信之人,洛長蘇是自己也不清楚。上面寫著洛長蘇此次在玉京城的任務,一記注明了須得到付府來覲見元籍真人。     按道理來說,這種說得明明白白的命令,定然是有其中緣由在里面,是以洛長蘇一來到玉京城,先是在城中會見了幾個小勢力的頭子,布下了一條暗線,便徑直來到付府覲見元籍真人,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雖然說不上是羊入虎口,但絕對是對他的一種折磨,叫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先前布下的暗線漸漸斷掉,直到失敗。     所以很有可能,那封密信在落入他手中時,還先經過了元籍真人之手。     而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糾結元籍真人的如此行為,而是要想辦法先離開這個院子再說。 章一零五 海市幻影     “聽說,前日夜里,無想仙子來過了。”崔胤道:“那日我正好起得早,看見無想仙子在院子里站了半宿,天剛亮時,元籍師叔與她說了些什么,她便走了。”     “哦?還有這事?”洛長蘇微微有些驚訝,沒想到謝無想也來到了這里。     “對,只是這幾日元籍真人頂我們盯得太緊,我沒來得及與師兄說,不過,自從那一天后,我便再沒有見到無想仙子。”     “哼,”洛長蘇冷哼一聲,道:“看來,這次門內對玉京的重視程度已經是超出以往任何一次行動了,就連一向不露面的謝無想都到了玉京,呵呵,我倒要看看這元籍真人,違背門內的命令,將我們三人關在這個院子里,會鬧出個什么水花來。”     “咱們也不心急,我想,這一切,元籍真人都看著呢。”說完,洛長蘇望著窗外的黑暗中陰險一笑,     另一處庭院中,尚元憫手中的茶盞忽地破碎,坐在他對面正將一顆棋子放入棋局中的付明軒驀地抬頭。     “小師叔,怎么了?”     尚元憫笑著搖了搖頭,道:“夏天要來了,小飛蟲竟也多了一些。”     付明軒也知道他這個小師叔向來說話云里霧里,便也不再多問,只是道了聲:“師叔,該你了。”     尚元憫看了一眼棋盤,道:“沒意思,不下了!過來,為師帶你去看一處好地方!”     說著尚元憫大手一揮,就將棋局打亂,付明軒直直腹誹,明明就是眼見著自己將要輸了,才另找話題,難道自己生活了這么多年的玉京城,還有自己不知道的好地方?     但是師叔有命,他也不得不從,老老實實地就站起身來,跟著尚元憫就走出了院門。     沒想到尚元憫,竟是帶著他,來到了荒野之上。     兩人漂浮于上空當中,只見荒野上一片漆黑,了無人影,只聽見狂風呼嘯而過,風沙走石之聲。     “寒洲,告訴我,你看這下方,有什么不同?”     負手停立于高空,尚元憫盯著荒野,眼神閃爍著略微激動的光芒。     “這.....”付明軒細細看了一遍荒野,又用神識仔細感知了一下,并沒有發現什么。     “還請小師叔恕弟子無能。”     尚元憫微笑著搖了搖頭,并沒有責備付明軒的意思,只是道:“看不出來也是正常,一般只有到了真人境界,感知才會有質的變化,你們現在,還處于積累階段。”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那么,還請師叔為弟子講解一番。”     尚元憫點了點頭,道:“不急,你且等一等。”     既然尚元憫這樣說,必定是有他的道理,付明軒便看著下方,安心等著。     約莫半個時辰之后,付明軒就聽出一陣轟轟隆隆之聲,猶如萬軍奔騰一般,就在暗夜之中,現出一陣煙塵來,細細看去,竟是由兇獸組成的一批大軍。     “這.....?!”付明軒也是呆了,雖然荒野之殤經常兇獸成群,但是也從來未見過這么大規模的獸潮,按照這種鋪天蓋地似的規模,就是玉京城也得被它們踏平。     尚元憫卻是沒有說話,朝下方獸潮伸了伸頭,示意他繼續看著。     仔細望去,那獸潮之中竟是有各種各樣種類的兇獸,竟然還有好多些是他不認識的,這些兇獸也不知道是接收到了什么訊息,竟然聚集成了這么大規模的獸潮,一路狂奔,帶起陣陣煙浪!     突然,付明軒像是看到什么似的,就是一怔!     獸潮聲勢雖然龐大,但是付明軒竟然沒有感受到一絲震動!     還以為是因為自己身在空中的緣故,付明軒直直下落,站在了地上,卻發現大地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一絲震動!     付明軒望了一眼遠去的獸潮,就是一陣疾速向獸潮奔去,剛跑出沒幾步,付明軒就慢慢停了下來。     “怎么....怎么會是這樣?”     那些獸潮,分明就是不存在的虛影!     此時,尚元憫也飛了下來,站在了付明軒的旁邊,道:“看明白了嗎?”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看明白了,這是海市蜃樓。”     尚元憫輕笑幾聲,道:“看來還是沒有明白,以后,你每日都來看一看,直到看出什么來奇妙之處來,再來與我細說。”     說完,尚元憫就朝玉京城飛去,而付明軒卻是皺著眉頭,緊盯著獸潮離去的方向,心中再一次充滿了疑惑。     玉京城內,繁華街道之上,謝無想一襲白紗裹著青衫,帶著輕薄面紗,行走在人群之中,絲毫不理會周圍人對她的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大概是從未見過這凡俗城市,謝無想邊走邊看,眼中充滿了好奇,時不時走向路邊的小攤販,拿起一些物什細細觀看。她每走到一處地方,因著她那猶若仙子般的出塵氣質,人群就會自動散開。     她給人的感覺,永遠是那樣清冷,那樣遙不可及,即使她站在你的面前,對你笑著,你也會覺得她在身周畫了一個圓圈,分明寫著不可靠近。     突然,人群再次被分開,這一次,人群被分開得更為徹底,可以說都是緊緊退到了道路兩邊。     只見道路中間,一身華服得燕開庭騎著云夢驥,打著呵欠,雙眼閉著,神情憊懶地徐徐走過。     “快讓開!快讓開!”燕開庭手下的人對著路邊行人就是一通叫喚,周圍人也因為燕開庭長久的威懾趕忙退到了一邊,只是,那手下喊到一半,聲音突然就弱了下去。     只見眼前猶若天女一般清絕出塵的謝無想站在道路中間,眼神有些疑惑地望向前來的這一群人。     “你.....還不快....快讓開!”     開路的那名手下望著謝無想,聲音顫抖著直到最后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怎么了.....”燕開庭憊懶地睜開眼,隨后就是驀然圓睜!     “謝無想!”     燕開庭跳下云夢驥,就朝謝無想走去,沒想到竟然真的在玉京遇見了她!     只聽面紗之下,謝無想微微冷笑一聲,道:“原來是你。”     燕開庭臉色一紅,就知道自己今日這個行為已經被謝無想所鄙夷,他也不想解釋什么,只是問道:“你....你住在城里?”     謝無想也不知這人在打什么主意,并沒有回答燕開庭的問題,而是轉身就走,燕開庭趕忙上前攔在了她的身前。     “我說....你,住在城里?”     謝無想斜斜地瞥了一眼燕開庭,道:“區區一個二重上師,竟如此無禮,無視名號。”     燕開庭這才反應過來方才自己竟是叫出了謝無想地大名,按照等級修為來講,謝無想怎么都算是燕開庭地前輩。     “實....實在抱歉,燕某在此給無想仙子賠罪了。”     燕開庭恭敬地向謝無想行了一禮,頓時周圍就傳來一陣竊笑,對著燕開庭指指點點。     這些人平日里見者燕開庭,哪一回不是囂張跋扈地紈绔模樣,沒想到今日在一介女流面前,竟是老老實實起來,雖然意圖不可揣測,但是只見到燕開庭那局促慌張的模樣,眾人心里也是拍手叫好。     聽到周圍的紛紛議論,燕開庭望向他們,眼中就要冒出火來。     而這一切,都被謝無想看在了眼里,只聽她冷笑一聲,道:     “上一次見你,你是在荒野隨意屠殺生靈,這一次見你,你卻是在城里欺壓百姓。”     “我....”不知為何,燕開庭卻一句話都反駁不過來,謝無想所說的,全部都是事實。     燕開庭心下一陣苦惱,為什么就給謝無想留下了一種這般印象!     也不等燕開庭回答,謝無想直直朝前走去,燕開庭還想再攔,卻被謝無想的一句話給懟了回去。     “再跟來的話,當心你的腿!”     燕開庭驟然停住,望著謝無想遠去的背影,心中一時之間百味陳雜,就連周圍的一陣陣哄笑,他也聽不見了。     “爺,爺!”     方才那名開路的手下對著燕開庭叫了好多聲,燕開庭才晃過神來。     “啊!.....哦.....”     “爺,那位仙子已經走啦!要不小的悄悄跟上去,打探一番她的居所?”     燕開庭啪的一下打在那手下的腦袋上,罵道:“你不要命了!人家還差一步就是真人,你去跟蹤她!?”     那手下也是一臉委屈,哭著相道:“爺,我也是為了您著想....那仙子的確是美得很,竟不像是這凡塵的人!”     燕開庭冷道:“這還用你說,謝無想,無想仙子...”     燕開庭嘴中一陣囁嚅,望著謝無想消失的方向,又是一陣出神....     回到城中之后,付明軒心中是久久不能平靜,荒野上的那一幕,竟是如此震撼,如此真實,只不過他心中始終沒有想明白,尚元憫最后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還未看出來?”     還有什么沒有看出來!??     如此想著,付明軒就準備今晚再去觀察一便,他心念一轉,就向燕府走去。     剛出院門,就發現謝無想站在門口,一雙清澈的眸子正望著他。     “無想仙子.....”     “付首座。”     二人彼此各行一禮,付明軒開口問道:“前幾日聽元籍師叔說您已來到玉京,還特地為您備了院子...只是后來卻一直沒有見到您的身影。”     謝無想向付明軒微微頷首,道:“多謝付首座。”     付明軒點了點頭,隨即換來一個下人,道:“帶著無想仙子去霧苓院,然后找個管事兒在院子里,照顧無想仙子的起居。”     下人答應了一聲,就對謝無想道:“仙子,您且隨我來.....” 章一零六 曲終人散 上     霧苓院靠近付府的后花園,位于一處湖畔旁,因著樹木蔥郁,植被繁茂,終年水霧繚繞,有若仙境,甚是養人,一座飛檐兩層小樓建在院子中央,白墻黑瓦,極盡素雅,也正合了無想仙子的氣質心性。     看來,付明軒安排了這處院子,還是費了一番心思的,     謝無想走進院子,便對那帶她前來的下人說:“以后這院子里就只容我一人出入了,安排的管事,就叫他候在門外好了,我有什么事情,自然會叫他。”     那下人答應了一聲,就退出門外,輕輕帶上了門。     謝無想走進院子中央站定,掃視了院子四方,頓時只見院子四方升起一道無形屏障來,謝無想感知了片刻,才安心走進了屋子。     付明軒徑直朝燕府走去,恰巧在燕府門前也遇見了剛從城外回來的燕開庭。     只見燕開庭人雖然坐在雪夢驥之上,但神情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眼神飄忽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去城外了?”付明軒問道。     燕開庭卻是突然一怔,才緩過神來,看到付明軒站在面前。     “哦......是的...”     燕開庭回想到方才謝無想的身影,又是一聲嘆氣。他今日出城去,就是去了和謝無想第一次遇見的地方,他是那樣想尋找一點蛛絲馬跡,卻是毫無進展。就當他灰心喪氣地返回城中時,沒想到就在玉京大街上又見到了謝無想。     只是這一次,又和上一次一樣,留下了糟糕的印象。     “唉!”燕開庭深深嘆了一口氣。     付明軒一臉疑惑,盯著燕開庭,仿佛他害了什么病似的。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了?還是修煉遇到了瓶頸?”     燕開庭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道:“小事小事,不足一提。”     付明軒也知道燕開庭這個人經常為了一些他不能理解的事情煩惱憂愁,今日是這個戲子,明日又是那個舞姬,也不做多問,只是道:“今晚你隨我去一個地方,帶你去看點好東西。”     “哦,是什么?”     付明軒狡黠一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燕開庭抓了抓頭,打了個哈欠,道:“那我便去補上一覺,晚上我去你府中找你!”     付明軒道了聲好,便轉身向玉京北街走去。     玉京北街,陸府門口,幾名管事招呼著一些小侍童在清掃著大門,有的拿著掃帚掃著灰塵,有的用水清洗著大門,忙成一團。     付明軒剛走到門口,就有一名管事認出了他,連忙笑著跑到了付明軒面前,點頭哈腰地問道:“喲,付公子,是哪陣春風將您給吹來了!”     付明軒也是認得這些管事,便道:“我來找你們陸執事,他在府上么?”     “在的在的,我們大執事應是在書院看書呢!”     付明軒點了點頭,望向門口地那些清理打掃地小侍童們,問道:“你們這又是在干什么?”     “這.....”管事臉色一紅,道:“小的也不方便說,您既然要去見咱們大執事,就親自問一問吧!”     付明軒輕笑幾聲,就徑自走了進去,直走向陸府書院。     陸府書院原本是陸離父親生前打造的一處專為陸離學習之用的書院,幼時付明軒和燕開庭,涂玉永三人也經常前來這個書院玩耍。在付明軒的記憶之中,書院里的書房堆滿了厚厚的書,中間擺著張桃木桌子,小小的陸離就坐在那桌子前,一本書一本書地讀著背著,在他身旁,一直坐著一位手拿戒尺的先生,只要陸離哪里出了錯,那柄戒尺就會落在他的手心或者身上。     四人當中,只有陸離受著父親極為嚴格的管理,不論是在讀書,修行,還是經商這幾個方面,陸離是一樣不落。是以如此,年方十六的他,就已經坐上了金谷園陸家的執事,并且這一當,就是好幾年,從未聽說出過岔子。     直到陸離長大,那書院也成了他日常辦公之地,房間里的書照樣還是那么多,但卻擺放的更加齊整,清理出了一個更加寬闊的地方,放了一張稍大些的書桌,書桌之上,擺放著一摞厚厚的文書信件。     走進書院時,付明軒看見陸離伏案于桌前,在一張公文上細細批示著。     “阿離.....”付明軒輕喚了一聲,陸離抬起頭來,靦腆卻真誠的笑容便掛在了他的臉上。     陸離本身就生的面容清雋,身材高挑,笑起來卻是一副男孩子氣靦腆模樣,看起來人畜無害,就是一個純真少年。     然而付明軒卻知道不是這樣的。     金谷園是整個大陸最為有名最為龐大的商會之一,身為金谷園在雍州玉京的座主,陸離絕不像是表面上看起來那般簡單。     雖然自小便是一起長大,他深知陸離只是對于朋友來說是一個比較簡單的人,但是對于商界來說,陸離卻是個叱咤風云的狠角色。     對于陸離背后那龐大的勢力背景,付明軒也略知一二。他清楚知道金谷園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他們的力量足以和四門以下的修煉門派相抗衡。     “軒哥兒!”陸離放下手中墨筆,便從書房中走了出來。     “前幾次便說要和永哥兒給你接接風,可這一忙起來卻又都給忘了!”     陸離眼里滿是笑意,其實自小,付明軒一直是陸離的學習對象,因為在修煉悟道任一方面,整個玉京城的小孩兒都無法跟付明軒相提并論。     陸離還記得自己在十三歲那年考核,若不是付明軒在旁邊支招兒,勉強混過了他父親那一關,免不了又是一頓訓斥。     付明軒也笑著,擺了擺手,道:“都是小事,何必放在心上!這幾天可還好?!”     陸離微微一怔,隨即便明白了付明軒的意思。     苦笑幾聲,搖了搖頭,道:“好幾個分會都已經關門了,我也無能為力。”     付明軒皺眉道:“難道金谷園不抗衡一番嗎?”     陸離嘆了一聲氣,道:“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金谷園已經放棄了玉京....”     “這!”     饒是以小有門首座的身份,付明軒也做不出讓金谷園放棄自己一個大分會的事情。     “難道,是元會門!?”只有這第一大門派才有這種魄力和手段壓得這樣龐大的商會低下頭來,且出動的不可能是年輕弟子,那就是真正大人物們的博弈了。     陸離點了點頭,苦笑了幾聲。     “先進屋吧,我讓下人準備點好茶來。”說完,兩人便一起走進了書房,陸離從書桌上拿起一封文書,遞給付明軒,道:“看一看。”     付明軒接過來,這是一張金谷園的通用文書,翻開一開,里面寫著明明白白,金谷園玉京分支大小事宜的決定權全部交給陸離,總部絕不插手,這聽起來是給了陸離極大的自主權,但在某種程度上也等于說是完全放棄了玉京城的這個分會。     只要元會門向陸離施壓,陸離就不得不低頭。     隨后,侍從端上茶水來,給二人各斟一杯,陸離端起茶水,道:“我已經見過元會門首座沈容照了。”     “哦?什么時候?”付明軒也沒想到元會門行動這么快。     “就在昨日夜里,黑水河畫舫之上。”陸離苦笑幾聲,道:“昨日夜里他還與我說,金谷園已經不會向我施以援手,我還不信,果然,今日一早便收到了文書。”     望著手里的文書,付明軒也不知道說些什么來安慰陸離,畢竟,就這么被輕易地拋棄了,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阿離,那你準備怎么做?”     陸離站起身來踱步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沉默片刻,然后回頭望向付明軒道:“軒哥兒,其實在本質上,你和他們是一樣的,若我得到的消息為準,那么你已經是小有門首座弟子了。”     “然后呢?”付明軒也站了起來。     “其實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所以,明軒,我要離開了。”     “......”     “你也看見了,我正在叫人上下清理這院子,從里到外,我要打掃的干干凈凈,然后....然后送給你。”     “阿離!”     “這樣,就不再是我陸離孤身對抗元會門這樣的龐然大物了,我對抗不起,也不想對抗,思來想去,就只有給你,你的身后,有小有門.....”     陸離垂下頭來,聲音越來越小,他只覺得鼻子開始有點發酸。     “阿離.....本質上這都是一樣的.....”付明軒有些不知所措,按道理來說,他原本應該高興才是,可是看著陸離,他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一樣么?小有門不還是有你么?有你,就是不一樣的.....”陸離靦腆一笑,就如往日一般,作為一個弟弟一般跟在付明軒身后,而因為燕開庭的存在,付明軒卻總是忽視這個有點害羞,不愛說話的男孩兒。     付明軒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他此次前來,目的只是詢問一番陸離在這次風波中的打算,卻沒想到陸離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將自己抽身得如此徹底。     “阿離,那你呢?”     陸離望著付明軒,眼神又變得清澈起來,靦腆笑道:“你知道的,我自小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去外四處游歷一番.....”     “游歷?”     陸離點點頭,笑道:“西游昆侖,北游太行,也不失為一件樂事。這些年在商會里,也結識了不少來自五湖四海得生意人,行走起來也是方便。”     付明軒微微嘆息一聲,陸離生性固執,一旦決定之后便是再無回頭。 章一零七 曲終人散 下     接著,便是一陣沉默,只聽見院子里的樹在風中婆娑作響,陸離站在窗邊,任風吹起他的發梢,清明的眉目微閉。     “小時候,父親就告訴我,將來有一天,我將要成為金谷園的雍州玉京座主,我還以為這會是很遠的事情.....沒想到父親就在那一年,因為再一次入定時收到了心魔的驚擾,竟然傷了根本,便再也沒有好起來,他去世的那一天,我剛好十六歲。從此,我變成了金谷園雍州玉京座主......可從來沒有人問我愿不愿意....”     “庭哥兒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會愿意當天工開物的府主嗎?其實我和庭哥兒挺像的.....只不過我從未能像他那一般灑脫,那么不在意這世間人的看法....明軒,我累了,也許,這也是一個契機吧....”     陸離望著窗外,身影顯得落寞起來,付明軒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陸離轉身,眼神溫柔清明,閃爍著點點光芒,他從懷中拿出一塊鑲嵌著一束金色稻谷的玉牌遞給了付明軒,道:“這是金谷園的玉牌,只要拿著這個牌子.....”     “不!”付明軒打斷了陸離的話,道:“你也是只需離開而已,為何還要放棄這個身份呢?有著它,你在外也好過一些!”     陸離搖了搖頭,道:“金谷園與玉京尋常大戶人家不一般,只有拿著這個牌子,玉京所有的商戶才會聽從你的調遣。”     付明軒呼的一下就明白了,尋常地方勢力,只要控制了管事的,就可以控制下面的人。但是玉京城商貿發達,就連付家家業之下的一些商貿也不得不聽從金谷園,只有拿著金谷園的玉牌,才可以暗示他們座主已然移位。     付明軒接過牌子,嘆息了一聲,道:“那你什么時候走?”     陸離看了看窗外的藍天,道:“若是天氣好的話,便是兩日之后啟程,當然,走之前,我會放出消息來,你已經代替我接管了金谷園。”     付明軒想了想,道:“也好,這樣元會門就不會再繼續找你麻煩。”     之后,兩人一同來到涼風閣暢飲,直到夜色濃郁,付明軒起身與陸離告別。     “阿離,兩日后我和庭哥兒,永哥兒去送你....”     陸離擺了擺手,囁嚅了一句道:“我最討厭送別了!”隨后,朝付明軒擺了擺手,又兀自喝起酒來。     清冷的月色,從窗外透進來,披灑在這個少年的身上,少年抬起頭來,眼神之中,有水一般溫柔和夜一般的落寞。     付府內,燕開庭百無聊賴地在府內閑逛著,他走上幾步路,又停下身來,如此反復,然后臉上漸漸就顯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     在他身后的暗處,一抹綠色身影也隨著他一走一停,顛手顛腳的,小心翼翼地跟著,生怕被前面的少年發現。     就像一只天真無邪的精靈一般,付明鳶跟在燕開庭身后,望著少年挺拔的背影,既不想讓他發現自己,又想被他看見。矛盾的心情讓付明鳶忘記隱匿自己的氣息,是以在最開始,燕開庭就知道了她的存在。     忽然,燕開庭轉過頭來,付明鳶內心驚呼一聲趕忙躲向旁邊的玫瑰園里,等再次抬起頭來卻發現前方已經沒有燕開庭的身影。     “喂......”     從背后驀地傳來燕開庭的聲音,還這么近的距離,付明鳶驚呼一聲,蹭的就從玫瑰園里往外一跳,卻沒想到自己的衣衫被棘刺掛到,撲通一聲,就坐在了花園里。     付明鳶輕哼一聲,她只覺得一陣刺痛從手心里傳來,她抬著頭看向燕開庭,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你沒事吧。”     借著明亮的月色,燕開庭分明看到付明鳶的手摁住了一束滿是棘刺的玫瑰。     燕開庭蹲下身來,伸出手來輕輕抬起了付明鳶的手,只見好幾根棘刺已經深深刺進了付明鳶柔嫩潔白的手心里,正往外滲著血。     “疼嗎?”     付明鳶搖了搖頭,平日里的燕開庭是那樣囂張跋扈,說起話來毫不客氣,可是今夜的他,卻是那樣溫柔,好似這暮春的夜色一般,吹拂著和煦暖風。     燕開庭借著明亮的月光,看了一眼付明鳶,道:“為什么這么不小心,忍著點兒!”     說完,便將那棘刺輕輕一挑,棘刺便從肉中出來,付明鳶輕哼了一聲。     燕開庭看了一眼付明鳶,微笑著搖了搖頭。隨后,又從芥子袋里取出一個小藥瓶兒,向付明鳶手中倒了點白色粉末,頓時,白色粉末鉆進了付明鳶的傷口之中,她只覺得一片清涼。     “過會兒就會好的。”燕開庭輕輕放下付明鳶的手,他一開始,還挺不耐煩的,只是方才付明鳶倒下的那一剎那,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什么刮了一下,頓時憐惜起付明鳶來。月色下付明鳶望向自己的神情,分明是....分明是....     喜歡自己的。     燕開庭心中嘆息一聲,他去荒野尋找謝無想的痕跡,和付明鳶悄聲跟在自己身后,又有什么不同呢?     燕開庭站起身來,道:“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付明鳶也緊跟著站了起來,喊住燕開庭,道:“有事有事!明日揚州城那邊說來了個什么戲班子,唱小曲兒的,聽說還有各種靈獸表演,要不咱們一起去?”     燕開庭眼皮又耷拉下來,冷道:“你看我是會去的人么?”     付明鳶期待的神色頓時暗淡下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只見燕開庭已經走遠。她恨恨地跺了一下腳,眼中就不自覺地冒出淚花來。     待付明軒回到付府時,燕開庭已是等待了他多時,只見他坐在付明軒的院子里,正舉杯獨飲,月色之下,竟升起一片詩意來,嘴里不停念叨著一些自創詩句,付明軒看著也是哭笑不得。     看到付明軒走了進來,燕開庭也是撓著頭傻笑幾聲,就問道:“好東西呢?這時就去看?”     付明軒點了點頭,看了看月亮的方位,心想時間也差不多了,于是兩人便一同出門,踏著月色向城外走去。     荒野之上,一片肅殺,根本不像是春時的風景,寒風瑟瑟,風吹草動之間,黑暗里現出兇獸的身影。     立定于上空的,燕開庭皺著眉頭一臉疑惑地看著下方,看了好一陣子,卻也沒看出個什么所以然來。     “這個.....好東西在哪里?”     燕開庭有點尷尬地看向付明軒。     付明軒噓了一聲,道:“仔細聽。”     燕開庭豎起耳朵,仔細感知起來,頓時,他也是驀地一驚!     細小之聲以極快的速度變為一陣轟轟隆隆,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群獸潮以鋪天蓋地之勢洶涌奔來!     燕開庭也是驚呆了,望著那群龐大到不可思議的獸潮,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恐怕他在有生之年也從未見過這么多的兇獸。     “這.....哪里來的那么多!?天啊!”     “仔細看,仔細感知!”付明軒提醒他道。     燕開庭咽了咽口水,細細感知觀察著,頓時一驚,就如先前的付明軒一般反應。     “沒有震動?!”     燕開庭仔細感知了一下,的的確確是沒有震動,按說這么大的獸潮,怎么也得有將大地震得山崩地裂的震感才是,可是,除了聲音和圖像,卻是什么感覺都沒有!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我原先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海市蜃樓....但是小師叔說我并沒有看明白。”     燕開庭細細看去,只見獸潮里面各種各樣的兇獸,竟有好多是他未曾見過或者說根本不認識的,并且,和荒野上那些普通兇獸相比,這里面的兇獸竟是更為兇悍,渾身帶著戾氣,猶如上古巨獸一般。     其中,有一種兇獸吸引了燕開庭的注意,那是一個長相好似麒麟一般的兇獸,渾身泛著暗金光芒,每一片鱗甲都如一個成年男子手掌一般大,一雙通紅巨眼散發著森森紅光,張開嘴咆哮之間露出森寒獠牙,然而就在兇獸的腦上,伸著兩個鲇魚胡須般的觸角,正隨著奔跑之勢舞動著。     燕開庭總覺得這種巨獸有點眼熟,卻又是想不起來。     獸潮之中,這種兇獸的數量不在少數,燕開庭指著其中一只問付明軒,道:“你看那種好似麒麟一般的兇獸,有沒有一點眼熟?”     付明軒仔細觀察了一番,隨后搖搖頭,道:“沒有見過。”     何止是這種兇獸沒有見過,付明軒游歷大陸九大州,卻是連里面一大半的兇獸都認不出。     燕開庭也只是有點印象,但是卻怎么想也想不起來,遂作罷,問了另一個問題:“那這幅場景是從哪里來的?若是海市蜃樓的話,定是在某個地方這幅場景是真實發生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付明軒驀地一驚!     兩人同時想到,這根本不是什么海市蜃樓!     這根本就不是在現世發生的事情,兩人突然想到了秘境這一事,很有可能就是秘境將開的先兆!只不過這先兆從何而來,卻是不知。     片刻之后,最后的一只兇獸也消失在了二人的視野之中,燕開庭還是頭一次看到這么壯觀的場景,心里久久不能平靜。     回去玉京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沉默,向著各自的心事。     經過玉京城門時,付明軒突然啊了一聲,便就此站定在城門上,將下午陸離的那件事情全部告訴了燕開庭,燕開庭沉默了多時,囁嚅了句:“他倒是挺想得開的。”     “那你呢?白秋亭還來找過你嗎?”     燕開庭搖了搖頭,道:“再也沒見過那小子了.....”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樣,燕開庭一拍腦袋,眼里頓時就冒起光來:“今日我在街上竟遇見了謝無想!....不不不!無想仙子!你與她是同門,你可知道她在玉京什么地方么?還有,她也會像你們一樣待在玉京一段時間么?!”     “當然知道,她不就在我家.....”     說到這里,付明軒頓時一驚,望向燕開庭,道:“你不會是.....你不會是喜歡上了謝無想吧!?!” 章一零八 少年綺思     而燕開庭卻只聽見了前面那句“她不就在我家.....”頓時就喜笑顏開,就差手舞足蹈了。     只是付明軒的臉色卻是沒有那么好看,謝無想被稱為仙子,豈是一般人?     且不說燕開庭一個散修上師想吃掉四大門派之一的小有門門內仙子,這一完完全全的懶蛤蟆想吃天鵝肉的舉動,就是謝無想自己也愿意被他吃,那其中關系影響......     看著眼前燕開庭的一副癡迷模樣,付明軒只感覺到一陣頭疼。     這小子,真是讓人不省心吶!     聽到這個消息之后,燕開庭是怎么都不回自己府里了,再三向付明軒保證自己絕不會擅自去叨擾謝無想之后,才被同意進入付府。     霧苓院內,一片煙霧繚繞,暗香融于霧中,彌漫在整個庭院,無風的夜晚,寂靜無聲。兩層小樓里夜燈閃爍,卻無人影,蔥郁樹林之間,阻攔了所有月色,漆黑一片。     湖水沉靜,如一面鏡子,倒映著天上皎月。     披散著烏黑長發,取下了面紗,露出一張毫無瑕疵的絕美面龐。謝無想獨自一人站在湖水邊,脫下白色輕紗,只穿一件細膩青衫,面無表情的,似是習以為常一般,緩緩向冰冷的湖水之中走去,清瘦的身影,在月色之間漸趨沉沒,直到消失在湖水之中。     翌日,筱虹院中,洛長蘇三人終于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就走出了院門,三人心中頓時一輕,就像玉京城東街的一家煉器鋪奔去。     這是一家普通煉器鋪,店面很小,甚至比制玉坊還要小了幾分,掌柜的是一個面容慈善的中年男人,名為陳平。陳平約莫四十歲左右,本人并不擅長煉器,但是因為善做生意,便白手起家開了這樣一家鋪子,自己招了幾個匠師在這里敲敲打打,因為產量不多,質量有保證,所以還是有一定的客源。     只不過前段時間,給他供應原材料的一家材料鋪子突然對他停止了供應,陳平氣不過,去找人家理論,才知道玉京城內好多家材料鋪子都被元會門的人買空了,說是要建立什么大型法陣,陳平也是無奈,便找到鄰家煉器鋪子準備借一些。     鄰家鋪子掌柜姓張,與陳平關系一向不錯,只不過這一次張掌柜自己也拿不出原料來,不過,倒是給他介紹了這樣一個人,說是在他那里可以低價買入一些原材料。     那個人,便是洛長蘇。     但是原料還未送到陳平手上,洛長蘇一行人就被尚元憫給都在了筱虹院,此時已經是過了四五天。     等到洛長蘇一行人趕來東街時,陳平的那家鋪子早就緊閉門戶,關門大吉了。     “師兄,這怎么辦?”章若云皺著眉頭,心想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洛長蘇沉吟片刻,就對著崔胤道:“你去把那個張庸找來,他那里應該還有一批貨,我倒要問問他,為什么陳平最后沒了材料,他也不給?”     洛長蘇之前也是做了充足的準備,只要陳平沒有收到材料,張庸就得給他補上一批,但是找目前的情況來看,怕是張庸自己吞了那批材料了。     崔胤得到命令,急忙去張庸的鋪子。張庸的鋪子也不遠,順著東街拐幾個彎兒就到了。     洛長蘇此時臉色陰沉,心想自己的計劃恐怕是要功虧一簣了。     前幾日剛來玉京的時候,洛長蘇便注意到諸生門白秋亭從城內大街匆匆走去,洛長蘇心覺好奇,便跟了上去,一直跟到玉京東街。     之后便看到白秋亭走進了陳平的鋪子,似乎要定做什么東西,因為白秋亭并沒有設什么屏障來屏蔽兩人間的談話,所以在一旁的洛長蘇稍加感知就可以清楚聽見。     原來,白秋亭是想讓陳平的鋪子為他打造一些法陣的零件,至于那些法陣零件的具體用途,白秋亭沒有細說,只是大致描述了一下需求,而這一切,都被在外的洛長蘇聽得清清楚楚。     早就聽說元會門的人也進了玉京城,洛長蘇當時就心生一計出來。     他先是打聽出城內的一些原材料供貨商,然后便假扮元會門的人以元會門的名義將那些貨預定下來,并且還承諾給那些供貨商秘境內的好處,人家自然是喜滋滋地將那些貨給了洛長蘇。     洛長蘇抽出一批材料來做了些手腳,足以影響制作成品的質量,然后便找來張家鋪子的張庸來,給了他一些貨,叫他幫自己推薦些客人,若是他無法給出貨時,就叫張庸幫忙支援一下。     洛長蘇便以為,自己那些動了手腳的原材料,會順利到達陳平手中。那么白秋亭收到成品之后,也會發現問題,到時候順著追查下去,便會知道是元會門在后面搗的鬼。     那么便是一場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好戲。     洛長蘇便可以趁機將東街這一條煉器鋪都收歸網下,只是,沒想到這一切都會壞在自己門內人手下。     洛長蘇重重地哼了一聲,道:“為什么崔胤還沒有回來?!”     章若云也往那個方向瞧著,道:“按理說也應該要回來了,師兄,要不咱們還是過去看看吧!”     洛長蘇點了點頭,變一言不發地往張家鋪子走去。     走過去,也不過片刻時間而已,只見張家鋪子大門敞開,但是鋪子內卻是空無人影,連一個工匠都沒有看到。     洛長蘇皺了皺眉,崔胤的人沒有見到。     兩人走進鋪子,順著柜臺走到了后面的工坊,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氣息直直沖向洛長蘇,讓他頓時一凜。     在這里,竟然還有一個強者的氣息!     驀然回首,只見柜臺里,站著一身靛藍長衫的白秋亭,而在他的腳下,崔胤倒在地上。     “胤師兄!”章若云一聲驚呼,心想方才他明明與洛長蘇打那邊走過的,卻是沒有見到這兩人。     洛長蘇雖然心下微驚,但也是當即鎮定下來,微微一笑,對著白秋亭拱手道:“白首座,真是巧的很,沒想到竟然會在這樣的地方遇見你。”     白秋亭卻是和煦一笑,就像躺在他腳下的崔胤不存在一般,像洛長蘇回了一禮,道:“我倒是一點都不驚訝呢。”     洛長蘇臉現尷尬,道:“也不知我這小師弟是哪里冒犯了白首座,竟得到白首座如此待遇?”     白秋亭微微一笑,道:“那還是要問洛兄你了。”     洛長蘇輕哼一聲,心想在此處與白秋亭動手倒不是不行,只是正事兒還沒開始,就和諸生門結下梁子,門內知道了又會對他是一頓訓斥,怕是禁閉都得關上幾天。     洛長蘇心想,還是只能硬著頭皮,先把崔胤帶走再說。     “那么,也得等我這位小師弟先醒了再說。若是白首座不介意,我就要帶著我這位小師弟回去了。”     就在這時,白秋亭突然緩緩地抽出了綺月風涼,指向倒在地上的崔胤脖頸之處。     “白首座,你!”     洛長蘇也是驚訝萬分,沒想到白秋亭突然翻臉這樣快,崔胤真要出了點什么事,自己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白秋亭冷笑一聲,直直望向洛長蘇,道:“都說小有門新生首座弟子的候選人有兩位,一位是付寒洲,一位是你洛長蘇,可我看了,你就連給付寒洲提鞋也是不配,還妄想做什么首座?今日我便饒了你這小師弟一命,下次在敢在我諸生門白秋亭背后耍什么陰謀詭計,就不怪我白秋亭不客氣!”     說完,白秋亭揮起綺月風涼,帶起一陣劍意,整個人便化作一道藍色光影,消失在洛長蘇面前。     洛長蘇臉上是青一陣白一陣,沉默片刻,他便沖著身邊發愣的章若云吼道:“還愣著干什么!還不趕快去把崔胤扶起來!”     此時,洛長蘇的眼中望著白秋亭消失的方向,就欲冒出火來。     自從知道謝無想就住在付明軒府上之后,燕開庭是說什么都不肯回去燕府,就算沒有見到謝無想這個人,只是與她待在同一個地方,就已經足夠讓燕開庭樂呵一整天了。     此時,燕府內會客廳,夏平生站在中央,孟爾雅站在夏平生后面。     孟爾雅望了望門外,弱弱的問了一聲:“夏總管,燕主是不回來了么?”     夏平生也沒有說話,沉默片,便轉身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對著孟爾雅道:“算了,我們也不等他了,你去通知外邊的人,叫他們進來吧。”     孟爾雅答應了一聲,便出去喚了一聲,隨后又進來坐下。     片刻之后,一身素衫,清清朗朗的沈伯嚴就走了進來。只見他對著夏平生恭敬地行了一禮,道了聲:“夏總管。”     夏平生也是坐著,伸出手來擺了一擺,示意沈伯嚴不必多禮。     沈伯嚴本是心高氣傲之人,卻在夏平生面前始終感到一陣被壓迫的感覺,那是弱者在面對強者時,本能的一種恐懼。     這種恐懼,沈伯嚴已經好久都沒有了。在他的印象中,也只有在面臨厭離君的時候,才有這種感覺。     難道,看著夏平生,沈伯嚴心中有了一個令他深感不安的想法。     但他很快將那想法驅除腦海,對著夏平生就說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夏總管,想必您也是知道的,秘境將開,我們四大門派的人已經都在來的路上,也不知您燕府有何打算?”     夏平生也不看他,喝了一口茶,道:“一切端看燕主。”     沈伯嚴笑了一聲,道:“可誰人不知,這燕府,真正管事的,卻是大總管您呢。”     “所以呢?”夏平生神色一冷,沈伯嚴頓時心下一陣生寒。     “所以,夏總管您的態度如何呢?”沈伯嚴強行壓住心內的寒意,硬著頭皮問道。     夏平生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冷冷道:“燕主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你也不須多問,還請先回吧。”     說完,夏平生倏忽消失在沈伯嚴面前,沈伯嚴躬著身子,低著頭,心下微嘆一聲。 章一零九 杯水車薪     “公子,你還有事兒么?需不需要等燕主回來?”站在一邊,孟爾雅輕輕問道。     沈伯嚴循聲望了一眼她,道了聲不用,然后輕笑一聲,道:“你們燕府,從上到下,都是有趣的人。”     說完,沈伯嚴走出議事廳,消失在孟爾雅的視野里。     終于,在付府呆了將近一天一夜之后,燕開庭終于如愿見到從霧苓院里走出來的謝無想。     只見謝無想仍是一襲白紗套在小有門獨有的青色長衫之外,就是這樣簡單素雅的門內制服穿在她的身上,都是那樣清塵卓絕。與前幾次不同的是,謝無想這一次卻是沒有佩戴面紗,潔白如瓷的面龐就暴露在眾人眼前。     凡是看到謝無想的人,沒有一個人無不在那不似凡間之人的美貌下傾倒,當真是覺得謝無想當得起“仙子”這一稱號。     遇見謝無想時,燕開庭正和付明軒嬉鬧在一起,只聽得院門口傳來一空谷幽靈般的聲音,道了聲:“付首座。”     頓時,燕開庭整個人就如釘在了地上一般,轉過頭來,燕開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望過去,謝無想那絕美的面容就這樣呈現在自己面前。     只是,謝無想的目光是絲毫沒有放在自己身上,只是盯著付明軒,微微笑著。     付明軒頓時止住了笑容,神色一凜,微微頷首,道:“無想仙子。”     “我可以進來嗎?”謝無想站在門前,面容絲毫不改,雖然是微笑的模樣,但仍舊是清清冷冷,讓人不可靠近。     付明軒微微點頭,道了聲:“當然可以。”     一直走到付明軒面前,謝無想仍是沒有看向旁邊的燕開庭一眼,燕開庭的目光,卻是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     就像一輪皎月一樣,謝無想在燕開庭的心中熠熠生光。     謝無想徑直走到付明軒面前,道:“不知付首座可否借一步說話。”     付明軒淡笑道:“無妨,這里沒有外人。”     謝無想的眼睛瞟了一眼燕開庭,淡道:“只是門內秘辛,讓外人聽見了不大好.....”     燕開庭這才緩過神來,原來謝無想是覺得自己站在這里多余了。他心念一轉,就傻笑幾聲,摸摸腦袋,道:“那你們聊,你們聊,我就先回府了......”     雖是極為不舍,但是燕開庭還是走出了院外,走個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看謝無想,只見他和付明軒一起走進了付明軒的書房。然后,一道無形屏障便將書房整個籠罩起來。     回到燕府時,剛進府門,燕開庭便感到渾身一凜,一道傳訊符嗖的一下破空而來,燕開庭伸手一抓,便在那符中感受到陣陣寒意。     燕開庭是不用想,就知道這傳訊符出自何人之手,觸碰到符咒的瞬間,燕開庭的腦海中便浮上了了這樣幾個大字。     “雪域院。”     燕開庭方才還輕松的神色頓時就嚴峻了起來,若是夏師主動尋他,定是有什么很嚴重的事情要交代。他一邊走一邊仔細回憶了這幾日自己的所作所為,卻實在找不出自己做了什么錯事來。     走到雪域院門口,燕開庭老老實實地又發了一道傳訊符進去,不出片刻,院門撲地一下打開。     院內,依舊是白雪紛飛,厚厚的積雪遍布于整個院落,腳踩上去嘎吱直響,在一棵布滿霧凇的松樹之下,一身素衣,披著一條灰白薄毯的夏平生正伸手輕撫著那些透明晶瑩的冰晶。     其實燕開庭一直很好奇,為什么夏平生對這種極寒環境這樣情有獨鐘。     突然之間一陣寒風撲來,燕開庭不自覺地打了個冷噤,哆嗦了一下。     “冷嗎?”夏平生轉過頭來看燕開庭,由于外邊已經是暮春天氣,燕開庭只穿了一件墨色輕薄衣衫,外面罩了層釉白輕紗,在這種飛雪環境里,顯得極為單薄。     燕開庭運起體內真火,濃濃烈焰從體內向外延展,頓時每一塊肌膚都開始發紅,熱量就充斥著身體的每一處,緩緩吐出一口熱氣來。     “不冷。”     燕開庭回答道,此刻已是滿身冒汗。隨后,就只聽得身后院門砰地一聲關上。     夏平生轉身走向了木屋之中,燕開庭緊隨而上。     夏平生的木屋里其實陳設簡單,一張床,一方桌椅而已,壁爐處,燃燒著的柴火發出細小的霹靂啪啊聲響,火光將整個房間照的通紅。     火焰之上,一壺開水嘶嘶冒著響聲,霧氣蒸騰。     夏平生伸出手,從火焰之中燒得滾燙的茶壺拿了出來,為自己和燕開庭都斟上一杯熱茶。燕開庭雙手接過,對著夏平生輕聲道了聲謝。     夏平生微笑一生,道:“還用這么客氣嘛?”     燕開庭一時局促起來,道:“這個....還是要有基本禮儀的。”     夏平生也不接話,端起自己的熱茶就坐在了木椅之上,他翻開桌子上攤開著的一本書,也不看向燕開庭,只是道:“說吧,你的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也不知燕開庭是在裝傻還是真的不知,夏平生又耐心地說:“玉京城即將成為秘境入口,四大門派的人也都來了,我知道,諸生門的人已經來找過你。”     燕開庭低下了頭,緩步踱向身邊的一把椅子坐下,雙手捧著茶,也不說話,似是在思索著。     片刻之后,燕開庭道:“我不知道....我似乎,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     夏平生淡道:“回避問題,問題卻始終會一直存在,你是覺得一直躲避下去,問題就會自動消失么?”     燕開庭搖了搖頭,微嘆一聲,道:“我也做不到像陸離那樣,就這樣什么也不管,將自己抽身地干干凈凈,我就算要甩個爛攤子,又能甩給誰呢?”     夏平生看了燕開庭一眼,道:“不是有沒有人肯接受的問題,是你根本還沒做好放手的準備。”     燕開庭驀地抬頭,怔了片刻,隨即就像泄了氣似的,又低下頭去。     “若是我,有自己的決定,無論是什么,夏師都會支持我么?”     燕開庭望向夏平生,他需要這個答案,這樣他才肯放手去做。     “我不說任何阻撓或者支持的話,并不代表我沒有自己的立場與意見。”夏平生迎上了燕開庭的目光,一抹不明神色在他眼中閃現。     燕開庭點了點頭,便沒有說話。之后,二人就像是父子一般,坐在暖屋內靜默地喝茶,雖無言語,氣氛卻柔軟了起來。     燕開庭的眼眶漸漸濕潤,內心里的斗爭快要將他撕扯開來。他多么想自己便一覺睡去,醒來時還是夏平生用柔軟的毛巾輕輕擦拭著他的額頭,就如當時他入定醒來一般,溫暖的火光,如父親一般的夏師。     夜晚,無風無月,燕開庭獨坐在屋頂之上,望著燈火通明的玉京城,內心思緒萬千。     不知何時,付明軒出現在他的身邊,兩人一坐一站,都無言語。     許久之后,付明軒道:“涂家已經依附于元會門了。”     “......”     “我自家并不須多說,陸家也將這攤子甩給了我,現在只剩下你一家了。天工開物本來就是眾人垂涎之物,多寶閣經營多次,此次定是不會放手,即使我保證小有門不對天工開物動手,但是其余三大家,或者多寶閣這樣的,我可能保不了......”     燕開庭還是沒有說話,眼睛怔怔望著前方,也不知道把付明軒所說的那一番話聽進去了沒有。     “時間拖得越久,你就越危險.....”     付明軒望著燕開庭,此時少年的身影就如兒時一般,需要依偎,需要幫扶,他望著前方,前方卻不知在何方。     砰!     突然一陣巨響從玉京城中傳來,一陣氣流頓時如洪水一般向二人襲來,燕開庭一個不注意就是朝后倒去,幸虧及時幾個翻轉才穩住身子。     “怎么了!”     燕開庭又爬到屋頂上,只看見玉京城中心一處突然燃燒起熊熊烈火,顯然是有什么東西在那里發生了爆炸!     突如其來的爆炸響徹天空,付明軒眉頭緊皺,拍了拍燕開庭,道:“過去看看!”     燕開庭嗯了一聲,兩人便踩著屋頂急速向城市中心跑去。一時之間,玉京城中的熊熊烈火就蔓延到了整個街巷,哭嚎聲和驚叫聲此起彼伏,燕開庭心中甚是震驚,沒想到居然有人在城中心鬧出這么大的動靜。     片刻之后,二人已經站在烈火之旁,只見燃燒的街道房屋之間呼嚎聲一片,健壯男子飛奔著跑出烈火,只是一些老弱病殘仍在火中掙扎著。     一陣尖銳的哭聲傳來,只見一名婦女懷里抱著個四五歲大的孩子,躲在街角的一個巷子里哭嚎著,婦女的手臂已然是被烈火灼傷,在極度高溫的環境當中,懷中的小孩兒已經暈厥過去,不斷有火星從高處飄落到他們身上,街角后的房屋一座座都冒起滾滾濃煙。     燕開庭是想都沒想,一個俯沖下去,就落在街角處,燕開庭一把將那婦女護在身后,躲避掉了后面的一次房屋坍塌爆發出的熱浪,燕開庭沖著婦女叫了一聲抱好孩子,于是就將婦女攔腰一抱,蹭的一聲跳出火海,落在了稍遠些的屋頂之上。     “謝謝....”婦女痛哭流涕,她是認得燕開庭的,不斷道謝。     燕開庭來不及與她多語,便從芥子袋里掏出一個小藥瓶來,遞給受傷的婦女,道了聲:“先給孩子喝夏,一會去找燕府的藥方!”     回頭望去,只見付明軒也投身于火海之中,不斷將一名名傷者殘者往外救著,周圍街巷的人們也紛紛拿著木桶接水向火中鋪著,只不過如此舉動,也是杯水車薪,燕開庭一落入火海,就知道這不是普通意義的火。 章一一零 真火躁動     燕開庭轉念一想,現在還不是糾結誰人放火的時候,只見火海中仍有許多人在哭嚎著,燕開庭又是一個俯沖,落入到火海之中。     一個剛被火勢席卷的三層房屋本來是一間書院,爆炸聲響起時孩童們都在跟著教書先生念書,砰的一聲巨響,頓時將幾個靠外的孩子震暈過去,其余的孩子也被隨即而來的熱浪沖到一邊,有的就已經倒地不起。教書先生歲數已高,卻快速移動著蒼老不便的身軀,將窗前被震暈的幾名學生拖到了里屋。     沒想到,火勢竟然來的這么洶涌。外街已是濃煙滾滾一片,這十余名學生和先生就已經困在書院里,無路可逃。     有的孩子驚慌起來,開始哭嚎,教書先生一邊安撫這些學生,一邊嘴里直念,乞求能有神人救救這些孩子們。     嘭的一聲,對面一幢房屋倒下一根梁柱來,砸到了這間書院,頓時,烈火猶如藤蔓一般,順著梁柱就繚繞在了書院之上。     書院頓時燒灼起來,濃煙滾滾,教書先生和學生們嗆得直流眼淚。     “蒼....蒼天啊....卿酒酒這些可憐的孩子吧.....”教書先生淚眼朦朧,一心只想著自己身后的這些可憐的孩子,年事已高的他,終于要堅持不住,視野就變得混濁起來,即將暈倒。     而就在暈倒的那一剎那,視野之中,窗子外邊的火海里,現出了一個瘦削黑影。     那是燕開庭!     從上方,燕開庭親眼看到那根房梁直直倒向對面的一幢房屋,而自己卻無法阻攔,就在這時,他感應到了對面房屋里還有人存在!     燕開庭仔細感知,便聽到那屋子里的一陣陣哭嚎與求救,竟然都是孩子們的!     燕開庭是想也不想,盡管身子已有多處燒傷,但仍是不管,就那么直直沖入了火海之中!     轟轟隆隆,周圍房屋不斷坍塌,熱浪猶如洪水一般向燕開庭席卷而來!     眼見著燕開庭就這么沖進火海,剛救出兩人的付明軒眉頭一皺,道了句這小子不要命了嗎?嘴上雖然這樣說,身子卻是趕忙又跟了下去。     置身于火海里,燕開庭只覺得渾身燒灼,痛的難受,他拿起泰初發出幾道雷火,堪堪將火勢帶到了一邊,自己趕忙跳進了書院之中,只見教書先生已然暈倒在地,卻仍將一些學生護在身后。     這些學生,身體強健的還可以保持意識清醒,更多的卻是昏倒在地,燕開庭觀察一番,就將三兩個年紀較小的孩子懷抱在身,對著后面的孩子喊了聲:“等著我!”就一躍沖入火海,噌噌便上了另一邊街道的樓頂。     書院內,孩子們望著燕開庭離去的背影,眼眶含淚,頓時就有了信心     燕開庭將這幾名孩子交給一旁忙著撲火的眾人,還未休息片刻,就又沖了進去,只見付明軒扛著兩個孩子從火海里跳了出來,呼哧呼哧喘著氣,卻是對著燕開庭一笑。     燕開庭朝著他點了點頭,笑了一聲,便是一頭扎進火海里。     不知深入火海多少次,也不知自己扛了幾個人出來,燕開庭什么都不想,似是發泄情緒一般,直到頭發衣袍都被燒灼漆黑,整個人都熱得快要炸開,最后,在一次沖出火海時,燕開庭終于覺得渾身一沉,整個人就像脫力一般,直直向火里墜去。     “庭哥兒!”付明軒一聲驚呼,整個人便以極快的速度俯沖到燕開庭身邊,一把將他攬起。     “你不要命了嗎!”付明軒一聲低吼,燕開庭微微一笑,眼神漸漸空洞起來,視野最后的一幕,除了付明軒那張皺眉眉頭,沾了幾分黑灰的臉,在天空上方,一抹白色身影輕輕掠過......     謝無想在霧苓院時,即使隔絕了里外感知,卻還是被這沖天巨響嚇得驀然一驚。     待她趕到現場時,火勢已經蔓延到了整個街區,仔細感知了一下,這并不是一般火焰,而是修道界的一種密煉之火,溫度極高,澆水不滅,任何事物都可被其燒灼殆盡,謝無想心念一轉,看來只有自己的“蓮華雨”能夠熄滅這場大火了。     就在這時,謝無想看到燕開庭滿身漆黑地從火里跳出,懷抱著兩個孩子,放下孩子之后又跳了進去。     謝無想還是第一次見到燕開庭如此拼命的樣子,眼神堅毅,身形如風一般,不斷沖進火海救人,可就在一次跳躍出來時,竟像是渾身脫力一般墜了下去。     謝無想本想出手一救,卻看到另一邊的付明軒沖了上去。     謝無想在空中劃出一個大大的光暈,光暈頓時四散開來,直到可以覆蓋整個街區,她宛若神祇一般,輕輕在光暈上點了一點,手中突然多出一支青蓮,在空中揮舞一番,將青蓮往光暈中間輕輕一插,頓時,光暈蕩起漣漪一般的波紋。     淅淅瀝瀝,一陣清澈的雨就下了下來,那是一種清澈到極致,帶著絲絲暗香的雨。     雨勢不大,卻輕易地將密煉之火悉數澆滅,頓時,下方的人群爆發出一陣一陣歡暢的呼喊,對著謝無想就是一陣朝拜。     待到火勢完全熄滅之后之后,謝無想將那青蓮輕輕拔起,頓時光暈疏忽變成一點青光,落在了謝無想手中。     猶若白色飛燕一般,謝無想化作一道青白身影,消失在天空中。     屋頂之上,付明軒懷抱著燕開庭,對著謝無想輕輕道了一聲:“謝謝。”     此時,燕開庭全身滾燙,臉已燒得通紅,身上的袍子早已破爛不堪,嘴里還一直說著不清不楚的話語,付明軒將手放在燕開庭的脈搏之上,只見他的脈搏猶如戰鼓一般,跳動的異常猛烈。     付明軒心想不好,便抱著燕開庭向燕府奔去。     此時,夏平生站在雪域院之上,看著爆炸方向,眉頭緊皺。     遠方,漸漸沖過來一個黑影,待到近時,夏平生才注意到,一身黑灰的付明軒抱著臉色通紅的燕開庭正向自己跑來。     夏平生伸出一手,向前一抓,燕開庭便從付明軒懷里飛了出來,落在了雪域院的中央,睡在了柔軟的積雪之中。     “夏師!庭哥兒這是怎么了?!”付明軒也是一臉著急,按說火勢雖大,但對于燕開庭這樣的上師強者,應該還沒有這么大的問題。     夏平生看了一眼燕開庭,道:“他是火屬,火又有多種,只怕是那火與他體內之火相沖,攪得他體內之火不斷涌動,直到動了真氣。”     “那礙事嗎?”     “無妨.....你先去那邊再看看,調查一下,是誰人弄出這么大的動靜。”     聽到前面了兩個字,付明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像夏平生拱手,道了聲多謝夏師,便轉身又向那街區奔去。     躺在雪域院積雪之上的燕開庭就像是一個做著噩夢的孩子,臉色通紅,嘴里不斷喃喃囈語,夏平生將他從雪中抱起,感受到他體內的火已經背著冰涼之雪漸漸安撫了下來,但是仍是有幾縷真氣之火在他體內不斷游躥。     夢里,燕開庭只覺得自己沉浸在一團滾燙的熱水中,腳下被一個不知名的怪物拖拽著,直直把他拉向滾燙深處,燕開庭想要掙扎,卻覺得自己四肢都僵住了一般,無法移動,他呼喊著呼喊著。     夏平生輕輕握住了燕開庭的手,就運起體內森寒之氣,通過燕開庭的脈搏,像他的心臟涌去。再通過心臟的波動,將這顧森寒之氣送向身體各處,以安撫那體內不安躁動的火焰。     半柱香的功夫過后,燕開臉上的潮紅減退,整個人也漸漸安靜下來,躺在夏平生的床上,燕開庭神色安詳,就像在做著一個香甜的夢。     只是夏平生依舊握著他的手,細細感知著他體內之火的情況,直到暮色西沉,再三確認燕開庭已經完全安定下來之后,才將他的手放下。     看著燕開庭,夏平生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此時等著燕開庭要做出抉擇的問題,是多么艱難,但是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他自己,可以戰勝自己。     窗外的雪依舊呼嘯下著,暖融融的夕陽透過窗子照射了進來,灑在燕開庭安詳的面龐之上,夏平生拿著一塊濕毛巾,輕輕擦拭燕開庭臉上的黑灰。     一陣冰涼,燕開庭從昏迷之中醒來。     “這是夢嗎?”燕開庭心想,為何又躺在雪域院之中?     燕開庭微微一笑,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霧苓院外,付明軒換上了一身干凈的青衫,將一道傳訊符發送了進去。     幾乎就在發出傳訊符的同時,院門輕輕打開,迎面撲來一陣暗香,霧氣繚繞之中,屋子里暗黃的燈光明明滅滅。     院里,站著一身白紗的謝無想,她停立在院中,仿若不在這凡塵之間。     付明軒朝他微微頷首,道:“無想仙子。”     謝無想緩緩轉過身來,望向付明軒,神色清冷,回了句:“付首座。”     “今日多謝。”付明軒道。在門內,謝無想一直都是一個特殊的存在,既不是普通弟子,也不是師尊級人物,仿佛她只聽從青華君一人的調遣,不在人之上,更不在人之下。     謝無想向付明軒點了點頭,道了聲不謝,隨后便道了句:“元會門。”     付明軒嗯了一聲,表示心下已然明了。     火勢熄滅之后,付明軒再次折返火災現場,在那里他發現了元會門的痕跡,還有一個不是很靠前的名為“風燭觀”的小門派。     元會門自是不必多說,四大門派當中的首派。而那個什么風燭觀,卻是有些奇怪。雖說因為秘境將開各種小門小派在玉京現身并不足以奇怪,但是這樣一個小門派和元會門鬧了起來,還折騰出這么大的動靜來,就有些說不通了。 章一一一 閉門羹     按道理來說,這種小門派見了元會門躲都躲不開。     可是在那里,又是清清楚楚展現著兩派的痕跡,也叫人不得多想,此次的意外爆炸,應該就是這兩門派之間起了沖突而導致。     “不知無想仙子有何看法?”     付明軒問道,只見謝無想微微一笑,轉過身去,就向屋內走去,道:“就像那日在你院中我與你說的,我.....不會有任何看法。”     說完,謝無想已經是走進了屋內,她看著付明軒,露出了一個淡淡笑容,隨后,便關上了門。     站在園中,付明軒心中滿是疑思,看來,只有去找沈伯嚴問個清楚了。     本來,四大門派已是約定好,在城中收攏各方勢力,將一些不肯合作的勢力慢慢清除,但是損害無辜百姓的性命,隨意殘害生靈這種事情,是萬分不能被允許的。作為修道界第一大派的元會門,卻是率先破了戒。     此時,黑水河之上,一名白衣弟子跪在探虛真人面前,在探虛真人身旁,沈伯嚴負手而立。     探虛真人此時已是怒不可解,望著眼前的白衣弟子,眼中就欲冒出火來!     那白衣弟子跪在地上,低著頭渾身發抖,在探虛真人的威壓之下,他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真是放肆!”     探虛真人狠狠地拍了一桌子,那白衣弟子整個身子就是一震。     “師伯請息怒.....弟子,弟子只是....弟子只是氣不過,那樣一個小門派居然敢挑釁我元會門!”     那弟子瑟瑟發抖,沈伯嚴看著他,眼神中滿是嫌惡。他對于蠢蛋,一向是毫不留情地就將厭惡之情表現出來的。     “你!你就因為什么氣不過,就跟人家動手,還把自己的佩劍丟在了那里!元會門的人都被你丟盡了!”     探虛真人氣的是兩頰通紅,一個杯子就砸在了那白衣弟子的身上,白衣弟子趕忙趴在地上。     “蠢蛋,放了這場大火,殺害了這么多無辜百姓,我看你怎么向門內交代!你又如何讓我們元會門向其余三派交代!”     沈伯嚴輕哼一聲,今日發生了這件事,若是被夏平生知道了,就算燕開庭要倒向元會門,那還倒不倒得了就還是個問題。     那白衣弟子心中連連悔恨,本來他才到玉京城沒多久,不過一兩天而已,走在街上卻被一個小門小派挑釁,他也是性子急,就跟人家打了起來,不想到那個叫什么風燭觀的小笛子身上帶著那么大個火種,再加上他一運氣,那火種頓時爆炸開來,將那兩名小弟子當場炸死,還好自己逃得快,沒有受傷。     只是那里的行人百姓就遭了殃,火勢之大,之猛,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最悔恨的事,逃得太過倉促,自己身上的佩劍也丟在了火海之中。元會門獨有的佩劍,就算被燒成灰燼也是有人認得的。     想到這里,白衣弟子眼淚直涌,頓時氣血攻心,一口血就涌上了喉嚨,噗的一聲就噴了出來。     探虛真人長嘆一聲,道:“罷了,你就先回門內吧,此次的行動你也不須再參加了。”     “師伯!”白衣弟子抬起頭來,滿眼都是乞求神情,不能參加此次行動,就意味著他沒有了進入秘境的資格,那么在接下來的修煉之途上,他定將落后于同輩弟子,再無翻身的機會了。     探虛真人右手一抬,那弟子頓時就暈了過去,轉過身來對沈伯嚴說道:“找幾個門內弟子,將他遣送回去吧.....還有,找個時機,我們一起去一趟燕府。”     “一起去?”沈伯嚴略有些驚訝,元會門二把手親自前去拜訪,那燕府的臉面也太大了些。     “嗯,我倒要看看,你所說的那個夏總管.....到底有多么厲害.....”     探虛真人的眼神飄向遠方,心底頓時升起一股一樣的感覺來,就像是什么驚天秘密將要被解開的感覺,他那顆蒼老卻有力的心臟激烈地跳動著,猶如戰鼓一樣。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夜半,外面風雪呼呼作響,屋內燃燒著溫暖的爐火,燕開庭躺在床上,夏平生披著一條毛毯,坐在一旁神態安詳地打盹兒。     平日里對著夏平生,燕開庭總是一副畏縮的模樣,對他是又敬又怕,但在此時,爐火暖融融的光芒之中,夏平生是顯得如此慈祥,就像一個尋常人家的父親一樣。     不知不覺間,燕開庭伸出了手,輕撫在夏平生花白的鬢角。     夏平生驀地睜開眼睛,眼中便倒映出燕開庭的身影,還有那燕開庭放在自己耳邊的手。     “夏師....我....”燕開庭縮回手,有些尷尬地干咳了兩聲。     夏平生站起身來,又恢復到往日的那副神情之中,道:“以后看見什么事兒不要愣頭愣腦地就往里沖,看清楚了再行事。”     燕開庭嘟囔著答應了一聲,起身就欲離開。     “世間之物,皆是虛空,虛空,也是虛空。”     燕開庭立定在門前,回過頭來,看向夏平生,道:“那夏師您,卻為什么放不下呢?”     夏平生微微一怔,沒有說話。     風雪之中,燕開庭的身影略顯單薄,只見他徑直走向了付府,沒有回頭。     “元會門?”待到付明軒將火中發現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燕開庭之后,燕開庭也是有些驚訝。按道理來說,元會門還不至于這么莽撞才是。     付明軒輕笑一聲,道:“也沒有什么好奇怪的,城中聚集的門派越來越多,有沖突也是正常。”     燕開庭點了點頭,道:“也是,只不過,鬧出這么大的動靜來的,竟然是元會門,這個還是挺令人意外的。”     付明軒道:“還有一個叫風燭觀的小派,這個門派別的不大行,但是在研究火中方面倒是有自己的一套,你不也是因為那火而受了傷嗎?”     “那最后火是被.....被誰撲滅了的?”燕開庭記得在暈倒前的那一刻,他看見了那抹白色身影。     “對,無想仙子。”     燕開庭唔了一聲,心想原來無想仙子竟是如此厲害的人,能憑一己之力,將如此大火熄滅。     “不過,”燕開庭喝上一口酒,望著付明軒說道:“元會門是不可能的了。”     付明軒一愣,隨后明白了燕開庭的意思。     之后便是一聲長嘆,如今玉京情勢詭譎,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也由不得燕開庭自己做出選擇。     第一次邁入玉京城時,就像是春日和煦暖風一般,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覺直直撲向探虛真人,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時光,他心里也是莫名其妙,這些年來他周游大陸,唯獨對于這種凡俗城市沒有興趣,卻在這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情愫出來。     站在燕府門口,探虛更是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讓一向沉穩的他也不免覺得焦躁起來。     “師伯,您沒事兒吧。”     沈伯嚴也察覺到了探虛的不同,心想是不是因為感受到了夏平生的威壓,而緊張起來。但隨后他又在心里推翻了這個想法,按道理來說,夏平生若是強到了探虛這個程度,那么還愿意屈身待在燕府,坐上一個小小的大總管嗎?     這一次,探虛真人前來點名道姓要找夏平生。     片刻之后,在議事廳等待的探虛真人和沈伯嚴坐在一處客座上,下人們為他們泡上了一壺熱茶。     孟爾雅急忙從外邊兒小跑進來,對著兩人道:“二位仙人,我們夏總管說,近日事務繁忙,不見客。”     沈伯嚴倒是不動怒,以他的身份和道行,夏平生如此對待他,他也是完全能夠接受的。     只是探虛真人是何等身份?當下便將手中茶碗朝地上一摔,頓時整個燕府周圍升起一道盾一般的無形屏障來!     “哼!既然如此不待見老夫,那你們也都別想出門了,今日若是見不到那個什么夏總管……”     話還沒說完,探虛真人神色就是一凜,自己升起的屏障,居然頃刻之間就被人搗出一個大窟窿來。     沈伯嚴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心中對夏平生的看法又是復雜起來。     連探虛真人的屏障都可以頃刻搗毀,那這夏平生的境界,究竟到了一個什么樣的程度。     就在此時,夏平生的聲音仿似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今日夏某不便見客,還請回吧。”     探虛真人哪里受過這樣待遇,站起身來重重一拍桌子,頓時一張紅木桌化為齏粉。     “夏總管好膽量,竟然如此無視我元會門。”     就只聽得夏平生輕哼一聲,便不再說話。這一舉動,仿佛是一張響亮的耳光打在探虛真人的臉上。     探虛真人強忍怒氣,沈伯嚴站在一旁,心中也是微嘆,夏平生就是不露面,他二人又能如何呢?總不能以整個燕府安危來威脅夏平生吧,元會門還丟不起這個顏面。     探虛真人靜坐片刻,調息了自己的情緒,隨即臉上又恢復了原先的清明模樣,站起身來道了聲“既然夏總管今日如此不便,那么探虛便擇日再來拜訪。”     說完,便帶著沈伯嚴走出了議事廳。     在返回畫舫的路上,探虛真人步履緩慢,似是有什么心事一般,細細思索著。     那聲音……探虛真人的腦海里突然出現一個清瘦少年的模樣,在一片雪園當中,獨自揮劍,雪白的衣衫,仿似要和這世界融合在一起。     我:     “不會的,不會的。”探虛真人輕笑幾聲,怎么會是那個人呢?看來自己還真是老了,連人都可以認錯。     一邊自嘲地想著,一邊踱著步子,回到畫舫時,探虛真人只覺得一陣疲累,是發自內心的。     沈伯嚴再次吃了一次閉門羹,可是他似乎并不憂慮,在他內心之中,仿佛有一根弦繃在那里,雖然說不清為什么,但他知道,夏平生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而那不簡單的程度,應該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章一一二 死生之間     自從知道是謝無想撲滅了那場大火之后,謝無想在燕開庭的心目當中,簡直是猶如神祗一般的存在。于是愈發不愿意回燕府了,整日在付府逛著,希望什么時候又能遇見謝無想一回。     就只要看一看,看一看便滿足了。     整日在付府閑逛,就連付明鳶都看出了他的心思。     “哼!人家是小有門的仙子,你以為會看得上你這個豬頭!你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燕開庭卻是不理會,悠然笑道:“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大哥別說二哥呀。”     燕開庭這話或許沒其他意思,付明鳶則不能不往自己身上想,眼淚嘩地一下就淌了下來,哭著跑掉了。     這一幕剛好被付明軒看到了,他也只能搖搖頭,站在燕開庭身旁,他道了聲:“你難道對謝無想是認真的?”     燕開庭也不看他,眼神直直飄香霧苓院,笑了一聲,道:“當然,喜歡一個人難道還有假么……”     “可是……唉!”付明軒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勸說燕開庭,謝無想絕非不是他想象的那樣簡單,但是礙于燕開庭身份,這種門內秘辛又不得向他提起。     “你知道嗎?今日元會門的人去見夏師了。”燕開庭喃喃道,他方才也是從孟爾雅那邊得到的消息。雖然人在付府,燕府內發生的事情,他卻是一清二楚。     “然后?”     “聽說去了個什么探虛真人,沈容照也在,但是夏師還是沒有見他們。”     付明軒心下一驚,探虛真人是何等存在?在四大門派里也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居然吃了夏平生的閉門羹。經過近期玉京大小波折后,付明軒只覺得夏真人深不可測,但也沒想到可以和元會門的大人物抗衡。     “那你的打算呢?”付明軒問道。     燕開庭淡淡一笑,道:“夏師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至少是對于元會門,這一點,跟我想在了一起,但是匠府究竟要怎樣,我還是沒有想出個好法子來。”     付明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要是你們三個人其中的一個就好了。”燕開庭自嘲地笑了幾聲,他們玉京四少當中,燕開庭看似最為跋扈張揚,但是心結也是最重的一個。     所有虛構的表面張揚,只是為了掩飾內在缺少。別人看不出,但至少自己是明白的。     “不急,慢慢來。”付明軒拍了拍燕開庭的背,就像往日寬慰他一般。     只是,付明軒的內心,卻早已為燕開庭安排了去處,但在面對燕開庭的時候,卻怎樣都問不出來。     “你愿意隨我去小有門嗎?”     這一句話,付明軒在心中說了千萬遍,當著燕開庭的面,卻始終說不出來。     畢竟,他們所在的門派,關系實在是太為微妙了。     付明軒不想讓燕開庭以為,自己也在打天工開物的主意,這一句話,便是一直憋在心里。     如今看來,燕開庭真的是在面臨一個艱難的抉擇。放棄還是堅守?有哪一條路,是他心甘情愿地走下去的呢?     霧苓院內,一道傳訊符從謝無想手中飛出,沖破那道無形屏障,就向遠方飛去。謝無想望著那道傳訊符消失在天邊,方才進了屋子,拿出一本古卷出來,細細讀著。     讀著讀著,腦海里卻浮現出了從火海之中沖出來的燕開庭的身影,謝無想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將燕開庭的面容從自己的思緒之中清理出去,翻了翻面前的古卷,找到了一篇專門記錄上古兇獸的文章仔細讀著。     那次大火之后,玉京城一共死傷了五十余名無辜百姓,元會門和風燭觀的沖突一時之間傳遍了各大門派,四處都是在紛紛議論,但更多的矛頭卻是指向了元會門。     且不說那個風燭觀有錯在先,但作為修道界第一大門派的元會門既然這樣不會審時度勢,貿然地就與一些小門小派產生沖突,并且還屠害無辜生靈,頓時人們對于元會門的敬畏之中又多了一絲鄙夷,紛紛要求元會門給個交代。     議論聲不絕于耳,不久之后就傳到了沈伯嚴和探虛真人的耳里,沈伯嚴眉頭微皺,而探虛真人氣得是雙眼冒火,卻又無可奈何。     看來,還真的得給個交代了。     那些小門小派還好說,只是其余三大門派也將他們盯得死死的,除卻星極門沒有明面上的動靜之外,元會門已經于諸生門,小有門皆是打過照面了。     探虛真人一直之間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便看向沈伯嚴,嘆息道:“不知容照有沒有什么好法子,這樣拖下去的話,只怕這冤會積得越來越深啊。”     沈伯嚴略一思索,就對著探虛真人行了一禮,道:“徒兒自有一法子,只是還請師伯授權才是。”     “哦,什么權?”     “生死權。”     夜半,黑水河一片靜謐,只有風吹草動的細細聲響,月光之下,黑水河閃耀著銀白光芒,沈伯嚴負手站在船舷之上,夜風吹起了他的烏發和衣袂,他的眼神飄向遠方的無盡黑暗深處,似是有什么東西在那里,也注視著他一般。     回到廂房內,沈伯嚴從懷中拿出一顆珠子,緊緊一捏,嘴里念出了一聲咒語,頓時就只聽見“嘭”的一聲,外邊的船舷上,落下一個黑影來。     門緩緩被打開,小玲瓏的身影出現在沈伯嚴的面前。     她一身夜行黑衣,嬌小玲瓏的身段融進了濃郁夜色之中,白皙的面龐之上,一雙黑色的眸子緊緊盯著沈伯嚴,里面泛著說不清的意味,唇色蒼白,發絲有些凌亂,顯然這段時間,她過的并不好。     沈伯嚴捏了一下珠子,小玲瓏捂著胸口悶哼一聲,臉上頓時浮現出了痛苦的神情,隨后,她不情不愿地走到了沈伯嚴的面前,跪了下來。     沈伯嚴望著她,久久不語,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本應是豆蔻年華,笑起來應該是猶如陽光一般的燦爛。而自始至終,小玲瓏卻從未對他笑過,眼神之中除了恨意,就是恨意。     自己當初做錯了嗎?若是沒有將她送去飛刀會,就讓她死在萃英山的山腳下,那么又怎么會有現在沉浸在仇恨當中無時不刻受著折磨的她呢?     沈伯嚴坐在椅子上,小玲瓏跪在他面前,兩人久久不語,最終,沈伯嚴向她扔出了一個牌子,小玲瓏撿起來看了一番。     “若是我不愿意呢?”小玲瓏沒有抬頭,她知道自己問了也是白問,可是仍想掙扎一番。     沈伯嚴嘆息一聲,道:“看來你還是不明白你現在的處境....”隨即,又是緊捏珠子,小玲瓏頓時捂著胸口痛倒在地。     片刻之后,小玲瓏從痛楚當中緩解過來,她一手緊攥著玉牌,顫顫巍巍站起身來就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過頭來望向沈伯嚴,冷笑一聲,道:“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的!”     沈伯嚴笑著點了點頭,他從來都知道。     望著小玲瓏矯健的身影消失在黑水河之上,沈伯嚴才重新關好門,細細思索起燕府的一些事情來。     如今各大門派對元會門意見逐漸加深,那么他們要拿下燕府的天工開物舊改推進加快速度,否則讓其他門派鉆了空子的話,向門內也是無法交代。     金谷園陸家可以說是歸于了小有門,付家則更是不必說。城主府涂家暗里和元會門已經有多次接觸,雖然涂玉成還不是涂家之主,但在某種程度上,有涂玉成的幫助,元會門對涂家的掌控也會越來越深,直到他們不能再逃脫。相比于小有門和元會門從大家族入手,諸生門則是網羅了一大批小勢力,算起來數量也是不少。     到現在,最大一塊肥肉就是玉京城燕府以及他所擁有的天工開物了,奈何府主燕開庭始終態度不明,里面還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夏平生坐鎮,繞是以元會門,也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時間拖得越久,不確定性就是越大,所以探虛真人這幾天已經是有點急不可耐地想要再次去一趟燕府,而這一次,干脆就避開那個什么夏總管,直接找他們那個紈绔府主燕開庭好了。     沒想到,探虛真人和沈伯嚴兩人在議事廳已是等了半盞茶的功夫了,也沒見燕開庭的人影,只是不斷有一些小侍從進來向二人通報,說是燕開庭還在趕來的路上,請二位稍等片刻。     只是這片刻也太久了一些,等燕開庭出現在二人面前之時,二人足足等了半個時辰。探虛真人自然是怒不可竭,一旁的沈伯嚴倒是泰然自若。     燕開庭方才才從付府趕回來,他本來也不想見這元會門的二人,只不過孟爾雅去付府通報他這個消息的時候,付明軒也在一邊。付明軒表示這探虛真人不是一般的人物,三番兩次前來燕府,即使夏平生有不接見他們的道理,但是燕開庭這個小輩,確實沒有不接見的道理。     回到燕府議事廳,只見的探虛真人已是面沉如水,顯然已是極度壓抑著自己內心當中的怒火,而沈伯嚴卻在一邊悠閑喝著茶。     燕開庭一走進議事廳,就換上了一副笑臉,對著二人拱手道:“探虛真人,沈上師,二位久等了,”     沈伯嚴向燕開庭回了一禮,探虛真人卻是重重的哼了一聲,道:“狂妄小輩,你可知我探虛是何人,竟讓我二人再此如此久等,你就不怕得罪我元會門嗎?”     燕開庭佯裝驚訝啊了一聲,道:“當然怕,怕的不得了,這沒得罪元會門的人都是死的死,傷的傷,何況得罪了的,簡直讓晚輩怕的不得了。“     探虛真人當下就明白燕開庭是指那日玉京城中心的那場大火,頓時臉色一沉,重重哼了一聲。 章一一三 同門     沉默片刻之后,探虛真人望著坐在上座的燕開庭緩緩道:“本座今日前來,就是想知,在玉京城這種情勢之下,燕主有何打算呢?”     探虛真人這一番話問的也是直白,叫燕開庭是避無可避,燕開庭喝了一口茶,笑道:“還能有什么打算,隨波逐流便是。”     探虛真人笑了幾聲,撫須道:“有意思,哼哼,那燕主又是隨的哪一道波呢?”     燕開庭放下茶盞,直直對視著探虛真人的眼睛,在那雙凹陷的眼睛之中,燕開庭看到了傲慢,看到了對他的不屑一顧,他輕笑幾聲,一字一句地道:     “自然不是您這一波。”     這番話回答的是毫不客氣,探虛真熱頓時怒發沖冠,站起身來向燕開庭一指,道:“老夫行走大陸多年,你一個黃毛小子,以為自己是個什么府主,就將老夫這樣不放在眼里,哼!我看你吃硬不吃軟!”     說著,探虛真人指尖匯聚了一點耀眼白光,其中綠芒流轉,猶如翡翠,嗖的一下,劃破氣流,直向燕開庭飛去!     燕開庭眼睛驀地圓睜,沒想到這老頭一出手就是殺招。這頂級真人的一招,自己是怎么都接不住了!     沈伯嚴也是微微一驚,總覺得自己的師伯有些一反常態,雖然殺了燕開庭是小事,但是這天工開物能不能名正言順收歸門下而不被其余三門所詬病,就是有些玄了。     燕開庭瞳孔驟然放大,已是掏出了仙兵泰初錘,燃起一團雷火之光,準備硬接這一擊,但他自己內心卻是萬分清楚,這一擊的力量,完全不是他這樣一個上師能夠抵擋的。     但是既然到了這一步,總歸是死也要死的有尊嚴些,燕開庭一聲怒喝,高舉泰初錘在面前,嘭的一聲,轉眼間已是接上了這一招。     燕開庭只覺得一股氣流順著泰初錘迅速傳到了自己手上,然后急速向自己的心臟攻去,撕扯著自己的內在,將內里攪得是一團亂糊,燕開庭頓時感覺喉嚨涌上一股腥氣,一口鮮血就要噴出來。     就在這一刻,后背像是被人輕輕托扶了一下一般,一股溫暖卻有力的力量順著那柔軟的手掌就向自己的體內流去,迅速規整了自己內里的氣流狀態,然后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借著泰初錘之力,轟的一聲,就向探虛真人轟去。     燕開庭回頭,只見夏平生站在身后,眼神堅毅卻又無奈。     “夏師.....”     夏平生朝他點了點頭,道:“退后。”     燕開庭聽話地退到了夏平生身后,夏平生就像一座大山一般,擋在了他身前。     在見到夏平生的剎那,探虛以為自己昏花了眼,一股熟悉的感覺頓時在心海爆發,嘴里就不自覺的喃喃道:“雨時師弟......”     聲音雖小,卻是被沈伯嚴和燕開庭清清楚楚地聽在了耳里.....“雨時....師弟....?”     難道....沈伯嚴一直知道門內上一輩,一直有一位尊者的傳說,據說在元會門內,他的實力僅在厭離君之下,難道.....眼前的夏平生,就是那位尊者??     可是那位尊者的名號,在元會門內卻是如同忌諱一般不被提起,到了他這一代,他已經是完全不知道他為尊者的名號。     望著夏平生,探虛只覺得自己的那顆心,將要爆炸開來,這么多年,這么多年的毫無音訊,卻沒想到在這里遇見。     “探虛師兄。”夏平生眼神清明,沒有任何表情,向探虛真人微微行了一禮。     瞬間凝滯在臉上的驚訝神情始終揮散不去,望著夏平生,探虛真人的思緒一時回到了幾十年前,漫天的雪原,持劍的白衣少年,若不是一頭黑發,只怕是整個人都要融進這天地之色當中。     是那樣清冷,那樣決絕,那樣不顧一切。     “探虛師兄....”夏平生再次喚了他一聲,探虛怔了一下,從思緒當中抽身出來。     “雨時,沒想到竟然在這里遇見你....多少年了.....”     與探虛真人相比較,夏平生看起來要年輕許多,真想不到兩人竟是一輩人物,望著夏平生,燕開庭一時之間關于他的回憶都模糊了起來。     夏平生淡淡一笑,道:“幾十年也不過彈指之間,我也沒想到。”     探虛真人突然想起前幾日夏平生一直閉門不見他的原因,心下也明白了幾分。他的思緒回到了往日,當時的四人,他,雨時,計玉,還有如今的仙君厭離君,是同輩弟子當中最為出彩的四人。     厭離君在少時,一直保持著傲人的修煉天分,將同輩弟子都遠遠甩在身后,甚至超過了當時的一些師尊級強者,全門派上下,能跟得上他步伐的也只有他師兄夏雨時一人。     而作為大師兄的探虛和小師妹的計玉,雖然在遠超其余同輩弟子,卻比之二人,還是要落后很大一截。     直到厭離君登上君位,成為元會門新一代仙君之后,突然有一天,夏雨時和計玉兩人雙雙不見,就連探虛也不知道二人消失的秘密,據說,只有仙君厭離君才知道這其中緣由。     自從雨時尊者消失之后,厭離君曾有一度閉關不見任何人,一時之間流言四起,門內流傳著關于雨時尊者消失的各種流言蜚語,傳到最后,關于雨時尊者消失流傳最廣的便是他背叛了元會門被仙君逐出門外,由于厭離君對所有流言均是保持沉默,所以人們漸漸地就默認了這種說法。     但是探虛知道不是這樣的。     他們四人之中,厭離君雖是修為最高,但是在某種程度上,厭離君一直對雨時有著一種無法分割的依賴感。這種依賴感,在兩人年少之時就已經體現得非常明顯。     “厭離君....知道你在這里么?”探虛問道。     夏平生輕笑幾聲,道:“我躲在這里,便是不讓他知道的。”     探虛眼眶有些濕潤,這么多年來,雨時和計玉的失蹤一直是他的一個心結,厭離君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躲避一般的沉默,從未回答過他。     他還記得,兩人剛失蹤之后,他去質問厭離君,厭離君的眼眸低垂,只低聲說了這樣一句話:“師兄,有他的選擇。”     那么,雨時的選擇是什么呢?     這么多年,探虛一直想問個清楚,可是在見到夏平生之后,卻是一個字也問不出來。仿佛所有的話語都化為一聲嘆息,探虛頓時覺得自己蒼老了好幾分,他只淡淡道:“厭離君一直在找你,即使沒有明面上的動作,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在找你。”     夏平生微微垂下眉,沒有說話。     “玉京城中元會門的人越來越多,總有一天,他會知道你在這里。”     夏平生望向探虛,問道:“那么師兄會與他說么?”     探虛輕笑幾聲,望向夏平生的眼神是沈伯嚴從未見到過的神情,帶有一絲絲玩鬧般的報復,帶有一抹幸災樂禍般的恨意,道:“有何不可呢?”     有何不可呢?你當日便是如此走了,那么便讓他如此來找你,又如何不可呢?     走的人開始隱姓埋名的生活,被留下的人永遠是最痛苦的。     探虛站起身來,他只覺得自己瞬間蒼老許多,緩慢向外走著,走到門口,夏平生的聲音在后面響起。     “計玉她去世了。”     探虛轉過身來,看向夏平生,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閃爍起悲傷的光芒。他就那樣靜靜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見他時,那樣看著他。     留下一聲長長的嘆息,探虛真人帶著沈伯嚴往畫舫走去。沈伯嚴只覺得走在他前面的探虛真人,整個身子都變得輕飄飄起來,變得沒有重量。在多年的等待之中,這個蒼老的真人,在今日仿佛消耗掉了所有的感情。     夏平生陷入了一陣長久的靜默之中,他深知探虛不會將自己隱藏在玉京的秘密告訴厭離君,那句話不過是對自己多年來消失的一句氣話而已。     四人中,探虛如兄如父,雖是修為和實力都落后于他與厭離二人,但是他對他二人的照顧,從二人幼時便已開始。     但是,夏平生也知道在不久后,厭離君一定會找到自己。     他自小便是一個極為執著的人。     “走吧。”夏平生轉過身,對著站在后方發愣的燕開庭道。     燕開庭睜大雙眼,道:“夏師,原來你.....是元會門的人....”     夏平生擺了擺手,道:“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無須再提。”     “計夫人也是么?”     夏平生長嘆一口氣,點了點頭,就像門外走去。第一次,燕開庭看著夏平生的身影是既陌生又熟悉。     那個自幼看著自己長大,自己只知道他很強大的人,沒想到竟是有如此煊赫的身份。     僅在仙君之下,燕開庭一時之間還想不出那是什么樣的一個強大的存在。而這個存在,卻是一直伴著自己長大,自己喚作師父的人。     直到夏平生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燕開庭才恍然醒來。他理了理心緒,就又向付府走去,此時他的心里仿佛憋了一口氣,不吐不快。     玉京城門之下,聚集了一批群眾,其中不乏修煉門派之人和一些尋常老百姓,紛紛抬著頭對著城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順著城門往上看去,就只見一位白衣男子的尸體被掉在城門之上,隨風搖晃。     “哎喲,這可真殘忍,死的真是慘!”     “慘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他就是那個在玉京城鬧出那場火來的元會門弟子,叫什么什么清來著!”     “這難道就是元會門給我們的交代?....不過,像這種核心弟子.....唉!”     只見那男子便是前日要被探虛遣返回門內的元會門弟子,只是此時,他臉色發紫,眼珠爆出,舌頭長長地垂出口外,脖子上繞著一圈麻繩,被吊死在城門之上。     遠方的荒野之上,隱匿在草叢中的小玲瓏渾身是血,看了一眼吊在城門之上的白衣男人,便轉身消失在無邊荒野中。     她快速奔跑著,像風一般快速奔跑著,好像這樣就能忘記那男人絕望的眼神與撕心裂肺的叫喊,仿佛這樣就能洗清她渾身的血漬,仿佛這樣就能逃脫出沈伯嚴的掌控.....終于,她在黑水河畔,忽的停了下來,頓時眼淚猶如泉涌,哇的一下就哭了出來。     跪在河畔,望著黑水河內自己的影子,她發現自己已是如此瘦削,她被仇恨與無奈竟是折磨成了這副模樣。 章一一四 意外之得     哭著哭著,水中倒影不知道在什么時候,現出了另一個人的身影來。     沈伯嚴站在黑水河上,如同站在平地一般,靜靜地望著她,沒有任何表情。     小玲瓏抬起頭來,此時的她是如此脆弱無助,仿若一只被置于桌子邊緣處的花瓶,隨時有可能掉落下去,粉身碎骨。     可是她眼中卻還是有著倔強,正因為這倔強,沈伯嚴不可能放過她。     小玲瓏緩緩站起身來,沒有再看沈伯嚴,一步一步地,就朝荒野深處走去,嬌小的背影,在斜陽之中邁著絕望的步子,也不知道終點在何方。     付府內,付明軒手中的茶杯砰地一聲脆響,驀地睜大眼睛,望向燕開庭。     “你說夏師是.....元會門的尊者??”     燕開庭點了點頭,嘆息一聲。就連付明軒都如此驚訝,自己當時能夠按捺住驚訝不跳起來已經是很努力了。     付明軒眼神露出不解,他也實在沒有想到,自小便認識的人,居然是修道界第一大門派元會門的尊者。     “明軒,你可知厭離君是個什么樣的人物?”燕開庭問道。     付明軒皺了一下眉,道:“其實,元會門雖然是第一大門派,但是其仙君厭離君,卻在浮圖榜上的排名為第二.....第一是我小有門的青華君。”     燕開庭還是第一次聽說浮圖榜這個東西,便問:“浮圖榜是一個力量排名的榜單么?”     付明軒笑了一聲,道:“沒那么簡單,不過大致上也是這么個意思,以后再跟你解釋....就是說,厭離君在這世上并不是第一強者。”     “我今日聽說,夏師在元會門當中,僅在厭離君之下.....”     聽到此言,付明軒也是倒吸一口氣,沒想到夏平生已經強大到了這種地步,這么多年卻一直縮在燕府做著一個大總管。     只聽說夏平生是跟著燕開庭的后母一起來到燕府的,可計夫人已經去世這么多年,夏平生卻還是一如既往地留在燕府,并且盡心盡力地教導燕開庭,比起他的親生父親做的還要多,局外人恐怕很難了解其中緣由。     “探虛真人說,厭離君一直在尋找夏師....這樣的話,夏師會有危險嗎?”     燕開庭望向付明軒,他多么希望付明軒能夠給他他想要的答案,然而付明軒卻是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對他說:“不管怎么說,還是要做好準備吧。”     燕開庭垂下眼簾,沉默片刻,繼而又望向燕府雪域院的方向。此時的大雪之中,獨自一人的夏師,會在想些什么呢?     而在燕府雪域院內,卻不像燕開庭想象一般大雪紛飛,而是迎來了久違的清明,絲絲細雨夾雜著雪花,落在積雪已化的院中。     屋內,夏平生拿出書架上的一卷卷古籍,一本一本地擦拭著,然后放在木箱之中,他擦拭地極為細心,極為緩慢,似是無聊發打發時間一般,直到天黑,仍是在忙于這項工作。     暗夜的月色清清朗朗,撒下一片銀色光芒,燕開庭站在雪域院外,猶豫了許久,還是向里面發了一道傳訊符。     如以往一般,院門極快地打開,燕開庭徑直走向夏平生的木屋。     只見夏平生不言一語的整理著書籍,似是一副將要離開的樣子。     “夏師,你.....你要走了嗎?”     夏平生轉過頭來,看了看一臉疑惑的燕開庭,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么,我不會走的,我哪兒也不去。”     “那你.....”燕開庭看著這些被整理好放在木箱之中的古籍。     “這些啊.....”夏平生也不看燕開庭,仍是細細地擦拭著一本古籍,緩緩道:“這些都是要送給你的。”     “什么?送給我的?為什么?”燕開庭睜大了眼睛,不解的問。     “你在上師境三重位也磨了許久了,泰初錘雖然用的是越來越順手,但在悟道方面,跟你十五歲時幾乎一模一樣沒有絲毫長進。多看看書,總歸是有好處的吧,”     燕開庭哦了一聲,沉默片刻,他問出了心中的疑問:“夏師,你當初為何要離開元會門呢?”     夏平生笑了幾聲,似是像在說一件小事情一般,道:“什么為什么,我答應了我的小師妹,會一直留在她身邊,既然她想離開了,那我也便隨她一起離開。”     “可是......厭離君,他不讓你走嗎?”     “這是我的選擇.....他管不著。”     “可是我聽那個探虛真人說,厭離君一直在找你....”     夏平生放下手中古籍,轉過身來,看向燕開庭,道:“你到底想說什么?”     燕開庭深吸一口氣,望著夏平生道:“夏師,你走吧,不要讓厭離君找到你,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我總覺得....厭離君找到你的話,定會對你不利!雖然我,也想能夠一直在你身邊。但是您還是先離開玉京城吧!”     說出這番話,燕開庭已經是鼓足了十分的勇氣,他直直盯著夏平生的眼睛,目光堅毅,沒有絲毫退讓。     沒想到夏平生卻是笑起來,隨后恢復柔和神色,走了過來,拍了拍燕開庭的腦袋,道:“你想的還是挺多,有這幾分功夫來琢磨我,還不如好好去悟一下道!”     “夏師!!”     “好了,你不用再說了,這些古籍我待會叫幾個下人送到你的院子里去,你先回去吧!”夏平生擺了擺手,阻擋住了燕開庭想要說出來的話,燕開庭嘆息一聲,向夏平生行了一禮,便走出了雪域院。     站在門口,燕開庭回頭深深望了一眼夏平生,頓時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玄清山,有一人獨坐于山頂之上,清風瑟瑟,一襲白紗飄飄,瓷白面龐上倒映著旭日光華,竟無一絲皺紋,明清的眸子里仿若閃爍著星辰,一雙薄唇好似利刃一般絕情,單看著他的面容,便以為他也不過剛過而立之年而已。     然則,這位氣質清塵卓絕,猶如天上神仙一般的男子,卻是小有門第一人,也是九州四君之一的厭離君。     方才,一陣清風帶來了遠方的消息,他緩緩睜開眼,微微動容,雙唇喃喃道:“雨時.....師兄.....”     雪域院內,正在收拾書籍的夏平生驀地轉身,望向了遙遠的天邊。     玉京城內,聚集起越來越多的的門派,無論大小,均是因為聽聞了秘境的消息而趕來,雖然表面上玉京城還保持著有序的狀態,但是在某種程度上,玉京城已經陷入到了一種不由自主的漩渦。     付府的遷府行動依然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越來越多的平民百姓隨著外來者的侵入選擇遷離到別城,只有一些當地勢力,無論大小,因為牽扯上了各種門派,一邊想要逃離,一邊又憧憬著在秘境開啟時分到一杯羹。     不久之后,夏平生的古卷都被下人們抬到了燕開庭的院子內,整整三大箱,燕開庭看的是下巴都掉了下來。     如果要看這么多書才能悟道,那燕開庭覺得自己還是安于現狀就好了。     隨便打開一箱,燕開庭拿起一本隨意翻看,一邊看一邊暗自腹誹,心想夏師還是對自己期望太高了一些。翻著翻著,突然神態就是一愣。     只見燕開庭手中拿著的那本古籍,是一本專門記載著各類上古靈獸的記錄型書籍,起始時間為大陸初始,雖然作者不明,但是對于各類靈獸的記載卻是非常詳盡,圖文并茂,看起來非常直觀。     隨意翻看之間,燕開庭就覺得越來越眼熟,直到看到了那一頁,畫著一直麒麟一般的靈獸,頭上伸著兩只觸角,張口滿嘴獠牙,燕開庭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夜在荒野之上,自己在獸潮之中特別注意到的那只靈獸!     怪不得當時自己竟感到如此熟悉,因為自己幼時閑來無事,經常翻看夏平生的一些書籍,尤其是這種帶圖畫的,燕開庭只當是小人書一般看,那時便留下了印象。     書上記載著,這種靈獸果然是麒麟當中的一種,生存于一千年前的古雍州地界,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突然一夜之間消失的干干凈凈。     燕開庭繼續翻看,只見這本古籍之上記載著許多生存在古雍州地界的靈獸都在一夜之間悉數滅絕,燕開庭略一沉吟,一個想法便涌入了腦海。     據說即將要打開的秘境是千年一遇,而這些靈獸也都恰巧消失在一千年之前,并且地界大致相同,那么,會不會是因為秘境的原因,而導致了這些靈獸的消失呢?如今秘境將開,是否是那上古時期的圖像由于秘境的幻象作用,重新投射在人們眼前呢?     燕開庭收起古卷,就向付府奔去。     在看到這些靈獸圖像的同時,付明軒也是一驚,他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竟是與燕開庭不謀而合。當夜尚元憫說自己還未看明白的意思,大約就是這些。     兩人當即決定,晚上再去荒野查看一番,這一次,他們決定跟隨著獸潮,看看這些靈獸們究竟奔去了什么地方。     夜里,兩人如守株待兔一般,立定于荒野之上,就如前兩次一般,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獸潮如約奔來。     仔細看去,那獸潮當中的好些靈獸,都是那本古籍上記載著生存于雍州地界,卻因不明原因突然消失的物種。兩人心下震驚,相視一眼,便落于低空,緊緊跟隨著獸潮朝前奔去。     隨著獸潮奔去許久,只見獸潮仍是沒有停止的跡象,兩人也是不甘心就這樣放棄,緊緊跟隨著又跑了一段距離,兩人已是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盡管死命跟著。     就在兩人正在疑惑獸潮會不會停止時,突然之間只聽見一聲沉悶的,猶如吞咽東西一般,整個獸潮就如被暗夜張開的一張大口吞了進去一般,頓時就消失在二人眼前。!     兩人急忙止步,只見前方依舊是一片荒野,不見一只靈獸的影子。     燕開庭皺起了眉頭,四下觀看著,付明軒則是縱躍到高處,從上往下俯視觀察著。     突然,就只聽見上方付明軒一聲驚呼,他朝燕開庭招著手,燕開庭趕忙趕到他身邊,順著付明軒的目光看過去,燕開庭驀地睜大了眼睛,也是驚呼一聲。     只見在二人的前方,有著一個巨大的漩渦,足有一個燕府那樣大,與地面平行,扭曲著地面上的景物,而二人,卻剛好站在漩渦的邊緣之處。     這個巨大漩渦,像是平鋪在地面之上,卻與地面又存在著一定距離,呈現出極為暗淡的血紅顏色,在地面上根本看不出來,只有在上空,才可以清晰地看見這張暗夜當中的血盆大口。     “這....難道獸群就是消失在漩渦里了嗎?”燕開庭不禁問道,眼前的這幅場景的確讓他深感震驚。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很有可能。”     兩人仔細觀察著,只見漩渦緩慢流轉之間,身周的空氣,甚至月光,都像是被吸引了一般,順著漩渦沉浸下去,卻又不知道具體去了何方。     兩人站在高處,也感受到了隱隱的吸力,似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將兩人向下拉扯著。     “要不,我們下去看看?”     燕開庭提議道,付明軒上來就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腦袋上。     “你不要命了!別什么事情還沒看清楚想明白就往里面沖,你看這下面分明是一個扭曲的空間,實體活物進去了會是個什么下場,誰能說得清楚。”     燕開庭捂著頭,委屈道:“我就說說而已嘛,那這個扭曲空間為什么會存在這里,會不會和即將出現的秘境有關?”     付明軒往前方看了看,只看見片片燈火在遠處閃現,看來,這里離玉京城主城并不遠,只不過不是城門方向,也不在黑河邊,極少有人來過。     “我想,搞不好這就是一個空間通道.....通向秘境的....”     付明軒沉吟道,想來想去,還是這個可能性會大一些。燕開庭也點了點頭,事實上他也是這么想的。     付明軒心念一轉,望向燕開庭道:“我看,我們還是先不要告訴別人這個東西存在的好,畢竟各大門派對秘境虎視眈眈,此處先爆開,免不了會引發一些爭端,就讓他們....他們自己慢慢發現為好。”     燕開庭點了點頭,道:“不錯,誒.....你看,漩渦正在消失!”     果然,暗紅色的漩渦漸漸變得十分透明起來,最后干脆消失不見,牽扯二人往下的力量也越來越弱,直到完全沒有。     付明軒道:“看來,這個通道的開啟時間還十分有限,即使發現了,也不應該貿然進去,危險性會非常大。”     燕開庭點點頭,隨后兩人便向玉京城趕回去。     卷二完 章一一五 雨時隕落     黑水河之上,沈伯嚴立定于畫舫船舷之上,遙望著遠方,探虛真人正從后方,緩慢向他走來,然后立定于他的身旁,目光同樣看向了遠處的粼粼河面。     “若清的死法,有點太殘忍了.....”探虛真人緩緩道。     “若是不這樣,又何以平息怒火呢?”沈伯嚴回道。     “也是你,告訴仙君的?”     沈伯嚴點了點頭,道:“我想仙君他有必要知道。”沈伯嚴神情淡然,補上了一句:“仙君洞察通明,我們是瞞不住的。”     探虛真人長嘆一口氣,沈容照說的卻是事實,他們是瞞不住的。仙君的神通遍布,只要他們見到了夏平生,不出多久仙君便會知道,還不如就先行稟報。     畢竟兩人,都是仙君身邊之人,仙君想要什么,兩人自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不久之后,暗紅色漩渦的事情被其余門派人相繼發現,人們都開始意識到,秘境的通道正在向他們緩緩打開,只是如今通道仍是呈現出一個不穩定的狀態,就是連頂級真人,都不敢貿然進去。     玉京城內,也是異象頻出。街道上莫名其妙出現綠色光暈,里面是一片郁郁蔥蔥的叢林,不久之后便又消失;天空之上,突然一只巨眼一般的東西,仿佛在俯視著眾生;有些損壞了的房子里面涌動著來自另一空間的暗流,路過的人若不小心的話極有可能被吸進去。     令人意外的是,燕府祠堂廢墟之上也呈現出的紅色漩渦來,這紅色漩渦竟然和荒野之上的有些相似,只不過范圍小上許多,顏色也淡上許多,牽引力弱的不仔細感知都不會發現。     但是很明顯,這也是一個進入秘境的空間通道。     通道既現,各大門派們也加緊了自己的步伐。白秋亭又去燕府找過燕開庭幾次,但每次都被燕開庭以身體為由而拒絕了,燕府有一個夏總管坐鎮,白秋亭也是知道的,所以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至于一直覬覦著燕開庭的火種的花神殿向瑤等人,因為夏平生一次又一次的震懾,使他們也不得不暫時放棄,況且,目前明顯上元會門和諸生門都在爭搶燕府以及天工開物,別說花神殿這種雍州地界的小勢力,就是連之前一直打著歪主意的多寶閣,都要退讓三分。     秘境小通道一次又一次顯現,就連一直未曾出現過的星極門,也漸漸浮上水面。令人驚訝的是,星極門已經在暗里收攏了大部分當地小勢力,而這些小勢力也是明面上看不出,背地里且活動頻繁的組織體,也不知道星極門是采用了何種方法來收攏他們,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避人耳目潛藏在玉京城這么長時間,人們只是對星極門的看法,又有了一次改觀。     這樣看來,四大門派手中的籌碼已是相當,只是燕府這塊肥魚,還擺在他們面前,誰要是吃到了,誰就能一躍成為四門之最。     是以,就連星極門的人都開始來拜訪燕開庭了。     前來的當然是他們的首座弟子,一身淡色絳紫長衫,腰佩玄鐵雕花長劍,烏發飄飄,劍眉星目,典型的門派弟子打扮,比起其余三派的首座弟子,氣質上稍顯普通了起來,看起來年紀和付明軒相仿,但是一雙似乎蘊藏星辰大海的眸子,則是讓人不得不注意到他。     燕開庭在議事廳接待了這位首座弟子,他耷拉著眼睛,懶洋洋地望著他,恨不得他趕快把話說完趕快走,別耽誤燕開庭的時間。     雖然燕開庭態度不佳,但是這位男子并不惱,向著燕開庭拱手,道:“在下望岐淵,乃星極門第四十三代首座弟子,再次跟燕主有禮了。”     雖然燕開庭并不想跟這為什么星極門首座過多言語,但是基本的禮儀還是行到了,回禮之后,燕開庭便道:“也不知望上師前來燕府有什么要事?若是和其余那些一樣,那也就別怪燕某無禮,就請望上師請回吧。”     望岐淵只是輕笑幾聲,問道:“哦?那其余人的目的是什么?燕主還未聽在下說上幾句,就已經猜出了嗎?”     燕開庭心里冷笑幾聲,想到這個望岐淵還真是在跟自己裝傻,便道:“哦!那望上師便說上一說,您此次前來,有什么不同?”     “當然不同,”望岐淵直直望著燕開庭,道:“旁人都是為了你這燕府和天工開物而來,而我星極門,卻是為了燕主而來。”     燕開庭神色微微一怔,隨即又恢復原先那副憊懶模樣,道:“哦?是嗎?想不到我這樣的一個紈绔,居然還入星極門的眼,星極門又是想要我的什么呢?”     望岐淵也是一笑,望了一眼燕開庭,只見他雖是佯裝出一副憊懶神情,但是眼里的精光,是怎樣都掩飾不了的。     “燕主何須自謙,誰人不知你在十五歲結合神兵泰初錘,一舉步入到上師境,這等修為,在散修當中,也是極為罕見。”     “那望上師的意思是?”     “燕主何不入我星極門呢?”望岐淵直直盯著燕開庭的眼睛,只要里面有一絲心動的神情,那么望岐淵便是有機可乘。     燕開庭雖然是對這提議微微一驚,但是當即又大笑起來,捂著肚子大笑絲毫不顧及形象,下方的望岐淵臉上雖是一抹笑容,內心卻早就是不耐煩起來。     “難不成望上師以為,我還需要進什么門派,你是把我們燕府夏總管放在哪里了!”     燕開庭站起身來,道:“我有夏師,門派于我,已是無用,還請望上師請回吧。'     說完,燕開庭便如一陣清風一般,飄出了議事廳。     對于這種彎彎拐拐打著燕府和天工開物主意的招數,燕開庭是要比那個望岐淵還要不耐煩一些。     離開議事廳之后,燕開庭徑直來到了付府,他也不去找付明軒,只是站在霧苓院前來回晃悠著,心想自己那甚為煩惱的心緒,也只有能見一見謝無想才能安撫了。     燕開庭望著霧苓院,只見院子三周院墻都升起著一道無形屏障,透過這層無形屏障看過去,里面的景物都是扭曲著,模糊不清,也不聽見任何聲音。     就在燕開庭望著院子里兀自出神時,院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謝無想!     燕開庭內心里一陣驚呼,驚嘆自己竟是有這等好運氣,本來不抱希望,卻真的見到了謝無想!     謝無想仍舊是一襲青衫外罩著層白紗,腳步輕盈,從院里走來,剛出院門,就看見燕開庭一臉癡癡的模樣站在自己面前。     “無.....無想仙子...”燕開庭趕忙緩過神來,向謝無想行了一禮。     謝無想眼神飄過燕開庭,向他微微頷首,便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無想仙子,無想仙子!”燕開庭趕忙跟上前去,笑臉道:“也不知道無想仙子要去哪里,就讓我來陪你走一段可好?”     謝無想立定,清冷猶如寒冰一般的眼神就落在了燕開庭的身上,燕開庭不禁打了個冷噤,頓時就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來。     “怎么?還要跟來嗎?”謝無想冷哼一聲,就朝前走去,燕開庭留在原地,看著謝無想遠去的身影,卻是邁不動步子來。     不是燕開庭不敢邁出步子追上去,而是他真的是完完全全被定在了原地,怎么都動不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燕開庭不斷運起體內真氣,想要掙脫這種無形的禁錮,可是無論燕開庭怎么用力,他卻是越發被能動起來,直到半柱香之后,燕開庭才感到身上驀地一松,整個人就像重新獲取了自由一般,能說能動了。     呼.....燕開庭長出一口氣,心想謝無想那一眼真是厲害,活生生的把自己困在這里這么長時間。     “哈哈!”后面傳來了一陣輕笑,燕開庭轉身看去,只見到付明軒站在身后,饒有興趣地看著一切。     “你都看見了?”燕開庭臉現尷尬,撓了撓頭傻笑。     付明軒點了點頭,走到燕開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道:“叫你別來這霧苓院瞎轉悠,謝無想豈是尋常女子?”     燕開庭悻悻地點了點頭,近幾日心情實在煩悶,他總覺得自己見一見謝無想心情或許會好些。     “聽說星極門的望岐淵去找你了?”一邊走,付明軒問道。     燕開庭點了點頭,望向付明軒,道:“你們這幾個門派互相盯的也是緊,望岐淵才走不到片刻,恐怕你們都已經知道了。”     付明軒哈哈笑了兩聲,道:“當然!不過那么望岐淵跟你說些什么了?他這個人城府頗深,還是要小心為妙。你看著星極門看似毫無動靜,實際上已經潛伏已久,望岐淵在里面可是領頭人物。”     燕開庭笑道:“還能說什么?!不就是打著我燕府和天工開物的主意,說什么要收我進門內做弟子,哈哈哈!”     聽到這里,付明軒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停了下來。     燕開庭一臉不解地轉身,望著付明軒問:“怎么了?”     “你答應了嗎?”付明軒直直望向燕開庭。     燕開庭擺了擺手,道:“誰搭理他們?!我有夏師,還需要進什么星極門么?!哈哈哈!”     “若我說,想要你過來.....小有門呢?”     付明軒眼神堅毅而誠懇,直直迎上了燕開庭的驚訝目光,這么長時間,他終于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他繼續道:     “不要燕府,不要天工開物,我只要你....隨我一起,于小有門,也好過,你在這里做上一個傀儡!”     “我還有夏師.....”燕開庭囁嚅道。     “夏師?!你能一輩子依靠夏師么?!要是仙君來了怎么辦?!”付明軒這么長時間,還是第一次動怒。     燕開庭這幾天來一直回避的問題,就這樣被付明軒撕開來呈現在自己面前。     燕開庭低下了頭,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如今形勢之下,燕府和天工開物何去何從,自己何去何從,都是他一直躲避的問題,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     付明軒就這樣靜靜看著他,突然之間,一片陰影將兩人罩在了其間。大約是云遮住了太陽吧.....燕開庭心想。     一片厚厚的積云,就這樣出現玉京城的上方。潔白,濃郁,似乎還透著隱隱光華,緩緩地從遠處飛來,停立在玉京城的上方。一時之間,幾乎全城內的人,無論是修道人士,還是尋常百姓,在內心之中,都感到了一陣隱隱的震撼。人們紛紛涌上街頭,望著天上那團開始普通卻深知不凡的的積云,議論之聲響徹全城。     “這....這是秘境將開的顯現么?”     “不,未必,我記得一本古籍上曾說,君位顯靈,大約是這種規模吧.....”     “這云也太大了一些!!我看足有整個玉京城這么大!若是君位的話,那么便是.....”     此人話還未說完,嘴巴就被人捂住,一人道:“不可多話,不可多話啊!”     黑水河之上,站在船舷上的沈伯嚴和探虛真人望著那團積云,沈伯嚴眉頭緊皺,而探虛真人則是深深嘆息了一聲,轉身便向廂房內走去。     “罷了,罷了!”探虛真人揮了揮衣袖,也不再回頭。     燕府雪域院內,夏平生手中的一杯茶盞,咣當一聲,掉落在地上。他走出木屋外,站定在雪原之中,朝著天空望了一望,微微嘆息了一聲。     該來的總歸是來了,他苦笑幾分,整個人便是沖天而起,向那團積云沖去,直到深深扎入到積云之中。     而在眾人眼里,只是一點耀眼白光,以不可匹敵之勢,從燕府內高高升起,沖向了積云之中。     “夏師......”燕開庭嘴里喃喃道。觀察積云片刻,付明軒就對他說,可能是仙君蒞臨于此。     “仙君....仙君.....”就在燕開庭還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時,就只見夏師從府內高高升起,直奔蒼穹。     蒼穹之上,一襲白衣,閃耀著旭日之光華的厭離君緩緩睜開了眼睛,在他身下的那層積云,出現了一陣又一陣的波動,砰地一聲,從下方緩緩升起一道身影來。     素衣,白發,這些年來一直惦記的那雙眸子,就這樣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師兄....”厭離君望向夏平生,淡如水的眸子里現出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來。     夏平生靜靜地看著他,看向這位天地間的君者,眼神溫柔,蕩漾著久違的暖意。     “你的頭發白了....”厭離君輕聲說,一道清風將夏平生的一縷白發輕輕扶起,好似一雙溫柔至極的手,輕輕撫摸著。     “年紀大了,也是必然。”夏平生微微垂下眼眸,細細感受著那道溫柔和風。“可你依舊沒變,還是那樣年輕.....”     “那又如何呢?身為君者,外部時間就像停止了一般,不再帶走我的容顏,可是內里,卻在瘋狂流失.......師兄,我也老了.....”厭離君似是苦笑一般,一只手輕輕捂住了胸口。     “計玉去世了....”夏平生緩道。     “我從不關心她.....”厭離君迎上了夏平生的眼睛,道:“雖說我們一行四人,可對我來說,只有兩人。”     夏平生微微一笑,笑容之間多了些懷舊,多了幾分苦澀,只聽他道:“我也是....”     厭離君神情一怔,就知道夏平生所說的另一人并不是自己,而自己心中的另一人,卻始終是他。這么些年了,他似乎一直耿耿于懷。     “我恨她,她帶走了你。”厭離君淡淡道,垂下眼眸,神情溫柔至極。     夏平生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道:“你又何必糾結呢?若沒有計玉,我也一樣會選擇離開。”     “為什么!”厭離君忽地站立起來,化為一道虛影便站在了夏平生的面前,兩人間的距離,也不過咫尺而已。方才還是神淡如水的厭離君,此時臉上微微慍怒,直直盯著夏平生。     “厭離.....你還不明白嗎?”夏平生直直迎上了他的目光。“你的劫是我,我又如何能在你身邊,繼續待下去?”     厭離君道:“若是因為你的離去,我放可有長進,那么我寧愿永遠留在原地。”     一字一句,字字鏗鏘,厭離君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毅,只聽他隨之而來渾厚的聲音響徹云霄,道:“師兄,跟我回去吧.....”     “跟我回去吧....”這句話,厭離君這些年來,最為期盼想要說的這句話,就是“跟我回去吧......”     夏平生恍若宣判一般,堅決地搖了搖頭,“不回。”     “不回.....”厭離君的神色頓時冷了下來,身影疏忽移動到百尺之外。“師兄不回么?那厭離便親自帶你回!”     說完,頓時積云洶涌地翻滾起來,猶如滔天之勢,將兩人裹挾其中。在城中的人眼里,此時的積云好似一團漂浮在天上的浪潮,滾滾而來有滾滾而去,電閃雷鳴之間,豆大的雨點啪啪啦啦就掉了下來。     人們紛紛跑到躲雨的地方,但目光始終不離天上那團積云。人們都知道,在云層之上,一定爆發著一場天位間的戰爭。可就在這時,城中頓時響起一片尖叫聲與驚呼聲,只見原先那些由于秘境即將開啟而顯現的異象,此時猶如花開春時一般,全部一起涌現出來。     一時之間,城中紛紛炸開了鍋。燕開庭和付明軒還有一些不少門派高人均是飛向半空,一邊留意著天上戰斗,一邊又細看著地面異象。     燕府內,街道外,半空中,破舊房屋內,甚至人群當中,都紛紛涌現出了類似于空間通道一般的異象,從空間通道里面涌出來的力量,牽扯著人群,叫人不知怎么是好,只能遠遠避開,而異象遍布,卻又不知能夠退讓到哪里。     蒼穹云層之上,厭離君望著夏平生,冷道:“雨時師兄最喜雨雪,那我便讓這場大雨,來為師兄送行。”     說著,厭離君手里頓時幻化出一道白光,猶如細繩一般從厭離君手中飛出,飛速射向夏平生的左側,然后就欲將夏平生束縛住。     夏平生笑了幾聲,心想他還是一點都沒變,即使成為了仙君,還是那么小孩子氣。那么,還要自己怎樣來照顧你呢?     光繩好似細蛇一般纏繞著夏平生,夏平生卻也是巋然不動,就那樣直直看著厭離君,厭離君神色清明且堅毅,看來這一次,他是下足了十分的決心。     就在光繩即將收攏的剎那,夏平生一躍而出,頓時光繩收了個空,厭離君緊隨其上,疏忽便出現在夏平生的面前。     “厭離,別鬧了!”夏平生眉頭微皺,只見厭離君手中拿出一件小型法器來,渾身翠綠,透著玄光,夏平生認出那是多年前自己贈與厭離君之物,專為收攏對手神魂而用。     帶走了神魂,那么區區一件肉體,又有何難呢?     “師兄,你且隨厭離回去吧!”厭離君將手中法器朝上空一扔,頓時法器綠芒四射,一陣吸附之力就朝著夏平生而去,似是要將他的神魂與身體分開。     夏平生定了定神,不做多想,就是一掌轟出,轟的一聲,猶若雷鳴,城中的人皆是一驚,仿佛從天而降一座大山一般,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天上,就只見那只翠綠法器發生一聲清脆的爆裂之聲,隨后嘭的一下,數年化為齏粉。     厭離君的臉上突然轉變出一縷玩味的笑容,他望著夏平生,道:“想不到師兄這幾十年來已經是接近天位,那么,厭離便和師兄好生切磋一番!!”     往日里,二人切磋不在少數,是二人都非常熱衷之事,從年少到中年,再到夏平生的離開,厭離時時刻刻都會纏著夏平生與他較量一番,整個元會門,也只有夏平生能陪他玩上一玩。     說完,厭離君伸出右手,手上便出現一柄有若實質的光劍,那劍卻非真的劍,而是由厭離君體內的神魂之光形成。     厭離君與夏雨時的較量,永遠都在神魂層面。     夏平生也是無奈,看來不陪厭離打上一場,厭離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了。     夏平生微微嘆息一聲,便伸出手來,一柄白色光劍便出現在他的手上,儼然也是一柄神魂之劍。只有到了他們這種層次的高手,才可將內在神魂抽脫出來具象化,變成專屬于自己的神魂之間。     而在下方的人,一邊時不時留意著身邊的空間通道的動靜,一邊卻是時時刻刻緊緊關注著上方天空的戰斗。如此戰斗,許多人一生之中也難得見上一回。     船舷之上,沈伯嚴抬著頭,眼神仿佛穿透了云層,來到了厭離君和夏平生的之間。     另一邊,付明軒和燕開庭負手而立,兩人均是望著天上的動靜,對下方的異象倒是不怎么在意。燕開庭明顯有些著急,雖然夏平生接近天位,但始終不是天位,而厭離君,卻是君位已久,掌管著大陸第一大門派元會門。如此實力,明顯要高于夏平生太多。     然則在天上,風云涌動,兩人如糾纏著的兩道風一般,看不見彼此身影,光影交錯之間,陣陣鏗鏘之聲猶若雷鳴,攜帶著一道道閃電,叫地上之人緊緊捂著耳朵,不敢直視。     忽而兩人又分開,均是爆發出一陣灑脫長笑!望著彼此,這么多年的追尋,這么多年的隱蔽,仿若一瞬間,全部化為云散!     “厭離!這么久你還是沒變!”夏平生露出久違的笑容,這種笑容,自從來到玉京之后,便從未有過!     “師兄何不是一樣呢!”厭離君大笑一聲,神色飛揚,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年過半百的君位之人。     說完,兩人又重新奔赴向對方,一時刻居然沒分出個高低來!看來這些年夏平生待在玉京城,并沒有絲毫耽誤修煉。這種長進,就是厭離君也覺驚訝起來。     地上,隨著兩人之間越來越激烈的纏斗,各種異象層出不窮,竟然還有了各種不穩定的波動現象,似是處于一種極端的撕扯當中,可見天位大能的決斗,對整個天地之間,有多么大的震撼!     一陣纏斗過后,兩人隨即分開,夏平生收了神魂之劍,望著厭離君,道:“這么多年,還是你贏了。”     厭離君望著夏平生,淡道:“只是輸贏又有何用呢?我只要師兄你.....”     “不要再說了!”夏平生擺手道,“你且回去吧!今日就當咱們沒有見過!”     “師兄!”厭離君的眼中突顯慍怒,“你說我在糾結,可是你,又在糾結什么呢?”     夏平生冷冷地看向他,問道:“厭離,計玉死后,我的心便是已經死了....”     “那便是一具軀體,也且讓厭離帶回去吧!”說完,厭離君又幻化為一陣光影,向夏平生掠去,伸出一只手來,向夏平生抓去。     沒想到夏平生這次居然不動,閉上了眼睛,整個人便直直向下墜去。     “師兄!”厭離君疏忽一停,便緊隨其下。     下落的過程中,夏平生忽地就睜開了眼睛,仿若少時一般,向著厭離君壞笑一聲,一掌既出,一團白色光暈便直直向厭離君沖去。     “哈哈哈!”厭離君爆發出一陣響徹云霄的笑聲,原來夏平生使出了這一招!這是二人在少時,經常練出的一招!     一上一下,光芒對擊,恰若燦爛的煙花綻放于天際。     想到這里,厭離君也是一掌轟出,閃耀著璀璨光華的一拳,便向著夏平生轟去!     轟!     兩團光暈狠狠地撞擊在一起,就在這時,笑容瞬間就僵在了厭離君的臉上!     只見自己的那一擊如同穿透一層薄膜一般,毫不費力地就穿過夏平生的那團光暈,直直沖向夏平生。     砰地一聲,光暈在夏平生猛然身上炸開!     夏平生竟是躲也不躲,擋也不擋,如同赴死一般,任由厭離君那攜著天地之勢的一擊,狠狠地撞擊在自己的身上!     剎那間,這一世的回憶猶如畫卷一般在眼前展開。     死在身邊的胞妹,元會門的玄清山,計玉如花兒一般燦爛的笑容,孤獨傲慢卻又孩子氣的厭離君,滿眼憂傷的探虛.....還有那將悲傷與孤獨深藏于心的燕開庭.....一幕一幕,就在自己面前展開,夏平生頓時覺得自己放下了所有,有著前所未有的輕松。     “小師妹啊......”夏平生喃喃道,雪一般的發絲繚繞著千百愁緒,隨著他的氣息漸趨無力。     “師兄!”厭離君如光一般,飛向直直往下墜落的夏平生,就像接住一片羽毛一般,抱住了夏平生。     “為什么.....為什么.....”厭離君抱著夏平生緩緩下降,直到穿透云層,立定于半空之中。     “厭離啊....”夏平生的臉色前所未有的蒼白,他感受到自己的內在已經是一團混亂,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眼前厭離君的面龐,都模糊起來。     “不要恨師兄.....你的執念,終將要由我化解....”     “師兄....”     “這....這是師兄的宿命....”     兩行清淚順著厭離君的雙眼低落在夏平生蒼白的臉上,夏平生笑了一笑,仿似解脫一般,雙手緩緩垂下,整個人都軟了下來,神態安詳地躺在了厭離君的懷里。     “師兄......”厭離君望著夏平生,突然大笑起來:“雨時啊,雨時!枉我厭離如此心系與你,你卻如此狠待我!”     笑著笑著,聲音卻如撕裂一般,極端的憂傷充斥著天地,化做一場瓢潑大雨,似要洗凈這世間所有的悲喜!     撲通一聲,目睹了夏平生死去的這一幕,燕開庭瞬間掉落在地,就連一旁的付明軒也沒能及時挽住他,生生將地上砸了一個大坑!     “夏師...夏師....”燕開庭頓感渾身無力,也不覺得絲毫疼痛,此時他的心在極端的悲傷之間已經完全麻木,他只看見夏師的面龐在自己眼前疏忽來又疏忽去,一行行熱淚從眼中滲出。     畫舫廂房內,探虛真人驀地一驚,沖出廂房,一躍升空,站在了厭離君與夏平生旁邊。     “雨時.....”看著厭離君懷中神色安詳,仿若解脫了一般的夏雨時,淚水便直直涌向他那雙渾濁的眼睛。     結束了,全部結束了,漫長的等待,漫長的追尋!全部都結束了!     “厭離.....”不知道有多少年,探虛真人未曾這樣叫過厭離君。只是看著厭離君此時懷抱著夏雨時的模樣,仿佛又回到了那么多年前,是如此的久遠啊,久遠的快要讓人忘記我們本身的模樣啊。     “這是雨時的意思,他用他的走,換取了你的完滿。”探虛何嘗不知道呢?夏雨時一心求死的目的,這種秘辛中的秘辛,整個世間也不過他們四人知道而已。     “可是.....”厭離君緩緩抬起頭,眼神之中又向兒時那般無助,閃爍著淚花,對著探虛真人道:“可是師兄他.....又何曾考慮過我的心意....”     探虛真人長嘆一聲,道:“就如你當初與我說的一般,他.....有他的選擇。雨時從來,都不會聽任何人的....”     厭離君緩緩站起身來,他只覺得懷抱中的夏平生猶若一片羽毛一般,是那樣輕飄飄的,一步一步,猶如走在平地上,厭離君就這樣抱著夏平生走向了遠方的虛空之中,沒人知道他們走向了哪里,只是此時的厭離君的背影,是那樣的落寞與悲傷.....     探虛真人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又是一陣長嘆。他是君位,卻亦有凡心,只是隨著這牽動凡心的人的消逝,那么這凡心,還有什么存在的依憑呢?     而地上的燕開庭,卻是無法面對這一幕,他將頭埋進了灰塵之中,仿若風雨中唯一可以遮風擋雨的大樹就此被人砍伐了一般,燕開庭只覺得體內真氣涌動,噗的一聲,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庭哥兒!”付明軒抱起燕開庭,就開始給他運氣。燕開庭只覺得自己的眼淚嘩啦啦地掉著,卻是哭不出一點聲響。     原來悲傷到極致,竟是如此感覺。     隨著這場戰斗的結束,云層漸散,玉京城內不斷涌動的空間通道似乎變得穩定起來,并且以一種詭異的軌跡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著,最后,令人意外的是,在燕家祠堂廢墟之上,形成了一個極為穩定的空間通道。     看來,這就是真正的空間通道。所有的人方從剛才的那場大戰所帶來的震撼與悲傷中抽離出來,就又為了進入秘境的空間通道穩定打開這一消息激動起來。     一時之間,空間通道四周,就匯聚了大量的門派人士。人們都好奇的朝里張望著,只見這通道看似非常一般,恰如一口閃耀著光芒的水井一般,但是其中蘊含的空間能量卻是前所未有的濃郁與強大,叫人不可輕易進去。     但是為了應對這種極為危險的空間能量,四大門派早就制造出來了能夠與之抗衡的秘寶,接下來,就是要根據四大門派在玉京城所收攏的勢力大小比例來進行分配,從而獲取進入秘境的資格。     再次醒來時,燕開庭躺在付明軒的床上,付明軒坐在一邊,正拿著一條毛巾為他擦拭嘴邊的血跡,這一幕是如此熟悉,竟又讓他想起夏平生來。     眼淚倏地就涌了出來,付明軒也知道燕開庭此時面對的是多么沉重的悲傷之情。     片刻之后,燕開庭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望著付明軒道:“明軒,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付明軒耐心地問,此時只要他能夠做到的,便一定會為燕開庭去做。     “第一,遣散天工開物,第二,燕府歸于你小有門,家印就在我的廂房里.....”     面對燕開庭這樣突然的決定,付明軒也是微微一驚,隨后又想到了一個問題,便問:“那你呢?”     “與你一起,進入小有門。”     燕開庭神色淡然,仿佛不是在做一個決定,只是隨口說一件事一般。只是他的眼神堅定,又讓人不得懷疑。     “好。”付明軒淡淡地答應了一聲。     “明軒.....我看見了....”忽然之間,燕開庭的神色又軟了下來,整個人仿佛又陷入到了那種悲傷之中,“他本來是可以躲開的....”     說著說著,燕開庭竟有笑了起來,這笑,竟與當時的厭離君有那么幾分相似,“他是故意的,他根本就不想活了.....哈哈,想不到夏師是如此決絕,也想不到,我在他眼中,是如此不值一提....竟是連一聲告別都沒有的。”     “庭哥兒.....”     “或許,夏師的心,從未在過玉京吧....他來到這里是因為計夫人,他離開這里是因為厭離君,我們....我,或許只是他躲避之中不可選擇而遇見的吧....”     一邊說,燕開庭淚如泉涌。     “夏師不在了,我一人待在燕府還有什么意思,天工開物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呢.....人,真的是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貴啊....”     付明軒嘆息一聲,道:“我想,這些年來,夏師是關懷你的....你這條命,不還是他從廢墟里撿回來的嗎?你這一身的本領,不是他一一授予你的嗎?他若是完全不在意,又怎會像對待親兒子一般,對待你呢?”     剎那間,燕開庭的思緒又回到了少時,夏師那比父親還要多的訓誡,自己當時是有多么討厭。整個燕府里,他燕開庭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怕夏師,只要夏師說他不對,他便是反駁也不敢,因為在他內心,他知道夏師永遠是為了他燕開庭著想,從無私心。哪一次身受重傷不是被夏師從鬼門關里拉回來的,哪一次夏師不是在對他說,要好好活著?     就像一座大山一般,夏師將他緊緊護在身后,這一護,便是從小到大,便是這十幾年來的每個日日夜夜。     只是這庇護,這關愛,這引導,從今以后全沒了,就像一道青煙,消逝在天際,無影無蹤。     付明軒拍了拍燕開庭的肩,道:“庭哥兒,你放心,隨我入小有門,定將有更好的結果。”     燕開庭抹了一把眼淚,點了點頭,他哪一次,是不曾相信付明軒呢?     如今看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便也只有付明軒了。     燕開庭嘆息一聲,便覺得十分困倦,又緩緩睡了過去。或許,此時消解或者逃避悲傷,就是沉浸在夢鄉之中。     燕府議事堂,四大門派以及一些有些名氣的小派的領頭人物第一次聚集在了一起,共同商討著進入秘境的相關事宜。     此時按照收攏勢力的范圍以及大小程度來看,小有門因為吞了燕府和付府還有陸府毫無疑問的排名第一,其次便是收攏了涂家的元會門,再就是并列第三的諸生門與星極門,其后便是一些小門小派。     在議事堂中,由元會門的探虛真人和小有門的元籍真人兩人共同主持,只見他二人共同坐于議事堂的上座,探虛真人恢復了原有清明而莊重的神色,微皺眉頭聽著下方人小聲議論著,元籍真人則是一副絲毫不掩飾喜悅的模樣,心里就在盤算小有門此次可以拿到多少名額。     在這一次的玉京之行中,小有門可謂是收獲最大,雖然最后收攏的解散掉了天工開物的燕府差不多只是一個空架子,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些年來燕府在玉京城中的經營可不僅僅限于這天工開物,一些商鋪還有各種街頭勢力算下來,也是不容小覷。     下方,分別坐著沈伯嚴以及一些元會門弟子,付明軒還有洛長蘇等小有門弟子,白秋亭等諸生門弟子,還有望岐淵以及一些從未謀面的星極門弟子。在靠議事堂的外面,就坐著一些小門小派的掌事以及弟子們,每個人都是翹首以盼,想看看自己門內究竟能分配到多少名額。     議事堂里不時有著竊竊私語,會議卻遲遲沒有開始,只看見兩位主持的真人也是一點都不著急,時不時交談一番,但更多的也就是坐著靜靜喝茶。     付明軒和沈伯嚴相視幾眼,彼此點了點頭,也沒有過多交談。而白秋亭卻是緊皺著眉頭,顯然他仍舊對于沒能拿下燕府耿耿于懷,望岐淵則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顯然正在為某些事情而苦惱。在場,每個人幾乎都有著自己的心緒,除卻那些小門小派們,是一門心思想看到最后結果,四大門派中人似乎已經心中了然了。     突然。整個議事堂都充斥著一股莫名的暗香,隨著清風襲來,竟讓人想到了夏夜荷塘中的凜凜月光。 章一一六 如此結果     “無想仙子!”其中外門的一人忽然驚呼。     就只見謝無想一身青白素衣,宛若天仙,潔白無暇的面容之上神色冷清,猶如仙鶴羽毛一般,似無重量,緩緩飛進議事堂中,如柳一般的身姿堪堪點地,便落在議事堂中央,手端著一個雕花精致的紅木圓盤,盤內放著兩份疊好的折子,金底紅線,泛著幽幽光芒。     緩步走向上座的探虛真人和元籍真人,謝無想每一次腳步落地,就像一根銀針一般輕輕戳動著眾人的心。只見她走向兩位真人,蹲下身來,高舉圓盤過頭頂,猶若空谷幽靈一般的聲音便響起:“還請兩位真人過目。”     探虛真人手撫長須,點了點頭,便拿起一張折子,元籍真人也是同樣拿起靠近自己一方的折子,待兩位真人都拿起折子之后,謝無想緩緩站起身來,放下圓盤,退到一旁,站在元籍真人身旁,微微垂眉。     兩位真人相視點頭,便一同打開了折子。     折子打開的瞬間,只見從里間涌出一片璀璨的光芒,片刻之后,光芒散盡,暗金底色之上顯露出了一行行黑色的小字,仔細閱讀過去,便是記載著在玉京城這一行動當中,收攏勢力排名在前十的十個門派以及相應獲得的進入秘境的名額數量。兩位真人仔細看了看,兩人均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于是探虛真人便對著元籍真人道:“還請元籍真人公布一下結果。”     元籍真人點了點頭,便站起身來,看向下方的眾人,一字一句地道:“第一名,小有門,獲得秘寶數量八十;第二名,元會門,獲得秘寶數量六十;第三名,星極門,獲得秘寶數量五十;第四名,諸生門,獲得秘寶數量四十.....”     每念到一個門派的名號,其首座弟子便會站起身來,朝探虛真人走去,從探虛真人手中領取裝有秘寶的芥子袋,隨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井然有序地進行約莫半個時辰之后,秘寶領取結束。     接下來,各大門派簡單商量了一下進入秘境的先后次序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問題,于是在半個時辰之后,會議結束。     至此,玉京城邊由一個完全的凡俗城市變為了仙門道家的駐扎之地,隨著秘境通道的開啟,各大門派們在此建立前進基地的工程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之前收攏的勢力也將成為這項工程中有力的助手,一座座帶有濃郁仙門風格的高樓便是拔地而起。     會議結束之后,付明軒徑直走回了付府,此時付府搬遷事宜已經幾乎結束,只留下了幾個暫住的院子,和一些必要的管事侍從們。自從夏平生死后,燕開庭便再也沒有回到過那個已經成為秘境通道的燕府,倒是喊幾個下人將自己院子里夏平生留給他那三大箱古籍給抬到了付明軒的院子里。他成日便是待在付明軒的院子里,不斷看書悟道,雖不知有何長進,但是他卻是無所謂,只當是打發時間。     付明軒回到院子時,燕開庭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院子中央,也不顧烈日炎炎,一人自顧自地讀著一本不知名的古籍,看他那副樣子,倒是認真的很,只是付明軒卻知道不是這樣,自從夏平生死后,除了自己,燕開庭便再也沒有與其余人說過話。     和以往那做出一副張揚跋扈模樣的燕開庭相比,現在的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     比起現在的燕開庭,付明軒倒希望他能夠鬧騰一點。     “吃好午膳了嗎?”付明軒走到燕開庭面前,只見他正在翻閱著一本專門記載秘境方面的古籍。     “沒有呢,在等你。”燕開庭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清澈卻又帶著些淡淡憂傷的笑容。     付明軒拍了拍他的肩,道:“一同去吃吧。”     說完,二人走進了廂房內,只見擺滿了一桌子好酒好菜,一團溫度極高的光芒將其籠罩在內,付明軒抬手輕輕一揮,便將這團光芒散去,只見飯菜還冒著絲絲熱氣。     “以后別浪費自己的精氣,叫下人安排就好!”雖是教訓,但也是一種關心。     燕開庭點了點頭,便與付明軒一同坐下,無言吃著飯。     這種場景,還是第一次。雖然二人經常一同吃飯飲酒,但卻從來不是在這樣的一種氛圍當中。以往燕開庭總會放開身心大喝大鬧,恨不得把天都戳個窟窿出來,而現在的他,卻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樣,安靜地吃飯,連一旁的酒的沒有碰一下。     “你看這些書,在悟道方面有何長進?”付明軒率先打破了沉默。     燕開庭笑了笑,道:“只當是好玩的來看,真正的悟道,看這么多些書干什么。”     付明軒搖頭道:“此言差矣,悟道來源有二,一是書內,二是書外,讀書悟道,實則密不可分。”     燕開庭笑了幾聲,看著自己面前一本正經的付明軒,道:“我還沒有正式進入小有門呢,你就開始訓導我了。”     付明軒道:“從小到大,我訓誡你的還少么?!”     隨后,兩人大笑幾聲,燕開庭心中郁結的一團氣,也在和付明軒兩人的交談之中逐漸散開。兩人交談的話題,對夏平生以及燕府的事宜已經完全不提,只是討論著如今的正在發生的一些事情。     “如今各大門派都已按排名領取好了秘寶,那么除了仍需要繼續留在玉京城建立基地的工匠之外,各大門派已經都在準備回程了。”     付明軒淡道,燕開庭卻是有些疑問,“現在不進入秘境嗎?”     “當然不能進去,現在的秘境通道雖開,但是由于資料欠缺,所以就是真人都會不敢貿然一試,再加上,每一份秘寶就相當于一個進入許可證,雖然沒有秘寶也可以進去,但是危險性就會大大提高。我小有門秘寶一共八十份,弟子人數卻是上千,是以想要獲得秘寶,還需在門內完成相應任務,累積資格才行。”     說完,付明軒對著燕開庭狡黠一笑,道:“自家門口的秘境,不進去也是可惜了,你還得好好努力才是哦。”     燕開庭摸了摸頭,傻笑幾聲,問道:“那我們什么時候啟程?”     付明軒道:“三日之后....所以,你近日還是回一趟燕府吧,想帶上的,想交代的,都悉數辦好。以后,再回來玉京的時候,或許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燕開庭點了點頭,心情瞬間有些沉重。長這么大,他還沒有離開過雍州,沒想到這一次,便是前去小有門。     如今玉京已是被仙門道家悉數侵占,昔日四大家族也不復存在,陸府燕府還有付府都收歸于小有門門下,涂家也是倒向了元會門,在運會們的操縱之下,涂城主也是虛有其名了。     夏師尚在的時候,燕開庭還對玉京城有那么幾分留戀,只是夏師死了,燕開庭便再也沒有繼續留在玉京的理由了。     如此想來,崇尚自由傳承,按照自己方法來探尋大道的小有門,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何況那里還有付明軒。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燕開庭就走到了燕府門口,只見一個自家的管事前來迎接的都沒有,進去一看,全都是來自小有門的弟子和一些工匠正在改造著自家的府邸,一片忙碌之中,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了燕開庭。     燕開庭隨手抓了一個剛從自己面前跑過的小工匠,小工匠驀地一驚,轉過身來,看到燕開庭之后,當即就欣喜起來,道了聲:“爺!你回來啦?!”     燕開庭仔細辨認一番,越來這個小工匠原本是燕府里的一個小管事兒,難怪看起來那么眼熟。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現在成了小有門的工匠,還忙的這樣不亦樂乎。     “你怎么....?”     “爺,您把這燕府交給小有門了,我們這些下人自然也就成了小有門的人,不過大派就是大派,小有門硬是沒有虧待我們,給了些職位我們,甚至有人還去做了弟子呢!”     眼見著這名小工匠如此興奮,看來小有門的確沒有虧待他們。本來通道開啟在燕家祠堂之上,燕家府邸就是一個重中之重,急需人手的地方,剛好收編了這些燕府的下人,打打下手也是挺好的。何況燕府本來工匠就多,就更加要厚待他們了。     “如此甚好。”燕開庭繼續問:“那你可知孟管事現在何處?”     小工匠一思索,便指著燕家府邸的庫房處,道:“我方才還見著孟管事在那邊兒呢!最近孟管事一直是庫房賬房兩邊兒跑,爺您就去那邊兒尋他便是了。”     說完,小工匠仍是和以前一般,朝著燕開庭行了個禮,便有急匆匆道加入到工匠們當中,前往燕家祠堂周圍,做起了清理工作。     燕家府邸此時的拆遷工作正進行的如火如荼,此時一些殘垣斷瓦讓燕開庭直感到一陣陣心痛,他加快了腳步,片刻之后就已站在了庫房門前。     果然,孟爾雅那瘦小的身影就在庫房之中走來走去,一點都沒有注意到正向自己走來的燕開庭。     “喂....”一直走到孟爾雅近前,只見他也是低著頭,手拿著一個小賬本,一邊清點著庫房里的存貨,一邊在小賬本上核對著,眉頭微皺,神情十分專注。     聽到燕開庭這樣一喊,孟爾雅嚇得一怔,隨即就看了過來,見到燕開庭的那一剎那,孟爾雅就像是一個孩子一般,眉頭舒展開來,露出欣喜的笑容。     “府主!”孟爾雅小跑出來,依舊是那樣一套管事的服裝,男孩子氣十足。     “府主,這些天你一直都不回燕府,你看現在燕府都成了什么樣子!唉!”方才還是一副開心模樣的孟爾雅,走到燕開庭面前后,眼神又瞬間黯淡了下來。     燕開庭眼神溫柔,伸出手來摸了摸比自己矮上半頭的孟爾雅的腦袋,道:“沒關系,就由他們去吧,府中的下人都安排的怎樣?”     “我已經按照您的安排都給一些下人安排妥當了,蝶沁她們都已經有了個好去處了。”     “那么你,我此次前來,就是想問一問你,你愿不愿意隨我去....小有門?”     本來被燕開庭這樣摸頭臉色就已微紅的孟爾雅,聽到這句話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小有門!?!     孟爾雅從來都沒有想過,像他這種自小變混在燕府底層的下人,平日里為了一口吃的都還要盡心盡力得去謀取,怎么敢想象自己會有機會去小有門?!     “府主....我...”孟爾雅囁嚅道,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愿意么?哦,對了,你的母親和幼弟也會跟隨付府一起搬遷到小有門所在的城鎮中,在那邊的日子應該要好過上許多。”     聽到燕開庭已是作了如此詳盡的安排,那孟爾雅還有什么猶豫的呢?當即就是一聲清脆響亮的回答:     “好!”     隨即,花兒一般的笑容綻放在孟爾雅的臉上。     “哦,對了。”燕開庭笑道:“既然燕府已經不存在了,你也不要再叫我府主了。”     孟爾雅心想那也不能直呼其名吧,就道:“那么,便喚你公子如何?”     燕開庭點了點,道:“都行。你快去收拾收拾行李,你家人應該可以隨著付府最后一批人前往,你就跟著我走吧。還有....既然已經不在燕府當差了,也不需要再以男裝示人,就恢復到你本來的模樣吧。”     孟爾雅小小猶豫一下,隨即便點了點頭。     燕開庭跟孟爾雅說了聲收拾好便去付府尋他,于是就轉身走向了雪域院。     此時的雪域院,已經不再有茫茫大雪,幾天無人清掃,院中竟是雜草叢生,仿佛從極寒的環境中脫離出來,恨不得一下子便吸納所有的暖意變得生機勃**來,原本常年掛著冰晶的松樹,此時也變得蒼翠濃郁,只有夏平生原來居住的木屋,變得空無一人,灰暗的屋子,顯得萬分寂寞。     燕開庭一進院子,心中頓時就泛上一陣苦澀,在院子里四處走了一走,便覺得這里竟是沒了絲毫夏平生的氣息,全部與外界融在了一起,只有木屋中,還保存了夏平生臨走前的樣子。     一盞被打翻在地的茶杯,燃燒殆盡的暖爐,暖爐之上早已燒干了的茶水....看到這里,燕開庭只覺得鼻子一酸,再往內走去,便是夏平生平日睡覺的床鋪,燕開庭靜靜地躺了上去。     就像以往那幾日自己受傷時,躺在這張床上,大雪飄飄,暖光融融,夏師慈祥的面容。     燕開庭閉上了眼睛,細細感知著這不留一切的雪域院,是真的,沒有了夏師的氣息吶.....     涼夜將至,清冷的月光照耀在不復以往的玉京城上,竟帶上了幾分落寞的意味。已是三日后了,這一夜里,燕開庭便要隨著付明軒啟程回小有門。     當孟爾雅一身女裝,碎步出現付府,站在了燕開庭和付明軒面前,兩人一時就有些呆了。     平日看慣了孟爾雅男裝的打扮,便也覺得她只不過是長相秀氣,頗有靈氣罷了,但是換上一身碎花長衫,黑發隨意披下,一根玉簪在寒月下閃閃發亮的孟爾雅,竟可與付明鳶比上幾分。略施粉黛的臉上一雙溫柔的眸子靈動嬌俏,高挺的鼻梁為她增添了幾分男兒似的英氣,纖瘦的身子在長裙的襯托下也變得頗有曲線,手里提著一個包裹,站在門口向二人行禮。     付明軒一向喜愛單獨行動,于是便不與小有門的其余同門行走,而是帶著燕開庭和孟爾雅,緩步走向玉京城門,三人站在城門之上,深深向后看了一眼,舍去最后一絲不舍,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跟隨著付明軒御劍飛行三日之后,三人便落腳于小有門山頭腳下的那座名為“不隕城”的城鎮當中。     燕開庭和孟爾雅初來乍到,面對與玉京城完全不同的不隕城,兩人一時之間都驚呆了。     不隕城依靠著青靈山山腳而建,雖然規模不大,可卻是一個完完全全的修道城市,走在路上,就連路邊的叫賣攤販都有一定不可小覷的修為,像孟爾雅這般淺的修為,怕是連去客棧里當個跑堂兒的別人都不要。所有的建筑都是古色古香,別有一番清韻雅致,正合了修道人士所追求的清遠心致。走在路上的行人均是一身素衣,臉上掛著淡然的面容,完全不似玉京城中那般熙熙攘攘。     付明軒帶著二人來到了新建的付府,先是叫孟爾雅去見見自己家人,便和燕開庭商量了起來。     “我們先得在這府里休息個一兩日,隨后我再帶你們上山,上山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嗎?”付明軒問道。     燕開庭哪里懂得這些,他自小便是隨著夏平生學習修煉悟道,門派內的便是一竅不通,只能茫然地搖了搖頭。     付明軒笑了笑,道:“也好,總之小有門與其余派別不相同,你大概也聽我說過,小有門傳承大道,你可自有傳承,若是你需要一位指點之人,也可去選擇一名師傅,但是最終還是要靠著自己去領悟大道。”     說罷,付明軒又補上了一句,道:“進入門派之后,便不能只專注于戰法同修了,還需要加強悟道。”     燕開庭哦了一聲,便覺得頭疼起來,悟道他是最為不擅長。他摸了摸自己小指上攜帶的一枚儲物戒,心想就算把里面夏師所贈予的古籍全部看完了,怕是自己也沒有多大長進吧。     但燕開庭又豈是畏難之人,當下心里便下定決心,既然進入了小有門,便一定要有所成!     突然,燕開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對著付明軒道:“上了山,我便帶著孟爾雅自行修行,便不與你一同了。”     付明軒微微一嘆,道了聲好。沒想到燕開庭已是考慮周全,本來自己剛成為首座弟子,四處面臨著殺機,還需要一段時間來平復這種局面,將位子坐穩。而燕開庭若是一直跟隨在付明軒身邊的話,多多少少會受到付明軒的蔭庇,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始終摘不了“付明軒發小”這頂帽子了。     翌日,三人便啟程上山,     青靈山是本州最大也是最高的山脈,整個山體綿延千里,擁有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峰頭,其中最高的一座峰頭名為“飛靈峰”,便是小有門的主峰。此次三人上山,也是前去飛靈峰,先為燕開庭和孟爾雅辦理弟子入門的一些事項。     飛靈峰山體高聳入云,山腰間圍繞著一層濃郁霧氣,山頂之上卻是猶如利劍削過一般平整,小有門的大殿就建立在這平整的山頂之上。燕開庭和孟爾雅隨著付明軒御劍飛行上升,也不過半柱香而已,便來到了飛靈峰之上,站在了小有門入門處。     燕開庭原以為小有門的入門處會有多么氣派,沒想到就是簡單立了一個約莫有五丈余高的石柱,上面寫著遒勁有力的三個字:“小有門。”     跟著付明軒走上臺階,約走了百級臺階之后,小有門的大殿才出現在眼前。     不愧是四大門派之一的小有門,整個大殿規模之大,氣勢值盛,已是燕開庭前所未見。整座大殿繚繞在云霧之中,周身散發著幽幽玄光,好似在仙境一般。     抬起頭來,燕開庭發現在云層中,竟然還有一座漂浮著的庭院,當下便驚呼道:“那是?”     付明軒道:“那邊是我派主君青華君的住所,主君近年來一支閉關,相必得過上一段時間,你才有機會可以見到他。”     燕開庭點了點頭,繼續跟著付明軒朝里走,一路上,孟爾雅是比燕開庭還要興奮萬分,卻又不敢明明白白表現出來。     走入大殿那暗青色的正門,就像是穿透了一層薄膜一般,頓時,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就與剛才所見的虛無縹緲的世界全然不同了。     小有門內,庭院房屋鱗次櫛比,弟子們均是身穿青色長衫,氣質都是清絕出塵,飄飄然穿梭來往期間,看到燕開庭和孟爾雅也無異色,只是稍稍挺立,朝著付明軒點一點頭,以示問好。燕開庭和孟爾雅也隨著付明軒漸漸慢下的腳步減慢了自己的速度,看著小有門內的一切,燕開庭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隨后,付明軒為兩人安排了辦理入門的手續,燕開庭由于是付明軒引薦,又在玉京之行當中,助了小有門一臂之力,何況還是一名結合了神兵的上師,自然可以獲得正式弟子的身份。只是孟爾雅,還得從預備弟子慢慢做起。     不過能夠來到小有門,孟爾雅都已經很知足了。她原先還以為,自己只能過來干干活兒呢,沒想到小有門居然給了自己一個能成為弟子的機會,心下便是對眼前的二位少年萬分感謝。     小有門的修煉很是自由,根據付明軒的解釋,弟子可以自行選擇修煉方向,但是由于小有門內劍修傳承已久,并且劍修乃是萬千大道第一大道,是以幾乎所有弟子都選擇了以劍修為主,其余的法修就相對來說比較自由。     孟爾雅毫不猶豫地就選擇了劍修,而燕開庭卻是仍舊想要使用自己的本命武器泰初錘。     接下來,二人便要隨著付明軒前去拜見目前掌管小有門事務的大長老無憂真人。     大殿之上,年逾古稀的無憂真人端坐于主座,微微閉目,神情淡然地看著燕開庭和孟爾雅二人,右手換換撫摸了一下白須,便道:“我已從元籍與寒州聽聞你二人,既然如此,小有門也沒有不歡迎你們的道理。這位燕主,既然入了我小有門,日后必不再可端那上等人的架子,須得虛心學習,好好悟道才是。今日,我便賜你名號,為‘蕭然'。而這位小女子,你的名號便等你成為了正式弟子再說吧。”     “謝無憂真人。”二人向著無憂真人一同行禮。     因為孟爾雅是為了追隨燕開庭而來,小有門在安排廂房時,便給二人安置在一處院子里,此院本是小有門內的一處荒廢了的院子,長久無人居住,因為燕開庭和孟爾雅的到來,付明軒還專門找人打掃了一番,是以現在的庭院雖然談不上和別處有人居住的庭院相比,但是也是別有一番獨特風味在里面。     這所庭院位于飛靈峰的東南側,面積不大,也堪堪比得了夏平生往日在燕府的雪域院一般大小。打掃干凈之后,整座庭院看起來與凡俗城市當中的庭院也沒什么不同,花鳥蟲魚,假山湖水,也都一應俱全,只不過看向別的周身都泛著青芒幽光的別的庭院相比,燕開庭就知道這座庭院差在哪里了。     這是一座沒有神魂的庭院。     燕開庭一把拉下原先掛在院門上的匾額,刷刷寫了幾個大字又掛了上去,只見“蕭庭院”這三個大字便掛在了門上。     “以后,叫這個名字,可好?”     燕開庭望著一邊的付明軒和孟爾雅,兩人均是笑著點了點頭。     說著,三人便走進庭院內,只是突然付明軒收到了一張大長老的穿訓服,便向兩人告辭,并且一再叮囑二人,千萬不可誤了明日一早的悟道早課。     說起這悟道早課,燕開庭就郁悶起來。他燕開庭一身蠻力,耍起錘子來也沒幾個人能是他的對手,戰修法修也皆是不差,可偏偏就在悟道之上,自己卻是一竅不通。平素里,一旦在悟道上面遇到了阻礙,燕開庭是想都不想就直接放棄。然而在小有門中,像燕開庭這樣的新入門弟子,不管修為高低,都是要先去參加悟道早課,然后打好悟道的基礎,才能繼續接下來的修行。     想到這里,燕開庭趕忙將夏平生給自己的那三大箱子古籍從儲物戒的空間之中拿了出來,放在了自己的廂房之中。雖然沉重,但是看這面前這三大箱子書,燕開庭便就想到了夏平生對他的期許,便暗下決心,一定要闖過悟道這一關。     翌日,天剛蒙蒙亮,燕開庭就被外邊的一陣敲門聲吵醒,只見孟爾雅腰佩長劍,頭發高高挽起,看起來甚是清爽。而自己卻是一副還未睡醒的樣子,基本的洗漱都沒做。     “干....干什么?”燕開庭打了哈欠,山上的冷風吹得他一個激靈。     “哎呀!公子,今日第一次早課,昨日寒州師兄一再囑托的,你可別遲到了,趕快洗漱吧!”說完,孟爾雅就一把將燕開庭重新推回到房里,翻開衣柜,比燕開庭還要熟悉地拿起門內制服幫燕開庭穿上,并給他挽了一個高高的發髻。     再次走出門來,燕開庭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往日都是身著華服,恨不得將自己泡在染缸里面一般花花綠綠地穿著,而一旦穿上了小有門的素雅青色長衫,整個人的氣質就變得清爽起來,甚至還有了那么幾分出塵之意,竟是讓孟爾雅也看的呆了。     “公子,你如此這般,真是好看。”孟爾雅竟是看得燕開庭有些出神。     “啊!”燕開庭重重的打了個哈欠,滿臉的倦容立即將孟爾雅喚醒。     什么嘛!還是和以前一樣!     隨后,兩人急忙趕往悟道早課之地,聽說這地方在后山的-藏書閣之下,孟爾雅便拖著燕開庭一路小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看到了云層之中若隱若現的藏書閣的影子。     就在兩人來到悟道大殿之中坐下時,“咚....”一聲渾厚的鐘聲傳來,悟道早課正式開始。     孟爾雅小喘一口氣,慶幸兩人還好趕上了。燕開庭卻摸著空蕩蕩的肚子,他只覺得非常餓。     悟道早課之中,參加的弟子約有三十余人,都是新晉弟子,其中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六七歲而已,燕開庭明年即是弱冠之年,在這群弟子之中,年紀倒是大了些。不過一眼掃過去,燕開庭感知片刻,便發現這些弟子中連一個上師境界的人都是沒有。     就在他感知別人境界之時,突然,一道凌厲的神識猶如利劍一般生生斬斷了他的感知,并且給了燕開庭一個重重的警告,燕開庭嚇得一驚,趕忙收起了自己的感知,老老實實地坐著,望著前方。     就在這時,以為年逾花甲的真人緩緩邁著步子,走到了講臺上方,看著眾弟子,拿出一根渾身沾滿露水的柳枝朝眾弟子揮了揮,那露水便攜帶著滿滿精光落在整個悟道大殿,頓時,所有人都只感到一陣清爽,隨即心緒變得寧靜平和,呼吸之間,仿若吸收著日月之精華般暢快。     燕開庭方才餓得咕咕直叫的肚子此時也安靜了下來,一陣暖流便從心底出發,流淌到他身體的每一處,他只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平和與安靜,這時,老真人緩緩開口,倒:“入定!”     眾弟子一起閉眼,燕開庭發現在露水的作用下,此次入定十分簡單容易,寧靜的心緒之下,他的目光不再向外,而是向內。     一個時辰之后,眾弟子在另一記鐘聲的喚醒之下,睜開了眼睛。     燕開庭長出一口氣,醒過來時,便覺得整個人從里到外都通透起來,似有一股清氣在體內流竄著,然后在到達某一點之后瞬間爆發,整個人體便在這股氣的作用之下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神識也在漸漸增長,仿佛對周圍的感知更加敏感了一些。內心之中,也充滿了一種寧定祥和,燕開庭只覺得眼前霧開云散,柳暗花明又一村。     經過這次的悟道早課之后,燕開庭逐漸有些明了悟道的根本。其實,并非是他悟性不足,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以往的他從來未曾真正靜下過心來,這一次在悟道大殿,經過那露水的洗禮之后,這么多年來一直浮躁的心終于沉靜下來,所以在入定之后,便會有如此驚艷的感覺。     此后,每一次悟道早課,燕開庭從來沒有缺席過。平素里無事時,在縮在院子里看夏平生留給自己的書,或者去后山的練武場揮一揮泰初錘,過過手癮,就這樣過了一月,再次和付明軒見面時,就連付明軒都驚訝于他的變化。     此時站立在付明軒眼前的燕開庭,似是徹底洗去了往日的浮華一般,整個人的氣質變得纖塵不染起來,猶若一塊里外通透的美玉,閃耀著潤澤的光芒。只不過在見到付明軒時,眼中閃爍著的興奮神情,還與往日的燕開庭一模一樣。     “庭哥兒!”雖然燕開庭已經有了名號,但兩人私下仍舊喜用舊稱。     將付明軒請進蕭庭院,自己跑去燒了點熱水,給付明軒泡上了一壺茶。如此瑣事,燕開庭在往日是從來都不沾手的。如今方才一月,也做得是有模有樣起來。     “好久未見你了,最近可好?”望著付明軒,燕開庭總覺得他的眼角掛著一些疲累。     付明軒喝上一口茶,道:“洛長蘇那一行人拒不認罪,我也沒有什么證據在手,三長老那一派護短護得極嚴,就是小師叔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待在小有門這一月里,燕開庭對小有門的局勢已是有所了解。     付明軒成為首座弟子之后,與他一直不對付的另一位核心弟子洛長蘇,處處給付明軒使絆,還在渭青城布下如此殺局想要至付明軒于死地。兩人之間的爭斗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奈何付明軒雖是名義上青華君的親傳弟子,然而青華君卻是久不現身,洛長蘇在門內根基穩固,又有三長老撐腰,是以就算成為了首座弟子,付明軒也一時半會兒拿洛長蘇沒有辦法。     小有門講究尋求大道,自有傳承,并不會對弟子有多方面的限制,眾多弟子并沒有確定的師父,就像付明軒一般,名義上師從青華君,但在一些日常修煉當中,都是他小師叔元籍真人對他指點指點。     燕開庭也是如此,進修完為期三個月的悟道早課之后,自己便可以在修煉之道上,按照自己的方法,利用小有門的資源,來進行修煉與成長。     想到這里,燕開庭頓時有了更為充足的信心,以及對前方的憧憬。     “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燕開庭拍了拍胸脯,對付明軒說道。     付明軒微微一笑,拍了拍燕開庭的肩,他當然知道燕開庭會是他最堅固的后盾,但是有些事情,就必須得靠自己去解決完成才行。     付明軒拍了拍燕開庭的肩,笑著道:“你還是早日先結束悟道早課,這樣才能進入到下一個階段,我現在看你,已是大有長進了。”     燕開庭摸了摸自己頭傻笑著,蕭庭院外蒙著一層淡淡幾乎看不見的青芒,這是這一個月來燕開庭所賜予在這說庭院的靈氣,是來自于他的靈氣。     兩人談笑風生間,孟爾雅氣呼呼地小跑進了院子,看到兩人便是一愣,匆匆給二人行了個禮就跑進了自己的廂房中。燕開庭看她有些奇怪,不過礙于付明軒還在這里,也沒有當即就去問,反而是付明軒眉頭微皺了起來。     “近日里來你和這孟爾雅都是一同么?”     燕開庭望了望孟爾雅的廂房,道:“前段時間還在一直在一起呢,近段時間她似乎一直有些心神不寧?”     燕開庭皺了皺眉,回想起這幾日孟爾雅都是早出晚歸,沒怎么見到人影,每一次都是有些心性浮躁,一股氣呼呼的樣子。燕開庭想著孟爾雅是女孩子,自己也是心大,就沒怎么過問。今日付明軒一點,他倒是有些明白了。     這孟爾雅,不會是在門內遇見什么麻煩了吧。 章一一七 來者不善     兩人繼續說了一些話,付明軒因為收到了一張來自元籍真人的傳訊符,就起身離開,燕開庭送他到了院門口,目送著付明軒御劍離開,飛向了青靈山的另一座山峰。     回到蕭庭院內,燕開庭徑直走向了孟爾雅的廂房,輕輕叩響了門。     “爾雅?”燕開庭小聲喚著,孟爾雅本來是燕開庭帶來小有門的,不管怎么說,燕開庭始終都要為她擔負起一份責任。     廂房里面毫無聲響,燕開庭又輕輕叩響了門,片刻之后吱呀一聲,房門打開,孟爾雅站在了燕開庭的面前。     “公子有何事嗎?”孟爾雅滿臉溫柔,淺淺的笑著,和往常一般模樣,似乎也沒什么不一樣。     看來是自己多慮了啊!燕開庭想著。     “沒,沒什么,剛想著問一問你要不要喝茶?!”     孟爾雅微微一怔,笑道:“勞煩公子了,還要做這種事兒,以后盡管跟爾雅說一聲就好。”     燕開庭連忙擺手,哈哈笑了幾聲,道:“現在以我平輩,也不是什么主仆關系,無妨。”     寒暄幾句之后,燕開庭又縮回了自己的廂房內,拿著夏平生給他的古籍慢慢琢磨著。待到燕開庭走后,孟爾雅緩緩關上門,努力壓制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嘩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青靈山落英峰,是一座在青靈山脈里的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峰,形狀普通,也沒有像主峰飛靈峰一般高聳入云,只不過在這一山峰之上,竟遍布著常年綻放盛開的桃花,漫山遍野的粉嫩與潔白,遠遠看去,還以為落英峰上落滿了白皚皚的大雪。山峰之外,泛著一層瑩瑩白光,襯托這座山峰愈發神秘起來。     山林之中,隱藏著一座古樸庭院,庭院周圍,遍布各種各樣的嬌俏花兒,鳥鳴啾啾之中,元籍真人正手提著一小壺水,另一只手拿著一柄木瓢,正澆灌著一從潔白瑩潤的花木。     站在庭院之外,付明軒輕輕叩響了院門,走了進去。     草木扶疏之間,只見著元籍真人置身其中,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好不快哉,付明軒站在花園小徑中,向著元籍真人微微拱手,喚了一聲:“小師叔。”     尚元憫轉過身來,哈哈大笑兩聲,便將手中物什往地上一放,走到付明軒身邊,道:“怎么樣?小師叔打造的這片桃園還不錯吧!”     付明軒點一點頭,一路走來,景色自是沒話說,均是美不勝收,這山中蘊含的靈力,更是充盈豐沛,在其中走上一圈,頓時神魂之泉上的靈力似乎要滿溢出來。     “自然是極好的。”     尚元憫滿意的點了點頭,為了這片桃園,他可花費了不少精力。當然,他此次叫付明軒前來,也不是專門叫他來欣賞自己的杰作,而是有個重要的事情與付明軒商量。     兩人走進庭院中的一處亭臺,青石桌上已將擺好了茶水,坐下之后,尚元憫也不廢話,收起了以往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對著付明軒道:“我近日聽說,洛長蘇那一行人又有了動作,你還是得小心一點為好。”     付明軒微微皺眉,他仿佛覺得此次洛長蘇的行動方式有些奇怪,似是并沒有直接向自己下手,但是付明軒有分明感覺到了危險。     “他們也是不死心。”付明軒苦笑幾聲,道:“若這樣下去,我也不需要再顧忌什么同門關系了。”     尚元憫點了點頭,本來劍修之人最為冷冽,所謂同門情誼,也不過一劍便可斬斷罷了。     “還有,我近日得到了一個消息,揚州那邊出現了一個新的秘境,看樣子古怪的很,我一直想進去瞧上一瞧,只是那里只允許上師境的修士進入,所以,嘿嘿!”     付明軒當下就明白了尚元憫的意思,原來他是想讓自己跑一次腿兒,當下便應了下來。     “嗯....不過,”尚元憫皺了皺眉,略有所思的樣子,“那個秘境也是怪的很,目前還不能進去,約莫在兩月之后,我查點資料后再給你,至于奇怪的地方,回頭我再與你細說。”     付明軒知道他這個小師叔的性子,若是連他都覺得奇怪了,那么那個秘境就真是奇怪了,如此鄭重地與自己說起,怕是那么秘境之中也是危險重重。     “好。”付明軒點了點頭。     接著兩人便又聊了會門內秘辛,安排了一些門內事項的處理,付明軒才離開尚元憫的桃園。     雖是身在小有門一月有余,燕開庭是一面都沒有見過謝無想,他終于知道了付明軒為什么說謝無想在門內的地位特殊,燕開庭有時在別的弟子那邊四下打探謝無想的消息,發現知道謝無想的人竟是少之又少,幾乎是沒有。     燕開庭正覺奇怪,從后山返回時,便聽到練武場里一陣一陣的呼喊聲,似乎有人在比武?燕開庭只想在這小有門內呆了這么久,總算遇著點有意思的事情了。邊加快腳步,朝練武場走去。     約莫有十幾名弟子圍在一起,望著中間的人連連叫好,燕開庭心下一喜,便擠過人群,朝里張望著。     只是剛看到其中纏斗在一起的人時,燕開庭頓時就是一驚!     那和一名正式弟子糾纏在一起的,分明就是孟爾雅!     嬌弱如柳的身軀此時被一個燕開庭還要壯上幾分的弟子狠狠撞擊開來,孟爾雅砰地一聲被撞飛,隨后又迎來了一陣猛烈的攻擊,孟爾雅只能利用一只毫無法陣加持的木劍來進行格擋。本以為孟爾雅會毫無反手之力,但是正是因為她身材嬌小,韌性十足,移動起來非常靈活,那高大弟子雖是攻擊猛烈,也不能做到沒擊都中。     饒是如此,孟爾雅已是身上帶傷,直喘粗氣。而高大弟子眼中卻是玩味十足,饒有興趣得盯著孟爾雅。從周圍人一看到孟爾雅被打就叫好的表現來看,他們定是站在高大弟子的一方。     轟的一聲,高大弟子又是一拳轟出,眼看孟爾雅是避無可避,就要硬生生地接上這一擊。     又是一聲讓人心臟猛地一停的撞擊聲,燕開庭的浩瀚拳意,便與那名高大弟子的一圈狠狠撞擊在一起。     瞬間,燕開庭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擋在了孟爾雅面前,孟爾雅微微一抬頭看見是燕開庭的身影,眼淚嘩的一下就掉了下來。     “別害怕。”燕開庭猶如一座大山一般,擋在孟爾雅面前。他雖然不知道孟爾雅犯了什么事情,居然被這些正式弟子給盯上了,但是他知道孟爾雅的心性,怕是這些弟子主動找麻煩。     只見對面的高大弟子已是雙眼冒火,顯然被剛剛突然沖出來的燕開庭嚇得不輕。伸出手來就是朝燕開庭一指,道:“好你個小子,速度還挺快的啊!我看你就是那個什么燕蕭然吧!”     燕開庭微微一愣,隨即沉聲道:”也不知道孟爾雅哪里得罪了兄弟你,居然對一個小女子下手如此之重?!”     “哼!”高大弟子重重哼了一聲,只見周圍弟子慢慢地都移動到了他的身后,頓時,燕開庭面對的就是十幾個眼神陰鷙的正式弟子。只不過,在燕開庭的感知之下,這十余名弟子當中,沒有一個人到達了上師境界。     “公子!”身后的孟爾雅顫顫巍巍站了起來,抓住了燕開庭的衣袖,輕輕擺了擺,顫抖著聲音道:“公子,今日是爾雅不對,我們走吧,不要和他們打了。”     燕開庭轉身,看著瘦小的孟爾雅滿臉灰塵,嘴角還殘余著一絲血跡,頓時一股怒氣就涌了上來。不管孟爾雅做錯什么事情,也不至于受到如此對待吧!     燕開庭擺了擺手,重新望著眼前這十幾人,眼神就要冒出火來。     “公子!”孟爾雅已是語帶哭腔,眼淚直淌,顯然也是著急了起來,扯著燕開庭的袖子就是往后拽,“走吧!公子,是爾雅的錯!”     燕開庭看著孟爾雅的樣子,也是心軟起來,嘆息一聲,就轉身攙扶著孟爾雅往回走去。     沒想到剛走幾步,后面就傳來了一陣嘲笑之聲,接著,高大弟子的聲音就傳到了燕開庭的耳里。     “我就說他是個軟蛋吧!這小娘兒們還不信,嘿嘿!本來就是靠著關系進來的,我看他那個上師也是徒有虛名吧!”     燕開庭瞬間停住,孟爾雅急的快要跳腳。     轉過身來,燕開庭的氣勢瞬時又回到了剛剛直面那高大弟子一拳的氣勢,他小心地放下孟爾雅,望著那十幾名弟子,他倏忽明白了一切,冷笑幾聲,燕開庭轉了轉自己的脖頸,發出一陣在關節轉動的咔嚓響聲,隨即又揉了幾下自己的拳頭,便大步朝那十幾名弟子走去。     燕開庭來到小有門之后,已經減少和付明軒會面的頻率,并且平日除了悟道早課之外,都是自行修習或者縮在院子里看書,連尋常弟子都不認識幾個。他本身喜愛笑嘻嘻地為人處世,在外見著別的弟子也會微笑著點點頭,但這并不代表他就是一個軟蛋,反而,他將自己的真實實力隱藏了起來,只不過是并不想招惹太多麻煩而已。     沒想到自己不招惹麻煩,麻煩還自己找上門來了。更讓人可氣的是,居然這麻煩最先是對孟爾雅出手的!     哼,燕開庭看向那一行人,其中不乏有幾個平日里點頭會面過的,雖然不識名號,但是面容燕開庭還是記得的。此時,他已經收斂起原本的那副溫順模樣,恢復了自己以往在玉京城當中總愛擺出的一副惡狠狠的神情。     果然,這些自小就生活在修仙城市或者干脆都沒有下過山的弟子明顯呆滯了一番,沒想到燕開庭的眼神中居然射出這種猶如利劍一般的目光。     “哼!”為首的高大弟子才不吃這一套,當下就對著燕開庭喊道:“小子!你不是軟蛋是什么?!我聽說這小娘兒們還是你家的下人,專門為了服侍你才帶來小有門的,哼哼,若不是有付寒洲師兄那么個大靠山.....你以為你能進小有門么?!“     燕開庭只覺得好笑,難道眼前這人是真的看不出自己的修為竟是高了他一個等級么?這高大弟子十七八歲左右,距離上師境只有一線距離,但燕開庭十五歲就邁入了上師境,還結合了神兵泰初錘,兩人之間的差距,還不能簡單用差了一個等級來衡量。     只要燕開庭想,便是取了這高大弟子的命都不在話下。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如此挑釁自己,不過就是仗著人多勢眾罷了。燕開庭冷哼一聲,又上前走了幾步。     “雖然很好奇你們就怎么認為我是軟蛋的,不過,與你們這些人也不必多說,要上便一塊兒上吧。”燕開庭隨意地朝那些人擺了擺手,表現出的是一副完全不在意他們的樣子。     高大弟子與其余十幾余名弟子相互望了望,點了點頭,隨即就朝燕開庭沖來。     燕開庭連神兵泰初都不想拿出來,望著眼前的這些人,只覺得好笑。把自己當軟蛋也就罷了,還把自己當笨蛋嗎?     燕開庭一個側步劃出,抬起雙手,擺出一副格斗的架勢出來,而面對的那群一哄而上的弟子們,卻是個個手拿長劍的。“哼”燕開庭輕哼一聲,手上頓時燃起一團紅色光芒,恰若火焰一般耀眼。     鏘的一聲,沖在最前的高大弟子手上長劍便砍在燕開庭的一拳之上,高大弟子只覺得自己的長劍猶如砍在一塊堅硬的鐵石之上,砰地一聲,長劍斷成兩截,高大弟子直覺手上頓時傳來一陣痛楚,就將斷劍遠遠扔開。     “啊!”高大弟子看向自己的右手,只見掌心一片通紅,似是被烈火燒灼一般。心下便驚嘆起來,竟是如此強勁的火屬性!     燕開庭面目表情,即使有了表情也是一副嫌棄臉,這些弟子也只能欺負欺負孟爾雅罷了,和燕開庭打起來便完全不成模樣,一個二個還沒來得及出手便與那高大弟子一樣,扔開斷劍,掌心一片通紅,連連哀嚎。     “你!你欺人太甚!”其中一名弟子看著自己通紅的掌心,還有自己斷成兩截的寶劍,指著燕開庭,眼里滿是憎恨。     燕開庭輕笑幾聲,收起雙手上的紅芒,滿眼鄙夷地望著他們,哂道:“放心,這火只是讓你們燙上一燙,不會傷到你們的。”     聽到這一句話,眾弟子臉上就是一松,但頓時又凜了起來。     燕開庭才不理會這一番人,轉回身去將孟爾雅扶了起來,兩人便朝蕭庭院方向走去。     “公子....我真怕,按你的脾氣對他們下殺手,他們是....”孟爾雅一邊走,一邊小聲囁嚅道。     燕開庭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道:“我知道,他們跟那洛長蘇是一伙兒的。放心,我自有分寸。”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直覺告訴兩人,他們在門內的悠閑日子也應該到頭了。     蕭庭院內,在孟爾雅的打理之下越發精致了起來,不管是一處花草,還是一排樹林,都是漲勢茂盛,修剪有型。院外的那一層青芒,顏色也越發濃郁起來,轉眼,一個月就又過去了。     雖然這一個月洛長蘇的人再無叨擾二人,但是小有門樸素而單調的生活也不禁讓二人懷念起以前的生活起來。兩人時常坐在月下,就像一對兄妹一般,喝著茶,吃著自制的一些小點心,懷念著過往。燕開庭給孟爾雅講了不少自己作為燕主時的又有趣又傷感的過往,而孟爾雅卻是講起了自己作為一個小管事時遇到的一些小幸福與小幸運。     每每講完之后,兩人都是心有所嘆,原來身在高位也有自己的憂愁,身在低處也照樣會有自己的幸運吶。     這一個月來,二人從未缺失過一次悟道早課,燕開庭在夏師留下的古籍的加持之下,對道法的領悟能力可謂是突飛猛進,比起以往的他來說,現在的他就像一塊里外通透的璞玉,正在細細經歷著道法對自己的小心雕琢。不知不覺間,燕開庭已經成功跨越了“凈”這一境界,成為了一位二重上師。     短短兩月內,這種進步速度可謂是驚人,就連前來看望的付明軒都驚訝起來。以往燕開庭對悟道是一竅不通,而現在卻用兩個月的時間就跨越了“凈”這一重境界,想當年,付明軒自己在跨越這一重時,都足足花了半年時間。     不過,這也是因為燕開庭心靜下來了的緣故,此時的燕開庭,已是無所牽掛,全心全意撲在悟道之上,就連神兵泰初也好久沒有拿出來過了,再加上夏師還給他留了那些個寶貝古籍。不似當年的付明軒一般,仍在小有門的外門徘徊不定。那個時候,付明軒怎么會知道自己進入內門之后的修行速度竟是會如此突飛猛進呢?兩年時間付明軒就已經跨越第四重位“覺”位,一舉成為小有門年輕弟子最強一人,成功坐上了小有門首座弟子的位置。     只不過,其中兇險困難重重,也只有付明軒自己知道了。     飛靈峰西北面,洛長蘇在自己庭園之中,他一手扶桌,一手持筆,眉頭微皺,正在一面潔白的宣紙之上練字,身邊站著崔胤和章若云二人,在他們面前,那名曾經和燕開庭起沖突的高大弟子也在。     一幅字已練好,洛長蘇輕輕將筆放在一旁,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的高大弟子,道:“安靜了一月,可還有別的消息?”     那弟子一副不滿的表情,不理解地回道:“也不知道那小子吃錯什么藥了,兩個月就跨越了一級,現在已經是上師二重境了。”說完,還嘶了一聲,撓了撓頭。     洛長蘇輕輕一笑,壓住了心內的震驚,想當年他跨越這一級時,可是足足花費了一年半有余。     “師兄,你說,那小子會不會有高人在后面指點?”高大弟子問道。     “望語師弟切莫胡說!這燕蕭然從未是我小有門核心弟子,又哪來的高人指點一說!”崔胤訓誡道,心想,若真的是如此,那小子的運氣也著實太好了一些。     洛長蘇卻是擺了擺手,道:“不必在意這些,以后多的是機會來干掉他。既然入了我小有門,呵呵.....”     盡管洛長蘇的笑容如毒蛇一般陰險狠辣,但是其余三人也是一同笑了出來。接著,洛長蘇便道:“今日找你們前來,是為了交代一件事情。”     “哦?”三人都是一臉疑問。     “我最近接到消息,有一處秘境將開,但是只對上師境的修士開放,我有意帶你們前往。”     說著,除卻望語之外,其余兩名師弟眼現金光,能夠去秘境歷練一趟的機會,怎么都會讓人感到激動。只是那望語因為道行還未達到,心下便是暗嘆一聲,神色黯淡了下來。     洛長蘇看在眼里了,走上前去拍了拍望語的肩,道:“望語師弟,距離秘境開放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看你距離上師境也只有一步之遙,就讓師兄助你一把。”     說著,洛長蘇就從懷里掏出一顆丹藥出來,遞給了望語。     望語本來就徘徊在核心弟子的邊緣之處,要是能夠一舉邁入上師境,并且馬上進入到秘境當中歷練一番的話,只怕歸來時就可迎接自己的核心弟子身份了。想到這里,望語對著洛長蘇就是一陣感謝,捧著那顆丹藥,歡喜得臉色通紅。     洛長蘇以示鼓勵一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轉身多崔胤和章若云道:“你二人也好好準備一下,秘境將在一月之后開啟,聽說這次秘境與以往的不大一般,我先去查閱一番資料,再給你們具體交托。”     兩位師弟齊聲向洛長蘇道了聲“是”,洛長蘇便點了點頭,望向漂浮在飛靈峰之上,在云層當中若隱若現的那處庭院,嘴角勾勒出一絲不明意味的笑容。     云層之中,空中庭院靜靜地漂浮著,庭院之大與庭院的內況,下面之人不可揣測。只有那些長老級別的人物,在每年的那么幾個特定的日子,才能進入到庭園之中,見到這世上第一人,青華君。     然而有一人除外,那便是謝無想。     庭院之內,有一處深不可測的碧水池塘,片片翠色蓮葉漂浮其上,幾多白蓮若隱若現隱匿其中。池塘中央,蓮葉的簇擁當中,生著一朵巨大的蓮花,周身泛著銀潤光澤,散發著幽靜暗香,每一片花瓣經脈分明,潔白通透,尖角之處泛著微微粉嫩,鵝黃色的花蕊之上,靜坐著一名白衣女子,儼然就是謝無想。     謝無想宛若熟睡的少女一般,垂眉閉眼,羽扇一般的睫毛上掛著一滴滴晨間露水,面龐比坐下的蓮花還要潔白通透,粉唇緊閉,烏黑的長發靜靜地垂到了池水之中,周身裹著一層月之光華般的白色薄紗,曼妙的曲線在薄紗之下若隱若現,卻絲毫引不起人的半點邪念。此時的她,就像來自天界的圣女一般,純潔而又莊嚴,使人心之所向卻又不可靠近。     突然,一陣清風吹來,謝無想緩緩睜開了眼睛,吐出一口清氣來。     只不過,她的面容依舊是那么清冷,就算醒來之后,還是保持著打坐的姿勢坐在蓮花之上,垂著毫無神采的眼眸望著池水,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一陣熟悉的聲音傳入了謝無想的耳朵里,她就像是被喚醒了一般,垂著的眼眸驀地睜開,里面重新又有了神采,她緩緩站起身來,似是不需要活動長時間坐著的手腳一般,就飛過池塘,站在了院門前方,站定之后,她的身周緩緩變化,無端的便穿上了小有門特制的青衫制服,然后套了一層細膩白紗。本來隨意散落的頭發自動挽起一個云髻,插上了一只白玉簪。頃刻之間,就變成了當日出現在玉京城里的那副模樣。     緩緩打開門,下方便現出飛靈峰的樣子,謝無想一躍飛出,猶若一片羽毛,穿過云層,向飛靈峰緩緩落去。     身后庭院的門,砰地一聲兀自關上。     此時,正在燕開庭院子里的付明軒似是感應到了什么一般,原本正與燕開庭談笑風生,說著秘境的事情,卻突然神色一凜,站起身來就欲離開。離開之前,還特意囑咐燕開庭不要擅自離開自己的庭院。     眼見付明軒說的如此鄭重,燕開庭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只能聽從付明軒的話,安靜地待在庭院里。     付明軒出了蕭庭院,便徑直朝后山的一處山林間奔去,片刻之后,付明軒在那里看到了謝無想的身影。     后山的這片山林可以說是小有門的一處禁地,樹林蔥郁之間霧氣繚繞,其間隱藏著一間非常簡陋,渾身爬滿青苔的木屋,此時,謝無想和付明軒站在這間木屋之前,兩人均是眉頭緊皺。     “無想仙子。”付明軒輕輕喚了一聲,謝無想緩緩轉頭,聲音猶如寒冰一般清冽,讓付明軒頓時打了個激靈。     “它想要出來。”     付明軒緩緩抽出了一劍光寒十九洲,眼睛緊盯著這間木屋。     就像封鎖不住里面關著的東西一般,木屋開始小幅度地搖晃起來,從窗戶里射出來一縷縷血一般暗紅色的光芒,冒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付明軒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他知道那是一種能夠腐蝕人心靈的氣味。     但是謝無想卻好似完全不受影響一般,靜靜地盯著木屋,還上前走了幾步。     “無想仙子!”付明軒一手捂著口鼻,持劍的手便輕輕拉住了謝無想纖細的手臂。被付明軒這么一拉,謝無想轉過頭來,看著付明軒微微皺眉。     “守護它是我的職責....讓我來。”付明軒眼神誠懇且真摯,以他目前的修為,在這種小幅度的晃動之下,他還是可以拼一把將其安撫的。     謝無想的眉頭緩緩松開,隨即讓到了一邊。     付明軒走上前去,高舉一劍光寒十九洲,身子緩緩離地,微瞇雙眼,嘴里念出一陣又一陣咒語。隨著咒語的念出,一劍光寒十九洲上漸漸繚繞起一道一道白色螺旋光芒,然后在尖端匯聚成一點,只見那一光點隨著白光的匯入不斷變大,變的更加耀眼,然后隨著付明軒的一聲清詫,白光脫劍而出,直直飛向木屋,瞬間鋪散開來將木屋罩在其內。     隨后付明軒一個縱躍,飛向木屋上方,長劍直指木屋,劍光如瀑布一般匯入到木屋之中,付明軒神情嚴肅,緊皺眉頭,汗水順著額頭直往下淌,顯然已是拼盡全力。     就這樣,付明軒保持著這個狀態,就想要把自己抽干似的,凜凜劍意傾瀉而下,緊緊地將木屋包裹在其中。     那木屋中的東西在付明軒磅礴的劍意之下勉強被壓制住了,半柱香之后,震動減輕,漸漸地也就停止了搖晃,從窗內透出的紅色光芒也漸漸變淡,直到完全消失。直到確認木屋之中再無動靜之后,付明軒才慢慢收劍,一個側身,輕飄飄地落在了木屋之前。     剛剛落地站穩,付明軒就只覺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樹林遠方,尚元憫和大長老站在一起,看著付明軒暈倒之后,謝無想將其輕輕扶起,帶下山去。兩人相視一眼,點了點頭,便各自露出滿意的笑容來。     醒來時,付明軒眼前便出現熟悉的環境,他已是回到了自己的庭園之中。廂房內,有人點了一只香燭,安撫心神的木香縈繞在他的鼻間,深吸一口,便覺得此時是如此的靜謐與寧靜。     撫了撫稍微有些痛的頭,付明軒緩緩支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剛準備下床,就聽見院外一陣吵鬧,隨后,燕開庭就嚷嚷著一把推開房門,沖了進來。     “哎,我說,你那幾個小師弟也真是的,不知道咱倆什么關系么,拼了命地攔我,還好小爺我力氣大,跑得快!!!”     一來到付明軒面前,燕開庭又變成了往日里玉京中那副鬧騰模樣,付明軒看著他的樣子,會心一笑。     “明軒,我說,你怎么傷成這樣?!”燕開庭走到床邊,仔仔細細地上下觀察著付明軒,只見他也沒什么外傷。     付明軒微微皺眉,問道:“怎么?怎么連你也知道我受傷了?”     按說現在燕開庭在門內的身份還不屬于核心弟子一類,像首座弟子受傷一事,說出去應該沒幾個人知道。     聽付明軒問起此事,燕開庭撓了撓頭,傻笑著道:“嘿嘿!!托你的福,托你的福,來到小有門這么久,終于見到無想仙子了。哈哈!”     看著燕開庭這幅癡漢模樣,付明軒也是無語。     “我就聽見有人敲門呢,一去開門,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無想仙子就那樣站在門口,雖然她還是......額....那么冷淡,不過,她告訴我你受了傷,叫我過來照顧你一番,聽說,你一個首座弟子,卻偏偏不愛有人幫忙照拂來著。”     燕開庭環顧了一下付明軒的院子和廂房,簡直是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一般核心弟子的院子內都會安排一兩個小修童幫忙打掃看院兒之類的,付明軒這院子里,除卻幾個一心緊隨付明軒的幾個師弟站在門口暫且幫他把把風,卻是一個人影兒都沒有。     燕開庭心想,你這堂堂首座弟子,還是過得太寒磣了點吧。     給付明軒倒上一杯熱茶之后,燕開庭便問道:“你怎么受傷的?從我院子里跑出去也不過一兩個時辰而已,怎么就跟打了一場惡戰似的?!”     付明軒苦笑道,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以燕開庭目前的身份,他還不能知道這么多。于是付明軒只能緩緩搖搖頭,道:“沒事兒,就是門內出了點問題,我這個首座也不能閑著,是吧。”     聽見付明軒這么說了,燕開庭也不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留下來照顧了付明軒一陣子,就做著追上無想仙子的美夢,踩著飛靈山間清冷的月光,回到自己的蕭庭院中了。     睡在床上,燕開庭還在回味今日遇見謝無想的那一幕,越想越是睡不著,干脆就直接下了床,裹上一層薄毯,坐在院中看月亮。     這月亮看著看著,燕開庭就嘿嘿地傻笑起來,原來謝無想知道自己已經來了小有門,還知道自己住在哪個院子中,就這樣懷著少年心事,燕開庭便覺得月亮之上,謝無想天仙一般的面容浮現了出來。     翌日,付明軒推開院門,只見尚元憫負手站在院中。     “小師叔。”付明軒拱手道。     “寒州,過來。”     付明軒走了過去,只見尚元憫手中拿著一只精巧的小玉瓶,遞了過來。付明軒接過,聞了一聞,頓時就是一陣身心舒爽。     “昨日你的表現很不錯,成功地壓制了那物什。我猜想你劍意傾瀉而出,怕是體內精氣有些透支,這一瓶桃釀是我用桃園的桃花配上落英峰的早露制成,又在我的賞月臺上吸收日月精華足足十余日,應是能夠對你有所助益。”     看尚元憫說的一本正經,付明軒下意識地問:“我不會又是第一個喝這個東西的人吧?!”     “額.....”方才還一本正經的尚元憫頓時臉現尷尬,隨后打了幾個哈哈,道:“對你有用的,相信師叔,就算有問題也應該毒不死你。”     付明軒滿臉黑線,他已經習慣了尚元憫每次都把他當做實驗對象來使用了。雖然不至于有毒,但是有幾次害他鬧了幾天肚子才是真的。     “昨日,你在那里看著的?”付明軒問道。     尚元憫點了點頭,道:“一有動靜我便和大長老趕往了此處,然后設立了一道結界,林外之人便不可再靠近。”     付明軒心下明了,還未說話,尚元憫便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從懷里拿出一個小型投影法器出來,神色狡黠地道:“來,小師叔給你看個好東西。”     于是兩人走進付明軒的廂房,尚元憫便將那投影法器放在了桌子中央,片刻之后,一連串密密麻麻的小字和一些穿插在其中的圖片的影像就出現在兩人面前。     “師叔,這?”     尚元憫嘿嘿笑了幾聲,道:“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秘境么,你小師叔我雖然不能進去,但是還是搞到了第一手資料,供你參考參考!還有一月就開啟了,你也應當做一做準備了。”     付明軒鄭重點頭,隨又問:“您之前說這個秘境奇怪得很,到底奇怪在什么地方呢?”     尚元憫指了指浮在二人眼前的圖像,道:“你仔細看看便知道了。”     “好了!”尚元憫拍了拍付明軒的肩膀,道:“你小師叔我還有要事在身,這件物什就放你這兒,你好好看一看,我就先走了。”     說完,尚元憫便御劍而走,消失在云端。     目送完尚元憫之后,付明軒想來今日也無事,便把自己關在房內,仔仔細細閱讀起有關秘境的資料來,越看他越是皺眉,不知不覺,已是深夜。     仔細閱讀資料整整一宿,直到投影法器上的法力不足導致影像漸漸變得黯淡,付明軒才停了下來,他揉了揉干澀的眼睛,收起法器,推開了房門迎接飛靈峰第一縷清澈冰冷的曙光。     到現在,他才明白了尚元憫口中奇怪的秘境究竟是個怎么樣的奇怪,那分明就是一個吃人的秘境!     付明軒深吸一口氣,便走到一旁的院子一旁更為簡單的木亭中開始打坐入定,片刻之后,身周就已泛起幽幽青光,呼吸均勻之間,吸收著晨間第一縷精華。     就像沉浸在一汪湛藍的湖水之中,周身被柔軟地包裹著,遠離了喧鬧的俗世,只在死一般的寂靜之中,聽取自己一呼一吸的聲音。仿佛從來都沒有這樣安靜過,又仿佛從來都是如此安靜。     咚的一聲深厚悠遠的鐘聲響起,燕開庭與眾弟子緩緩睜開眼,眼前又出現了老真人蒼老肅穆的身影。只見他手撫白須,望著弟子們點了點頭,道:“三個月的悟道早課今日便就此結束,你等需在進行下一階段的修煉之時,還得不斷提高自己的悟性才是。”     “是。”眾弟子齊聲回答。     燕開庭緩緩抬起頭,真覺得體內外前所未有的玲瓏剔透,這三個月來,他實在是變化了太多。 章一一八 霧口秘境     “公子!”坐在一旁的孟爾雅輕聲喚他,“公子,今日你陪我去覲見大長老可好?”     燕開庭驀地響起,悟道早課的結束,就代表著孟爾雅是否可以成為正式弟子的決定時刻也到來了!燕開庭笑著答應孟爾雅,摸了摸她的頭,道:“別緊張,你肯定可以的。”     孟爾雅紅著臉笑著,這三個月里來她也是進步頗大,本來心思聰慧,悟性也是提高了一個極大的程度,比起以前在燕府做下人的那個自己,現在的自己就說是“脫胎換骨”也不為錯了。     兩人步行到小有門大殿,在大殿之外還后者十余名和孟爾雅一般地預備弟子,今日便是決定他們能否成為小有門正式弟子的時刻,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緊張的笑容。站在門口依次排序,等著一位手拿白絹的師兄,念到名字便進入大殿內,聽從大長老給出最后結果。     十余名弟子之中,除了孟爾雅之外,還有三四名女弟子。那些女弟子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出身,身上所掛的一些飾物法器孟爾雅是見都沒有見過,按說這種弟子應是有一定的基礎才進入小有門,想到這里,孟爾雅越發覺得不心安。燕開庭也察覺到了,拍了拍孟爾雅的肩,道:“無妨。在我的感知當中,他們都與你差不多哩,不要緊張。”     雖然聽到燕開庭這樣講,但是孟爾雅心中還是一直打鼓,一些弟子已經陸陸續續進去了,出來的時候,有人喜有人憂,孟爾雅緊緊攥著手中的木劍,她是多么想留在小有門啊。     “孟爾雅!”站在殿外的師兄一聲長喊,孟爾雅連忙答應了一聲,隨后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擺,望了一眼燕開庭,就走進了殿內。     整個大殿與第一次來時一般空蕩,只有大長老無憂真人的氣息彌漫在整個殿內,孟爾雅緩緩走進,跪在了大長老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無憂真人注視著孟爾雅,語氣和藹地問道:“孟爾雅,你可知我小有門的傳承道法?”     孟爾雅微微一怔,就想起付明軒和燕開庭的幾次談話中談起的自有傳承,大道什么的,于是連忙回答道:“自有傳承,自盟而受,皆是通往大道。”     無憂真人緩緩點了點頭,抬起手來,一陣柔和的白光便將孟爾雅包裹在內,孟爾雅只覺得渾身上下猶如千萬只手一般在探測自己的內在,頓時只感到一陣內里翻江倒海的難受,但孟爾雅從小便也鍛煉出了堅韌的性子,一直咬牙苦苦承受,不出一聲。     片刻之后,隨著無憂真人右手輕輕放下,包裹在孟爾雅身上的那團白光也逐漸散去,孟爾雅只覺得渾身一輕。     “不錯,你本是風屬性,靈活如風,卻又是如此堅韌。”無憂真人會心地笑了幾聲,手中便現出一柄長劍來。     這柄長劍實在是一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長劍,只是劍柄之上刻著龍飛鳳舞的小有門三字,所代表的的是一種來自小有門的認可,只有成為了正式弟子,才會配以如此長劍。每一名預備弟子轉為正式弟子之后,小有門便會根據其戰修類別來賜予一把相應的武器,以示認可。     看到這柄長劍,孟爾雅頓時雙眼放光,將方才所承受的痛楚全部忘掉了一邊,直直盯著那柄長劍,恨不得馬上就握在手中。     “從此以后,你的號便為‘若風’。”     無憂真人輕笑兩聲,手中長劍便飛向孟爾雅,孟爾雅雙手接住,高舉頭頂,壓抑著激動的心情,恭敬道:“謝謝無憂真人。”     燕開庭在外面等的也是百無聊賴,說實話他不緊張也是假的,這些個日子來,若是沒有孟爾雅的陪伴,燕開庭只怕要無聊萬分。就在這時,只見大門緩緩打開,孟爾雅腰配一把玄鐵長劍,就出現在燕開庭面前。     看到那柄長劍時,燕開庭頓時明白了一切,像個小孩子一般就跳了起來,一把抱起孟爾雅轉起圈兒來,兩人的大笑聲,久久回蕩在小有門大殿之外!     暮時,燕開庭和孟爾雅跑到付明軒的院子外,一陣猛敲,幾乎是入定一整天的付明軒驀地驚醒,想也不用想,這么敲他院門的只能有一個人。無奈嘆息一聲,付明軒卻是滿心歡喜地打開院門,他正有事情要與燕開庭說。     “明軒!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爾雅成為正式弟子了!”燕開庭說著便是一陣大笑,身旁的孟爾雅也是笑瞇了眼睛,腰間掛著一柄閃亮的長劍。     付明軒笑著跟孟爾雅賀喜,自從來到小有門后,他也在沒有把孟爾雅當成以往的那個畏畏縮縮的小管事兒了。如今看她,竟是要比尋常弟子還要通透幾分,看來在天資上,也還是高人一等的。     “進來,我剛好有事要與你說。”     付明軒招呼二人進了門,一道神識便封鎖了整個院子。     “來,給你們看個東西。”進入廂房后,付明軒從懷里掏出了那件投影法器,加注了一縷法力之后,投影法器之上就開始顯現出一些圖片。這些圖片看上去像是一個空間通道一般的模樣,燕開庭有些疑惑,問道:“這是?”     “一處秘境的入口。”付明軒淡道。“接著往下看。”     隨后,圖片一張張顯現,有的竟然在空間通道內出現一些類人的面孔,卻又不似人類一般,跟妖靈卻又不大相似,總之十分怪異。在另一些圖片之中,又出現一些氣流旋渦,怎么看這都是一個險象環生的秘境。     “要進去嗎?”燕開庭問道。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師門任務,我準備帶你前去,這個秘境只能是上師境的修士進去。”說完,付明軒又看了一眼孟爾雅,道:“你還需多加努力才是,早日突破上師境,能去探索的秘境就多了。”     孟爾雅哪里還敢做現在就去秘境歷練的美夢,能成為正式弟子已經足夠讓她高興好久了。     燕開庭略一沉吟,道:“雖然我沒有過進入秘境歷練的經歷,但是我怎么看,這個秘境,都是有一些古怪啊。”     付明軒笑道:“當然古怪,并且十分不簡單,所以你我二人得做好充足的準備。”     燕開庭點了點頭,能去秘境歷練一直是他的心之所向,雖然怎么看這個秘境都像是一個張著大口等待他們的陷阱,但是越是危險,所蘊含的寶物就是越多,燕開庭心下還是明白的。     按照付明軒的安排,出發日程便是在三日之后,這三日燕開庭還需好好準備才是。付明軒自己已然通讀了這份資料,然后便將法器叫給了燕開庭,囑咐他回去一定要好好閱讀。     三日后,二人準備啟程出發,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得到消息,小有門內已有弟子前往秘境,付明軒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洛長蘇那一行人已經得到了消息,便先行趕去。只不過,時間的早晚,從來都不是問題。     御劍飛下飛靈峰,燕開庭是這三月里來第一次下山,到不隕城的那一刻,身處于鬧市之中,他竟然感覺有點不習慣。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雖然也都是修士,但總歸和門內的那派單調的作風不一樣。     此次前去的秘境位于揚州一個名為霧口的地方,聽說霧口常年繚繞著濃郁霧氣,所以就是要找到秘境的入口,都是要花費一番功夫。兩人在不隕城稍事停留片刻,便又御劍趕往揚州霧口。     不隕城距離揚州就是御劍飛行,也得花上個三四天的時間,二人飛行一段距離,遇到城鎮便停下來休憩一番,補充一下身上所需要的的物資,一路上,還搜羅出不少好物。     坐在一家簡陋的茶館里,燕開庭將手中圓球不斷向上拋著,打發著無聊時間。這圓球是他在上一個城鎮淘來的好物,是一個當地的煉器師花費了好幾年時間煉出來的一個具有破陣能力的法器。雖然趕上夏平生以往制作的破陣法器要差上許多,但是能夠在這些地方以如此低廉的價格買到,已是小賺一番。     他可不像付明軒一般,滿身都是小有門賜予的珍貴法器。自從他從燕府出來之后,隨身攜帶的也只有芥子袋里面的那幾件物什,都是夏師以往留給他的,不到最后一刻,他才舍不得用。     是以一路上燕開庭都在做些買賣,仗著錢多,該買的好物一個也不少,全部都放在儲物戒里。     一旁的付明軒安靜喝茶,一邊留意著身邊其他客人的談話。修道界人士的圈子其實要說大也不大,總能打探點消息出來。     “聽說,現在有好些上師都趕去霧口啦?!”一名青衣大漢對著一位上師境的老者說道,聽到霧口這兩個字,付明軒和燕開庭兩人耳朵不自覺地就聽向了這邊。     “嗨!”只見那青衣大漢重重拍了一下腿,道:“只可惜我距離上師境還有一步之遙,是不能去了,不過聽說,那個秘境怪得很,可有這回事?”     老者手撫長須,背上背著一把豎琴,一看就是一名樂修,緩道:“都說奇怪,但也不只是個什么奇怪法兒,還有待老夫親自去考察一番,不過,哼!在老夫的琴音之下,任何魔物還不得乖乖降服?”     “是是是!您老喝茶!”一邊說,青衣大漢一邊給老者倒茶,臉現諂媚,堆笑道:“那就拜托琴操上師給在下帶回幾件寶物來,在下定是萬分感謝。”     說著,便將一塊閃閃發光的黃金塞在了樂修老者的手里,樂修老者干咳兩聲,也不推脫,將黃金收到袖子里,便點了點頭,道:“自是當然!”     聽見樂修老者應允,青衣大漢便是一陣爽朗的笑聲,引來諸多人側目。付明軒和燕開庭相視一眼,心想此次霧口之行,所面對的競爭對手該是不少,就連這樣一位遠在距離霧口百千里之外的四重上師都急著要趕過去,看來霧口秘境,已經是在修道界翻起一陣小小水花了。     歇腳片刻之后,付明軒和燕開庭二人繼續出發,飛行直到夜半兩人便順著荒野之上的一點點燈光,順利來到了一個規模稍大的城鎮,站在入口處,只見城門之上寫著大大的兩個字“洛水”。     洛水城燕開庭沒有聽說過,而付明軒卻是這里的常客。作為中原地區最大的修道城市之一的洛水城,付明軒少時外出游歷,曾有一段時間落腳于此。進城之后,付明軒熟門熟路地便找到了一家客棧,二人便住了進去,準備休息一晚上之后,明日便一鼓作氣飛到揚州。     洛水城之大,足足比得上兩三個玉京,在城中的大家,均是在修道界有頭有臉的修道大家,其中幾家還和小有門有所往來,近幾年還有望成為小有門的新盟。雖然已是半夜,但是城中依然是燈火通明,原來正遇上了他們城中著名習俗燈火節。     燈火節里,每條街上都掛滿了閃耀的明燈,造型各異,在夜風中緩緩搖曳,甚是好看。在河邊,還聚集著不少放花燈的人,一盞盞蓮花燈漂浮在水面之上,帶著人們的愿景順著河水向下。河的兩岸,不少玩雜耍的藝人也吸引著游人們的注意,一柄炳火把飛上天空,又準確無誤地落在雜耍藝人的手里,呼的一聲又噴出火來,都得游人們連連驚呼,隨即又大笑起來。     看著洛水城這副模樣,竟是和一般地凡俗城市沒有什么不同。只是隨便一個路人的修為都讓人不可小覷的情況之下,才會感知到這是一個真正的修道城市。     兩人本來在客棧里用餐,就只聽見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然后便是一陣呼呼喘氣,從門口沖出來一個青衣大漢來,見到這大漢時,兩人均是一驚!     這分明是兩人早時在茶館里遇見的青衣大漢!     “老板!給我整兩壺酒來,弄幾盤好菜,餓死大爺了!”青衣大漢一陣大漢,就往門前靠外的一張桌子旁一座,盯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付明軒御劍飛行的速度已是極快,來到這洛水城也不過半個時辰而已,和燕開庭一頓飯都還沒有吃完,這分明說自己離上師境還差一線的青衣大漢,就后腳來到了洛水城?!     怎么想都是奇怪,付明軒仔細感知了一下,不好!這青衣大漢分明也是上師四重境!     這時,小二滿臉堆笑地小跑到黑衣大漢身邊,道:“喲!秦爺,今兒個什么春風把您給吹來了!好吃點什么好的,小的立馬給你去整!”     青衣大漢嗯了一聲,隨口說出幾個菜名來,顯然對這個客棧已是極為熟悉。小二得了令,便一路小跑離開。青衣大漢朝外張望了幾眼,又朝里看了看,只見偌大的客棧里,深夜中竟還有與自己一般吃飯喝酒之人,想必也是在趕路的旅者。     望到付明軒和燕開庭二人時,青衣大漢微微一愣,但隨即恢復清明深色。     “他認出我們了么?”燕開庭一邊裝作隨便吃飯的模樣,一邊小聲問付明軒。     “無妨,且不去搭理他就是。”     付明軒剛說完這話,就聽見腳步聲越來越往自己這邊來,抬起頭來,青衣大漢已是站在他們面前。     “兩位小爺,你們好生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青衣大漢笑道,全然不是剛才沖進客棧時的那一副生猛模樣。     “哦?是嗎?我怎么不記得了?”付明軒佯裝道:“你見過這位兄臺嗎,師弟?”     燕開庭心下一笑,假裝端詳了一下青衣大漢的面容,思索片刻道:“沒有見過。”     “嘿嘿!既是沒有見過,卻看二位小兄弟如此熟分,那邊真的就是有緣了!“青衣大漢一邊笑,便坐在了兩人旁邊,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兩位小爺打哪兒來,又打哪兒去呀?”說著說著,這青衣大漢便打探起兩人來。     燕開庭和付明軒對視一眼,當下就明白了對方心中多想。既然青衣大漢這么想套他們二人的話,那邊就讓他二人反過來套一套青衣大漢的話!     想到這里,燕開庭心中便是憋笑,套別人的話,他可是最為擅長!     “還能去哪兒,奉師命下山游歷唄!”燕開庭隨意道。     “哦?不知兩位小兄弟所屬那個門派呀!”青衣大漢滿臉堆笑,極力裝出一副和善友好的模樣出來。     燕開庭也是笑了笑,接著他的話報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門派名字出來。青衣大漢應是略有耳聞,卻又不甚熟悉,于是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出來。接著,青衣大漢就進入了他的正題。     “不知想位小兄弟最近可有耳聞揚州霧口開了個秘境?”     “哦,還有這等事?”燕開庭和付明軒均是裝出一副疑惑的模樣出來。     青衣大漢嘿嘿一笑,道:“正是哩,兩位小兄弟剛下山不久,應是還未曾耳聞,聽說那秘境當中寶貝可多哩!”說到這里,青衣大漢便是長嘆一聲,道:“哎!只可惜我雖然年紀比你們大,修為卻是一般,那個秘境只能上師境修士才能進入,我可是差了一線,唉!”青衣大漢略有懊悔的拍了拍大腿,神情居然和早上二人見到的如出一轍。     這時,付明軒再次感知青衣大漢的修為,卻沒想到此時的他,表現出來的的確是不到上師境的修士能力。付明軒心下冷哼一聲,也不接話。     “哦!還有這等事!師兄,要不咱們過去看看先!”     眼見著燕開庭一副心動的神情,青衣大漢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塊金子出來塞到燕開庭手里,又拿出一塊悄悄給了付明軒,眨眼道:“嘿嘿,要是可以的話,就蒙二位小兄弟幫大哥做工一番,隨便帶點小物什出來可好?”     燕開庭大手一揮,好爽道:“大哥何出此言,既然你講如此珍貴消息告訴我二人,我二人定是要有所回贈!此乃禮尚往來嗎!”     青衣大漢見燕開庭答應的這么豪爽,便一同大笑起來,連連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吶!”     “可是不知,帶出了寶物在哪里去尋你呢?”付明軒放下茶盞,望著青衣大漢,他總覺得,這青衣大漢是有意要將自己二人引入霧口,而獲得寶貝卻在其次,否則,怎么一上來不報自家名號呢?     青衣大漢愣了一愣,隨即一拍腦袋,傻笑道:“瞧我這記性!嗨!我乃中原人士,就是一介散修,無名五無號,小兄弟管我叫吳道就行!嘿嘿,日后你們從秘境中出來,我定會去尋你們的!”     “好!好!”燕開庭拍手叫好,給吳道倒了滿滿一大碗酒,兩人便暢飲起來。     過了一陣子,吳道稱還有要事在身,便起身告辭。吳道走后,燕開庭和付明軒二人就覺得這個人有些意思來,明明自己的道行已是足夠進入霧口秘境之中,卻總是故意壓低自己的修為,逢人便慫恿他人進入秘境去,并且還打起給自己帶件寶貝兒的幌子來。若是真的想要寶貝,拜托多少人都不比自己去上一趟來的實在。     “我看他那樣子,明顯是另有所圖,只不過我們暫時看不出來而已。”付明軒淡道。     燕開庭也是點頭,只不過無論他再耍什么花招,那霧口秘境作為門內任務,二人是怎么樣也得走上一遭的。這樣一想,燕開庭心中還有些小激動,沒想到自己第一次進出秘境歷練,還會發生這么些個有意思的事情!按照尚元憫給二人的資料來看,這個秘境本是就是一個最有意思的存在!     只不過,有趣和危險往往是相伴而生,想到這里,燕開庭心下又是一凜,不過,又付明軒這樣一個經驗老到的人帶路,自己總歸不會第一次就栽倒坑里爬不起來吧!     在洛水城休息了一夜,翌日清晨,二人又是早早地便出發,這一次,二人不再準備在路上逗留,而是準備飛上和一日一夜,直達揚州霧口。     在經歷了一日一夜的高速御劍飛行之后,到達霧口時,二人已是渾身疲倦。望著直喘粗氣的燕開庭,付明軒也是無語,明明是自己御劍飛行而燕開庭只是搭了個順風車而已,卻表現的比他還要累,仿佛是燕開庭一路御劍至此的。     “理解一下嘛!”燕開庭直錘胸口,道:“人家只是...只是暈劍而已!”     付明軒一臉黑線,啪的一聲就打在了燕開庭的腦袋上,道:“別貧嘴了,快去找個地方休息休息!”     此時,兩人已是身處在濃郁的霧當中,也不知這霧氣是從哪里來的,終日縈繞在這座小鎮上,千百年來未曾消散。除了霧氣濃郁之外,霧口這個小鎮也與其他城鎮沒什么不同,擺攤兒的叫賣的什么都有,一大清早,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不過,很明顯就可以看出來,人群之中夾雜著很多上師境人物,看來也都是位秘境而來。     兩人進了霧口,便尋思著先找一家客棧喝點茶水,再打探一下消息。     來到一家略顯簡陋的茶樓里,跑堂兒的便迎了上來招呼二人,“喲!兩位仙人!快先進來喝點茶水,要吃什么喝什么盡管吩咐!”     看到這跑堂的小二,兩人相視一笑,看來近段時間修道界人士來了許多,連一個小二都能憑借著服裝相貌來判斷他二人便是修道人士。     坐下之后,兩人一邊喝茶,一邊聽著身邊的人談話。這間小茶館里絕大多數人都是上師境人物,大家相識的便聚在一起侃侃而談,不相識的便坐在一邊,和付明軒燕開庭一般,側耳傾聽。     總之霧口秘境已經不是個秘密,到了現在這個時間點上,修道界人士應該都是略有耳聞。     “奇怪了,明顯可以感知到入口就在這里,當地居民也都說見到了,可正要找起來卻是誰都找不著!”     “是啊!我昨日在后山也見到了,那入口就在我面前,還沒走幾步,就不見了!”     “難道這入口還會移動不成?”     “說不準還真有這個可能,看來,就只能碰運氣咯!”     “..............”     如此等等,總之叢談論當中燕開庭和付明軒算得出了幾點揭露:一是秘境入口只會顯露在后山;二是入口仿佛會移動;三便是秘境到現在,還從未有人進去過。     如此一來,現在進入秘境的首要工作,便是確定秘境入口的具體方位,或者說是找到什么辦法能夠今日到秘境通道之中。     喝完茶之后,兩人決定到后山先做一番簡單考察。     結果兩人站在大街之上向四周眺望著,卻不見什么后山的影子,便不得已拉住一位看似剛從山上打獵歸來的獵戶問道后山的方位,獵戶哈哈哈大笑幾聲,便道:     “你們這些外地人,都要找個什么后山卻都是找不著,霧口全是霧,這后山吶,都被這大霧給擋住咯!”     燕開庭拿出洛水城吳道給他的金塊兒在獵戶面前晃了晃,然后塞到了他的手里,道:“那就有勞大哥,為我們引路一番。”     獵戶估計是打半輩子獵也賺不了那么多錢,當下兩眼放光,連忙答應下來,拍拍胸脯朝兩人保證道:“嘿!上山的路這全霧口就我最熟悉了!兩位仙人還請隨我來!”     原來,后山其實就在小鎮后方,也不是個什么高山,跟飛靈峰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小土丘。但是整個山體都被濃郁霧氣所包裹,黛色的山體隱匿其間,便顯得有些神秘起來。     上了山之后,兩人四處觀察,也沒見有什么不同,三人所行走的是一條山間小徑,周圍樹木蔥郁,繚繞著白色霧氣,看不大真實,但給人的感覺并不危險,路邊,時不時還長著幾簇鮮艷的野花,也都是尋常山中的花朵罷了,走了一陣子,付明軒便問道:“獵戶大哥,都說這后山上有個秘境入口,你可曾見過?”     走在前面的獵戶一邊走一邊笑,道:“可不是呢!見過好多次了!可是我膽子小,不敢前去看,也不知道進去后是個什么模樣?”     燕開庭笑道:“那你具體是在那一邊看到的呀?這后山這么大個區域,不可能隨處可見吧!”     獵戶一拍大腿,道:“嘿!你還別說,這就是隨處可見,有時候你怎么找也找不到,有時候你不找他便出現在面前,嚇你一跳!”     聽獵戶這樣說,二人心中越發是確定,這個秘境入口,還真不是靠找就找得到的,莫非還真的講究個什么緣分?燕開庭心想,自己從小機緣一般,若真講究個什么機緣的話,那就只能靠付明軒這種‘別人家的孩子’了。     霧氣朦朧之間,三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獵戶就停了下來,轉過身來望著二人,一臉抱歉地說:“兩位仙人,帶你們到這里已經是夠了,那上面我可去不得,聽說有專門吃人的兇獸哩!我們這些打獵的,也都只敢到山腰活動一番,這里已經是我能帶二位來到的最高的地方了。”     這獵戶也是情有可原,在二人的感知當中,他就是凡人一個,若真碰上了兇獸,還真不好說。于是二人也就與他告辭,決定就他們自己在山上隨便看上一看。     獵戶走后,燕開庭朝山頂望了望,也沒有多高,便對著付明軒道:“要不,我們去山頂看看?這兇獸一直呆在高處,莫非有什么講究不成?”     付明軒點了點頭,道:“也好,”     兩人就像悠閑散步一般,緩緩地走在山林之中。山林之中極為靜謐,繚繞著的霧氣又給周圍降下一絲溫度,添上幾縷神秘,兩人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想著運氣好沒準兒就能遇見那會移動的入口。     走著走著,兩人為了打發無聊,便講起一些小時候的趣事來,無非就是燕開庭怎么在外面被人揍了,付明軒又怎么去幫忙報仇之類的,有時候打得贏,有時候卻又敵不過,總歸燕開庭是個愛惹事兒的主,而付明軒則幫他擦屁股。     “可是,幫我擦屁股背黑鍋不也就是你的愛好么?!”     本身走在前方的燕開庭轉過身來,望著付明軒笑嘻嘻地說,只是語音剛落,他的面容就變得嚴肅起來。     付明軒眉頭一皺,就順著燕開庭的目光轉身望去,足有一人多大閃閃發亮的旋渦口出現在他們剛剛走過的山間小徑上!     通道入口!     兩人心下都是一驚,沒想到這通道入口變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二人后方,若不是燕開庭轉過身來,怕是要錯過這一幕!只是,他們分明剛才才經過那個地方,這個通道入口難道是憑空出現的不成?!     二人鎮定了一下心神,便便小心地朝著通道入口走去。     按照付明軒的經驗,像此類以旋渦狀呈現出來的空間通道往往蘊涵著極不穩定的空間氣流,這種空間氣流要求進入者具備相應的修行等級,按照推測來看,既然說是上師境便可入內,那么二人通過也應該是不成問題。     付明軒給燕開庭打了個手勢,意思便是叫他跟著自己一起入內,隨后,付明軒便加快速度想那旋渦跳去,就欲一躍而入!     然而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就在付明軒的腳尖剛要觸碰到旋渦時,毫無聲息的,旋渦就這楊憑空消失在二人眼前!     沒有一絲征兆,沒有一點聲音,旋渦就這樣消失!而兩人由于沖勢太猛,差一點抱團滾下山林去。     站穩之后,付明軒一臉嚴肅,而燕開庭卻是有些惱火。     “他娘的!!耍我們呢!”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燕開庭又小跑到方才通道顯現的地方,左看右看,但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看見付明軒仍在那里皺眉苦思,燕開庭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道:“想出什么來了嗎?我總覺得剛剛那個不是個通道啊!”     “你說的很對!”付明軒肯定的說道。     “啊?!那是?”     付明軒道:“我才我差一點就碰到那旋渦,按道理來說我應要感受到那漩渦中的空間之力,可是我方才卻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不對,不是我感受不到,是它里面根本沒有.....這是個假通道!”     付明軒驀地抬頭,道:“若我猜想的不錯,這些所謂的旋渦通道,所起的作用,正是迷惑我們!”     聽付明軒這樣一說,燕開庭也是恍然大悟,弄一些旋渦在這里裝神弄鬼,人們自然就將注意力放在了旋渦之上,便以為這就是秘境通道的顯現模式,便會對著旋渦而緊追不舍,從而忽略了真正的秘境入口,     不過,真正的秘境入口,又是哪一種呢?     兩人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向山上繼續攀爬,看看還有沒有什么別的發現。     此時,霧口的另一家客棧之中的廂房內,洛長蘇手端著一杯茶,對著面前的人道:“人已經帶上去了嗎?”     只見站在他面前的,分明就是方才帶付明軒上山的獵戶!     “都帶上去了,按您的要求,帶到了旋渦最容易出現的地方。”獵戶恭敬的回答,一副點頭哈腰的樣子。     “哼。”洛長蘇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扔給了面前的獵戶,獵戶雙手接住,滿臉諂媚地退了出去。     站在一旁的崔胤眉頭緊皺,望著獵戶消失的方向,道:“師兄,要是讓他們先進去了該怎么辦?不是讓他們撿便宜了嗎?”     洛長蘇冷哼一聲,道:“要是有這么容易,我還費心思將他們引到那里去?我們花了三天時間未曾解開這個迷題,就叫他二人當我們的開路人好了!”     說完,洛長蘇就是一陣大笑,臉上浮現出了猶如毒蛇一般陰險的笑容。     山林之中,二人繼續前行著。其間,又碰到了幾個閃亮旋渦。兩人都是仔細觀察幾番,幾乎每一個都是神出鬼沒,并且毫無空間波動所釋放出的力量,便更加確定了之前的猜想。     兩人行走的極慢,不斷感知著周圍,已是正午時分,陽光穿透濃霧后,只有那么幾分到達了林中,不過相比剛上山時已經是明亮許多。只是奇怪的是,二人越往上走,就越是感到艱難,似是有一股不明的力量將二人向下推著,不容許二人往山頂靠近。     可越是這樣,燕開庭和付明軒二人心中就更加確定這山頂之中必有古怪,雖然聽剛剛的那位獵戶講這山上存在兇獸,但是按道理來講,即使是兇獸,也不該有這么強大的靈力才是。     荒野當中的兇獸兩人已是見的多了,根本不可能產生這種讓上師境都感到吃力的力量,一定有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才能籠罩這偌大的山頂,不讓人靠近。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低吼聲傳入兩人的而立,兩人頓時覺得后背發涼,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轉過身去,兩人均是一驚!     一頭渾身血紅色,身形猶如公牛一般,長著大刀般的犄角,脖頸處有著一圈凜凜鬃毛的兇獸出現在他們身后,通紅的雙眼好似要冒出火來,森森白牙在霧氣之中也是清晰可見,一聲低吼,那兇獸渾身毛發直立,做出一副攻擊的架勢來。     “小心!”付明軒向燕開庭喊道,只見那兇獸直直朝燕開庭沖去。每踏一步,地面都要震上幾分。     這兇獸當真是來勢洶洶,奔跑之間鬃毛飛舞,滿眼戾氣,就欲將燕開庭撕成碎片。可是燕開庭豈有在怕的,連泰初錘都沒有拿出來,只是一聲怒吼,雙腳猛地踏地,就欲和兇獸正面對抗。     這兇獸沖過來的剎那,燕開庭雙手便握住了他的犄角,準備雙手一起用力,將兇獸整個翻倒在地。只是一切都不與燕開庭想象的那般,手中握住的犄角忽的就在手中段成兩截,燕開庭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兇獸一頭頂出。     這一切發生在頃刻之間,二人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只見燕開庭就高高飛起,掛在了一棵樹上。     付明軒也是汗顏,雖然燕開庭定是傷得不重,但怎么也是吃了個悶虧。拔出一劍光寒十九州,就欲給這個兇獸來個痛快!     可就在付明軒準備一劍斬出之時,那兇獸仿佛感受到了來自付明軒的殺意,瞬間移動到樹林之中付明軒的死角方位,讓付明軒不好施展。     掛在樹上的燕開庭手中還握著那兩只犄角,看了一看,這分明是那兇獸自己脫落下來的,再看過去,兇獸頭上又長出了一模一樣的兩只犄角。燕開庭心中頓時怒氣難平:“好你個畜生,還會跟小爺玩手段了!哼!小爺這就叫你好看!”     從樹上一躍而下,燕開庭在空中便抄起了泰初錘,一擊雷火噼里啪啦就朝兇獸砸去,那兇獸卻也不躲避,反而周身冒出一團可以抵擋雷火的水光來,噗的一聲,就將燕開庭的雷火熄滅。     看來,這還真的不是一個普通兇獸。     燕開庭剛落地站穩,兇獸便又以極快的速度撲了上來,燕開庭也是無語,明明兩個人都站在它的面前,這兇獸怎么好像只認得燕開庭一般,對付明軒完全就是視而不見!     可能自己天生就是這么討這些怪物魔物的喜歡吧!燕開庭迅速一閃,堪堪躲避了兇獸的這一攻擊,與付明軒站在了一起。     “庭哥兒!你沒事吧!”付明軒問道。     “沒事兒!這畜生怪的很!恐怕不是一般的兇獸!”燕開庭剛剛說完,只見兇獸的巨嘴當中,快速匯聚出一團血紅色的光芒,砰地一聲從口中飛出,如炮彈一般向二人飛來。     “小心!”兩人左右飛出,那團紅光落地之時,爆發出一聲巨響,地面上瞬間泥石亂飛,被炸出一個坑來!     這兇獸的彪悍程度,也實屬罕見,兩人便也不再輕敵,亮出長劍與泰初,左右便向著兇獸包抄而去。     劍光與雷火的包圍之下,兇獸臉現兇狠模樣,周身環繞著一層粼粼水光,撲滅了大半雷火,即使仍有小半雷火落在身上,但這兇獸似是不懼,倒是付明軒的劍光,讓它頻頻躲避,生怕落在自己的身上。 章一一九 秘境之內     如此攻擊之下,這兇獸還是緊盯著燕開庭不放,躲避之中仍朝燕開庭本來。付明軒心念一轉,便迅速飛升上空,又快速落在燕開庭面前,一道磅礴劍意,如洪水一般脫劍而出,直直掃向狂奔而來的兇獸。     那兇獸根本不堪躲避,劍意侵襲的那一剎那,兇獸發出一聲悲慟的哭嚎,聲音響徹云天,頓時便倒在地上,隨著付明軒幾道劍光再次補過去,兇獸嗚咽之聲越來越小,到最后便完全沒了生機。     令人意外的是,兇獸死去不久,便化作一道水汽,消失在二人眼前。     燕開庭心下也終于明白這兇獸為何如此攻擊自己了,這兇獸生性屬水,水火不相容,發自本能的,也要前來攻擊燕開庭。     對于燕開庭的雷火攻擊,都有自己的消解辦法,但對于有著多重屬性的付明軒來說,卻是毫無還手之力。     一場小小風波過去,兩人便繼續向上攀爬,沒過多久腳下的道路便變得平緩起來,周圍樹林也變得稀疏起來,看來他們已經距離山頂不遠了。     山頂之上的霧氣依然濃郁非常,視野也是和林中一般受限,兩人邊走邊看,也沒發覺有什么不同,只是死一般的安靜將兩人包圍著。     處于在這種極靜之中,燕開庭總覺得有一股奇怪的感覺包圍著他,似乎這種奇怪就是來自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安靜本身。皺眉四下看去,整個山上除了方才那一頭兇獸,卻沒見任何生靈的影子,四下感應,卻也是感應不到。     那那個獵戶平常上山都打些什么呢?燕開庭越想越是不對勁,突然腳下像是絆住了什么東西一般,向前一個趔趄,差點撲到前面的付明軒。     站穩之后,只見自己右腳絆上了一道橫在路中央的藤蔓,這藤蔓也不知是一個什么物種,周身青翠欲滴,光滑異常,竟是連一片葉子也沒有,燕開庭好奇,便又伸出腳前去踩了一踩。     卻不想那藤蔓像是活過來了一般,倏地繞了一圈,將燕開庭的右腳牢牢套在其內,“啊!”的喊了一聲,燕開庭就被那不知名的藤蔓向一叢灌木林里拖去,力道之大,繞是燕開庭天生蠻力,一時之間竟掙脫不出來。     聽到燕開庭一聲叫喚,走在前方的付明軒驀地轉身,就只見燕開庭被那藤蔓向左側防拖去,付明軒來不及笑話燕開庭那狼狽的模樣,便趕忙提劍就欲將藤蔓斬斷。     付明軒也是心下疑惑,自己方才走過去,怎么就沒有注意到這藤蔓?在自己的視野當中,這藤蔓分明是不存在的。     一道劍光斬去,鏘的一聲,就像站在一根堅硬的玄銅管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而那藤蔓卻是完好無事,仍將燕開庭往后拖著。     被拖了一陣子,燕開庭心下也是不耐煩起來!怎么這林子里仿佛會動的都跟自己有仇似的,燕開庭上手用力緊緊插入到地面之中,右腿用力向上抬,左腳蹬在一塊磐石上,就欲跟那藤蔓角力,卻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右腿根本抬不起來絲毫,在這樣下去,燕開庭只覺得自己的右腿要被這藤蔓活生生給扯斷了。     “哼!”燕開庭冷哼一聲,雙手齊放,心中正想著用什么別的對策來對付這個鬼東西,一旁的付明軒就喊道:“庭哥兒!用火燒它!”     燕開庭雙眼一里亮,雙手之間便亮出一團金色火光,一看便知純度極高,燕開庭轉過身來便朝著藤蔓燒過去,觸碰到火焰的那一剎,藤蔓忽然抖了抖,牽住燕開庭右腳的力量便少了幾分,燕開庭繼續加持火焰,藤蔓就像一條吃痛的蛇,放下燕開庭狂甩幾下就縮了回去,燕開庭趕緊站起身來緊隨而去。     他有預感前方一定有一些什么,便玩上一招“順藤摸瓜”起來!     藤蔓縮回的速度極快,好幾回還脫離了二人視線,只不過藤蔓縮回帶動的響聲在如此寂靜的林中簌簌作響,兩人根據聲音便可以判斷出來其方位,一路跟上去,不到片刻,二人就像是穿越到了另一個地方一般,不禁停了下來。     自從來到霧口之后,兩人無時不刻都處于在一種極為不自在的濃霧之中,,濃霧除了有些遮擋他們的視線之外,也沒有什么別的不便,但總覺得這濃霧里總蘊含著一些異樣的微妙感覺,上山之后便是更加明顯。     而此時,他們卻站在一塊極為平坦的空地上,就像是進入了某種結界一般,霧氣全部被阻隔在外,二人站在空地中間,視野清晰,毫無一絲霧氣。     燕開庭向腳下看去,只見一路走來都是草木繁茂的森林,而此時兩人的腳下,卻是一塊荒地,毫無生氣。     “明軒。這!”燕開庭指著地,望著付明軒。     “噓!”付明軒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燕開庭仔細聽。     就像是某種哭泣的聲音一般,嗚咽聲隱隱的在四處響起,燕開庭不禁寒毛直豎,心下便升起一道恐懼之感來。     付明軒朝燕開庭打了個手勢,兩人便超荒地深處走去,越走哭泣聲就是越大,好似一個失去了孩子的婦人,哭的那樣傷心欲絕,燕開庭聽的是渾身起雞皮疙瘩,恨不得封了聽識,卻又擔心自己誤了事。     往前走了一陣子,兩人心下便愈加確定自己已是來到了對的地方。果然,走著走著,直到走到荒地的盡頭,又見著霧氣繚繞起來,眼前便出現一個一人多高的洞口來。     只不過,這個洞口明顯一看就是認為開鑿而成,周圍的痕跡全都是人工痕跡,在洞口前,還立著一尊圓柱體石像,上面刻著好似一個陰間厲鬼,張牙舞爪的,看起來甚是可怖。由于常年處在潮濕的空氣里,整個洞口和石像都長滿了青苔,厚厚的一層,看起來十分幽靜神秘。     付明軒站在洞口向里面剛看了一眼,隨即對燕開庭道:“看來應該就是這里了。”     燕開庭也感受到那來自洞內的神秘空間之力,好似帶有吸附力量一般,將他牽引往內。于是就在準備踏上前去時,一股十分危險的氣息頓時攀上了燕開庭!     燕開庭驀地看向那尊石像,只發現那石像上的厲鬼正朝著自己笑著!     一邊笑,那雕像的眼中竟然還淌出鮮血一般的眼淚出來!燕開庭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突然,便感到腳下有什么東西在涌動著。     “小心!”燕開庭和付明軒陡然升空,只見從那洞口之下升起一道藤蔓之墻,密密麻麻的綠色藤蔓,每一根都足有成年男子胳膊一般粗細,渾身光滑,仔細看竟還附有一層層墨綠色鱗片,好似一條條舞動的蟒蛇一般,張牙舞爪地向著二人。     兩人往后退了幾步堪堪站穩,尚元憫所給的資料大約都是秘境之內的,卻是對著秘境外的環境沒什么著墨之處。看來,這個秘境,就是連進去都得花費不少力氣。     通過剛才抓住燕開庭的那根藤蔓,兩人已是直到了這藤蔓畏懼火焰,燕開庭壞笑一聲,抄起泰初錘便是幾團雷火轟了過去。     遇到雷火之后,藤蔓啪啪地斷掉十幾根,落在地上便劇烈燃燒起來,但是剛落下便有新的長起來,無論燕開庭怎么打,那堵藤蔓墻還是挺立在那里,甚至比之前更大更厚起來!     就在燕開庭對抗藤蔓的這一段時間,付明軒眼睛一直盯著那尊石像,怎么看著尊石像都不簡單,他仔細感知了一下,便對燕開庭道:     “你可有破陣之物?”     燕開庭回轉身睞,問道:“怎么?這里哪里有法陣要破嗎?”自己剛說完,燕開庭眼睛圓睜道:“你是說.....這些藤蔓是由法陣布置而成?”     付明軒略一沉吟,微微皺眉道:“我也不確定,但怎么看這些都不是普通從地里長出來的藤蔓,再加上,那尊石像實在是詭異的很。”     說起那尊石像的詭異,燕開庭可是舉雙手贊成,說罷,燕開庭便從芥子袋里一陣鼓搗,掏出來了一個金屬圓球來。     “這可是我一路上淘來的好物,看來總會派上點用場了!”燕開庭笑道,將那金屬圓球拋給了付明軒。     付明軒拿著那個金屬球仔細觀看一番,便知道了它的使用方法,看來也是簡單粗暴得很,直接扔向陣法之中,產生的爆炸力量將會破壞法陣的結構,從而起到摧毀的作用。     所以,只見他一直看到燕開庭跟拿個玩具一般在手里拋上拋下,到底是幾個意思??!!     付明軒朝燕開庭使了個眼色,見燕開庭朝自己點了點頭,便將那金屬圓球朝那尊石像猛的一扔,兩人均是向側方一跳,躲在了一塊磐石之后,露出兩雙翹首以盼的眼睛。     只見那金屬圓球滾落在石像旁邊之后,便嘶嘶開始冒出一陣紫煙來,然后便沒了動靜。     “不會吧......”     見到這一幕,燕開庭心中對那個賣他圓球的老頭子一陣腹誹,竟然敢賣他燕開庭水貨??回去的路上一定要拎出來一陣好打!     付明軒也是滿臉黑線,他身上并不是沒帶破陣法器,只不過像這種小有門特制的破陣法器實在是不適合在秘境門口就用上,否則后面到來的人都知道小有門的人進去秘境了,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額......”燕開庭一臉尷尬,剛準備勸說付明軒要不就用一用別的破陣法器,就只聽見一聲巨響,耀眼的紫光撲面而來,兩人捂著耳朵低下頭來。     然后便只聽見一陣瓦碎的聲音,待紫光散去之后,兩人小心地抬起頭來,只見那尊詭異雕像已經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個殘缺不全的底座還矗立在洞門口。讓兩人感到高興的是,藤蔓之墻果然消失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就只有毫無阻擋的洞口。     兩人跳到洞口前,仔細感知再無異樣之后,相視一眼,便一同走了進去。     洞內遍布青苔,十分濕滑,二人小心地走上一段距離,便感受到一股濃郁的空間之力。     “看來就在前方沒錯了!”燕開庭像個小孩子一般興奮地叫道,這一路走來也不算幸運,但比起之前那些還在苦苦糾結山腰間頻頻出現的漩渦相比,兩人實在是幸運太多了!     付明軒也是微微有些激動,拍了拍燕開庭的肩,道:“還是要小心為上,資料都看完了吧,秘境里面,才真正是吃人的地方!”     聽到付明軒這么說,燕開庭才想到自己閱讀資料當中所記載的一些秘境之內的兇險,神色又漸漸變得沉重起來。他雖然不怕死,但是第一次進秘境就栽在這兒了傳出去名聲該多不好聽啊!     兩人走著走著,仿佛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膜一般,兩人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一陣強大的吸引之力吸進了沉沉的黑暗之中,直到完全消失。     霧口客棧廂房內,洛長蘇手持一個戒指一般的法器輕輕在指尖上旋轉著,突然他神色一凜,隨后又緩緩松了下來,對著眼前的崔胤,章若云還有剛成為上師境的望語道:“看來,他們已經進去了.....”     “師兄!”崔胤道,“那我們得趕快行動起來!”     望語則是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明明洛長蘇就坐在這里,為什么還知道付寒州和燕蕭然的行蹤,便問道:“洛師兄可是從哪里感知到的?為何我們都是一無所覺呢?”     洛長蘇輕笑幾聲,道:“等你什么時候成為小有門核心弟子,寶貝法器多著呢!”說完,便晃了晃指尖上的戒指,道:“只要你是小有門的人,便逃脫不了這法戒的追蹤,方才在法戒的感知中,付寒州和燕蕭然忽地就消失在后山中,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已經進入了秘境。”     “那么....我們只需要追蹤他們的行跡,便可找到秘境入口,可謂是得來全不費功夫。”說完,洛長蘇便是一陣大笑,三位師弟也跟著笑了起來。     與此同時,一名氣質雍容和煦,身穿白色長衫的男子緩步走進了霧口小鎮,饒是這段時間來見過很多修道界人士的行人們都不自覺地朝他看去。無論是在容貌上,還是在氣質上,這位男子一看便知是不同于尋常人士。     站定在大街上,就像身旁毫無一人般,沈伯嚴微微抬頭,雙眼便透過重重霧氣望見后山那模糊的邊緣。幾乎是面無表情的,沈伯嚴就直直朝后山走去,白衣飄飄,腳步沉穩。     只覺得是一陣天旋地轉,燕開庭還未緩過神來就重重的摔倒在地,啪的一聲,只感覺自己的臉龐摔倒了一個柔軟的物體之中,燕開庭心想不好,自己莫不是壓在了付明軒身上了吧!     可是這么黏膩是怎么回事?!燕開庭眼睛都睜不開了,感覺被什么東西糊住了一般,想要爬起身來,卻總覺得自己渾身酸軟,好似被抱在懷里是怎么回事?!     這時,就只聽見耳邊傳來付明軒的一陣呼喊:“庭哥兒!小心背后!!!”     “啥?!”燕開庭費老大勁兒才把臉抬起來,眼睛睜開,就只看見一直綠色的巨手拿著一根足有自己這么長,矛頭有自己腦袋這么大的一個短矛向自己刺過來!     燕開庭一聲驚呼,想要逃跑,卻是動也不能動,往腰間一看,自己竟是被另一綠色巨只手摟在懷里!     “啊!”燕開庭頓時就慌了神,不停地掙扎著,卻仍是徒勞,抬起頭望去,只見一雙惡狠狠的巨眼盯著自己,燕開庭頓時內里一陣翻江倒海,巨大的壓迫之力讓他快要吐了出來。     在付明軒眼中,燕開庭正被一個渾身是毛的綠色巨人一只手懷抱在懷里,另一只手拿著短矛,就要像燕開庭刺去!     付明軒高高跳起,幾道劍光便向綠色巨人砍去,綠色巨人雖然身形大,行動卻是很靈活,身子向側方一個翻滾,就避開了這幾道劍光。     只是剛剛站穩,綠色巨人便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哀嚎一聲,便將手中懷抱的燕開庭遠遠地扔了出去!     付明軒趕忙前去扶住了燕開庭,燕開庭直喘粗氣,緩了好一陣子,才重新站起身來,望向面前這個好似土著一般的綠色巨人。     捂著胸口,綠色巨人只見自己的皮膚被燒焦了一大塊,正嘶嘶冒著煙兒!再次看向二人時,眼中便又是畏懼又是憎恨。     “你是個什么怪物?!竟敢擋本小爺的道!”燕開庭也是毫不示弱,一副氣沖沖的模樣,剛剛要不是他機靈,趁著怪物手松時用火給他燒傷了一燒,說不定他剛剛就死在那個怪物的懷里了!     燕開庭心想自己真是倒霉,掉哪里不好偏偏掉在怪物的懷里,心想著一路上山,進入秘境,自己也太背時一些了吧!他一把抹去臉上沾滿的怪物身上的粘液,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綠色巨人盯著二人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的呼哧喘氣。     “他估計聽不懂我們的語言....”付明軒悄聲說道。     “哼!狂妄的人類,沒想到過了幾十年之后又見到了!”付明軒語音剛落,那巨人粗獷略帶沙啞的嗓音便響了起來。     燕開庭和付明軒皆是一愣,沒想到這從未見過的綠色巨人說起人類話語竟是字正腔圓,有模有樣來了。這怪物雖長得像人,可是在二人的感知當中,絕不是人類!     在二人的感知中,這巨人反倒是像一只變異的猿猴,滿身都是長毛,面目和山中的猿猴也有幾分相似,不過,在他的體內,竟蘊含著豐沛的靈力,顯然又是與普通猿猴不一樣。     從他的話語當中,他也曾是看見過人類的?!可是為什么人類之間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巨人?就連尚元憫給他們的詳細資料當中,也只出現了一張張模糊的臉,根本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怪物。難不成,曾經進來的那人是故意在隱瞞這個秘境嗎?     這樣一講,山中出現的重重阻礙使他人不能靠近洞口這件事情,便也講得通了。     二人雖然很是好奇這位先來的前輩究竟是誰,又為何要隱藏這個秘境的蹤跡,不過,目前兩人面臨的最大問題,還是面前站著的這位滿臉怒容,一副想要把二人都撕碎的綠色巨人?!     “那你是什么人?!”付明軒問道,只見那綠色巨人依舊站在原地,也沒有了想要進攻的樣子。     “哼!人類果然是忘恩負義的東西!”綠色巨人怒道,眼睛便又看向了燕開庭,問道:“你為什么要用火燒我?!”     燕開庭一愣,心里暗罵,你大爺的,你拿著短矛要殺我,我不用火燒你還等死嗎?     “大哥!是你先動手的好嗎?你那個短矛一下戳在我身上,我還不得一命嗚呼嗎?!!”燕開庭反問道。     誰料那綠色巨人竟然點了點頭,隨即又道:“你從天上忽地掉在我身上,誰知道是什么東西,砸的我腦袋一暈,我只能先動手!”     燕開庭汗顏,看起來這個綠色巨人似乎很講道理的樣子,那這樣看來,好像還真是自己錯了一樣。     “大哥,我是被一股力量吸進來的,掉在你的身上真的不是我的本意啊!!”     燕開庭就要哭了出來,自己為什么這么倒霉啊!!!回到小有門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個符修的高人給自己寫幾張轉運符,改一改運氣!     綠色巨人哼哧兩聲,沒有說話,看了一眼付明軒,眼神便落在了付明軒腰間的一劍光寒十九州上。     付明軒看到綠色巨人的目光落在一劍光寒十九州上,便將其取了出來,持劍指向綠色巨人,道:“這是劍.....”     綠色巨人神情微微的軟了下來,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隨后又恢復原來的那副兇狠樣子,道:“我知道!”     三人面面相覷一陣子,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燕開庭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發現周圍好似就是一片普通森林,樹木蔥郁,花草繁盛,除了泛著微微紅色光芒之外,并沒有什么不同,但是燕開庭朝上空一望,神情卻是一凜,竟是血紅色的天空!     不是一般的紅色,而是真的仿佛是鮮血一般的紅色,沒有日頭,沒有云彩,只是完完全全的紅色。     就在這時,那綠色巨人重重哼了一聲,也不在跟二人多話,轉身便走,將后背就這樣毫無顧忌地留給了二人。     “這....”燕開庭有些無語,剛剛還仿佛是死對頭一般,此時便是說走就走,還對二人毫無防備。     “無需管他,這里奇怪得很,我們先四處看看!”付明軒小聲道,便和燕開庭潛入了叢林之中。     走著走著,二人便來到了一塊開闊的平坦地區,兩人只覺得腹中空空如也,便隨手抓了只大肥兔子殺了烤了吃掉,燕開庭的體內之火也是好用,一會兒便燃起一堆篝火來,將兔子烤的直冒肥油。     大口吃完肉后,兩人才覺得踏實幾分,便又繼續向前走著,穿越過了一片叢林之后,兩人不知不覺來到了一處山寨。     只不過,這處山寨的風格卻有些奇怪,雖然看上去和燕開庭所見過的人居建筑沒有什么特別大的不同,但是在細節上,又頗有不同。     燕開庭好像在哪里見過,卻又記不起來。干脆也不想,就朝那邊走去。     只聽得宅子里傳來一片鶯鶯燕燕的女子歡笑聲,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先是隱身于高處的一叢灌木林之中,仔細觀察著。     那些女子與外界尋常女子的面容沒有什么不同,看起來就好像是正常人類。膚白貌美,烏黑的頭發自然垂下,在中部用紅繩系住,頭發長的都拖到了腳底。身穿的衣服也有些奇怪,看起來里三層外三層,十分雍容華貴,腰間用絲綢寬腰帶系著,在背后打成一個像小包袱的結。     看到這些女子,燕開庭一拍腦袋,響了起來。     以往在玉京時,他也曾見過這樣一種打扮的外鄉人,女子一個個都十分美麗嬌憨,燕開庭還打探過他們,說是從一個名叫“東瀛”的地方來的。燕開庭雖然不知道那東瀛是在哪里,但是他卻是知道,那是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     那外鄉人在玉京城北的一處荒地上建造了一間屋子,便也是這種宅子的風格,燕開庭是想說怎么看都怎么熟悉呢。     “明軒,她們好像是個叫東瀛民族的女子。”燕開庭悄聲道。     付明軒剛點了點頭,就只看見宅子里有一個女子朝他們二人望了過來!     兩人的聲響很低,并且已經隱匿了氣息,卻還是被那女子發現,只聽得那女子對著自己二人便一聲喊道:“姐妹們,我們有客人啦!!快去迎接客人!”     話語剛落,燕開庭和付明軒面前的灌木叢忽地消失,然后便現出一條雕欄玉砌的寬闊石橋,直直通向那宅子!     而這個石橋,方才分明是沒有的!     幾名女子踏上石橋,明明方才還在很遠的地方,可似乎就像是小跑了幾步就到了二人面前,笑著向二人行了個禮,然后挽上二人的手,便將他們帶到了宅子前。     “哎喲!兩位客人旅途辛苦了,趕快進來喝點茶吧!”方才就是這名女子發現了付明軒和燕開庭二人。     這時,被攙著的的燕開庭朝著付明軒使了眼色,示意他向后看,饒是付明軒,也不由得呆了。     方才二人本是從林間而來,而到了這宅子前,那還有什么叢林?!在兩人身后,居然是一片汪洋大海!     付明軒仔細感知著身邊女子的修為,發現她們真的好似是平凡女子,體內全無靈力,沒有一絲修為!     不過二人也不驚慌,畢竟秘境里面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二人便隨著女子的帶引進入了宅子里面,只見里面居然坐滿了客人,言笑晏晏之中,每個人身邊都坐著一位妙齡女子。     看那些客人的打扮,也是東瀛人士的穿著。此時燕開庭和付明軒均是長衫飄飄,仿佛來到了另外一個國度。     兩人找到一處座位坐下,便來了幾個侍女上前為二人斟酒,隨后,將他們引進來兩名女子便坐在了他們身邊,朝著二人竟是依偎起來。     “客人喜歡吃什么菜品呢?”那黃衣女子竟是要倒在了燕開庭的懷里,一雙眼睛暗含秋水,朱唇鮮嫩欲滴,就像是沒有重量一般,輕輕靠在燕開庭的腿上。     換做以前的燕開庭,肯定就不會放棄這般自己送上門來的機會了,但是一想到這是在詭譎多變的秘境之中,燕開庭便提不起興致來。     而付明軒卻是一反往常地,一只手端起酒杯,另一只手就搭在了依偎在他懷里的粉衫女子身上,一邊撫摸著粉衫女子的烏發,一邊朝著燕開庭使眼色。     燕開庭當即就明白了付明軒的眼色,他在告訴燕開庭,既然來到了秘境,就得隨著秘境里面的所出現的情況行事,一切都應表現得自然隨和一點,叫里邊的人無從指摘。     燕開庭頓時就是一陣爽朗的笑聲,一只手便撫上了女子潔白滑嫩的臉頰,道:“美人兒這里有什么好東西,盡管拿上來便是!”     懷里的黃衫女子嫣然一笑,道:“客人可說笑了,我們這邊兒全是好東西,難不成全給您端上來不成?”     燕開庭卻搖搖頭,道:“唉~話可不能這么說,盡然全都是好東西,也不得分個高低來!?快去吧,叫你們主事兒的給我們叫上最好的菜酒,今日我二人定是要不醉不歸呢!”     說完,燕開庭輕輕拍了拍女子的肩,女子緩身站起,便向著宅子的里屋走去。付明軒也囑咐懷中粉衫女子去給他那一些好酒來,待到二女子都離開了,燕開庭才湊上前去,問道:“這是怎么一回事?你以前可曾遇到過?”     付明軒點了點,道:“這只是幻境罷了,秘境中比較常見,幻境常考驗人的心智,你還得多加注意才是。”     燕開庭又問:“那幻境當中可有寶貝?”     付明軒笑了笑,道:“自然是有的,今日這個幻境已是屬于較大的了,寶物自然也是很多,不過,切記不要貪心,當心陷入里面不可自拔。”     燕開庭點了點頭,他從來不是什么貪心的人,何況,自己此次前來獲取寶物倒在其次,好好歷練一番才是真的。     環顧四周,這個露天宅院的環境十分優雅,草木各有形狀,一汪清澈的池水在院子中央倒映著已是蔚藍色的天空,白云漂浮之間,各種暗香襲來。在院子里喝酒吃菜的客人們,均是錦衣華服,頭飾配飾也都是典型的東瀛風格,不過,他們似乎一點都沒有注意到自己二人,都是各吃各的,與懷中的女子親昵著。     這時,一陣音樂響起,前方一個伸出來的長形舞臺上,走上了一名面色慘白卻唇紅如血的女子,隨著音樂的舞動,那女子手拿折扇輕輕舞動著,甚有風情,就連燕開庭和付明軒二人的目光也緊緊盯著那女子。     那女子一邊舞著,手中的扇子仿佛有了神魂一般,無論怎么拋,都會準確無誤地回到女子的手中,女子雖然顧盼神飛,但眼神卻是一直都往付明軒和燕開庭二人這邊飄來,兩人心下都是一笑,難道現在就要開始了嗎?     果不其然,女子手中原本很“聽話”的扇子,此刻不知道為何淘氣起來,嗖的一下從女子手中脫落,竟飛到了不遠處的二人的桌子上。     女子佯裝出一副既驚訝又抱歉的模樣,小步跑到二人面前跪下,就欲哭出聲來,向著燕開庭和付明軒連連道歉。     “無妨。”燕開庭溫柔笑道,攙扶起了那女子,只見那女子較之剛剛那黃衫粉衫女子還要柔媚美艷幾分,饒是燕開庭這種見慣了美女的人也不禁心境蕩漾起來。     “打翻了客人的酒,無論如何也要給客人做個賠。”那舞扇女子柔聲道:“小女子名為百合,前不久才成為這宅子里的花魁,擔任表演,如今也是技藝不精,不僅獻丑,還破壞了兩位客人的興致....作為賠償,客人接下來的酒菜錢,小女子悉數代付。”     付明軒輕笑幾聲,饒有興趣地問:“那百合姑娘在這宅子里表演一番,又能得幾個工錢呢?”     百合輕輕一笑,猶若傾城,柔聲道:“自然是不多的.....若實在不行,百合也只能...也只能....”     燕開庭也覺好笑,便追問道:“只能怎樣?”     百合臉色一紅,低下頭來,一只纖纖玉手便順著燕開庭的手輕撫了上去,站起身來,整個人如同沒有重量般地掛在燕開庭身上,鮮嫩欲滴的嘴唇湊到燕開庭的耳邊,耳語道:“那就還請客人,與百合一同來到里屋的廂房......”     饒是百花叢中走出來的燕開庭,此時渾身上下也是一陣酥麻......     這酥麻一是來自那女子冰涼柔嫩的手的輕撫,二則是來自于一股神秘的暗香,好似是從女子身上傳來的一般,幽靜之中帶有一絲魅惑,讓人聞著渾身酥麻,情不自禁地想要倒在這女子的溫柔懷抱中。     “客人,你說可好?”女子柔媚的聲音再次婆娑在燕開庭耳邊,一只玉手就已經牽上了燕開庭的手,將他輕輕握住。     燕開庭看向女子的面龐,竟覺得這女子的面容與他心心念念的謝無想有幾分相似,只是神情不似謝無想那般清冷使人不可靠近,反而是更加溫柔似水而來,讓燕開庭有了一種想要擁之入懷的欲望。     “好.....”望著女子那似水的面容和那雪白的脖頸,燕開庭咽了一下口水,嘴里便答應了下來。     女子婉轉一笑,猶若春時杜鵑一般燦爛,挽上了燕開庭的胳膊,就帶著他朝宅子里屋之中的廂房走去。每走一步,燕開庭只覺得腳下生風,整個人的心情都燦爛舒適起來,被女子這么輕輕挽著,燕開庭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柔情蜜意。     一旁的付明軒看著燕開庭就這樣跟女子走了,心中也是不急,此次帶燕開庭出來本就是為了對他的歷練,過不過的了這秘境中的重重關隘,就要看燕開庭自己的能力。自己若是事事提醒他阻止他,那便不能起到歷練的作用了。     望著燕開庭慢慢離去的背影,付明軒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接著,邁著小碎步歸來的黃衫女子便猶若無骨一般,睡到在他懷里。     就這樣被那女子帶進了這宅子的里屋中的廂房,燕開庭已經是沒有眼睛來觀看四周環境,就像是丟了魂兒一般,跟著女子朝廂房走著,女子淺笑盈盈,眼角眉梢皆是風情,燕開庭的眼睛是一時片刻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龐。     “客人小心走路,可千萬別被腳下的物什給絆倒了。”女子淺笑道,剛說完,燕開庭就一腳絆在一處擺放著花瓶的桌子上,砰地一聲,那花瓶就落在了破滿柔軟墊子的地板紙上。     燕開庭有些害羞的笑著,摸了摸腦袋,傻笑道:“我這也不是看百合姑娘看得呆了,百何姑娘如此傾城般的容貌,換做任何人也都是這樣的。”     百合婉轉一笑,道:“客人可真會說話,來,跟百合來吧。”說著便迎著燕開庭站在了一處廂房前。     緩緩打開門,出現在燕開庭面前的是一間精美的廂房,空間也是很大,里外用一道雕花屏風給隔著,外面鋪著一張編織而成的青竹竹席,略微泛著歲月的暗黃顏色,之上擺著一張暗棕色的矮木圓桌,桌面光滑平整,桌角上之上雕刻著精細繁復的紋飾,四周擺放著一張張軟綿布墊子,桌子子上點著一支淡黃色的香燭,正燃燒著絲絲木香氣息,鎮定著人的心神,。四周墻壁之上都掛著一幅幅意境繾綣而又悠遠的畫作,每一副都深套燕開庭的喜歡。整間屋子看起來,都是那樣的整潔雅觀。     燕開庭站在門外,女子為他脫下了腳上的鞋,便引著他走了進去。燕開庭目光怔怔的,盯著墻上的一幅畫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人可是喜歡這幅畫?”女子也注意到了燕開庭的目光,問道。     燕開庭向直直走向那幅畫,伸出手來仿似要觸碰,但又縮了回來。     “這是你嗎?”在這幅畫上,畫著一個女子,神態猶若寒冰一樣冰冷,穿著一身青衫,外罩著外色紗裙,細膩白紗蒙著面容,但那一雙粉唇依舊是若隱若現,這分明就是謝無想!     百合淺笑幾聲,就攀附在了燕開庭的身上,朱唇湊到了燕開庭的耳邊,輕聲問道:“客人你說呢?”     這一聲可謂是酥到了燕開庭的骨子里,燕開庭一把攬住百合那如柳般的腰身,對著她的嘴唇,就輕輕吻了上去。 章一二零 境中之境     噺⑧壹中文網ωωω.χ⒏òм 哽噺繓赽捌㈠小説蛧     就像是夏時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嫩桃一般,如此甜蜜馨香,讓燕開庭都舍不得分離開來。     “客人可想喝一杯清茶先?”百合牽住燕開庭的手輕輕搖著,面容嬌羞,好似少年的初戀一般清純可人,再加上那副與謝無想有七八分相似的面龐,燕開庭恨不得將其永遠摟在懷中。     “喝什么茶!”燕開庭一把將百合抱起,就向里間走著,穿過了那雕花屏風,眼前便顯出一張床榻出來,燕開庭將百合往床上一扔,便三下兩下將其剝了個干凈。     露出雪白胴體的百合臉現嬌羞,卻是一把攬住了燕開庭,燕開庭順勢便滾上了床榻之間,一只手還輕輕地放下了床邊的簾幕.....     一夜春風,燕開庭醉倒在這溫柔鄉中。     夜半時分,兩人相擁而睡,燕開庭醒來,只見百合睜著一雙大眼望著自己,一只手輕輕在他胸口上婆娑著。     “還未睡么?”燕開庭問道。     百合輕輕搖了搖頭,道:“有客人在身邊,百合舍不得睡去,怕一睡去,客人你就走了。”     燕開庭輕輕握住了她的那雙玉手,道了聲:“傻瓜,我不會走的。”     夜半,窗外黑沉沉的一片,偶爾傳來幾聲浪濤之聲,便是寂靜一片。木香縈繞著整個房間,有美人在懷,燕開庭可舍不得走呢。     “客人可想聽一聽百合的故事?”百合柔聲道,整個人便躺在了燕開庭的懷中。     燕開庭的手輕撫著百合的面龐,輕聲笑著道:“哦?百何姑娘還是個有故事的女子?那在下便是有興趣了。”     百合輕輕嘆息一聲,道:“客人有所不知,人們都喜愛美麗的面龐,可百合卻是偏偏不喜歡呢!”     “哦,怎么說?”燕開庭饒有興趣。     百合神色黯淡下來,道:“自幼,百合便因著這幅面容,遭受著顛沛流離之苦,不知被輾轉賣了多少次,才來到這間宅子里。“     說著,百合竟是留下一滴清淚來。“百合自幼見得的男人男人多了,卻還從未見過客人這般溫柔體貼的,且不說公子這舉世無雙的面容,就是公子隨意的一個眼神,都讓百合心神淪陷呢!”     說完,百合驀地抬起頭來,一把挽住燕開庭的脖頸,柔聲哀求道:“客人若是喜歡百合,何不為百合贖身,帶百合走呢?!”     燕開庭心下一驚,道:“百合真愿意與我一同走?”     百合一雙眼睛淚光盈盈,望著燕開庭堅定地點了點頭,只是眼中突然神色黯淡了下來,燕開庭趕忙問:“百合放心,我雖不說是富可敵國,但也是富甲一方的人,身上地錢財,為你贖身也是綽綽有余的。”     誰知百合聽到此卻毫無開心的面容,又是一聲輕嘆,道:“客人有所不知,我們這宅子里,簽的是神魂契約,并不是用錢財就可以贖身的。”     燕開庭臉現疑惑,問道:“哦?神魂契約?!那我需要怎么做呢?”     百合依偎在燕開庭的懷里,道:“客人若真心想要帶百合走的話,在我們掌柜的廂房中,有一個神魂法器,你只需將我的名字從上面祛除,百合便可以重獲自由了。“     “哦?如此簡單?!”     百合輕笑一聲,拍了拍燕開庭的腦袋,道:“可不簡單呢,我們掌柜可是得道高人,想要拿到那件寶貝便是不易,想要將百合的名字祛除,則更是不易呢!不過看客人這等仙風道骨,修為定是也不低,對客人來所,定是一件簡單又簡單的事情。”     燕開庭饒有興趣,那件神魂法器究竟是個什么物什,便問道:“那百合可曾見過那神魂法器呢?”     百合點了點頭,道:“曾是見過一面的,那法器看起來也不過就是一本名冊而已,掌柜的將我的名字寫在上面,就算是立了約了。客人,你可真的要幫一幫百合,百合在這處地方,可謂是處處受苦,你看那外邊兒的一些客人們,哪一個可曾對百合如此溫柔呢?!”     說著,百合有自顧自地哭了起來,燕開庭輕柔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坐了起來,問道:“掌柜的廂房在哪里?!”     “就是廊道盡頭的那件廂房呢。”百合破涕為笑,“可是客人對此地不熟悉,還是百合帶你前去吧。”     說罷,兩人便起身穿戴好衣服,百合便牽著燕開庭的手,出了廂房,走到了廊道上。     夜色濃郁間,一片寂靜,兩人放輕了腳步,向廊道盡頭走著,沒過多久,就走到了一間廂房前。     “掌柜平日這個時間都在賬房里,此時里面已是沒人,客人大可放心進去。”百合輕聲道。     燕開庭點了點頭,望著百合露出一個笑容,問道:“百合不進去?”     百合神色微微閃爍一下,隨即又恢復清明,道:“百合身上有契約,這房間是進不去的,百合便在外邊兒等著客人。”     燕開庭道了一聲也好,便推門而進。     吱呀一聲,房門兀地關上,燕開庭驀地回頭,就只見百合的臉上露出一絲得逞的陰險笑容。     燕開庭也是輕笑幾聲,其實他的心下早已明了,走到這一步,已經說不清是按照這幻境的計劃來,還是按照著燕開庭自己的計劃來。     暗夜中,百合站在門外,向著最先發現燕開庭和付明軒兩人的那名女子行了一禮,道:“他已經進去了。”     女子緩緩點了點頭,露出滿意的笑容。     廂房內,燕開庭環顧四周,只見這是一間布置極為簡單的廂房,跟方才百合的廂房布置的有幾分相似,一道屏風隔開里外間,四面墻上都掛著畫作。     正對著大門的那面墻上,掛著的一副足有一人多長的畫作,吸引了燕開庭的主意。畫作之上,畫著一副女子人像,這女子看起來莊嚴肅穆,盤腿端坐,一雙眼睛好似真的一般直勾勾地望著燕開庭,仿佛就要活過來一般。     燕開庭只覺得這女子的眼中當真有活人的神采,便伸出手來輕輕觸摸了一番。     頓時,燕開庭只覺得手指尖傳來一陣痛楚,縮手時,便看到指尖已經滲出鮮血來,那副畫中的女子突然變換了面容,笑了起來。     燕開庭心下一凜,趕忙退后幾分。只見那畫作之中的內容緩緩變換著,扭曲著人像直至看不清楚,一股神秘的力量便從畫面之中噴薄而出!     突然,畫作間突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巨手來,就要將燕開庭一把握住!     燕開庭迅速往后退了幾分,一拳轟出,與那血淋淋的巨手狠狠撞擊在一起!燕開庭力道之大,拳意磅礴,頓時讓那原本就流淌著鮮血的巨手變得更加血肉模糊起來,皮開肉綻之間,森森白骨已然可見!     一聲凄厲的叫喊,巨手猛地縮回,畫作之上便顯出一個慘白的女子面容出來。只見那女子七竅滲血,一雙森寒的眼睛緊緊盯住燕開庭,張開血盆大口怒道:“狂妄之人,竟敢反擊!!還不快拿命來!”     燕開庭冷哼一聲,道:“你是個什么怪物!怕是本小爺的命你要不起!”     說完,燕開庭便又是一拳轟去,這一次,那怪物突然一聲尖唳,硬生生地用聲音抵擋住了燕開庭的拳意。     隨后,那張巨臉大口張開,張到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幅度,擠壓著其余的五官,仿佛這張臉上完全就是一張大嘴一般。突然,一個小人兒便從那張巨嘴里爬了出來,走出畫作,站在了燕開庭的面前。     這是一個好似沒有皮膚一般的小人兒,渾身躺著鮮血,看不清面貌,約有半人高,雙手及其細長,垂在地上。     看到這一幕,燕開庭頓時只覺的一陣作嘔,那小人兒渾身肌肉分明可見,沒有皮膚的包裹著下,看起來尤其滲人,再加上那雙陰森可怖的眼睛,燕開庭是一點兒都不想去觸碰到這個鬼東西。     “裝神弄鬼惡心人!”燕開庭狠狠啐了一口,右手深處,泰初錘便出現在手上。“本小爺給你個痛快!”     說罷,便一拳雷火轟出,而那小人的反應可謂是及其靈敏,一只細手迅速伸長繞在房梁之上,然后整個人便一飛而出,蹲在了屋子上方,惡狠狠地盯著燕開庭,隨后,兩只手兀地伸出,直直朝著燕開庭,似要將他擁入懷中。     看著那雙血淋淋的小手伸來,燕開庭卻也不躲避,手中迅速燃起一團烈焰來,就朝著那雙小手燒了過去,瞬間,一股燒焦的氣味便冒了出來。     隨著一聲凄厲的尖叫,小人兒吃痛,迅速縮回小手,只見小手已然燒得炭黑,不能再動。那小人兒也是個狠角色,眼看著自己的雙手不能再用,竟張開嘴,露出尖銳的一排小牙,將雙手生生咬斷。     燕開庭看的一陣頭皮發麻,覺得自己的雙手也痛了起來。不過沒想到,小人兒的斷手之處竟快速又生長起新手來,小人兒活動活動,感受了一下這雙手的靈活程度,便又向燕開庭沖來。     燕開庭注意到這新生的小手之上指甲竟是好似利刃一般,而沖來的方向,正是直對著自己的心臟。     “哼”燕開庭也是不懼,舉起泰初錘便是橫掃一片,一道雷火之環便沖著那雙小手套去。     小人兒似乎也是怕火,迅速縮回小手便有跳到另一邊,直直盯著燕開庭。燕開庭雖是不懼這小人兒,但是殺死他也是不易,這小人兒活動極為靈敏快捷,燕開庭的雷火根本就觸碰不到他。     但是不解決這個小人兒,燕開庭又是不放心。他眼珠一轉,邊從芥子袋里掏出一個小型法器來。     這種法器類似于一個小型弓箭,也已發射飛鏢一般得利刃出來,且這利刃之上附有劇毒,中者必死。     與一般弓箭不同,這種法器是含在嘴里的,發射之人只要嘴上用力,便可將利刃發出。     燕開庭將法器含在嘴里,便直直向那小人兒走去,那小人兒眼見時機正好,便伸出雙手來,就欲握住燕開庭的脖頸。燕開庭也站立不同,只是雙手已然就緒。     就在奪命小手伸到面前的那一剎那,燕開庭雙手伸出,以極快的速度將其握住,并快速繞了幾圈,使之不能脫離。那小人兒也是一驚,不明白燕開庭與它手手相扣,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燕開庭冷笑一聲,口中法器便已然就緒,嗖的一聲,一道飛刃就向小人兒的心口快速飛去     小人兒驚詫叫了一聲,就欲避開,沒想到卻是動也不能動,燕開庭已經通過他的雙手,牢牢扣死了他,慌忙之中,它就欲又使出斷手那一招,可是早已沒了時間。     啊的一聲,飛刃沒入小人兒的心口,燕開庭頓時感到環繞在自己臂膀上的奪命小手力度一松,隨后,便隨著小人兒的癱倒而完全脫力。燕開庭重重哼了一聲,一把將胳膊上的小手甩掉,他只感到一陣刺痛。     原來是方才那小手的指甲已經深深刺進了肉里,甩掉之時,竟把自己的皮肉也帶下來一塊。     燕開庭啐了一口,也不在意,轉身又望向那副鬼怪畫作,倒要看看它還能耍出什么把戲來。     只見小人兒死后,那畫作上的巨臉一副哀傷,竟是落下幾滴眼淚來。但面對如此一副面容,燕開庭卻是毫無惻隱之心,反而覺得惡心起來。     那巨臉哭泣幾聲,再次睜開眼時,就只見幾團雷火猛地轟來,自己卻是毫無防備,砰地一聲,雷火接觸到畫作的那一剎那,畫作便燃燒起來,巨臉便在驚愕的神情之中化為灰燼。     沒想到畫作燒為灰燼之后,竟現出一顆璀璨耀眼的珠子來,燕開庭從從灰燼當中將珠子撿起,仔細一看,其中光芒流轉之間,竟漂浮著一個“靈”字,燕開庭心下疑惑,難不成這便是那百合口中所說的施展神魂契約的法器?     那這個法器又是怎么施展的呢?燕開庭左看右看,搓了搓上面的灰燼,沒想到那珠子突然射出一道耀眼的光來,然后便在燕開庭面現投影現出一本書籍出來。     隨即,那書本在燕開庭面前緩緩一頁一頁地翻開,只見上面也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燕開庭細看一番,只見百合的名字也在其上。     “哼!這倒是說了實話!”燕開庭繼續看著,只見只有前面幾頁寫著人名,而在后面全都是空白。     燕開庭一把將那珠子握住,便收到了芥子袋中,心想以后沒準兒還會起到點作用。     燕開庭走出房門,發現東方既白,便順著廊道又走到了院子里,準備尋找付明軒的身影。迅速穿行在廊道里,燕開庭卻是驀地一停。     “客人,拿到了神魂之契了嗎?”     眼前,百合站在燕開庭面前,依舊是柔情似水,輕聲問道。     燕開庭卻是冷哼一聲,道:“怎么,沒想到我還能出來是吧!”     百合搖了搖頭,淺笑道:“百合既是帶客人進去,就必定是直到客人可以出來的。”     燕開庭一愣,還未明白百合的意思,他原以為百合讓他進去是為了將他送到那張巨臉面前,讓自己送死而已,但是卻未想到百合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就在此時,百合突然變得透明起來,先是從腳,慢慢往上延伸,燕開庭心下一頓,便伸出手來想要將她抓住,突然燕開庭像是被人從后方打了一悶棍似的,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燕開庭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倒翻的酒瓶,然后一陣嘈雜之聲就涌入耳中。     “你醒了?”付明軒的聲音響在耳邊,燕開庭驀地抬頭。     只見自己仍舊坐在院子當中,趴在桌子上,周圍賓客依舊是言笑晏晏,身邊的粉衫女子也倒在桌邊。付明軒正端著一杯清茶,看向自己。     “酒量怎么這么差,幾杯就給倒下了!”付明軒嗔怪道。     燕開庭滿眼疑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就如剛到這宅子一般似的,坐在院子當中與付明軒吃菜喝酒。     “我醉了??百合呢?”     “什么百合?”付明軒皺眉道,“你方才與這姑娘喝了幾杯酒就倒下了,也不過半柱香時間而已,你便醒了。”     燕開庭驀地站起身來,只見那伸出來的長形舞臺上也是空空如也,并沒有人跳舞,他摸了摸腦袋,后腦勺也沒有那一記悶棍打上去的疼痛感,難不成方才的一切,全然都是夢境么?!”     燕開庭伸出手來,將自己的衣袖撩了起來,只見自己的胳膊完好如初,上面沒有一絲傷痕,燕開庭這才長嘆一口氣,心想大概真的便是夢境吧!     “做夢了?”付明軒笑道,“你小時便也愛做夢,睡覺之后都愛說夢話。但是在這秘境當中,還是得多加注意才是。”     燕開庭點了點頭,坐下神來繼續吃菜喝酒,片刻之后,付明軒便道:“我看這也不過是個普通幻境,我們還是早些上路,別在這里耽誤時間了。”說著,燕開庭朝身邊眾人一指,道:“你看,這些人反復重復著動作,也不過都是虛影罷了。”     燕開庭點了點頭,內心總覺得空蕩蕩的,不過付明軒說的也對,普通幻境也沒什么好探索的,還是先去別的地方看一看。     兩人起身,朝門外走去,驀地燕開庭似是想起什么一般,站定在門口,燕開庭就在芥子袋里一頓翻找。     突然之間,他神色一凜,伸出手來!     一顆耀眼的珠子光芒流轉,其間漂浮著一個“靈”字,就躺在燕開庭的手心之中!!     此時,燕開庭心下便開始慌了!     究竟哪一邊是夢境,哪一邊是現實?!!     就在此時,付明軒轉過身來,皺眉問道:“怎么了?!”一邊問,付明軒就一邊朝自己走了過來,接著,詭異的一幕便出現在付明軒身上,只見他的面容不斷變化,扭曲在一起,然后便幻化成那畫作上的巨臉模樣!     啊!!!     燕開庭一聲驚呼,突然之間一陣天旋地轉,燕開庭找不到可以跑的方向,仿佛怎么奔跑,自己都是在原地不動!     然后來自付明軒的那雙血淋淋的手,就直直握住了自己的脖頸!     燕開庭拼命掙扎,不斷扭動著身軀,直到兩眼一黑,完全暈了過去。     紅色,血一般的紅色,燕開庭只覺得自己沉浸在一片血海之中,無論自己怎么向上游動,卻還是在向下沉著,他拼命劃動雙手雙腳,但只感到自己的身上一沉,低頭看去,自己的身上纏滿了鐵鏈,而自己,正在被一股不知名的巨大力量向下拉去。     就在這時,燕開庭透過重重血色,只發現下面一張巨口向自己張開,就要將自己一口吞噬!     啊!!     又是一聲驚呼!燕開庭徹底醒來。     他捂住自己上下起伏的胸口,發現自己額頭上斗大的汗珠正在往下冒著,而自己,正躺在付明軒的懷中,而付明軒,正手持一劍光寒十九州,望著前方,眼神凜厲,充滿著殺意。     而在前方,那好似是掌柜的女子正對著付明軒淡淡笑著。     燕開庭忽的就想起方才的夢,便一聲驚叫,推開了付明軒。     “庭哥兒!!”付明軒一把將他扯回,吼道:“你方才被夢魘迷住了,醒過來沒!!”     說著,啪的一聲一巴掌拍在燕開庭的腦袋上。     熟悉的感覺!!!     看來自己是真的醒過來了!燕開庭一把抱住付明軒,左捏捏右捏捏,還嗔怒道:“你個死鬼,在夢里也不放過我,嗚嗚嗚嗚!”     付明軒滿臉黑線,一把推開燕開庭,指著前方的女子罵道:“正經點!!這女子甚是纏人,不解決掉她我們今日還脫不了身!”     燕開庭不情不愿地與付明軒分開,站定身子,手中便現出泰初錘。     那女子約莫三十歲左右,言笑間風情萬種,望著二人眼神暗含秋水,除了手上拿著的一支雕花玉簫暗含殺機之外,根本看不出她想致二人于死地。     “客人可是拿了我的神魂之契?”     望著燕開庭,她緩緩說道,依舊是微笑著。     “哼!自然在小爺這里,你若是有是有本事,盡管來找小爺拿!”燕開庭道,還拍了拍自己腰間的芥子袋。     那女子輕笑一聲,道:“若是如此,就不怪我不客氣了,你便和你那心愛的百合一起走吧.....”     燕開庭一愣,道:“你把百合怎么樣了?!”     女子笑而不答,便拿起那只玉簫,放在了嘴邊。     “小心!”付明軒在一旁喊道,“這玉簫甚是可怖!就連我剛剛也陷入到夢魘之中,記得一定要封閉聽識!”     燕開庭點了點頭,便將自己的聽識封閉起來,高舉泰初錘,便是一團雷火轟了出去!     女子身輕如燕,身影一閃,堪堪避過了雷火,看向燕開庭,她眼中便露出玩味的神色來:“真是有趣,難怪魂靈吃不了你,還被你給收了!只是,今日你二人卻都要死在我的手里,真是可惜可惜。”     “少廢話”燕開庭才不跟那女子廢話,與付明軒將她包抄起來,劍光雷火直直向她攻去!     女子冷哼一聲,一柄長劍便出現在手中。     “那我就讓客人來見一見我的本事。”說完,女子身形一閃,便出現在燕開庭的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咫尺而已。     如此速度,燕開庭大吃一驚,如今也是避無可避,一劍斬來,燕開庭舉起泰初錘準備硬接一擊。     就只聽見鏘的一聲,燕開庭居然沒有感受到攻擊的力量,睜開眼一看,就只見一劍光寒十九州擋在自己的面前,與那女子兩相抗衡。     那女子微微皺眉,沒想到來自付明軒的劍意竟是如此磅礴,手中長劍,竟是再也無法前進幾分。     眼見兩劍相交,抗衡在一起,燕開庭也不閑著,抓住機會便是一圈轟了出去,狠狠打在了女子的腹中。     “啊”     女子吃痛,驚叫一聲,連連推后幾步,隨即面露狠色,道:“好你兩個小子,竟如此狂妄,今日便叫你們好看”     隨后那女子一陣怪叫,只見她身形不斷膨脹,衣服撐裂,露出粗糙不平,好似野獸一般的皮膚來,原本精致的臉龐也開始變化,頭上生出兩只犄角,嘴里兀地多出一口森白獠牙,頭型不斷變化地如牛一般,隨著一聲怒吼,一個足有兩人多高的牛頭怪物就站在二人面前。     竟是一只妖靈     二人心下一凜,妖靈詭計多端,又妖力強勁,可謂是最難對付     沒想到這才來到秘境沒多久,就遇到了這樣難對付的敵手不過,燕開庭既然拿了那神魂之契,就沒打算還回去     兩人相視一眼,又左右分開來,將這妖靈包圍在內。燕開庭尤其注意,神魂之契在他身上,那妖靈的目標定是要對準了自己。     那妖靈變身完畢,通紅的眼睛掃視二人一番,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燕開庭渾身一凜,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潑灑在身上一般,渾身發涼。     但隨即,那妖靈的目光瞬間一轉,落在了面色沉毅的付明軒身上。他的目光落在了付明軒手上的一劍光寒十九州,出乎意料的,似是一道旋風一半,那妖靈就沖到了付明軒的面前。     此刻,妖靈手中的長劍也幻化成一柄大刀,猶如彎月一般,直直向付明軒砍去     付明軒又豈是那么容易讓他得手的凌厲劍意瞬息而出,鏘鏘地與那彎月大刀撞在一起,略微減弱了大刀的沖勢,隨后一劍光寒十九州便硬生生地與那大刀砍在一起。     后方,燕開庭趁機而入,一團雷火便飛速朝妖靈背后轟去     那妖靈也是吃一塹長一智,猛地回頭,借著付明軒的一擊之力便飛向一邊,避過雷火,然后大刀順勢一拍,將那雷火朝付明軒拍去     付明軒也是動作極快,迅速閃離到一邊,堪堪避過了那雷火。     隨后,兩人采取了一陣猛攻策略,接連不斷的劍光和團團雷火將妖靈包圍在內,妖靈不斷用大刀抵擋閃避,一陣之后也是氣喘吁吁。     只不過,這種猛攻二人也不能持續多久,還未到半柱香,燕開庭便覺得自己有些體力不支。付明軒雖有余力,但也不能將自己死耗在這妖靈身上。     付明軒心念一轉,便從腰間芥子袋里拿出一張符咒來,大喝一聲“去”那符咒便猛地飛出,貼在了妖靈的身上。     “定”付明軒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繁復圖案,狠狠拍出,印在了那妖靈的身上。付明軒動作極快,那妖靈根本閃避不得。     頓時,妖靈動作一滯,便感到仿似全身的穴位都被銀針刺入了一半,動彈不得,就算他怎么努力掙扎,還是原地不動。     付明軒和燕開庭抓住機會,雷火和劍光瞬息而至,悉數落在那妖靈的身上,只聽得那妖靈連連哀嚎,便到地抽搐起來。     付明軒走上前去,長劍一落,便徹底結束了這妖靈的性命。     頓時,周圍房屋建筑隨著妖靈的逝去化為一陣飛灰,消失不見,二人又重新站在了叢林之間。     付明軒微微嘆息一聲。     “怎么了”燕開庭走到他身邊,問道:“沒事,只是剛入秘境,便用掉一張保命符,實在可惜。”     燕開庭拍了拍他的肩,道:“沒事兒,咱們不也弄了件寶貝來嗎?”說完,燕開庭便從芥子袋里掏出那顆珠子來。     “原來神魂之契是這般模樣”付明軒接過手來,仔細端詳了一番。     “哦你以前也知道”燕開庭道。     付明軒笑了笑,輕輕撫摸珠子,在二人面前,邊展開一副書卷來,“當然知道,這可是上等的寶物。你看,你若是想要控制睡,便取那人的精血滴在珠子上,然后在這書卷之上寫下他的名號就是了。”     說完,便將這顆珠子還給了燕開庭,道:“這是你在秘境里取得的第一件寶貝,你要收好。”     燕開庭傻笑幾聲,心想自己還真是有好運氣,便將珠子又放回到芥子袋中。兩人隨后超前走著,血紅色的天空之下,不分晝夜。     也不知走了多久,二人便來到一處河邊。     燕開庭走到河邊蹲下身來,將衣袖緩緩撩開,只見雙臂之上分布著五個指印的傷口,正有潰爛之勢,正緩緩往下淌著血。     燕開庭捧起一汪清水,往傷口上澆著,清洗著血跡。水淋上的剎那,燕開庭痛的嘶了一聲。     “嚴重嗎”付明軒走了過來,看著他的臂膀。     燕開庭笑著搖了搖頭,道:“無妨,小意思。”     付明軒低下身來,遞給他一個小藥瓶,道:“還是要多加注意。”     燕開庭接過藥瓶,往胳膊上到了一些白粉出來,傷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站起身來,燕開庭道:“我總覺得,我在幻境之中遇見的那女子似乎也是被控制的。”     付明軒道:“當然。”     “那,為何當時我卻……”燕開庭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腦袋,“應該帶她出來的。”     “可是她也是一只妖靈吶。”付明軒道,“你的善心,若是用在了秘境之中,你以后還會吃更多虧。”     燕開庭悻悻地點了點頭,兩人便無言地繼續向前走著。     只是燕開庭想到那繾綣的一夜,還有那與謝無想竟是七八分相似的面容,燕開庭心想,反正那神魂之契也在自己的手里,不管那那百合是否還活著,至少給她一個自由身吧。     兩人沿河向前走著,突然河邊森林中發出一陣簌簌生,兩人警覺地靠在一起,緊盯著森林中那竄來竄去的高大身影。     “人類,是我”     燕開庭還在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竟然是他剛進來秘境時遇見的那個綠色巨人。     緩緩地,那道巨大身影從林中現出,站在了兩人面前,胸口之上還有一片焦黑。燕開庭和付明軒相視一眼,燕開庭便問道:“怎么,你有什么事兒嗎?”     兩人保持著隨時戰斗的姿勢,而那綠色巨人卻是毫無攻擊的意思,面色有些凝重的望著二人。     盡管臉長得猶如猿猴一般,但兩人還是可以看出那綠色巨人臉上憂傷而又凝重的表情。     “雖然他走了之后我們便再未見過人類,但是……我還是想拜托你下你們,若是你們以后見到他,請他來我們石堡中看看我們,我們一直……很想他……”     燕開庭和付明軒臉現疑惑,面面相覷。     他,他是誰     綠色巨人張了張嘴,卻發現什么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一陣喑啞聲音,打著手勢不斷比劃著,滿臉的著急。     看他那副模樣,兩人便明白他應該是被人下了咒,無法說出那人的名字來。     “你沒辦法說出來那人的名字,是嗎?”燕開庭問道。     比劃了一陣子,那人也終于放棄,臉現無奈與遺憾,點了點頭。     “他走的時候,叫我們忘了他,于是我們便真的再也不記得他的名字了。”綠色巨人嘆息一聲。     燕開庭和付明軒相視一眼,付明軒便道:“那你可還記得那人的模樣?”     綠色巨人聽到此言,眼里頓時泛出光彩來,拼命點頭,道:“記得的,定是記得的....一見到你們,我就想起來他,你們真的很像!”     燕開庭和付明軒也是無語,都是人類,長得能不像嗎?     “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你們可以隨我到石堡里去看一看,那里有很多他的痕跡。”綠色巨人神情誠懇,看不出來有什么害人之心。     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兩人還是小小商量一番,便決定還是先跟隨綠色巨人前去查看一番。見到兩人同意,綠色巨人眼中露出欣喜神態,不住地感謝。     一邊走,三人便交流著一些問題。     原來,綠色巨人本是此處的一種土著居民,本來沒有語言,交流起來全靠手勢和比劃,之后,從外面來了一個人類,在此地教會了他們人類的語言。     “我在族中屬于戰士,你們可以叫我烏烏。”綠色巨人轉過頭來對二人說道:“我族壽命悠長,我還屬于未成年。”     “啥?!未成年?”燕開庭看向這名叫烏烏的戰士,皮膚粗糙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綠色,渾身長毛沾滿了灰塵,面容猶如猿猴一般溝壑縱橫,要不是他自己說未成年,燕開庭以為再過幾年,這人就要進土里了。     烏烏傻笑幾聲,看起來還真有一種少年的憨態。     付明軒則是關注在另一個問題,“那人是何時進來的?”     烏烏思索片刻,道:“在我還是一個幼童時,那時我常常跟在他身邊....具體時間,我也不記得了。”     付明軒點點頭,這血色天空之下,根本沒有晝夜可言,那么時間衡量的尺度也不可用年月日來表現。他思索片刻,又問道:“那人是怎么又到你們族人當中去的呢?”     一邊清理林中的雜草往前走著,烏烏的思緒飄回了遠方,只聽得他道:“他來到我們族中時,渾身是傷....我們大祭司給他連續灌了三天的草藥,才把他給救回來。”     烏烏轉身又望向二人,嘆息一聲,道:“只是你們,真的很像。”     血紅的天空之下,森林泛著詭異的紅色,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著血紅色的天空,沒有云彩,沒有日月,林間穿行的風,都仿佛帶著一種血腥的味道。三人一前兩后地穿行在林中,也不知走了多久,三人便來到了一處山巒的山頂之上。     站在山頂往下望去,谷地之中,竟掩映著一處規模稍顯宏大的建筑群,這些建筑全都是又石頭鑄成,造型都是圓頂風格方墻,并沒有什么美感,甚至略顯粗糙,二人心想,這便該是烏烏所說的石堡了。     烏烏站在山頂上,哇哇一陣大叫,顯得非常興奮,然后就對著燕開庭和付明軒道:“這就是我們的石堡了!”     隨后,從石堡中也傳來一陣哇哇大叫的聲音,似是在回應烏烏一般。烏烏大笑幾聲,說了幾句燕開庭他們聽不懂的土著語,便招呼著二人向石堡奔去。     奔去的途中,付明軒向著燕開庭使眼色,意思就是要多加提防,不能完全相信這個烏烏。燕開庭也點了點頭,表示心下明了。     佰度搜索 噺八壹中文網 м. 無廣告詞 章一二一 土著石堡     還未走進石堡,就只見圍墻大門奔出幾個和烏烏有些相似的土著來。這些土著長相和烏烏差不多,都是綠色皮膚,渾身長毛,幾人聚在一起,便是一陣哇哇亂叫,應是在用土著語言交流。接著,那三人便順著烏烏手指的方向向燕開庭和付明軒往來。     “兩個人類?”     其中一個好奇地上下打量著二人,隨即那張烏黑的嘴唇綻放開來,沖二人咧嘴笑著,露出一大排駭人的尖牙。     燕開庭兩人看見那尖牙,便往后一退。     烏烏趕忙走了過來,扯開了那滿嘴尖牙的土著,道:“這都是我族里的兄弟們!不用擔心,他們也是認得他的,不會傷害人類。”     被拉開的那名尖牙土著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眼神巴巴地望向燕開庭和付明軒,就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小孩。     燕開庭拉住了烏烏,問道:“你們是個什么族?還有,你們族中的人,可曾都見過那位前輩的?”     烏烏抓了抓腦袋,似是很費解一般,道:“我們族也沒有名字,那人來之前,我們甚至都不知道我們是一個‘族’。不過,除了一些新生兒,我們族都是見過那人的。”     燕開庭點了點頭,看來這些土著所謂的和人類比較相通的東西,比如語言等,都是那人帶來的。     這一點,燕開庭進入了石堡群中則是更為感到明顯。     在心里,燕開庭暫且稱他們為岱族。一是因為他們身上的顏色猶若山巒一般墨綠,二則是因為他們本身也是生活在山巒森林之中。     這些岱族人的石堡修葺得極為簡單,十分原始樸素,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合在了一起,但是石堡中的陳設,桌椅擺放,甚至還有喝水的茶壺吃飯的碗筷,都充滿了人類特色。     看著這些,燕開庭便覺得這些岱族人除了與人類的長相不甚相似,另外體型巨大之外,竟與人類也沒什么不同。     這些石堡四周圍著一些圍墻,以抵抗外部的侵襲,入口處站著幾個比烏烏還要高大,手持長矛的戰士看守著,里面的人們便勞作的勞作,休憩的休憩,宛若一個人類的小村莊一般。     二人一走進石堡群中,頓時引起了一陣騷亂。     只見周圍涌上了一大群岱族人,站在燕開庭和付明軒面前,好奇地打量著他們,有些年紀稍長的還沖著他們一陣叫喊,嘴里不斷念叨著,卻又說不出來,一個勁兒的比劃,沖著他們打手勢。     “人類!人類!”     所有岱族人都歡呼著,仿佛是迎來了神祇一般,但是,在某些岱族人的眼里,二人又發現了一縷失望甚至是的神情。大概是等了這么久等到的人,卻不是他們想見的人吧。     但是,顯而易見的,能夠等待到他的同類,也是一件開心事情!     燕開庭和付明軒見這些岱族人沒有惡意,心也稍稍放松了下來,燕開庭迅速和他們打成一派,說自己二人是如何如何掉在了烏烏身上,又打了一架,還落在幻境之中,聽得那些岱族人是一愣一愣的。     他們只覺得眼前這個小人兒如此好玩,一些和燕開庭一般高卻還是幼童的岱族人甚至都已經拉著燕開庭的手準備和他一起玩耍。燕開庭也是滿臉黑線,因為他發現,所有年紀更大的一些岱族人的注意力其實都落在了付明軒身上。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是落在他腰間的那柄劍上。     付明軒一開始也對這群友好的岱族人露出微微笑容,但是看到所有人的目光漸漸地都落在自己腰間的劍上,神色便漸漸警惕了起來。     看這些岱族人要么就是沒有武器,帶了武器的也都是長矛短矛之類的東西,難不成,他們對劍感興趣?     一邊想著,付明軒的手便落在了一劍光寒十九州身上。     就在這時,一名佝僂著身軀,毛發灰白一看就是遲暮之人的岱族老者伸出手來,向付明軒做了一個放松的手勢,便沙啞著嗓子道:“他也是用劍的,聽他說,人類當中有一部分人稱之為‘劍修’,我看,你也是吧?”     付明軒點了點頭,神色稍緩。     老者笑了笑,露出快要掉光了的牙齒,道:“怪不得,你從頭到腳都與他又幾分相似呢!真叫人懷念啊......”     說著,那岱族老者出這一根木拐杖便轉身蹣跚向后走去,看著那蒼老的背影,付明軒竟似乎感受到了那老者的悲傷。     這時,烏烏便在一旁說道:“這就是大祭司,是他把他救回來的。他們之間有很深厚的情誼,大祭司一直想著能夠在死去之后見一見他的老朋友。”     付明軒和燕開庭都是一嘆,那位將岱族人都封口了的前輩,又身在何方?會不會也會想念這位岱族老者呢?     兩人隨后隨著烏烏朝他的石堡走去,一路上有不少岱族人跟著他們,沖他們擠眉弄眼,呵呵笑著,兩個人行走在一群巨人中間,竟也感受不到什么壓迫感,反而來自岱族人的友好情緒,深深傳達到了他們的心里。     烏烏的石堡在石堡群靠邊側的一處空曠之地上,走位長滿了繁盛的花草,尤其是那一簇簇紫色的小花,甚是可愛。烏烏一邊走一邊說,自己本是孤兒,自小便被收養在大祭司那里,是以在他的童年時期,有很長一段時間是與那人在一起。     一說起那人,烏烏的思緒便飄向了那久遠的時光,那人叫他說人類的語言,教他怎樣使用碗筷吃飯,還教會一些岱族女性怎樣烹飪,在此之前,他們從來都是吃生食的。     他的烙印,深深刻在了每個人的心里。但是他就這樣走了,直到現在,卻是毫無消息。     聽到烏烏這么講,兩人也有幾分明白那人對這個族群的重要性了。     一個人獨自生活在另一種群之中,作為一個異類,與所有當地居民打成一片,建立起深厚感情,還以一己之力提高了整個族群的開化程度,讓兩人也是心生佩服。     再聯想到進入秘境前那種種阻礙,應該也是這位前輩所設立的。目的也不言而喻,他并不想后來人來打擾這岱族人的生活。     一路走來,付明軒四處觀看,時而眉頭微皺,時而又放松下來。燕開庭則是一直興致高昂,尋思著在此地能不能淘上個什么寶貝。     其實一路走來,他也發現這看似簡單純樸的環境之中其實大有不凡,在一些地方,時而濃郁時而清單的靈力,分明是來自人類的。準確一點,那是殘余的一縷縷劍意。     在整個岱族族群之中,無一人使用劍這樣的武器,那么那些劍意,是來自哪里的呢?如果說是來自那位前輩,那么經過了如此久遠的時間,是怎樣保存下來的呢?     兩人先跟著烏烏走過那片花草地,然后便到達了他那對他來說略顯狹小的石堡。     對于烏烏來說狹小,對于付明軒和燕開庭卻是足夠寬敞。兩人走了進去,看著那與自己不合比例的桌椅床鋪,還有茶杯碗筷,都在疑惑當初那位前輩是怎么在這里生存下去的。     烏烏的石堡陳設簡單,不過就是一張床鋪,一副桌椅而已。四周墻壁之上掛滿了各種獸皮獸骨,顯然都是烏烏在外打獵回來的,烏烏的頸間,都還掛著一串由獸牙制成的項鏈。     燕開庭在那墻上還發現了什么,走上前去,撥開一張獸皮,一柄套著獸皮皮套的短刃便出現在眼前。     燕開庭伸出手來,就欲觸碰,突然之間烏烏大叫幾聲,想要阻止,可是燕開庭的手還是碰到了那柄短刃。     啊的一聲,燕開庭一聲尖叫,迅速縮回手來,就只見自己手指上一片焦黑,鉆心的疼痛讓燕開庭握著自己的右手一陣猛吹。     “好痛!”燕開庭重新望向那獸皮短刃,只見其上光芒一陣扭轉,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一旁的付明軒神色一凜,望著那短刃,眉頭便皺了起來。     烏烏走了過來將那短刃取下,一陣撫摸,道:“這是他臨走前贈予我的,除了我誰也不能觸碰。”     燕開庭心想這柄短刃之上定是加持了某種法陣,付明軒則覺得那短刃上的氣息竟有那么一絲熟悉,但是又說不上來。     其實,這一路上的那些劍意,也是讓付明軒感到熟悉,但是這種熟悉的感覺轉瞬即逝,付明軒也難以抓住,甚至有時候他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燕開庭好不容易緩過來,又湊上去看那柄短刃,對于烏烏是短刃大小,對于燕開庭卻是要比一把大刀還要大些,烏烏將外面的皮套取下,锃亮的刀面便出現在燕開庭面前。     這柄短刃也沒什么不同,只是比正常人類使用的短刃要大了許多,然后加持了一個除了烏烏之外別人都不能觸碰的法陣,燕開庭左看右看,也沒看出個什么所以然來。     付明軒也上前瞄了一眼,就是這一眼,讓他有了新發現!     短刃的刀身雖都是一種模樣,但在刀柄上的細節上卻是各有不同。付明軒看見這柄短刃的紋路以及這刀柄的風格,分明就與小有門有七八分相似!     難道那位前輩,是出自小有門?!!     付明軒迅速在心里回憶一遍,在尚元憫所給的資料當中,未曾提及有任何門內中人進入過此秘境,甚至都沒有提到有人進來過。所有的資料,都是尚元憫親自來霧口走了一遭,運用自己的感知而推測出來的。     那么,若是有門內之人進來過,為何尚元憫卻什么都沒有感知出來?按照尚元憫的神識境界,放眼修道界也是屬于一等一的,難道是比尚元憫更厲害的前輩進來過?付明軒仔細在腦海中將那些門內老牌真人尊者都過了一邊,也沒想出個什么結果來。     畢竟小有門是如此大派,門內真人的數量也是不少。     這時,烏烏便將那柄短刃收好,重新掛在了墻上。付明軒決定還是暫時先觀察一番,以免使一些錯誤的觀念在自己的腦海里先入為主。     此時,霧口后山上一片濃郁霧氣,洛長蘇帶著崔胤,章若云還有望語三人,走到了燕開庭他們進入到秘境的那塊荒地上。     洛長蘇看了看手中法器,仔細感知了一下,便道:“看來,他們兩人便是從這里消失的。”     章若云四處觀察一番,道:“這里的霧氣都被隔絕在外,又是一處荒地,肯定暗藏玄機。”     這時,望語從一邊興奮地跑來,邊跑邊叫道:“師兄,那邊有一個山洞!!有空間之力溢出來!”     洛長蘇面色一喜,既然有空間之力的話,那么便是八九不離十了。     “走,我們過去看看!”     洛長蘇招呼著興奮的三人朝洞口走去,只見那洞口的石像炸碎開來散落一地,只剩個地樁在那里,分明就是有人來過。     洛長蘇露出一抹陰鷙笑容,道:“看來有人在此給我們開路了,哈哈哈!”隨即爆發出一陣長笑。     “師兄真是英明。”崔胤喜道。     “哼!借他們之手,開我方之路,看來,前面已是坦途,我們便放心進去吧。“     說罷,四人便一起踏入到那黑沉沉的洞口內,還未走上幾步,一股強大的吸力便將他們吸入到了看不見盡頭的黑暗之中。     而在另一邊,沈伯嚴獨身順著山路向上攀爬著,他神識一掃,便能感知到那屬于小有門的特殊氣息,順著這道氣息走,不久之后,他便也出現在了洞口前。     “哼,動作如此之快,也不等等我。”沈伯嚴輕笑一聲,便走進了那黑暗之中。     秘境之內,燕開庭和付明軒大約已在烏烏的帶領之下將整個石堡逛了一圈,其中兩人也發現了不少好物。     各種外界沒有的珍稀草藥先是不說,石堡內還有他們族人從外界搜刮來的各種是見也沒見過的珍希法器,聽他們說,他們經常會在外打獵時落入幻境,逃脫出來后,身上總會帶上那么一兩件寶貝。但是對于他們這種有些直腸子的族群來講,運用法器還真不是他們的特長。既然燕開庭和付明軒這么像他們想念的那位,便干脆就把一些對于他們來說過于復雜而限制的法器送給了燕開庭和付明軒。     二人也是哭笑不得,沒想到這些別人想也想不來的法器,竟然這么輕易到手。本來是極為貴重的東西,這么隨意地就送給二人,到讓二人懷疑起這些法器的真實價值來。     但是毋庸置疑,這些法器的價值肯定是極高的。燕開庭手中的一件雕刻著“落秋”二字的長形法器,看起來就像是一根普通鐵棍,居然可以在小范圍內隨意轉換季節,調整節氣,呼風喚雨也不在話下,雖然暫時只知道有這些奇怪功能,但是其中原理,卻是耐人尋味。     而付明軒收到的一個法器則是更不簡單,名為“還魂器”,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召喚魂靈,使死人也能活過來。只不過,也是得在肉身完好的情況下才行。     如此種種,兩人收到的法器足有七八件,已經是大大超出了兩人預期。那些岱族人也是心思直爽,反正不會用的看不懂的都塞給兩人。看來那位前輩在他們心目中已經留下了人類都是高等智慧生物的固有印象了。     收禮物的同時,兩人也不忘觀察感知著四周殘余的劍意與氣息,那人究竟是誰?若是不弄明白的話,兩人總感覺心上壓了一塊石頭,輕松不起來。     付明軒走到一個巨大石磨前,他感到那石磨上的劍意十分濃郁,便指著這石磨問烏烏:“這也是那人為你們建造的嗎?”     烏烏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獠牙,點了點頭,道:“他說這可以將谷物磨成細粉,就給我們建造了一個。”     說著,烏烏便走到石磨旁,用手指沾了一點殘余的粉末伸到付明軒面前,道:“我們原本生食肉,但是他教會我們吃這種谷物。”     付明軒問了問,一股沉郁的香味,但也是說不出是什么谷物來,或許是一種秘境之中的特產吧。     說著,付明軒又指了指幾處別的建筑,烏烏都告訴他說是那人的建造的。     看來,這劍意的確是來自于那位前輩,只不過已經過了這么久遠的時間,這劍意又是如何保存下來的呢?     想到這里,付明軒神色一轉,便緩緩抽出一劍光寒十九州來,對著一處空地,輕輕一揮,揮灑出一片劍意來。     頓時,付明軒和燕開庭都是一愣!     原本劍意無聲無形,但在這里,劍意竟然幻化出形狀來,凝結成一團一團潔白的光暈,漂浮在空中不動。     二人十分驚訝,但烏烏好像是已經看習慣了一般,還走上前去用手去觸摸那實質,竟然開心地笑了起來。     “就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烏烏一邊拍手一邊跳,當真就像是個小孩子一般。     付明軒和燕開庭啞然,相視一眼,燕開庭道:“還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啊!”     而在另一邊,洛長蘇和他那三個師弟就沒那么幸運了。被空間之力吸入之后,竟直直落在了一片樹林上方,除了洛長蘇極力調整自己的方向才摔在地面上,其余三人全都狼狽地掛在了樹上,望語和章若云竟然還暈了過去。     洛長蘇剛剛從地上爬起身來,就聽見掛在樹上的崔胤的一陣呼嚎!     只見崔胤衣衫被樹枝掛成碎布條一般,只能堪堪蔽體,一臉驚容,十分狼狽。崔胤作為核心弟子,進入的秘境也不在少數,只是這一個秘境實在是太過奇怪,那血紅色的天空給人一種無形壓迫氣息,快要讓他緊張地窒息過去。     洛長蘇長劍一揮,便將掛著崔胤的整個樹枝切了下來,又看向其余方向,找到了已然暈厥過去的章若云和望語,也把他們救了下來。     章若云和望語臉色慘白,洛長蘇往他們身上摸了摸,便發現由于巨大的沖勢,兩人渾身的骨頭都斷了幾處,洛長蘇不得不把為自己準備的幾粒丹藥給他們一人塞了一顆,兩人才緩緩醒來。     崔胤也從一旁跑了過來,兩人一人攙扶一人,就準備先走出這片看起來有些陰森詭異的樹林。只是,還未走幾步,洛長蘇猛的一停,望向前方。     分明被自己砍下的樹枝,此時竟是完全消失!     望向腳下那松軟的土地,洛長蘇心下一驚,叫道:“不好,我們進入到吞噬之林當中了!”     崔胤也是一怔,隨即就反應過來,心下暗道,完了。     吞噬之林,秘境之中最為恐怖的存在,修道界人士就算是沒有見過,也是略有耳聞。     簡單來說,吞噬之林是一片走進去了就很難再出來的一片森林,雖然看起來和普通森林沒什么兩樣,但整片森林仿佛就是一個從來都張著巨口等待事物自己送上門來的獵手,無論什么東西,只要引起了他的注意,都會被吞噬到那土地之中,被分解的一干二凈。     剛剛那樹枝猛地砸下,已然是將吞噬之林的注意力引到了這一邊。若是不能成功吞噬洛長蘇四人,那么森林中的樹木,便會成為它最好的幫手。     就在這時,四人身周的樹木緩緩移動起來,響起一片沙沙聲,叫人寒毛直豎。章若云和望語也在丹藥的輔助下完全醒了過來,便見到自己,已經身處在一個恐怖的獵場之中,而自己,已然是變成了獵物。     哇的一聲,望語便哭了出來。     洛長蘇眉頭緊皺,恨恨地罵了一句:“廢物!”     但是此時看著周邊緩緩移動成一個環形將自己四人圍繞在內的樹木,饒是以洛長蘇的心性,也不禁慌了起來。     “若云,你跟著我向前方突圍,崔胤,你帶好望語跟在我的后面!”說時遲那時快,洛長蘇身形幻化成一陣風,長劍一揮,如瀑般劍光便朝著面前的一堵樹墻揮去,砰地一聲,一排樹木悉數倒下,露出一個空缺來。     洛長蘇快速地朝著缺口飛去,身后章若云也緊緊跟著,就在他們以為要突破成功時,轟的一聲,又是一道樹墻出現在眼前,洛長蘇急忙止住沖勢,一腳蹬在樹墻之上,反彈了回來。     見自己的師兄迅速飛回,章若云和崔胤也趕忙調整方向,左右散開來,而望語卻是直直向下墜去。     洛長蘇一個飛回,一把就將望語提起,吼了他一聲,便又朝著樹墻砍去。     此時,其余三人也發動了攻擊,劍光飛散之間,落葉簌簌,不斷有樹枝成片落下,看起來聲勢浩大,但是一墻剛破一墻又起,四人體力已經有不少消耗,才堪堪前進了一小段距離。     洛長蘇心念一轉,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便沖著其余三人叫道:“用火!”     其余三人得令,當即就從腰間芥子袋里掏出一個發起來,輕念幾聲咒語,熊熊烈焰就從法器中噴涌而出。     接觸到火焰之時,那樹木頓時就往后縮了一縮,明顯和害怕火焰,看到這反應,四人心里才重新又有了希望,只是法器噴火時間有限,還得盡快突圍才是。     一時之間,四人就處于一片火海之間,利用這烈焰,四人生生開辟了一條道路出來,緩緩向外移動著。     只是四人手中的法器明顯堅持時間不長,還未走出森林,火勢漸漸地便小了起來,眼見著距離森林邊緣還有幾丈遠,但手中的火焰就要熄滅。     這時,洛長蘇便望向一旁直冒汗的望語,道:“你不是火屬性嗎?能否調動體內之火?!”     本來望語在小有門時就時不時打造一些法器,但是用體內之火來對抗這吞噬之林,他還真沒想過。雖然他是火屬性,但是體內之火數量極少,并且也不精純。     “師兄....我...”還未等望語說出話來,只見洛長蘇狠狠啐了一口,便收起手中法器,轉過身來一把抓住望語,一掌便打在了他的背上。     頓時,望語只感受到自己體內一陣真氣流竄,仿佛在四處尋找什么東西,然后,就只感覺到那些真氣迅速流向自己的心臟,將自己的心臟重重掰開,然后似是一股烈焰從自己體內爆炸開來,望語只覺得鉆心疼痛,雙手就不自覺地抬了起來,一股火焰便從掌心噴薄而出。     原來洛長蘇用自己的真氣激發了望語的火屬性,生生地將他體內之火包括已經形成的或者還在潛伏階段的都給他激發了出來,利用這火焰,三人又向前進了一大步,直到完全沖破樹墻的包圍,落在一處安全的空地上!     洛長蘇手脫離的那一剎那,望語整個人便直直癱軟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看著洛長蘇,“師兄,你.....”     站定在地的洛長蘇面容陰沉,道:“用你一命,換我們三人之命,也是值了。”     章若云和崔胤也冷冷地看向望語,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洛長蘇費勁將他弄進來,就是在關鍵時刻當替死鬼的。     望語只覺得整個人都在發燙,深深望了一眼洛長蘇,眼睛便緩緩閉上,再無生氣。     站立片刻,洛長蘇向章若云和崔胤招了招手,道:“走吧.....”     血色天空之下,傳來一陣悠遠的嘆息,仿似是為了悼念這在秘境中第一個逝去的人類。洛長蘇緩緩轉身,只見望語的尸體已經消失無蹤。     而在另一邊,坐在一處幻境中與幻影談笑風生的沈伯嚴,也抬起頭來,望向那蔚藍色的天空漸漸變得血紅,一聲嘆息傳到了他的耳間。     石堡群中休憩的燕開庭和付明軒也在這聲嘆息之中驀地驚醒,跑出烏烏的石堡外,只見所有的岱族人都在歡欣鼓舞,對著天空一陣叫喊。     “是他!是他!”     烏烏站在花草地上,指著天空,興奮地向兩人叫著。     兩人抬起頭來,卻仍只見到一片血紅,沒有任何變化。     自從霧口秘境的通道公諸于世之后,越來越多的上師順著前人的腳步來到洞口,進入秘境之中,只是這秘境較之以往太過于兇險,很多大意的修者剛來到秘境就慘死其中,有的死于吞噬之林,也有的死于無名之火等等一些陷阱,較之于這些后來者,燕開庭和付明軒實在要幸運太多。     也不知在石堡群呆了多少時日,燕開庭和付明軒就準備與岱族人告別,重新啟程,繼續自己的探索歷練,臨走時,所有的岱族人都來到石堡群門口,與二人告別。     和烏烏呆在一起的這幾日,燕開庭發覺他真的好似一個大男孩一般天真可愛,全然不似最開始那般兇狠,兩人因此結緣,烏烏便隨著付明軒一直喚只有自己一般大的燕開庭“庭哥兒”。     “庭哥兒,你還會再來嗎?”烏烏望著燕開庭,睜著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     燕開庭走上前去拍了拍烏烏,道:“一定會的。”     就在這時,岱族人漸漸分開,老祭司緩緩從人群之中走出來,佝僂著背,拄著拐杖,徑直走向了付明軒,望著他,眼神之中全是復雜神色。     付明軒直視老者的雙眼,他感受到了,這老者似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是回憶起了什么。     那老者蹲下身來,眼神便又落在了付明軒腰間的長劍上,只見他露出一個非常欣慰的神情,道:“我就知道,你還會再來。”     只是這句話,并不是對著付明軒說的,所有人都看見了,老者眼神直直盯著長劍,分明是在與那長劍對話,付明軒一愣,他知道真相已經近在咫尺。     “一劍光寒十九州。”     一字一字從老者口中吐出,頓時,付明軒腰間長劍一陣顫抖,發出了嗡嗡的聲音。     付明軒恍然明白,不可思議地望向了老者,又抬頭望向了天空。     “青華君!”     仰著頭,付明軒仿佛又聽見了那聲嘆息,一切,都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一劍光寒十九州本是青華君還未邁入君位時的一柄佩劍,邁入君位之后,雖已不再常用,但一直帶在身邊,直到付明軒成為小有門的新生首座,青華君才將此劍賜予他當作佩劍。     頓時,腦海之中便涌入了有關于青華君的所有事跡,付明軒細細捋著,突然一件事情讓他一時恍然。     那時青華君剛邁入真人境,但這位天才人物已經能夠勝過絕大多數真人,在修道界已經是鼎鼎有名,他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一場風云。就算進入秘境當中,年少氣傲的青華君也能將那秘境攪得一塌糊涂,還能順走所有寶貝,但是在一次行到揚州時,青華君就那樣消失在眾人的關注之中,一時之間,所有人突然失去了青華君的消息。     而這一消失,便是整整五年。     五年之后,青華君再次出現在揚州時,道行已經邁到了上師境第三重位,在真人境中,已是無人能敵。只是此時,他已經不再是狂傲不可一世的少年,反而變得成熟穩重,渾身上下都流淌著一種成熟而溫潤的光芒,仿若一個飽經滄桑的游子。     之后,他回到飛靈峰,一閉關便又是一個五年。     沒人知道這五年里青華君去了哪里,也無人敢問,只是此后,青華君便褪去了身上所有的少年氣。     想到這里,付明軒就完全明了,想必青華君那五年,是在這秘境之中度過的吧。     年少氣傲的青華君以一個真人的境界硬生生闖進了這秘境之中,打破了世界規則的他必然遭到世界的報復,落在秘境時已是瀕死狀態,還好被這些岱族人救了回去,好生照顧著直到完全康復。     只是這秘境從來無人來過,甚至除了青華君,誰人都不曾發現過。進來不容易,出去則是更難,青華君便決定就岱族人中生活下來,一邊報答他們的救命之恩,一邊在這秘境之中開展自己的歷練。     也不知過了多少年月,當青華君將這秘境探索的差不多了,便打算離開。然而,他已經與這岱族人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他以為,只要這些人忘記自己的名字,隨著時間的流逝,也自然會忘記自己。于是他便給他們施了法,使他們再也記不得自己姓甚名誰。     只是,他沒有想到,對于他的回憶,岱族人已經深深刻在了腦海,無論怎樣也揮之不去。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仍然懷念著他這樣一個老朋友。     出去之后,青華君為了避免其他的修道者來打擾岱族人的生活,索性就將這秘境給封鎖了起來,還設置了重重障礙,這才又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     只是沒有想到,才幾十年過去而已,秘境竟然又重新出現在世人的面前.....     根據尚元憫所給的資料,在秘境的東南部分,有一處冰原,聽聞甚是珍奇與兇險,但往往越是這種地方,發現與收獲也越大,二人離開石堡群之后,便打算前往那里探索一番。     這處秘境仿佛是一處獨立世界,有著自己的運轉方式,一成不變的血色天空之下,燕開庭和付明軒也不知道自己在其中已經度過了多長時間,沒有日夜的世界,連時間都不知該如何衡量。好在,時間上無法確定,但是空間上還是可以知道具體方向,仿佛在這個世界里存在一種莫名的力量,規整著方位,使人能夠清晰明了地感知到。     朝著冰原方向走去,穿越一片片森林,終于,兩人來到了一處平原地區。     這一處平原地區長滿了一種不知名及膝深的綠草,浩浩蕩蕩,看不到邊際,與天相接,站在平原邊,燕開庭撓了撓頭,四處望了望,道:“我們會不會走錯地方了?這看起來沒有盡頭啊!?”     付明軒也是皺眉,在他的感知當中,冰原就在此方位,但是資料中從未提起有這樣一處浩大的草原,兩人相視一眼,決定還是先去這片草原上觀察一番。     “小心,草原不比森林安全。”付明軒提醒燕開庭,在草原上,遍布著大大小小看不見的沼澤,秘境中的沼澤猶如吃人的怪物,別說整個人走進去,就是觸碰到它的邊緣,都有可能被它吞噬。再者,這及膝深的草叢里一向生長著各種小生靈,有的生靈極具毒性,染上之后就算能夠保全性命,也是要身負重傷。     以往的秘境,多則兩三種危險環境,少則是沒有。但這一次秘境實在是遍布兇險,就連多次進入過秘境的付明軒也不得不全身心地警戒起來。而燕開庭則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雖然知道危險,但是卻不知其程度,反正秉持著一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心態,這幾天來也沒遇到過什么生死險境。     走上草原的那一剎,一陣異樣的感覺頓時通過地面傳達到雙腳上,然后涌入人的身體,就像是一種吸力一般,兩人的腳便緊緊吸在了地面之上,就連抬起腳來,也需要花費一段力氣,每走一步,都是萬分艱難。     “不好,這恐怕是沼澤之源。”付明軒皺眉道。     燕開庭沒有聽說過什么沼澤之源,他只覺得腦海里傳來一陣危險的信號,看來,這片草地還真是不簡單。但是既然已經走上來了,燕開庭就沒打算要退回去。     付明軒道:“沼澤之源上遍布一種妖氣沼澤,草原會施加一種向下拉扯的力量,以便沼澤能夠更好地吞食獵物。”     燕開庭點了點頭,道:“可否有什么辦法走出去?”     付明軒苦笑道:“還有什么辦法?只能仔細觀察,小心向前走,盡量避開沼澤,除此之外,也沒有什么別的法子。”     燕開庭仔細觀察了一下周邊,發現如此繁茂的草叢下,連一點土壤都看不見,別說沼澤了。看來,單純運用肉眼的力量該是不足,還得全身心地調動起神識來。     一想到自己現在已經變成了草原上的獵物,二人心下就是一陣不爽。付明軒在往日也不是沒有遇見過沼澤之源,但是如此大范圍的還是第一次見。如果想要順利地走出去,兩人肯定是要下一番苦功夫了。 章一二二 冰原尋寶 噺⑧壹中文網ωωω.χ⒏òм哽噺繓赽捌㈠小説蛧 抬起腳步,兩人艱難而緩慢地向前走著,付明軒經驗稍許豐富,走在前方,一邊走,一邊拿著一劍光寒十九洲在前方撥開一簇簇草叢,仔細探索著。而燕開庭則是緊隨其后,踩著付明軒的腳步向前走著。 走著走著,付明軒只覺得視野越來越模糊,他不得不低下身子,雙眼緊緊盯著面前的草叢,不斷撥弄向前走著。燕開庭則是察覺到有所不同,他起頭來,環顧四周,只見現在兩人已經身處一團濃霧之中,而方才,卻是沒有任何霧氣的。 “明軒....”燕開庭輕聲喚道。“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為什么突然起了霧?” 不料燕開庭沒有聽到付明軒的任何回答,他猛然望向前方,只見濃霧之中已經只有付明軒的一點小小影子。 燕開庭心下一慌,便疾步向前,嘴里直喚付明軒的名字,卻不想付明軒好似完全聽不見,只顧埋頭向前走著。突然,燕開庭只覺得腳下一軟,一股危險的感覺便使燕開庭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難道....自己踩到沼澤了嗎? 燕開庭緩緩低頭,果然,只見自己正慢慢往下沉著,他的雙腳直感到一陣徹骨的冰涼,由他的腳,侵襲到整個人的身體。燕開庭嘗試著抬起腳來,卻越陷越深! 燕開庭心下就慌了,難不成今天自己就栽在這里了?燕開庭對著付明軒的方向一陣呼喊,重重濃霧之中,早已不見付明軒的身影。 無數思緒在他的腦海里迅速閃過,燕開庭努力鎮定下來,他深呼吸幾番,心想一定能有什么辦法能夠讓自己逃脫出來。整個人都在向下沉著,速度越來越快,不到片刻,燕開庭的雙腿已經完全沒入了沼澤之中,徹骨的冰涼,到讓他更冷靜了下來。 若是此時拿出泰初錘來,只怕是加重了自身的重量,沉沒速度還會加快,而自己身上的那些法器,也沒有一個能帶自己脫離這濃稠的沼澤,燕開庭左想右想,剛準備掏出一個小法器來試試時,就只感覺一股莫名的力量從腳上傳來,燕開庭整個人就被快速拉扯下去。 “啊!” 燕開庭一聲尖叫,他心想自己還沒做好死的準備啊,就手舞足蹈地拼命掙扎,只是自己的雙腳就像是被人緊緊握住了一般,根本掙扎不得,幾乎就是在一瞬間,咕的一聲,燕開庭整個人就消失在了沼澤之下。 黑暗,一片黑暗,還有那徹骨的寒冷。睜開眼,卻是干凈到了極處的白。 “啊!” 燕開庭猛地坐起,上下摸了摸自己。 “我還沒死?”大口喘著氣,燕開庭使勁兒捏了捏自己,“居然沒有死?!哈哈哈哈哈!!不過,這又是哪里?!” 大笑幾聲過后,燕開庭就一陣哆嗦,環顧四周,只見自己身處在一片潔白之中,晶瑩透亮的地面上隆起著造型各異的洞窟,一陣陣寒氣從地面蒸騰而上。 “冰原!” 燕開庭站起身來回想自己明明陷入了沼澤之中,為何又來到了冰原??抬起頭來,不再是血色天空,反而是灰蒙蒙的一片。難道,這冰原是在沼澤之下? 那付明軒又去了哪里?本來找到冰原燕開庭心下十分激動開心,但一想到自己竟然與付明軒走散了,還是覺得有些擔憂,雖然自己在付明軒身邊大多時間是被照顧著的,但是在關鍵時刻,兩人還是能彼此相幫,畢竟,一個人和兩個人的戰力是完全不同的。 既然現在已經是一個人了,那么自己就要打起十足的精神,先行探索一番,等出去之后再去尋找付明軒。心中這樣想著,燕開庭就在開始在冰原上走著。只不過在冰原之上,燕開庭已經完全喪失了方位感,他只能通過凸出于地面的那些洞窟來確定方位。再加上,冰原上除了這些洞窟也沒有什么別的東西,燕開庭心想若是有寶貝的話,也應該在洞窟里面。 燕開庭朝著離自己最近的洞窟走去,這個洞窟足有三四人多高,燕開庭小心地朝里面張望了一番,只見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出來有些什么別的東西。但越是黑暗的地方就越是危險。饒是燕開庭再膽大,也不敢貿然進去。 心念一轉,燕開庭向后退了幾步,然后手上發力,便一拳打向洞窟。這一拳燕開庭并沒有用多少力氣,只引得洞窟內一陣震動,掉下一些冰棱在洞內砰砰作響,燕開庭躲在一邊稍等片刻,看看那洞內會不會有什么異樣的反應。 果然,沉靜片刻之后,燕開庭突然感受到一陣強大的氣息從洞窟內傳來,燕開庭伏低身子,躲在一個小冰丘后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緊緊盯住洞口。 接著,一聲野獸的怒吼從洞內傳來,燕開庭心下一驚,隨即又是一喜。比起人來,野獸這種物種,實在要好對付的多。燕開庭站起身子來,又朝著那洞窟又是一拳,一拳剛出,只聽得轟的一聲,迎著燕開庭的凜凜拳意,一只長著森寒獠牙的巨虎就出現在燕開庭的面前。 這只巨虎白底黑紋,身形巨大,就是雪夢驥那公牛般大小的個頭在它眼里都只能算是小貓小狗,從洞口里跳出來時,就連燕開庭也嚇了一大跳,那只巨虎足有三個燕開庭那么高,站在他面前,猶如一座小山。巨虎雙眼泛著幽幽藍光,四處一望,凌厲的目光就落在了燕開庭身上! 燕開庭也是不懼,心想再大也只不過是只野獸罷了,手上泰初錘乍現,縱身飛去,一團水缸般大小的雷火就朝著巨虎轟去! 那巨虎雖然身形龐大,但動作也是十分靈活,伸出巨大的虎爪便一把將雷火拍開,只是他未曾想到那雷火殺傷力竟是如此之強,頓時肉掌便是一片漆黑,巨虎吃痛,嗷的一聲就縮回爪子,舔舐著傷口。放下爪子,看向燕開庭的眼神之中就全是忌憚與憎恨,嗷嗚一聲,露出嘴里的獠牙,就欲將燕開庭一口吃掉。 燕開庭哪會呆站在地上給它這個機會,又是高高一躍,抓住巨虎頭上的一撮毛,就順勢跳到了巨虎的腦袋上站定。 “哼!小爺沒時間陪你玩兒!”說完,燕開庭便緊抓著巨虎的虎毛,對著巨虎的腦袋就是一陣猛砸,巨虎吃痛,拼命甩著腦袋,想把燕開庭給甩下來。燕開庭冷笑一聲,一飛上天,一團雷火便又直直對著巨虎轟出。 嗷嗚一聲,巨虎仰天長嘯,便重重倒在了地面上。隨后,巨虎龐大的身型居然開始漸漸縮小,在燕開庭震驚的眼神中,巨虎縮到了一只約有普通家貓一般地大小。 那這樣看起來,竟是跟一只貓也沒有什么區別。 “喵嗚”巨虎,不,花貓躺在地上幾個翻滾,又站了起來,在燕開庭不可思議的眼神之下,竟開始蹭著燕開庭喵嗚喵嗚地叫,顯然是要認燕開庭當主人。 “喂,我說。”燕開庭蹲下身來,拎起那只小花貓,“你要不要這么耍賴皮?!” “喵嗚”小花貓盯著燕開庭,圓滾滾的眼睛里竟然露出期待的溫柔神采。 “賣萌在我這兒可不起作用。”燕開庭將花貓放在地上,轉身就走,可是還未走幾步,他滿臉無奈地停了下來。 “貓不都是很高冷的嗎?怎么還有你這樣的?” 轉過頭,燕開庭望著已經蹲在自己肩膀上的花貓,“喵嗚”花貓輕輕叫了一聲,還伸出滿是倒刺的舌頭舔了舔燕開庭的耳朵,似是在說:“我不管我就黏上你了。” 燕開庭微嘆一聲,伸出手來拍了拍花貓的腦袋,便道:“也好,一人也是無趣,接下來的探索,你便陪我走一走吧!” 說著,燕開庭朝著一個視野中最大的洞窟走去,只是一邊走燕開庭一邊在心中默念,拜托里面不要再是一只大貓了!!不不不,任何動物都不行! 此時,秘境的另一邊,沈伯嚴剛從幻境里走出來,手中的寶貝光暈流轉,沈伯嚴輕笑一聲,將手中法器放回到芥子袋中,然后就朝著東南方向走去。 洛長蘇一行人剛從吞噬之林出來,就遇見了另一些探索者。那些探索者都是上師境,出自一些小門小派,一些還是散修,聚在一起結伴而行,看著洛長蘇三人一副狼狽模樣,心想這幾人身上定是有些寶貝,于是便起了歹心,在一處山谷之中,將三人包圍。 洛長蘇心下也是無語,即使自己三人的衣服再是破爛,但是手中長劍已經彰顯著小有門弟子身份,難道這些人還看不出來么? 崔胤盯著一名貌似是老大的人物,問道:“來者何人?竟敢劫掠我小有門核心弟子?!” 為首的大漢冷笑一聲,道:“得了吧!進來了秘境什么弟子都一樣!哼,再是小有門,我倒要看看三對六,你們打出個什么結果來!” 說完,六人便朝著洛長蘇三人奔來,果真各個都是上師境,洛長蘇再是倨傲,面對著對方將近一倍的人數,面色也是陰沉如水。一陣纏戰過后,三人都是氣喘吁吁,對方還剩下四個人。 如此苦斗下去,就算勝出也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局。洛長蘇此行的目的是東南方向的冰原,他可不想還未走到那個地方在路上就被人給坑死。 思緒至此,戰斗又是一觸即發,洛長蘇也顧不得這么多,眼前最重要的還是得把這些麻煩給解決掉。并且,崔胤和章若云也不是一般人物,若是跟著自己來到秘境有個什么閃失,向門里也不好交代。又是一陣猛烈的攻擊,眼見自己和自己的兩個師弟已經身上帶傷,洛長蘇不禁開始著急。 就在此時,一陣悠揚的琴音緩緩飄來,洛長蘇三人聽后只覺得精神一振,而對方死人,卻明顯腳步不穩,行動就滯緩了下來。三人趕忙抓住機會,瞬間就將這四人斬殺,洛長蘇深深喘了口氣,才循聲望去。 只見那白衣少年猶如神祇一般漂浮在空中,雙手撫琴,低著眉眼,淡淡地望向二人。 “冶天工坊,韓鳳來!”洛長蘇喃喃道,隨即遙遙向著白衣少年拱手行了一禮。 遠方上空的韓鳳來一把將琴收起,站起身來立定于空中,面帶微笑地向著洛長蘇微微頷首,隨即身形一閃,便消失在空中。 望著韓鳳來消失的方向,洛長蘇微微皺眉。他與韓鳳來的關系不能說是一般,甚至是很不好,在此之前自己為多寶閣謀劃吞并燕開庭的天工開物一事,冶天工坊在背后其實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作為少東家的韓鳳來,不可能不知情。 “哼!”洛長蘇冷哼一聲,他現在也不想再想這么多,這一次的秘境實在是太過艱險,想太多擾亂心神,反而讓他無法集中精力。隨后,三人便朝著東南方向奔去。 此時在冰原中,一人一貓已經站在了那巨大洞窟面前,那洞窟遠看就很大,近看就更是讓人驚訝,巨大的洞口冒著森森寒氣,一股莫名的壓迫感朝著燕開庭襲來,黑乎乎的一片之中,燕開庭看不見任何東西。 “喂,里面不會有和你一樣的東西吧?!”燕開庭拍了拍小花貓的腦袋,“喵嗚”小花貓叫了一聲,蹭著燕開庭的脖頸。 燕開庭深吸一口氣,便朝里面走去,還未走幾步,眼前便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了。燕開庭從芥子袋里摸索一番,便拿出那顆夜明珠來。 夜明珠亮起的剎那,整個洞窟都泛起流光溢彩的光芒,整個洞窟都是由千年寒冰自然形成,在冰面的反射之下,燕開庭仿若置身于一個彩色世界,視野一片通明,“喵嗚”小花貓叫了一聲,便跳下燕開庭的肩膀,去追逐冰面上流轉的光芒,伸著小爪子,在洞壁上不斷地刨著。 燕開庭輕喚了一聲,“走了。”那小花貓便一躍跳上燕開庭的肩膀,一人一貓,便朝著洞窟深處走去。 越走洞窟就是越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這洞窟通道便變得也差不多只有兩人多高了,燕開庭伸出夜明珠照亮前方的路,放出自己的神識,無論是在視野還是在感知當中,燕開庭都覺得前方空無一物,并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難道白跑一趟了?”燕開庭心想也是,這洞窟雖然看起來大,但也是普通的很,一路走來除了森森寒氣,燕開庭是什么也沒感受到,一點危險也沒遇到,越是這樣,燕開庭就覺得自己肯定找錯地方了。 在尚元憫所給的資料中,指明了此處有價值連城的寶貝,雖然說不上是什么,但是尚元憫一再強調,此次門內交付給二人的最重要的任務,便是將那寶貝取來,帶回小有門。 燕開庭既然已經來到了冰原,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那寶貝,既然走錯路了,那么換條路走便是。思緒至此,燕開庭便轉身就走。 只是剛剛邁出步子,自己的另一只腳上好似拴上了一塊巨石,怎么也抬不起來,回頭一看,只見那小花貓咬著自己的褲腿,拼命將自己往里面扯著。 燕開庭微微皺眉,難不成這里面還真的有什么而自己卻感受不到?不對啊,自己的神識雖然不算頂尖,但感知法器的靈敏程度還是非常之高的。 “喵嗚!”小花貓突然就飛了起來,咬住燕開庭的衣袖,就將他往里面脫去。 “喂!那里面真的有什么嗎?你可千萬不要坑我?!”燕開庭也是欲哭無淚,心下還在擔心萬一在蹦出一只巨獸該怎么辦? 小花貓力道之大,竟然還可以跟燕開庭相抗衡幾分,也難怪,它本身就比燕開庭不知要大上多少倍。燕開庭在他的帶領之下竟一路小跑了起來,不知不覺洞窟越來越小,燕開庭還得稍稍低頭才能順利通行。 “好了好了,慢點慢點。”燕開庭順勢將小花貓往面前一帶,便將其抱在懷中。行到此時,燕開庭雖然還未能感受到有什么氣息,但是直覺告訴他前方一定存在著什么,或許就是尚元憫所說的寶物。 燕開庭頭越來越低,到了最后竟是要彎下腰來,終于,在視野中出現一個半人多大的洞口來。燕開庭長舒一口氣,心下便知自己應該已經是走到頭了。 出了洞口,出現在燕開庭面前的就是一個地下大廳,這個大廳也不算很大,約莫有燕開庭的蕭庭院一般大小,四周全是光潔的冰壁,倒映著燕開庭手中夜明珠的光芒。唯一引起燕開庭注意的就是大廳中央矗立著一根約有半人多高,中間細兩邊粗的冰柱,柱面之上,放著一個冰盒。 燕開庭心下一喜,抱著小花貓就猛地親了一口,看來,自己還真是找對地方了!燕開庭喜滋滋地就朝中央冰柱走去,只是小花貓卻停在原地一個勁兒喵嗚喵嗚地叫著,燕開庭雖有些疑惑,但是還是想著先拿走寶貝再說。 盯著那冰盒,燕開庭兩眼就放起光來,真的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興奮地搓著雙手,燕開庭便走到了冰柱旁邊,伸出手,正要取下那冰盒。 突然,一股寒意從背后猛的升起,不是那對寒冷空氣的一種反應,而是實實在在對危險的一種本能的恐懼! “啊!”燕開庭轉過身來,伸出手中的夜明珠,前方頓時一亮,只是出乎意料,前方什么都沒有。燕開庭的心臟蹦蹦直跳,快要跳到嗓子眼了,突然,那危險的氣息又在側方升起。 燕開庭強忍著不知道為什么,心中莫名其妙難以平靜的緊張情緒,一個縱躍,就跳在了大廳的邊緣,遠離了那根冰柱。幾乎是在落地的那一剎那,那種危險的感覺陡然消失! “喵嗚”小花貓叫喚了一聲,望著燕開庭,好似在搖頭一般。 整個大廳在夜明珠的照耀之下比白晝還要亮上幾分,根本就不見任何異物的存在,但是方才那種危險的感覺卻是如此分明,根本不像是假的。自己好像就被恐懼所支配了一般,渾身汗毛倒豎,根本無暇去那那冰盒。 仔細觀察了一番,燕開庭決定再次試上一試,于是又緩緩移動到了冰柱那邊,果然,就在燕開庭將要抬手去觸碰那冰盒時,危險的感覺陡然從背后升起,燕開庭只覺得自己已經被恐懼完全支配,恨不得趕忙逃離此地。 燕開庭向來自詡膽子大,從小到大除了夏平生誰人也沒怕過,以往就算有過害怕時刻也從來都會被自己的意志戰勝,但是在此處,燕開庭只覺得自己的意志好似一支象蹄之下的螞蟻,被狠狠地碾壓成一灘肉醬,根本不能反抗。堅持了片刻,燕開庭只覺得渾身疲累,那是來自精神磨損上的疲累,于是一個縱躍,又跳到了邊緣之處。 大喘幾口氣來,燕開庭望向那冰柱之上的冰盒,眼神復雜起來。似乎,自己只要一想要觸碰這冰盒就會被危險感覺所包圍,那么是否就能推測,這個冰盒本身就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東西呢? 冰盒之內的東西也被冰盒之外的花紋所扭曲,根本就看不出來是個什么樣的物什,只看見其中光芒扭轉,透著藍光,但是具體形狀大小,燕開庭卻是看不明白。 要不要再試上一試?燕開庭如此想著,就見一旁的花貓“喵嗚”了一聲,就跳上洞窟的入口,向返程走去。 “喂?!你不是要跟著我嗎?怎么說走就走!”燕開庭也是無語,走向洞窟朝里面張望著。 只見那花貓轉過身來,眼神耷拉著望了一眼燕開庭,似是緩緩搖了搖頭,好像在說“你不行啊”,就慢慢往前走去。 自己被一只貓給鄙視了?燕開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重重地哼了一聲,小孩子心性便出來了。只見他將右手一把伸進洞窟內,輕輕一躍,就抓住了還未走遠的花貓的尾巴,“喵嗚!”燕開庭就這樣有把花貓給扯了出來。 “哼!你這壞貓,明明是你將我帶到這里來的,我猜你肯定也很想要那東西吧!那你便代我去拿好了!” 說著,便在一聲凄厲的貓叫之中,將花貓扔向了那大廳內的圓柱上。 “喵!!”那花貓四肢張開,渾身毛都豎了起來,眼見自己就要掉在冰河之上,花貓四肢一陣撲騰,砰地一聲,便直直摔在了冰盒上。 “哈哈哈!”燕開庭看著花貓的狼狽模樣一陣捧腹大笑,但是笑著笑著臉色就嚴肅了起來。只見花貓一動不動,整個身子都癱軟在了盒子上,尾巴和四肢都無力地垂下,就像是死了一般。 燕開庭微微皺眉,他本來只是想給這小東西一個教訓,卻無心奪它性命,燕開庭越想便覺得自己不該,就一個箭步沖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抱起花貓準備退回到邊緣,只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在他抱起花貓的那一剎那,花貓圓眼猛地一睜,露出狡黠的光芒,四個爪子已經深深嵌進了冰盒之內,燕開庭竟是連貓帶盒一起抱了出來! “這!”燕開庭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這時,整個大廳就開始晃動起來,不斷有冰棱掉下,看來冰盒脫離原位已經影響到了整個大廳,大廳就快要崩塌了! 燕開庭顧不得這么多,他才不想被埋在一堆冰渣里,于是想也不想,連貓帶盒全抱在懷里,跳進了洞窟之中,就拼命往外邊跑去! 一邊跑,后方一邊坍塌,燕開庭都快要跑到自己速度的極限,剛剛跑出洞窟,轟轟隆隆的巨大聲響便傳到耳邊,轉眼一看,這巨大的洞窟就這樣坍塌成一片。 長出一口氣,燕開庭心想,總算是逃過了這一劫。此時,懷中的貓兒抱著冰盒,正眨巴著大眼睛望著燕開庭,燕開庭伸出一只手來,道:“給我。” “喵嗚!”花貓叫喚一聲,懷中冰盒又抱得更緊了一些。 燕開庭冷笑一聲,道:“跟你做個交易,把這個東西給我,我就讓你一直跟著我,在某種程度上,咱們便共有這個東西....反正,你又打不過我...” 花貓眼珠子一轉,雙手就漸漸松了下來,燕開庭頓時喜笑顏開,一把將冰盒奪了過來,然后將花貓放在地方,摸了一摸它的腦袋,道:“對,這才乖嘛。” 說著,燕開庭也坐了下來,緩緩打開了那個冰盒。花貓也跳上了燕開庭的肩膀,一人一貓,就這樣屏息緊緊盯著手中的冰盒。 緩緩打開,一個鵝卵石一般形狀,水晶一般透明的藍色晶體,出現在他們眼前。 “這是?”燕開庭左看右看,怎么感覺都像是一塊發著光的透明石頭,而小花貓卻是跳進了那冰盒之中,對著那石頭就是一頓猛蹭。 “哎哎哎!”燕開庭一把將花貓提起來,道:“這可是我小有門欽點的寶物!你可別給我弄壞了!”說著,燕開庭將盒子一關,便收入到儲物戒里。 站起身來,燕開庭環顧四周,既然拿到了寶物,那么此時他就只面臨著一個問題,那就是該怎么出去? 燕開庭一邊走著一邊四處觀察,發現這冰原好似一望無際,就跟沼澤之源一般,似是沒有盡頭,但總歸不可能沒有辦法出去吧?燕開庭越想越是害怕,他才不要孤獨地和一只貓生活在這冰天雪地里。 走著走著,燕開庭肚子一陣咕嚕叫,在這無日午夜的世界里,燕開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吃過東西了環顧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要說連棵樹都沒有,燕開庭嘆了一口氣,眼神不自覺地就飄向了肩上的小花貓。 “喵嗚!”小花貓似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一般,噌的一聲就從他肩上飛了下去,弓著背,毛發直豎。 “哼!既然這么害怕我,干嘛還要一心想要跟著我!”燕開庭沒好氣的道,明明自己將它暴打了一頓,它還死皮賴臉地跟著自己。燕開庭還不是看在剛剛它機智地將冰盒給帶了出來,表現的極為聰明,沒準兒以后還有用武之處的份兒上,才答應把它帶著。 一人一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頓時,原本平靜的冰原之上刮起一陣大風來,風力裹雜著冰渣子吹得人臉生疼,燕開庭擔心自己一副絕世面容,趕忙鉆進一個半人多高的洞窟里,抱著貓兒,靜靜地等待狂風過去。 坐了一會,燕開庭只覺得氣溫越來越低,一陣一陣的寒意想自己襲來,也不知道是這狂風降低了溫度,還是從洞窟里冒出的寒意,燕開庭抱著貓兒,經哆哆嗦嗦地顫抖起來,一邊往手心哈氣,饒是以燕開庭火屬性有體內之火加持,燕開庭都覺得這徹骨的寒意真是難捱。 為了找到這寒意的來源,燕開庭將手伸出洞窟外,瞬間掌心就被冰渣子切除了幾條口子來,卻在極低溫的環境下連血都流不出來,看來,果真是外部環境太過于寒冷。這樣想著,燕開庭就抱著貓兒,弓著身子向洞窟里面走去。 果然,越走那種寒意就越是減弱幾分,直到完全聽不見外面呼嘯的風聲之后,燕開庭才重新坐下,一片黑暗之中,就只剩小花貓那白色底貓閃耀著銀白顏色,燕開庭掏出夜明珠,頓時洞窟內又明亮了起來。 看來貓兒方才也是凍壞了,明明十分有活力的它此時在燕開庭懷里蜷縮一團,進入了香甜的睡夢之中,隨著感受到了暖意,一陣倦意也像燕開庭襲來。雖然他的意識告訴自己千萬不可睡著,但是他的眼皮卻又仿佛被拴上了兩塊巨石一般,不受控制地就睡了過去.... 當沈伯嚴站在那一望無際的沼澤之源前,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凝重,在他的感知當中,冰原分明就在這個方向,但是如此浩浩蕩蕩的草原之中,哪里有冰原的影子。 在沼澤之源上,就連飛行也很困難,一不小心就會栽在那強大的引力之上,自古以來,有不少自視甚高的探索者在沼澤之源上飛行,都沒落得個好下場。 就在沈伯嚴猶豫著要不要踏上這片死亡草原時,在他身后的林間傳來一聲簌簌響聲,沈伯嚴心念一轉,就化作一道飛影,躲在了一從灌木后面。 出現在沈伯嚴面前的,竟是匆匆趕來的洛長蘇,崔胤,章若云三人。 “師兄,這時怎么回事?明明就在這個方向的?” 洛長蘇也是費解,按照自己得來的資料,應是在這個方位沒有錯。只是面對著如此浩蕩的一片草原,洛長蘇也是跟前面幾位一般,摸不著方向。 沉吟片刻,洛長蘇轉身對他兩位師弟說道:“不管在不在這邊,我們總得去看看才是。你們若是想好了,我們就先到這草原上查看查看,不過注意,草原比森林還要兇險!” 暗處的沈伯嚴聽了這席話,冷笑一聲,看來他們還未感應到這是一片沼澤之源。 “哼,有好戲看了。” 只見洛長蘇帶著崔胤和章若云踏上那草原的一剎那,整個人的臉色都垮了下來,緩緩轉身,望著同樣是一副驚恐面容的兩人說道:“我們,好像是走到了沼澤之源了。” 其余兩人怎么會不知道是沼澤之源,但是既然踏上了,也都是沒有退回來的余地。既然冰原就在這個方位,那么便怎樣都不能放棄。 “師兄!我們走吧,大不了死在這個地方!”崔胤道:“反正拿不到那個寶貝,回去在三長老那里也是交代不了,還不如放手搏一搏!” 章若云也是點頭,三長老的手段,大家都是有目共睹。既然他們得了長老的資料,卻完成不了任務,那么接下來一段日子里,想必三人也是不好過。 洛長蘇則更不是畏難之輩,當即就點了點頭,說:“好,那我就在前面先行探路,你二人緊緊跟著,一旦有人踩錯了步子,另外兩人就要趕快施以援手!” 兩人齊聲道了聲好,便向前一步一步走去。 這一切,看在沈伯嚴的眼里,他只覺得好笑。以他多次進入秘境的經驗,雖然沼澤之源并不是最危險的環境,但也是危險之中的佼佼者了,尤其規模還是如此之大,就更加沒有勝算了。 沈伯嚴心念一轉,就從芥子袋里掏出一片好似羽毛一般的東西,沈伯嚴看向走在最后方的章若云,然后對著那枚小小羽毛法器吹了一下,道了聲“去!”,只見那片羽毛緩緩飄向章若云,然后貼在了章若云的背上。 而章若云,卻是毫無察覺,眼睛緊緊盯著地面,踩著前人的腳步,向前走著。 眼見著那片羽毛牢牢地附在了章若云的背上,沈伯嚴重新走回林中,找了一塊僻靜之地,升起結界,便端坐其中打起坐來。 在上一個幻境當中,饒是以沈伯嚴,也是消耗不少。為了能夠在冰原中順利完成門內的任務,他也得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冰原上的風依舊呼呼作響,不但沒有減弱,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洞窟之內,燕開庭吸了吸鼻子,已經身處于睡夢之中。只是他似乎睡得不那么舒服,總覺得耳邊嗚嗚作響,甚是叨擾,他換了一個姿勢,卻只覺得這聲音越來越大,不情不愿的睜開眼睛,燕開庭頓時就是一陣怪叫。 “哇!”燕開庭猛地站起,腦袋砰地一聲撞在了洞頂,撞得他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在他眼前的黑暗之中,現出兩只紫色的巨眼,紫色的幽光攝人心魄,碩大的鱗片反射著夜明珠的炫彩光芒,一張微閉著的嘴里吐出長長的信子,赫然是一條巨型蟒蛇! 而在燕開庭和蟒蛇中間,小花貓變身到正常虎豹大小,正好能夠在這半人多高的洞窟里站立起身子,望著那條巨蟒,它弓起背,張著嘴露出獠牙,發出嗚嗚的聲音,將燕開庭擋在身后。 難不成,剛剛一直是它在保護自己? 看到燕開庭醒來后,它緩緩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燕開庭,隨即又直面著那條巨蟒,發嗚嗚嗚聲響一副想要進攻的模樣。 燕開庭緩過神來,輕輕拍了拍它,道了聲:“讓我來!” 在如此狹小的環境里,小花貓變成的猛虎可以說是占據了整個通道,讓燕開庭要制服那條巨蟒都有點無處下手。小花貓轉過身來嗷嗚了一聲,似是明白了燕開庭的想法,身形逐漸就縮小到原先花貓大小,退到了燕開庭身后。 這時,眼前巨蟒又前進了幾分,這條巨蟒身型巨大,足有臉盆一般粗,吐著長長的信子,一雙紫色眼睛緊緊盯著燕開庭,恨不得一口就將他給吞了下去。 “哼!來的正是時候!” 燕開庭向來不懼怕這種兇獸,即使佝僂著身子不好施展,但對付這條看似有些傻傻的大蛇還是綽綽有余的。燕開庭半跪在地,心念一轉,便一拳轟出,這可不是普通的一拳,攜帶著燕開庭體內之火,拳意之中竟帶著絲絲火焰,就像巨蛇飛去。 如此高溫一拳,直直轟在巨蛇的腦袋上,頓時巨蛇發出一聲凄厲的叫喊,就往后縮去。燕開庭哪會失去這個機會,迅速地跟上前去,在芥子袋里摸出一個銀鉤法器來,大喊一聲“去!”,那銀鉤就直直飛向倉皇躲避的巨蛇,生生嵌進了它的肉里! 燕開庭見銀鉤已然拉緊,便手上發力,想要將這巨蛇給扯回來,卻不想冰面沒有借力之處,自己卻被那巨蟒給拖進了洞窟深處! 洞窟深處竟然空間變得大了起來,足有一人多高的空間已然容許燕開庭站起身來,燕開庭迅速站定,右腳猛地在冰面上一踏,踏出一個小坑來,這一下,燕開庭有了借力之處,便扯著銀鉤與那條巨蟒角力起來! 饒是以燕開庭天生神力,將那條巨蟒給扯回來也費了不小的勁兒,待到時機正好時,燕開庭一手扯著銀鉤,一手手中現出泰初錘,便對著那無法逃避的巨蛇一錘轟去!頓時一團雷火繚繞著蛇身一陣劈啪作響,不到一會兒,燕開庭手中的銀鉤便松了下來,看來那條巨蛇已經沒了生氣。 佰度搜索噺八壹中文網м.無廣告詞 章一二三 就此了結     “喵嗚~”一直跟在后面的小花貓一聲歡呼,便朝著巨蟒的尸體跑去!     燕開庭捂著餓急了的肚子趕忙走上前,檢視這條巨蛇,滿意的點了點頭,道:“不錯,肌肉線條分明,吃起來一定很美味!哈哈!”     于是一人一貓,便坐在這巨蛇邊開心地享用起來,燕開庭割下一塊蛇肉,烤熟了再吃,而花貓卻是野獸習性,喜愛生食,不到片刻,這條巨蟒竟是被二人吃的七七八八,燕開庭已經吃到撐,而花貓卻還在啃食著,直到巨蛇變成一副骨架。     燕開庭戳了戳花貓的肚子,道:“你個小家伙,也太能吃了吧,也不怕把肚子撐爆!”     “喵嗚!”花貓叫了一聲,好似在說自己本來就不小,然后蹭了蹭燕開庭,鉆進了他的懷里。     “真拿你沒辦法。”燕開庭怎么想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養起貓來,但一想到剛剛小花貓在他熟睡時保護了他,他便摸著花貓的腦袋,自己也用臉頰蹭了蹭它。     真柔軟吶,燕開庭抱著小花貓站起身來,只見外面依舊是狂風呼呼作響,心下思索片刻,便朝著洞窟里面走去。     既然巨蟒是從里面出來的,說明這里面是通的,反正外邊兒也是出不去,坐著也是無事,還不如走到里邊探索一番,沒準還有什么新發現。     這個洞窟不同于前一個越走越小,反而是越往里面空間是越大,走得也讓人越來越舒服,方才那巨蟒已經被燕開庭解決掉了,里面應該也不會有什么危險,燕開庭便閑庭信步地走著,時不時還逗一逗花貓玩玩。     只是越往里面走,燕開庭心下還是會有不安,想著外邊的狂風什么時候能夠停下,自己也好出去尋找出去的辦法,找到付明軒。     想到這里,燕開庭微微嘆氣,便坐下身子來,靠在洞壁上,眼神怔怔地看向前方,“也不知道明軒怎么樣了...”     夜明珠的光芒下,洞內恍若白晝,冰雪世界之下,是如此單調,燕開庭望了望四周,除了冰還是冰,心下正嘆了口氣,突然眼睛一亮,好似發現了什么一般!     站起身來,燕開庭走向一處洞壁面前,伸出右手摸了摸那冰面,竟是有規律的凹凸不平,好似是被雕刻了什么一般,但是這個冰原上除了野獸燕開庭是一個人都沒見著,怎么會有這種雕刻的痕跡?     燕開庭調整了一下夜明珠的光芒,借助陰影想要看看那洞壁之上到底雕刻了些什么,這一看,燕開庭便是一驚,只見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道生萬物。”     竟然是人類的文字!燕開庭思索片刻,然后一個大膽的想法便出現在腦海里,難道,青華君曾經也來過這里?!     如此想著,燕開庭更加細細地觀察周圍的洞壁來。     果然,里面還有幾處洞壁上也刻著些文字,都是關于修道方面的詞語,有一些稍有難度的就是燕開庭也讀不懂,順著這些文字慢慢摸索下去,燕開庭不知不覺就已經走到了洞窟深處。     洞窟深處,空間變得更加空曠起來,就像是先前那個洞窟的大廳一般,只不過要更小一些,燕開庭走到這個地下大廳,果然,這里曾經有人居住過的痕跡。     明明是一個簡單的地下洞穴,但是在左側方卻人為地鑿出來一塊打坐圓座,更讓人驚訝的是,圓座上竟然還鋪著一層蒲團。燕開庭剛走過去,就感受到了一絲劍意,和在石堡群中感受到的劍意竟是完全相同,看來這里就是青華君曾經修煉過的地方。     只是青華君為什么要跑到這個冰天雪地的洞窟里來修煉呢?還專門在這里鑿出了個圓座來,燕開庭仔細觀察著這圓座,除了是在冰上鑿成,與一般的圓座也沒什么不同,上面的蒲團應該是青華君從外界帶過來的,看來此處定是大有玄機,否則青華君也不會費這么大勁到這種荒僻地方來修煉。     燕開庭舉起夜明珠四下望去,就只見這大廳之內的墻壁上竟是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燕開庭調整著光線角度,慢慢閱讀起來。     這是青華君作為真人在此處修煉時刻下的一些悟道之感還有一些功法等,以燕開庭目前的境界,就只能單單看懂字面上的意思,對其深層次的寓意還不甚明了,對于一個修道者來說,若是看到了君位大能寫下的道法并且將其領會化為己用,就相當于是獲得了君位大能的傳承,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幸事!     燕開庭何嘗不明白這一點,此刻的他激動地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只是這些道法是在太過于高深,以燕開庭目前的道行實在是難以在短時間內消化,燕開庭就在想著,該怎么把這些道法給帶出去。     道法是刻在洞穴深處的寒冰之上,燕開庭不可能把偌大個洞穴給全部帶走,眼下手中又無紙筆,沒辦法抄寫下來,燕開庭急的是一陣抓耳撓腮,不知道該怎么樣才好。     要不,就在這里開始長時間的修煉??燕開庭心念一轉,那得多長時間啊?!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燕開庭從來沒有恨過自己為什么這么笨!     思索片刻,燕開庭還是決定先在此處修煉一番,能吸收多少吸收多少,他看向了一邊的蒲團,便在心里對著青華君說了好幾聲多謝之后,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盤腿坐好后,燕開庭放開自己的全部神識來代替自己的肉眼,一點一點閱讀著墻壁上的道法,隨后靜靜入定。     讓燕開庭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在此處入定極快,狀態極為穩定,自己體內的真氣緩緩流轉著,細細咀嚼著那些道法,道法的奧義慢慢在體內拆解開來,化做一點點精意融進真氣與血液之中,然后流淌到身體的每一處。這種速度已經大大超過了燕開庭的預期,自己仿佛是開了竅一般,如饑似渴地吸吮著洞壁上的道法,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燕開庭才緩緩睜開眼來。     長舒一口氣之后,燕開庭渾身真氣濃郁,悟道的心性又提高了一個更高的層次,但是隨即燕開庭又是一驚,自己領悟過的道法,竟然在洞壁上消失了?!     望著那半面光潔的洞壁,燕開庭一時半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個什么原理?燕開庭思索不得,于是又再次入定,領悟了一小段道法,再次睜開眼,果真,那段道法就從洞壁上消失了!     思索片刻,燕開庭心想也是,青華君將自己領悟的道法功法都刻在這里,若是后人發現之后趨之如騖地都過來領悟,那還不得引發一場大規模的戰斗?運用如此方法,既可以保得傳承,又可以規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燕開庭也不禁佩服青華君考慮的還真是周到。     再者,燕開庭也發現這處洞窟的確有巧妙之處,看似簡單毫無特點的地方,卻能夠激發起人的修道領悟能力,連燕開庭都被自己迅速增長的領悟能力所驚訝,換在平時,這一墻密密麻麻的道法功法,燕開庭怎么著也得花上個一年半載才能盡數吞下去,沒想到在這里居然只用了這么點時間!看來青華君遠赴此地修煉也并不是沒有道理的。     望向一邊,花貓兒已經在圓座邊縮成一團,進入了夢鄉,燕開庭心下稍安,便繼續修行,還有大半面文字等待著自己去領悟呢。     燕開庭繼續做好,調整好自己的呼吸之后又入了定,這一次是將更長,即使是在沒有日夜交替的情況下,燕開庭心中也知,恐怕只一次是自己有史以來最長時間的一次入定。     而在沼澤之源上,洛長蘇一行人仍然艱難地向前走著。     作為小有門的核心弟子,洛長蘇在修行上較付明軒也只差了一線左右。他極為細心,一個腳步一個腳步地慢慢向前移動著,身后跟著的兩人也是雙眼緊緊盯著地面,不敢有一絲放松。     但是百密也總有一疏的時候,跟在后方的章若云突然腳下一軟,臉色就沉了下來。     “師兄,我好像踩到.....”話還沒說完,就在洛長蘇和崔胤轉過頭的那一剎那,就只見嗖的一聲,章若云整個人都被快速地吸入沼澤之中,瞬間消失無影。     洛長蘇和崔胤是連拉他一把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眼前。頓時兩人心下就慌了,章若云是小有門有頭有臉的核心弟子,雖然實力比不過付明軒和洛長蘇幾人,但是在門內與多位長老沾親帶故的,是以根基深厚,洛長蘇才一直將其帶在身邊,可這人說沒就沒了,洛長蘇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的這名師弟悲傷,就在想著該如何向門內的長老們交代了.....     “師兄...這怎么辦?!若云他...”崔胤自小與章若云一同長大,此時他怔怔地盯著那團將章若云吸入的沼澤,一時之間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洛長蘇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崔胤,憋了半天,才緩緩吐出一句:“看來,這是若云的命數了....“     崔胤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股悲傷的情緒瞬間就席卷了他,他猛地沖上前去想要撥開泥團看看章若云是否還在里面,卻被洛長蘇一把給拉了回來,     “你不要命了!”洛長蘇吼道,已經失去了章若云,若是將崔胤也給弄丟了,那自己還真的無法跟門內交代了!     崔胤喊道:“不應該!不應該!就算是被吸入,哪里會有這么快的,連拉他一把的時間都沒有!”     崔胤也不是沒有見過沼澤之源,也曾親眼見到過有人落入沼澤之后被緩緩吞入的,哪里會像是剛剛章若云一樣,分明是在沼澤之下有一股力量將他抓住,生生扯了進去!     不用崔胤說,洛長蘇也感到了不對勁,可是沼澤之下誰又能冒險一試呢?萬一這個沼澤就是那樣特殊,那豈不是自己跑去送死?!     洛長蘇嘆一口氣道,拍了拍崔胤的肩,道:“還是別想這么多了,我們先往前走吧,若云,自有他的命數...”     崔胤抹了一把眼淚,長嘆一聲,便跟著洛長蘇,繼續往前走著。這是這沼澤之源一望無際,好似沒有邊緣,他們得走到什么時候呢?又有多大的勝算,能夠不像章若云那般,落入沼澤之中呢?     此時,在林中入定的沈伯嚴眼睛驀地睜開,一絲笑容便出現在嘴角。     “原來如此。”沈伯嚴輕聲道,緩緩站起身來,面向沼澤之源走了過去。     站在沼澤之源的邊緣,沈伯嚴四下觀察了一番,就朝著一處沼澤走去,然后一腳踏入那淤泥之中,轉眼間,便消失在了草原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燕開庭才緩緩睜開眼來,長舒一口氣后,只見四周洞壁已經完全光潔,自己已是將青華君留下的道法功法悉數裝進了腦海之中,并且也領悟了絕大部分,只剩一些艱難晦澀的還需在日后繼續細細打磨。     放眼于自己體內,燕開庭只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通透,領悟能力提升到了一個更高的層次,在悟道上,已是大有長進。在青華君道法的加持之下,燕開庭離突破第三層“降”境又進了一步。并且,燕開庭還傳承到了青華君獨有的一套名為“抽絲剝繭”的功法。     這套功法主要是針對體內真氣分門別類的一套功法。比如說用劍時應當盡可能調動體內對劍意更為敏感的真氣和精意,出拳時則是調出可以使拳意更加兇猛的真氣加持在雙手上等等,而不是一鼓作氣悉數涌出,反而導致效果不好。     燕開庭今日才知道原來體內真氣還有這么一種分法,之前他還以為都是一樣的并沒有什么不同呢。在腦海里演練了一遍,燕開庭邊準備動手練上一練,于是他叫醒了身邊熟睡的花貓,叫它變到一個合適的大小,與自己對陣一番。     花貓睡醒之時,正是精神充足,最具戰斗力的時刻,燕開庭擺出格斗架勢,面對著足有兩人多高的花貓,一人一貓便開始對起陣來。燕開庭調動體內真氣,繅絲剝繭一般找到體內的那股最具有攻擊性也是最適合出拳的精氣,匯聚在拳上,為了不傷害到花貓,燕開庭只使出了半分力氣,轟的一聲,帶著一股強勁的氣流,凜凜拳意就向著花貓攻去。     出拳之快,拳意之猛,連燕開庭自己都是小小的一驚,拳意猶如滔滔浪潮向花貓攻去,速度之快讓花貓都避無可避,嗷嗚一聲,花貓就重重地摔在了墻壁之上,隨即縮回成原先的一只小貓來。     燕開庭已經是收了半分力氣,居然一拳就將花貓打飛出去,燕開庭心下愧疚之余,也暗喜起來。比之自己之前的一拳,按照青華君的功法轟出的一拳威力明顯要大得多!他趕忙走上前去將花貓抱在懷里檢視它有沒有受傷,還好花貓只是吃痛,并沒有受傷。但是此時花貓看他的眼神中就更多幾分忌憚,還有幾分....依賴?     燕開庭若是沒有看錯的話,明明自己剛剛把它打了出去,換作別的兇獸早就恨不得沖回來把自己給撕碎了,這花貓竟然表現出更依賴他的模樣,在他懷里使勁蹭,難道是越打越依賴?喂,你可是一只猛獸好嗎?要不要這么耍賴皮啊?!     抱著花貓,燕開庭轉身向著圓座深深鞠了一躬,到了聲:“感謝青華君指點。”于是就順著洞窟慢慢向外走去。     這么長時間了,外面的狂風應該停止了吧。燕開庭如是想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快找到付明軒。     砰地一聲,以為自己死了的章若云居然感到渾身一痛,就像狠狠摔在青石地上,這還沒完,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侵襲了他整個身體,難道,自己真的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嗎?     章若云如是想著,揉了揉摔痛的腦袋坐了起來。     可是,自己為什么還能感受到疼痛呢?這疼痛又是如此真實?張開眼睛望向四方,章若云心下一驚,這是哪里?為何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的寒冰世界??     難道....這是冰原?     章若云抬起頭望向天空,灰蒙蒙的一片,頓時,他心下明了,原來冰原,竟是在沼澤之源下面的!!     環顧四周,茫茫無際平坦的冰原之上豎著一個一個洞窟,就像是從地上長出來的巨口一般。章若云扶著自己摔痛的身子站了起來,發現自己竟是一點方位感都沒有。     此時,他的心情就如燕開庭一般,既懷著來到冰原的欣喜,又有著離開自己同伴的淡淡憂傷,他望了望天空,長嘆一聲,便朝著一個洞窟走去。     通過附著于章若云背上的那片羽毛法器,沈伯嚴早就知道了沼澤之下便是冰原這一秘辛,于是從容地降落在冰原之上,釋放自己的神識四周觀察一番,便向著其中一個自覺比較特殊的洞窟走去。     沒過多久,懷著絕望的心情,洛長蘇和崔胤也落到了冰原之上,震驚之中又有狂喜,二人便趕忙搜索起寶物和章若云的身影來。     洛長蘇所得到的資料之中也沒有具體說明寶物是什么,只知道是非常珍貴的存在,只存在于這個秘境的冰原之中,這無疑也加大了搜索難度,更何況,洛長蘇也不知付明軒和燕開庭是否也到了這里,如果到了的話,那他的行動就必須加快!     神識四放,洛長蘇就朝著一個洞窟走去,在這個洞窟里,他竟感受到了一絲生氣,雖然不能確定是何活物,但是總比什么都沒有的要好。     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洞窟剛好就是燕開庭躲避狂風的那個洞窟。     “師兄,這只有半人高,進去萬一遇到危險我們是避無可避啊!”崔胤在一旁提醒道。     洛長蘇皺眉,他也考慮到了這一點,但是直覺又告訴他,這里面定是有多不同,他轉過頭來,對著崔胤道:“你能夠感受到里面的氣息嗎?”     崔胤感知片刻,點了點頭,道:“非常濃郁的生命氣息,還有....死亡的氣息?”     崔胤就差說是烤肉的味道了,隨即,他也明白了洛長蘇的意思,于是兩人一前一后,就鉆進了洞窟中。     若是真有什么攔路蛇的話,也應該被先行進入的人給干掉了吧,若是沒有干掉,那么雙方定是有一方死亡,這在某種程度上,也能緩解兩人的壓力。     于是,在這條洞窟中,燕開庭抱著貓慢慢往外走著,洛長蘇帶著崔胤緩緩向里面探索著。     不久之后,洛長蘇就看到了那條被啃食的只剩一副骨架的巨蟒,轉過身來向崔胤說:“看來,攔路蛇還真被解決了。不過還是要小心,那人極有可能還在里面、”     崔胤點了點頭,兩人干脆熄滅了手中的照明法器,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畢竟,隱藏在黑暗中才是最安全的保全方法。     而燕開庭,卻是舉著夜明珠大大咧咧向前走著,但是走了片刻,便突然一停,收起了手中夜明珠,整個人貼上了洞壁。     在他越發敏銳的感知當中,已經有人向著自己悄悄潛來了。     燕開庭屏住呼吸,對著蹲在自己肩上的花貓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花貓好似聽懂了一般,不發出一聲聲響,還閉上了自己如同黑夜中的兩盞星辰一般透亮的眼睛。     雖然極其細微,但是燕開庭還是能夠感受到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看樣子,還不止一人,燕開庭不便放出自己的神識,擔心與他們的神識撞在一起,反倒泄露了自己的位置。     一邊,洛長蘇和崔胤悄然潛行著,走在前方的洛長蘇突然一停,抬起手來示意后方的崔胤,兩人便也緊貼在了一方洞壁之上。     這人已是在返程的途中,要不就是滿載而歸,要不就是一無所得。怎樣都有理由讓洛長蘇解決掉他,既然他隱匿了自己的方位,那么自己便先透露自己的位置,引對方先行出手。     如此想著,洛長蘇就放出自己的一律神識,一方面去打探對方位置,另一方面也將自己的方位暴露出來。     在洛長蘇的神識之下,對方是一個人。他心中一聲冷笑,放眼整個修道界,比他二人還要厲害的上師數量已是不多,何況自己二人身上還有多種小有門獨有的法器,勝算已是大半。正當他準備探測那人的方位時,果不其然,遇到合適與自己的碰撞到了一起。     戰斗一觸即發!     洛長蘇迅速抽出腰間長劍,就向那道神識的發起之地看過去,锃亮的劍光在黑暗中十分顯眼,燕開庭一個側身,在地上翻滾幾圈,堪堪避開了這幾道劍光!     小有門!     燕開庭站定之后,在自己面前升起一道結界,問道:“不只是小有門哪位師兄師姐,在下小有門燕蕭然,可千萬不要誤傷同門之人!”     洛長蘇和崔胤驀地一驚,隨即露出陰鷙的笑容。居然是燕開庭這小子,看來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就算燕開庭身上什么都么都沒有,將他解決掉也是解決心頭之患,大賺一筆。     洛長蘇也懶得回答,向背后崔胤使了個顏色,崔胤便飛速貼向另一側洞壁,又是幾道劍光飛出!     燕開庭心想自己已經報出自己的身份,為何還會遭到攻擊?于是一拳轟去那幾道劍光,自己往后退了幾分,向著劍光飛來的地方道:“既然不顧同門情誼,那就怪不得我了!”     燕開庭剛吸收了青華君的那套功法,正愁著沒有練手的地方,手上現出泰初錘,匯聚了幾股真氣便是一錘轟出!     雷火猶如明燈一樣照亮了整個洞窟,極速飛向崔胤的時候燕開庭看清了他的面容,當下心中就明了了,冷笑一聲。     砰地一聲,崔胤雖是擋住了雷火,但自己也是受了傷,沒想到燕開庭的雷火之勁已經到了如此兇猛的程度。     “哈哈哈!”燕開庭仰天長嘯一聲,拿出夜明珠來,將整個洞窟照得通亮,崔胤和洛長蘇已是藏無可藏,“原來是你們!我說呢,小有門除了你們好像也沒有什么別的敗類了?!”     洛長蘇冷哼一聲,道:“死到臨頭居然還這么嘴賤,沒有付寒州在你身邊你其實我二人敵手?”     燕開庭冷笑一聲,道:“是不是敵手也得打過再說,再說,既然明軒不在我身邊,我不還有它嗎?!”     說完,燕開庭將自己肩上的小貓拎到前方,放在二人面前。     洛長蘇和崔胤臉上一副“你他媽是在逗我?”的表情隨著小貓陡然變成一只雙眼泛著幽幽藍光的猛虎而變成了驚訝神色,隨即又凜然道:“這又怎樣?畜生到底是畜生?!難不成你覺得我們會把一只大貓放在眼里嗎?”     聽到這句話,燕開庭還沒怒,那花貓卻是一聲長嘯,望著二人的眼中就欲冒出火來!     其是燕開庭心里也有些打鼓,換做自己隨便對付一人燕開庭還是有比較大的把握,只是兩人一起上的話,燕開庭就有很大的危險了,畢竟,一個二重上師獨自面對二重上師與三重上師的聯手,小花貓的戰斗力也沒有那么強悍,拼到最后自己不死也得殘,還是得先想辦法溜出去。     只不過在這狹小的通道里,自己后方是一條死路,連逃都沒有地方逃。     那么只能接受這場苦戰了,燕開庭迅速將自己身上所攜帶的法器捋了一遍,看有沒有能夠先鎮住二人的。只是燕開庭身上法器再多,估計也比不過這些核心弟子,尤其是像洛長蘇這等惜命之輩,身上定是帶著諸多保命法器。     洛長蘇冷笑一聲,仿佛看出了燕開庭有些心虛,便不作多想,向著崔胤使出一個眼色,幾道劍光就向著燕開庭飛了過去!     劍光速度之快,在這狹小的空間里讓燕開庭是避無可避,好在前方的猛獸撲掉了幾道劍光,剩下的幾道自己就比較好解決!泰初錘在燕開庭的手中快速飛轉著,帶起一道道浪潮般的錘意,挾雜著劈啪作響的雷電之火,撲掉劍光之后向著洛長蘇轟去!     洛長蘇一個縱躍,跳到了另一邊,堪堪躲避掉這記雷火就又是常見一揮,凜凜劍光就朝著燕開庭飛去,     崔胤也沒閑著,在兩人持續的猛烈攻擊之下,花貓早已身上帶傷,血跡將身上的白毛染成一團團紅色,燕開庭心有不忍,便命令它退到自己身后。     洛長蘇冷笑一聲,道:“對一個畜生還這么關心,就連你這種無知小輩,竟然還敢打謝無想的主意?!哼,我看你是想找死!”     說完,洛長蘇仿佛是泄憤一般,沖著燕開庭一道匹練般的劍光就轟了出去,燕開庭當即就轉向洛長蘇這仿佛要一擊致命的劍光,根本就無暇顧及來自于崔胤的攻擊。     隨著劍光倏忽而至的還有洛長蘇本人,燕開庭剛與那劍光硬拼一記之后,尚未蓄足力量,泰初錘就與洛長蘇的長劍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鏘的一聲,金屬碰撞在一起的聲音讓兩人耳中頓時一陣嗡鳴。即使燕開庭尚未蓄足力量,但也與洛長蘇較量在了一起,并未分個上下出來。     就在這時,幾道劍光凜然而至。生生切割在燕開庭的腹部上,噗的一聲,一口鮮血就從燕開庭口中噴了出來!     洛長蘇手上頓時發力,燕開庭砰地一聲,向后飛去,撞在一側洞壁上。     吱呀一聲,燕開庭聽到了洞壁裂開的聲音。     難道后面是空的?!燕開庭仿佛看到了一絲轉機,舉起泰初錘就像后方砸去!     只是自己還未砸到洞壁上時,就只聽見轟隆一聲,洞壁破開一個大口子,從里面跳出一人來!     付明軒!!     竟然是付明軒!三個人頓時就傻了眼。     “明軒.....”燕開庭靠著洞壁坐著,腰腹上直直往下淌血。付明軒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望向洛長蘇的眼神中就有了凜凜殺意。     “付寒州!竟然是你!”眼看就要得手,卻不想這個殺神突然就出現在自己面前。以自己對付明軒的了解,若是今日兩人輸在了付寒州的手里,定是難逃死劫。     同門情誼,在他洛長蘇這里不存在,那么在以殺伐果決的付寒州這里,就更是不存在!!     “既然你二人如此對他,也就等于如此對我,今日在此地,你我二人便做個了結。”     付明軒的聲音響起,竟是比這寒冰還要徹骨,毫無神色的面容當中,透露出來的殺意洛長蘇是前所未見。     緩緩抽出一劍光寒十九洲,付明軒的雙眼猶如毒蛇一般盯著洛長蘇,甚至完全沒有將一旁的崔胤放在眼里,一劍光寒十九洲此時嗡鳴起來,顯然傳達著來自于它主人的怒氣與殺意。     洛長蘇提起劍來,迎上來自付明軒的凌厲目光,昔日對付明軒所有的不滿和怨恨此時一涌而上,他沉聲道:“好,那邊在此做個了解。”     說罷,整個人幻化為一道飛影,就像付明軒沖去,付明軒高舉一劍光寒十九洲,帶起一道耀眼劍光,澎湃劍意就朝著洛長蘇飛去!     砰地一聲,洛長蘇長劍一揮,破開那道劍光,直舉長劍,對準了付明軒的心臟!     “哼!”付明軒冷笑一聲,巋然不動,好似將自己的要害完全暴露一般,洛長蘇的沖勢不減,完全看不出付明軒是故意為之!     顯然,洛長蘇已經被仇恨與嫉妒沖昏了頭腦,此時的他,一心只想取付明軒的命,即使看出是陷阱,他也要抓住這個機會!     就在長劍距離自己僅咫尺之遙時,付明軒一個側身避過長劍,洛長蘇未減沖勢,反手就是一劍揮去!付明軒整個人往后一仰,長劍好似貼著他的鼻尖劃過,他手上也沒停止動作,只聽得洛長蘇悶哼一聲,兩人迅速分開站定。     只見洛長蘇大腿上生生切開了一道口子,正往下淌血,就是剛剛付明軒那出其不意的一下,瞬間讓洛長蘇負了傷。     只是剛剛站定,付明軒就率先撲了上去,長劍橫掃,人隨劍光而至,狹小的空間內,兩人纏粘成一團。     此時,一邊觀戰的崔胤也沒閑著,他的目光落到了受傷倒地的燕開庭身上,手中長劍就提了起來。     燕開庭冷笑一聲,看來這人是想要趁火打劫,只不過,打劫也得看是誰!燕開庭心念一轉,變佯裝出一副嚴重受傷的模樣,實則在體內細細分離著幾道精氣,匯聚在手中的泰初錘上。     只要崔胤一走近,那么燕開庭就可以發出這奪命的一招來!!     燕開庭看似無力垂著手,實則五指發力,已經蓄足力量。就只等待著崔胤向自己走過來,為了使崔胤更加掉以輕心,燕開庭還佯裝又哼了一聲,一口血就從口里冒了出來。     崔胤冷笑一聲,陰惻惻地道:“原來你也就只有這種程度,如果沒有付寒州,你怕是連我小有門的門都摸不到!“     說完,崔胤長劍一抬,狠狠落下,就欲一劍將燕開庭斬殺,卻不料劍光剛至,就被一團雷火瞬間破解,崔胤還沒反應過來,那團雷火就已不可抵擋之勢瞬間到達了崔胤面前,轟的一聲,崔胤整個人都被雷火包裹其中,一陣劈啪作響之后,滿身焦黑的崔胤遠遠飛出,砰地一聲撞在了洞壁之上。     這是燕開庭全力的一擊,崔胤怎么都不會想到,完全不設防的自己會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失敗。     燕開庭捂著流血的腹部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向崔胤,道:“這下....你看清小爺的厲害程度了吧!”     說完,燕開庭又高舉泰初錘,對著倒地不起尚存一絲氣息的崔胤道:“你二人多次置我與明軒于死地,那么今日便將前幾次都還給你!”     說完,電光繚繞之間,一團雷火轟的一聲直直轟向崔胤,在他驚懼的眼神中,瞬間將他包圍。     “崔胤!!”     正在與付明軒纏戰在一起的洛長蘇猛然叫到,不可思議的眼神之中倒映著火中的崔胤,“師弟.....”不知為什么,一向覺得自己鐵石心腸的洛長蘇竟也覺得自己悲傷起來。崔胤自小便跟著他,早已經超出了普通師弟的范疇.....     望向付明軒和燕開庭,洛長蘇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兇狠,只見他猛地轉身,猶如一道旋渦一般穿出付明軒對他的包圍,直舉長劍就向不遠處的燕開庭心臟刺去!     “我殺了你!!”     洛長蘇前所未有的兇狠,已然被激怒起所有的怒氣與恨意,整個人隨著劍光倏忽而至,受傷的燕開庭簡直避無可避,只能舉起泰初錘硬拼一記!     砰地一聲,不出所料燕開庭遠遠得飛了出去,他只覺得自己渾身就像散架了一般,疼痛難忍。付明軒緊隨著洛長蘇,到后來速度還要更快一線,生生止住了洛長蘇就欲對燕開庭發動的第二次攻擊。     付明軒也是被完全激怒,一劍光寒十九洲就像一道道銀白飛影一般,橫掃在他與洛長蘇之間。在如此寒冷的環境下,付明軒竟是渾身發熱,已經殺到了巔峰狀態,猶如一個殺神,接連攻擊之下根本不給洛長蘇任何反擊的機會!     兩人再次分開時,洛長蘇已是渾身帶傷,杵劍而立,望著付明軒的眼里始終帶著恨意,付明軒的殺氣不減,此時的他,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面無表情只剩那凜厲的一雙眼睛讓人不寒而栗,手持一劍光寒十九洲一步一步向著洛長蘇走去,每走一步,腳下冰川均現裂紋,仿若神祇一般出塵的氣質,在殺戮之中演繹到了極致。     緩緩抬起長劍,付明軒深吸一口氣,就只見長劍上繚繞起一陣白色光芒,相比之間的劍光,這白色光芒也為耀眼,其中劍意也更加濃郁,付明軒長劍一揮,這白色光芒便如繚繞的飛劍一般直直鉆向洛長蘇,洛長蘇提起劍來就準備硬擋這劍光。     鏘的一聲,洛長蘇的長劍竟斷成兩截! 章一二四 冰上歷險     隨后那螺旋般的劍光瞬息鉆入洛長蘇的體內,洛長蘇雙眼圓睜,不可置信地叫了出來。“竟....竟是真人....!”     噗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洛長蘇捂著自己那被劍光穿透了的胸口,臉上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容,便直直倒了下去。     鮮血順著冰面向下流淌著,付明軒望著那一灘鮮紅,依舊是面無表情。收起一劍光寒十九洲,他轉身向燕開庭走去。     此時,燕開庭倒在地上完全站不起身來,眼睛微瞇,已然昏迷,身旁的花貓一個勁兒地喵嗚喵嗚地蹭他的頭,想要將他喚醒。付明軒走到他的身邊,蹲下身來將他抱起,貓兒順勢跳到了燕開庭的身上,就這樣,付明軒抱著一人一貓,朝外面走去。     冰原之上,現在已經是一片寂靜,狂風早已散盡,付明軒抱著燕開庭走向一處空地,使他靠在一個小冰丘上。付明軒手上生出一團白光,順著燕開庭的頸部一直輕撫到他的腹部,借著這團白光,付明軒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燕開庭的內在。檢視完畢后,付明軒長出一口氣,看來,燕開庭只有外傷,內部器官幾乎沒有什么損傷。     若只是外傷,那就好辦了。燕開庭腹部上的那道口子足有半尺多長,付明軒從芥子袋里拿出一只藥瓶,將其中藥粉倒在了燕開庭腹部的傷口山,隨后,又給了他為了一小瓶瓊露,待到燕開庭面現紅潤時,就將他扶著坐立起來,自己在其后方坐下,兩手抵住燕開庭的背部,為他補充真氣。     半柱香之后,燕開庭咳嗽一聲,便吐出一小口淤血來,付明軒手上一松,便把緩緩睜開眼睛的燕開庭樓下了懷中。     “醒了?”付明軒輕聲道。     眼前出現付明軒的身影,燕開庭淺笑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花貓兒見燕開庭醒了過來,于是趕忙跳上他的肩頭一陣親昵地蹭著他。     “這小家伙與你還挺親近。”付明軒輕撫花貓柔軟的身子,對燕開庭道:“再休息一會,我們便上路吧。”     “去哪里?”燕開庭有些糊涂。     付明軒道:“當然是回去啊!”     燕開庭一拍腦袋,哦了一聲,便笑嘻嘻地將那冰盒從儲物戒里取了出來叫到付明軒手上,道:“你真是厲害,連我放在儲物戒里的東西都能感知到!這應該就是元籍真人說的寶貝吧!”     付明軒卻是微微皺眉,拿起那個冰盒左看右看,道:“我從來不知道你拿了這東西,我以為這才是小師叔說的寶貝!”說完,付明軒便從芥子袋里掏出一個晶瑩透亮的鏤空雕花冰壺出來。     這一下,兩人都疑惑起來,元籍真人只是說要將冰原的那件寶貝給帶出來,卻從未說明是什么。二人便默認了冰原中只存在那一件寶貝,是以取得了寶物之后都以為自己完成了任務,準備回去,難道冰原中的寶貝有很多?!那元籍真人要的是哪一個他們怎么猜得到?!     兩人也是無語,難不成要把這偌大的冰原給搜刮干凈??     輕嘆一聲,付明軒道:“這也是門內的任務,我們必須得完成,既然無法確定小師叔說的是哪一件寶貝,咱們還是在此處多多探索一番,沒準兒有更多的發現,那么找到小師叔所說的寶貝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燕開庭也覺得有道理,如今看來,只能用這個法子,盡可能地多帶一些寶物回去給元籍真人看,那么命中的幾率也會大一些。     休息一陣之后,知道燕開庭完全感受到自己內外都無問題,可以自由活動之后,便起身和付明軒接著探索,兩人帶著一貓,行走在這孤寂的冰原之上。     途中,付明軒講述了自己怎么在發現燕開庭不見了之后折返回來尋找他,心下一著急自己也不注意就掉進了沼澤里,跟燕開庭一樣,落在冰原之后付明軒也頓感震驚,隨后便開始了自己的探索,一邊探索一邊尋找燕開庭。     正當他從一個洞窟走出來時,便聽見一陣刀光劍影的聲音,隔著厚厚的冰面雖然看不清楚對面通道里人的身影,但燕開庭那一團團碩大的雷火還是吸引了付明軒的注意,頓時他就意識到了什么問題,正當他準備一拳打碎冰面時,燕開庭卻剛好撞在了洞壁之上。付明軒瞬間抓住機會,一拳轟上,原本就被燕開庭撞了一記得洞壁猛地破碎,他就出現在了燕開庭的面前。     本來,二人其實一直在同一片區域里活動,只是那些洞窟錯綜復雜,兩人在毫無聯系的情況下相遇幾乎是不可能。更何況外邊還吹起了那種滲人狂風,二人不得不一直呆在洞窟里。     不過,想起剛剛那死去的兩人,燕開庭心下有些不安,便問道:“門內不會追查嗎?畢竟是核心弟子。”     付明軒冷哼一聲,道:“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的嗎?死了就是死了,活著的人從來都比死人重要。“     燕開庭點了點頭,他其實一點都不會在意那兩人的死,甚至希望那兩人死,唯一擔心的就是門內對自己二人的追查,據說洛長蘇等人后臺極為厲害,燕開庭這種剛入門的弟子,是怎么都抵抗不了的。     “不用擔心。”走在一旁的付明軒說道:“出入秘境,總會有風險,生死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也是,想必除了青華君能夠延伸意識到秘境中來,其他真人,就算是神識再厲害,也不過只能大致感知罷了。     付明軒突然看了看蹲在燕開庭肩上的小花貓,道:“這是小東西靈氣十足,是你收的嗎?叫什么名字?”     “額...”燕開庭一時語塞,他將自己如何收服這只小花貓的事情詳細得跟付明軒說了一遍,然后道:“我還沒給它取名字....要不,就叫‘冰靈’?”     付明軒微笑道:“不錯,冰原之靈。”     小花貓也好像知道自己有了新名字一般,喵嗚一聲,使勁蹭了蹭燕開庭的頸項,眨巴著眼望著兩人。     行至一段路程,兩人放開自己的神識,向周圍大大小小的洞穴里探去,忽然兩人均是神色一凜,相視一眼,就朝著其中一個洞穴奔去。     此時,沈伯嚴剛從另一個洞穴里出來,手持著的長劍上淌滿了鮮血,另一只手上拿著一塊墨藍色的晶體,左右翻看一陣,只是這墨藍色晶體雖然靈氣十足,一看就知不是凡品,但沈伯嚴卻一時也想不到它能起到什么作用來。收入芥子袋后,沈伯嚴準備再次放出感知。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隨后砰砰幾聲,從天上又掉下幾個人來!沈伯嚴身形一轉就隱藏在了一個洞窟的黑暗之中,觀察著那剛掉下來正連連哀嚎的三人。     那三人沈伯嚴看著面生,若不是散修的話也就只能是一些小門小派當中的人物,雖然沈伯嚴不懼那三人,但是好歹獨自面對三名上師還是徒添麻煩,想到這里,沈伯嚴便悄然退后,向洞窟深處潛去。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進入秘境,落入冰原的人也越來越多,無論是在幻境中掙扎的,還是在吞噬之林中拼命逃脫的,還是長途跋涉遇見種種困難的,都好像只為了來到冰原一般,若單純為了探索尋寶的話,根本沒有必要做出踏入沼澤之源這樣危險的事情來。     而在另一邊,漫無目的走著的章若云好似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快速向一個洞窟奔去。在看到洞窟只有半人多高時,他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鉆了進去。一路狂奔中,空間越來越大,他的心臟怦怦直跳,快要蹦了出來!     巨蟒的骨架!     章若云倒吸一口冷氣,繼續向前走著,這時他放慢了腳步,緊貼著洞壁,悄然潛行。     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道涌入了他的鼻尖,那味道是如此熟悉,章若云仿佛預感到了什么,但他一直遏制著自己讓自己不要多想,怎么可能會是這樣?不可能,不可能!在一番自我寬慰之中,一個白色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章若云猛地一愣,隨即目光向下望去,燒焦的崔胤,血流干了的洛長蘇!     章若云趕緊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喊了出來!這時,那白色身影緩緩轉過身來,一副溫潤天真的少年模樣就出現在了章若云眼前。     竟是韓鳳來!     他嘴角掛著淺淺的笑,眼神依然清澈,帶著些許懵懂,若不是因為他站在兩具死尸前,仿佛他真的就是那樣純良無害。     “你看見了?”     望著滿臉驚愕的章若云,韓鳳來淺笑著問。     章若云深吸一口氣,手中長劍緩緩拔出,眼神變得凌厲兇狠起來,狠狠問道:“是你殘害了我小有門的兩位師兄嗎?!”     韓鳳來依舊是一副懵懂模樣,睜大著雙眼,反問道:“你覺得呢?”     章若云眼神飄向崔胤,只見崔胤隨還可辨認出模樣,但是渾身焦黑,顯然是被雷火所傷,而另一邊,洛長蘇胸口現出一個大窟窿,渾身都是劍傷,還殘余著幾縷劍意,仔細感知,章若云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     “付寒州,燕開庭!!我定將殺你二人,為我師兄報仇!”章若云咬牙,恨恨地罵著,韓鳳來卻是一笑。     章若云驀地睜眼,要不是先前韓鳳來救過他三人性命,他很可能就對其動手了。     “你笑什么!”此時章若云滿臉憤恨地盯著韓鳳來,好似是韓鳳來殺了洛長蘇和崔胤。     “哼”韓鳳來輕哼一聲,笑道:“你比起你這兩位師兄,恐怕還差了一線吧。你怕是連燕開庭都傷不了,還想取付寒州的性命?”     “我!”章若云漲紅了臉,怒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哈哈哈!”韓鳳來大笑幾聲,輕輕搖了搖頭,就緩緩走到章若云身邊,輕聲道了句:“那就祝你好運。”于是便向洞窟外走去。     章若云怔怔地看著那兩具尸體好久,才緩緩轉身,走出了洞窟,消失在了冰原之中。     此時,進入到洞窟內的燕開庭和付明軒緊貼著洞壁,悄然向前移動著。在這個洞窟內,二人感知到了一道非同尋常的氣息,說不清具體是什么,只叫人神識一放出,便被緊緊吸引住了,再也轉移不開注意力。     “當心,有可能是一種生物的獵捕手段。”在洞窟內,付明軒悄聲提醒燕開庭。     以往在秘境當中,付明軒也曾遇見過一種利用吸引獵物的意識來進行捕獵的兇獸,只不過這一次的感覺,尤為強烈,若是兇獸的話,估計會比較難難對付一些。     兩人悄然潛行途中,突然燕開庭肩上的冰靈一個弓背,毛發全豎了起來,還發出嗚嗚的聲音,顯然就是感知到了前方有危險的本能反應,二人也趕忙屏息,蹲下身來一動不動。     黑暗之中,二人頓時感到一陣寒氣撲面而來,不同于這冰天雪地的冰冷,而是一種讓人感到危險害怕的寒氣,燕開庭立即就想到了自己去取冰盒時的那種奇怪感覺,與此時竟有幾分相似,但是這一次的程度還是在燕開庭可以忍受的范圍內,他努力壓制著自己內心的懼意,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襲來的寒意瞬間就將兩人一貓裹挾其中,燕開庭和付明軒還能夠御用自己頑強的意志強忍下來,冰靈卻無法戰勝自己內心的恐懼,燕開庭感受到了它在肩上不斷地哆嗦,便將它抱緊懷中輕輕摟著,好讓它能夠感到一陣安全感。     雖然燕開庭此時自己都感受不到安全感,渾身汗毛直豎。     兩人就蹲在原地好久,才感受到這種感覺正在慢慢退去,長舒一口氣之后,燕開庭悄聲問道:“這是個什么東西?好似是一種陣法?!”     付明軒沉吟片刻,道:“說不準,也有可能是一種巨獸所發出的威懾敵人的氣息。”     燕開庭不解,那得是什么樣的巨獸,才能發出這樣讓人后背生寒無法控制顫栗的氣息??這道氣息又與自己先前感受到的又是什么樣的關系呢?     通道越走空間就是越大,燕開庭預測在通道的盡頭應該是一處和之前一樣的大廳,兩人悄然潛行,越走意識的吸引力量就是越濃,到了最后兩人恨不得不顧一切地跑過去,但是兩人都知道,這是一種陷阱,顯而易見的陷阱。     不知不覺,兩人的眼睛早就習慣了這完全的黑暗,竟然在黑暗中也能夠無障礙地前行,洞底寒冰堅硬濕滑,通向地底一直都是呈下坡,偶然一個陡坡,在毫無借力之處的通道內根本止不住沖勢,之前二人有好幾次都吃過這個虧。但只要視野清晰,只需小心前行就是了。     突然,在二人視野之中出現了一個小小黯淡的光點,非常黯淡,但在黑夜之中卻是非常顯眼,看來,那邊是進入大廳的口子了。目測還有半柱香的距離,兩人更加小心地慢慢前行。     就在這時,方才那股攝人心魄使人感到害怕的寒意又是撲面而來,仿若一陣寒風,兩人頓時被包裹在其中,只覺得這寒意比之前來的還要猛烈,無端的恐懼使兩人不禁顫抖起來,寒毛直豎,牙關也開始不受控制。付明軒雖然已是臉色蒼白,但是比之燕開庭還是要稍好一些,他在黑暗中緊緊抓住了燕開庭的手,希望給他一點安撫。     在這種極端的恐懼當中,二人根本就站不起身來,貼著洞壁蹲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好似只要稍動,自己就會被一些恐怖的存在分食殆盡。將頭深深埋入膝蓋之間,燕開庭緊咬著嘴唇,都快要要出血來,還在硬撐著。而懷中的冰靈,卻是已經完全暈了過去。     終于等到這陣寒意過去,抬起頭臉,兩人均是面無血色。想比起肉體上的折磨與疼痛,這種精神上的摧殘就更不能忍受了。     長舒一口氣后,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身來,心中只祈禱不要再來一次這種折磨了。     終于,在兩人走到洞口時,終于沒有再遇見這股寒氣。兩人小心翼翼地從洞口探出頭,發現呈現在二人面前的果然是一處大廳,只不過這大廳內并沒有什么恐怖的巨獸,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兩人都是微微皺眉,不應該啊!既然空無一物,那么如此吸引人的那縷意識是由什么傳達而來的呢?并且,那恐怖寒意都是怎樣一回事?不可能毫無來由。     如此想著,兩人決定先進入大廳查看一番。     大廳呈現為不規則的圓形,在兩人的視野之中并無死角,雖然在黑暗之中,但是如果存在著什么的話也是一眼便知。但在兩人的事業之中,這大廳卻是實打實的空著的。     兩人走入大廳,先繞著四處洞壁查看了一番,毫無發現,燕開庭走到付明軒身邊,道:“什么嘛,裝神弄鬼的,什么都沒有!”     說完,便從芥子袋里掏出夜明珠來,再怎么說,有光明還是更加方便自如一些。     光芒亮起的那一剎那,兩人一貓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怪叫,“啊啊啊啊!”燕開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付明軒拖著直往洞口奔去!     夜明珠的光芒之下,現出一雙恐怖巨眼,足有整個大廳那般大,直直地盯著燕開庭和付明軒二人,碩大的藍色瞳孔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頓時,兩人只感覺自己無論是意識還是肉體都要被吸進去!     眼看兩人就要被吸進那藍色巨眼中,緊急時刻,燕開庭也不知怎么想的,把夜明珠往腰間芥子袋里一扔,頓時大廳內又是一片黑暗,砰砰兩聲,二人摔落在地上,抬起頭來,眼前仍是空無一物,絲毫不見方才那恐怖巨眼的影子。     “這是個什么鬼東西,真滲人!”燕開庭一聲叫罵,隨著付明軒退回到了洞口處。     付明軒道:“我也未曾遇見過這種東西,先找個借力之處,你再試著把夜明珠拿出來一下。”說完,付明軒拿起一劍光寒十九洲,在光潔的洞壁上造了一個坑,創造了一個借力之處。     燕開庭也完成了同樣工作之后,便又將夜明珠拿了出來。     光暈流轉之間,藍色巨眼又出現在二人面前!     巨眼之大,占據了整個大廳,深藍色的瞳孔內一陣旋轉的光暈,透著濃烈的恐怖氣息,看來,方才那恐怖氣息就是從這瞳孔中傳達出來的,里面緩緩旋轉的光暈,似是帶著一股強烈的吸力一般,就將人與意識一起吸過去。     燕開庭和付明軒緊緊抓著洞壁上的凹陷,才沒有被吸進去,便仔細觀察起這只巨眼來。     這只巨眼好似是透明的一般,透過它還可以看到大廳后方,眼白處呈現淡淡地藍色,瞳孔是一種猶如海一般的深藍色,流轉著藍金色的光暈。盯著二人,傳達出來的是一種俯視弱者的睥睨神采,然后隨著瞳孔的緊縮和放大,一陣陣吸力就將燕開庭和付明軒往里帶去。     只是燕開庭一收起夜明珠,那巨眼就憑空消失,完全看不出存在的痕跡。     “是以這巨眼是憑著光感就可出現,一旦脫離了光,處于在黑暗之中,就消失了嗎?”燕開庭不解地問道。     付明軒沉吟片刻,道:“我看不然,不是消失不見,而是隱匿起來,讓我們看不見罷了。”     “那那種吸力為何又無端消失了呢?”燕開庭心中甚是疑惑。     “也許是他需要看見我們,才能將我們吸入吧。”付明軒道,其實他也不是很明白,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巨眼是一直在這里的,否則吸引他們前來和釋放出寒意來威懾他們的又會是什么呢?     燕開庭向著付明軒靠了靠,問道:“明軒,你覺得這個東西是個寶物嗎?”     付明軒一臉黑線,這明明是個巨大的殺神好嗎?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燕開庭說的有道理,將其弄死之后,說不準還真是個寶物,或者,會顯出寶物。     畢竟,巨眼不可能無端地存在于這個洞窟的大廳里,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的。     付明軒道:“一般來說,這種守護性質的存在,一定是為了要保護什么東西,說不準干掉他之后,的確能拿到什么東西。”     燕開庭也覺得有道理,很明顯,這只巨眼雖然看著挺滲人,但并不會主動攻擊人。     兩人隨后又往后退了一退,便商量起怎樣收服這只巨眼的對策來。     經過剛才的觀察,巨眼呈現透明的狀態,兩人之前也進入過大廳之中,并沒有感受到任何實質的東西,很有可能只是一個虛影。但隨即兩人又推翻了這個結論,很明顯那深藍色的瞳孔就是一個實質一般地東西,只不過漂浮在空中,兩人并未觸碰到。而周圍淡藍色的眼白,極有可能是藍色瞳孔發出來的淡淡光暈。     最后,兩人決定就先朝著那深藍瞳孔發動攻擊,只不過怎么個攻擊法兒,兩人還得再琢磨一番,免得連人帶攻擊全被吸引去了。     就在兩人在此處琢磨時,冰原的另一邊,沈伯嚴一臉疑惑地從一個洞窟中走了出來。手上,又拿著一個造型奇特的寶物。     難道冰原上的寶物不止一個??那門內說的寶物又是什么?!     和付明軒燕開庭一樣,沈伯嚴也默認為在冰原上尋得的就是門內所要的寶物,要不然門內又怎么會傳達給他這樣一種訊息。     “到冰原上把寶物拿回來。”     沈伯嚴還記得探虛真人如此說道,自視聰明的沈伯嚴下意識地就以為,冰原上就那么一件寶物。雖然在進入冰原后找到第一件寶物的那一刻,他曾想過自己為何到手如此容易,但他也沒有多想,直到因為那三人又鉆進一個洞窟里拿到了另一件寶貝,他才疑惑起來。     望著偌大的冰原,沈伯嚴神情嚴肅起來,心里不禁暗恨當時自己為什么沒有找探虛真人問個明白!但轉念一想,按照探虛真人平日的作風,若是自己知道,就肯定告知給沈伯嚴了。     所以,門內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叫自己來取??     沈伯嚴滿臉黑線,無奈地又朝著別的洞窟走去。     而在另一邊,同樣凌亂的韓鳳來此時也跟沈伯嚴懷著相同的心情,這么大一片冰原,還得找到什么時候去??     就在他望著遠方暗嘆一聲時,突然聽見后方一陣窸窣作響,雖然動作極小,但韓鳳來依舊是聽的一清二楚!     兩個,不對,有三個人沖著自己過來了!     韓鳳來神情頓時嚴肅起來,但是他并沒有轉過身去,反而裝作尚未發覺的樣子,眼盯著前方,將后背完全留給那向自己走來的三人。     只是,韓鳳來手中已經蓄足了力量,就只等著合適的機會。雖然他主樂修,但是在此種情況下,先行出拳對他來說才是最快速的方法。     韓鳳來緊緊關注著后方的動勁,就在這時,呼只聽得一陣尖叫,隨后就是砰地一聲,韓鳳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以極快的速度轉身然后就是一拳轟出,轟的一聲,一團綠色光芒就打在其中一個上師的身上。只見那上師毫無預料,便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但是出乎韓鳳來意料的是,另有一名上師已然倒地不起,一道傷口從胸口延伸到腹部,鮮血直往外涌,整個人已是沒了生氣。而僅存的那名站著的上師,瑟瑟發抖,眼神朝著韓鳳來和另一個地方不停來回飄動。     韓鳳來抬頭望去,只見一處洞窟之上,一身靛藍長衣的白秋亭手持“寒月風涼”,淡淡地望著韓鳳來。     作為名門正派的核心弟子,兩人自是認得的。韓鳳來朝著白秋亭拱手道:“多謝白兄出手相助,簫韶來日定當涌泉相報。”     白秋亭微微一笑,他認識韓鳳來已經有一段時日,在他眼里韓鳳來一直是一副懵懂的少年模樣,如今見到一些小派人物想要偷雞耍滑一般,自己一時沒忍住就出了手。本來,他并不想現身的。     “不用,白某也不過是順手之勞,簫韶還需多加小心。”說完這番話,白秋亭便向著韓鳳來微微頷首,隨即道了一聲“告辭。”就消失在了冰原之中。     此時,那名上師一臉苦相地望著韓鳳來,韓簫韶這個名號他怎么會沒有聽過。冶天工坊的少東家,出自這等門派的上師和他們這些普通上師完全不同,且不說自身的修為,作為冶天工坊未來的主人,光韓鳳來身上帶著的法器就能把自己給弄死吧。     不過,看著韓鳳來純良無害的少年模樣,這名上師在心中又微微松了一口氣,畢竟自己沒有動手,這位小少爺看起來又是那樣純真善良,應是不會將自己怎么樣吧?!     想到這里,那名上師便躬身拱手,滿臉堆笑地對著韓鳳來道:“小少爺,在下實在是有眼不識泰山,您就大人有大量,放了小的這一回吧。”     韓鳳來看向他,眼神清澈,笑著到了聲:“好呀。”     得了這句話,那上師頓時心中石頭落下,韓鳳來的樣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騙他,于是他朝著韓鳳來又作了幾個揖,便轉身就跑。     只是他還為跑出幾步,整個人便像是被什么給抓住了一班,他雙眼圓睜,就要掙脫這股莫名的力量,只是他無論怎樣掙扎,自己都在向韓鳳來緩緩移去,在他不可思議的眼神中,整個人便跪在了韓鳳來的面前。     只見韓鳳來手拿一只光暈流轉的法器,望著他冷笑一聲,全然不似方才那副純良無害的少年模樣,此時他的臉上顯現出一種與年齡長相完全不符的狠厲之色,眼神之中除了殺意就是殺意,在上師驚恐的眼神中,一柄短刃從他的顱頂狠狠插了進去......     冰原上一片寂靜,就連風聲也沒有。韓鳳來掏出一只手絹,輕輕擦拭著自己那沾滿血跡的手,隨即抽起短刃來,擦拭刀面上的血跡。潔白中的那一點紅,少年微微一笑,眼神恢復清澈,扔下已被鮮血染得通紅的手絹,便朝前走去.....     另一邊,洞窟內的付明軒和燕開庭最終決定,在發起攻擊之前,還是先探一下那巨眼瞳孔的虛實,為后面的攻擊提供參考。     如此想著,付明軒就從自己的儲物戒中取出一只長矛來,然后就在長矛之上附著了一個好似紙片一樣的東西。     “長矛若是被吸進去了,這個法器會像我傳達里面的訊息。”     兩人點了點頭,做好了準備,便各自抓在冰壁的凹陷處,燕開庭將夜明珠拿出來的一剎那,巨眼突然現出,巨大的引力就將兩人吸得飛了起來,付明軒迅速調整好姿勢,將那長矛一扔而出,幾乎是瞬間而至,長矛便沒入了那藍色瞳孔之中。     頓時,付明軒臉現愕然,滿臉的不可思議,所有的表情全部凝固。     “明軒!”燕開庭在一旁喊道,就欲將夜明珠收起。     付明軒立即擺手,示意他不要收起夜明珠,然后在燕開庭不解和驚訝的眼神中松開了手,整個人直往瞳孔飛去!     “明軒!”燕開庭想要伸手去抓他,但是落了空,索性心一橫,自己也松開手來。     瞬間,兩人就被那巨眼吞沒,整個大廳又恢復到一片黑暗之中,只剩那冰冷的寒意,向四方彌漫著。     就像是穿越了重重亂流一般,燕開庭只覺得自己完全來到了另一個地方,頓時身周一陣暖意襲來,將自己完全包裹在內,甚至還聽到了鳥鳴啾啾的聲音,聞到了春日野草地的芬芳,他緩緩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就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地方。     驀地坐起,燕開庭發現自己坐在一片柔軟草地上,草地上長滿了柔嫩的野花,正隨著和煦春風微微搖曳著,不遠處,一道彎彎河流倒映著白云飄飄的蔚藍色天空,陽光慷慨鋪灑在全地上,四周的樹林在風中發出歡暢的沙沙響聲,離自己身邊不遠處,一只長矛安靜地躺在草地上,就如方才的自己一般。燕開庭環顧四周,在河岸邊的高處,他看見了付明軒的身影。     這是個什么地方?懷著疑惑的心情,燕開庭站起身來朝付明軒走去,只見付明軒背對著他竟是跪著的。     “明軒...”燕開庭喚了一聲,付明軒并沒有轉身,只是靜靜地跪著,好似在他的前方,有一個祭臺一般的東西。     燕開庭緩緩朝著付明軒走去,直到走到了付明軒身邊,才看清楚他面前的祭臺。     在看到祭臺的那一剎那,燕開庭也慌忙地跪了下來,低下頭,仿若自己面前站著一位神祇。     燕開庭只覺得整個人都沐浴在一種至高無上的光華之中,所有的聲音,色彩都在燕開庭俯身的剎那消失不見,燕開庭所有的神識,都集中在那祭臺上的一封竹簡之上,竹簡上青色光芒緩緩流轉,在上方形成兩個古文,繞是燕開庭對古文知之甚少,也能夠辨認出那二字的意思,“青華。”     “青華”二字,好似一道封印將竹簡封印起來,兩人在靠近的剎那,二中都聽到了仿若來自遠古的清澈嗓音,那是青華君的聲音,以一種至高者的姿態,攜著無上的威嚴,向著前來的后輩,緩緩訴說著竹簡的來歷。     二人跪著,仔細聽著,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兩人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青華”二字光暈漸暗,隨后便隨著青華君最后一句話的結束徹底消失。     “看來封印已經解除了。”付明軒長舒一口氣,伸出手來將竹簡輕輕拿起。     聽過青華君的一番話之后,兩人心中已是能夠確定這封竹簡就是門內要求兩人帶回去的寶物,想不到竟然隱藏在這樣一個地方。望向四周,燕開庭心想這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     仿佛是猜到了燕開庭心中所想,付明軒道:“我們現在,是在青華君的小世界中。”     “小世界?”燕開庭也不是沒有聽說過,君位大能可以以一己之力開辟出一個世界來,自己可以隨心布置,成為只屬于自己的專屬的小世界。沒想到,燕開庭第一次進入小世界,就是青華君的。     四周的鳥鳴啾啾再次響起,和煦陽光照在人的臉上暖意融融,河岸邊滿是野花的草地上,冰靈正追逐著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一陣清風吹過,林間簌簌作響,這該是怎樣一種恬靜的心情啊!     付明軒將竹簡用一塊絹布輕輕包好,然后便收入到儲物戒中,燕開庭望著那封竹簡,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聽方才青華君所言,這竹簡之內的內容是青華君在這秘境五年當中的集大成之作,里面包括了青華君的悟道修煉的道法以及一系列功法,存放在這里,是為了對前來探尋它的后輩們的一種歷練。     畢竟,不是隨便一個弟子就可以穿過重重艱險,通過冰原中的一個洞窟,克服了所有的恐懼,然后才來到青華君的小世界的。     只不過,燕開庭之前還在一個洞窟內看到過青華君的道法功法,自己還在洞窟里神奇力量的加持下將其悉數領悟,得到了青華君的褚傳承,那么自己所得的傳承和這竹簡內的內容有什么不同呢?     正準備告訴付明軒自己在洞窟內得了傳承這一件事時,突然腦海里閃出一道阻止的聲音,燕開庭驀地一怔,然后發現自己好似什么也說不出來。     兩人正走在去往河邊草地的路上,付明軒疑惑地轉過頭來看著燕開庭,問道:“怎么了?”     燕開庭只覺得知己本是想說卻完全不能言語,自己的喉嚨就像被一只有力的手生生扼住了一般,憋了半天臉漲得通紅,燕開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到了聲:“沒事。”     付明軒也是疑惑,但也沒多想。二人走到河邊,燕開庭輕喚了一聲,冰靈就跑來躍進他的懷里,隨后,付明軒緩緩抽出長劍來,對著天空一陣比劃。     付明軒仔細感應著小世界出口的方位,利用一劍光寒十九洲的天生靈性,對著上空細細感應著。突然,一劍光寒十九洲一陣嗡鳴,付明軒笑著道了聲:“找到了!” 章一二五 返回門內     燕開庭抱著冰靈,湊了過來朝上空張望著,只見白云飄飄,一片蔚藍的天空,什么也沒有見到,難道出口會在云里?燕開庭的想象開始天馬行空起來。     “我們會回到原來的洞窟里么?”燕開庭問道,朝天上張望著。     付明軒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隨后高舉一劍光寒十九洲,就像是為了等待什么一般,長劍久久地舉著,突然,就在付明軒劍指的那個方向的上空,出現了一點星光,隨后星光光芒流轉,越轉越大,形成了一個足有一人多大的空間漩渦。     “就是這里了!走吧!”付明軒拍一拍燕開庭的肩,抓著他的衣服兩人就向旋渦奔去。此時燕開庭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出去之后千萬不要還是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冰原上了啊喂!!!     兩人在空間通道中差點被空間亂流給活活吸進去,掙扎了一番才順利出來。兩人從空中落下,彌漫的霧氣瞬間將兩人吞沒。     霧口!!!     燕開庭激動地叫出了聲。“我們回來了!!”     望著周圍行人疑惑的目光,還有一些指指點點之聲,兩人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直直摔在了大街上。     不過,成功拿到寶物還從秘境之中順利回來,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事情了。兩人也不多做停留,擔心帶著竹簡生出一些麻煩來,于是簡單地在鎮子上吃了點東西,兩人一貓就往小有門內趕去。     冰靈作為一只貓,不多,應該是作為一只靈獸?燕開庭也不能確定,普通靈獸可沒有冰靈這樣極通人性,好似貓身子里住著一個小人兒一般,反正冰靈是第一次來到外面的世界,它的表現已經完全超出兩人預料了。     在一家茶館里二人簡單吃菜喝茶時,燕開庭便把冰靈放在了另一張座椅上,也沒顧著它,自己與付明軒就埋頭在一桌子飯菜之間,也不知在秘境里呆了多少天,兩人都沒怎么吃好,出來時渾身都瘦了一圈。     冰靈卻不樂意了,喵嗚了幾聲見兩人都沒有理它的意思,好似生氣一般,跳到了桌子上,走到燕開庭的面前伸出一只雪白的小爪砰地一聲打在燕開庭的茶杯上,茶杯直直飛向燕開庭,茶水破撒了他一身!     在燕開庭驚愕的目光之中,冰靈好似在說:“老子也要吃飯!!!”     燕開庭嘴里塞著滿滿的一大團飯菜都還沒來的及咽下去,眼前這花貓竟是走到了一盤菜旁邊,喵嗚喵嗚地就吃了起來!!頓時那盤菜就被冰靈一掃而光,連一滴油都不剩下,吃完之后,冰靈一邊舔著爪子,一邊得意洋洋的看著燕開庭。     你是只貓嗎??!!你就是一個土匪強盜啊!!燕開庭腹誹,自己在秘境中怎么就帶了這樣一個小東西出來!     付明軒實在忍不住笑,撲哧一聲就笑,道:“再不吃,它怕是要給我們吃沒了。”     燕開庭微微一怔,趕忙把最終飯菜一咽而下,手中筷子就像是飛劍一般,頓時,飯桌上便成了二人一貓的戰場!     然而在冰原中,沈伯嚴、韓鳳來等人依舊在苦苦尋找著,突然沈伯嚴腦海中現出一個訊息,他輕笑幾聲,隨后暗罵了一句,就向著冰原某處走去。     經過三天三夜的飛行,燕開庭和付明軒終于回到了小有門,剛落在飛靈峰上,就看見元籍真人站在小有門殿外笑著等待二人,在他的身旁,站著一臉欣喜的孟爾雅。     剛落地,孟爾雅就撲了上來,扯著燕開庭到處看著,“有沒有受傷?怎么這么瘦了?!”一陣關切的詢問,燕開庭均是搖了搖頭,還告訴孟爾雅自己帶了好多寶貝回來,跟她分享分享。     “小師叔。”付明軒向著元籍真人微微拱手,燕開庭也老老實實的行了一禮。     尚元憫哈哈大笑,拍了拍付明軒的肩:“我就知道!你小子出馬,肯定完成!”說罷,便伸出手來。     付明軒也是滿臉黑線,自己和燕開庭的待遇相差也太大了吧,燕開庭一回來就有人噓寒問暖,而自己一回來就被尚元憫捉著討貨。無奈點了點頭,付明軒從儲物戒里拿出那封竹簡出來,交到了尚元憫手中。     尚元憫打開絹布,嘶了一聲,微微皺眉,有些疑惑的表情,道:“原來是這個東西啊.....他老人家總是愛搞一些鬼把戲!”說完,還朝著天上深深望了一眼。     付明軒心中也是疑問,既然本身這個竹簡就是青華君的并且還放在自己的小世界中,為何又大費周章的叫弟子去拿呢?     仿佛是看出了付明軒的疑問,尚元憫笑著道:“讓你們這幫小子前去冰原玩玩也好,多多少少給你們漲些見識,也不知道三長老派出去的那撥人怎么樣子,難道還在冰原上轉圈圈?“     付明軒和燕開庭頓時神色就是一凜,隨即付明軒淺笑道:“的確不知,冰原廣闊,也不知那些人該尋到何時?若是小師叔沒別的事兒了,寒州就與蕭然先行去休息整理一番。”     尚元憫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后望向燕開庭,只見燕開庭一身青衫多處破損,還沾滿了血跡,著實狼狽,不過看他現在的精神氣,應是有傷也恢復了,不用過多擔心。不過尚元憫神色突然一滯,那是個什么小東西??     尚元憫雖然是小有門的天才人物,還是一個真人,但年紀和心性卻比付明軒要大不了多少,看到燕開庭肩上蹲了一只花貓,頓時就來了興趣!     “妙哉妙哉,本真人靈獸神獸見的多了,還沒見過這等物種,莫非不是凡品?”尚元憫伸出手來,就要去逗一逗花貓,燕開庭明顯感受到來自肩上花貓的警惕,正要提醒尚元憫,不想冰靈瞬間出手,雪白的小爪上伸出五根骨刺來,喵嗚一聲就抓在了尚元憫的手上,頓時就給他抓出幾個血印子出來。     尚元憫卻是不惱,傻傻的笑著,連連道:“不錯,不錯,哈哈,這是你從秘境中帶出來的?”     燕開庭點了點頭,方才那冰靈出招的那一下速度之快連尚元憫都沒有躲開,可是在自己的眼中,這小東西就是一個只會變大變小但戰斗力十分低下的渣渣啊。     燕開庭便將自己如何遇見冰靈,如何收服它的事情向尚元憫說了一遍,尚元憫略有所思,沉吟片刻之后,道:“小子,你著實是好運氣,雖然我還不知道這冰靈的具體來處和戰斗能力,但是就其身上所蘊含的靈力來說,已是我生平所見之最。好好待它,我回去研究一番。”     說完,拍了拍燕開庭的肩,尚元憫便向落英峰飛去。一人一貓望著尚元憫消失在云霧間的身影,都是若有所思。     可能,就連冰靈自己,都是迷迷糊糊的吧。     “啊!真的可愛死了!”冰靈忽的被抱起,就被擁入了一個柔軟的懷抱之中。     喵嗚~冰靈先是猛地掙扎一下,隨即就看到了孟爾雅那張溫柔可愛的面龐,兩只眼睛笑得彎彎的,抱著自己正想往自己身上蹭,冰靈瞬間停止掙扎的動作,換上了一副可愛無辜的模樣,在孟爾雅懷里一陣磨蹭,兩只小爪子還使勁踩著孟爾雅胸前兩團柔軟之處,不停地喵嗚喵嗚,向孟爾雅討著親親。     真是一只大色貓!!     燕開庭腹誹道,人這樣也就算了,貓也這樣,還有沒有天理了!!     三人穿過小有門的大殿,付明軒便向二人告辭先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整理一番,畢竟這段時間他也著實沒怎么好好收拾自己呢,長衫雖不像燕開庭那般沾滿血跡,全是破損,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兩人約好再見的時期,燕開庭便跟著孟爾雅回到蕭庭院,只見自己才走一段時間,蕭庭院上的朦朦青光竟是又濃郁了幾分,看來這孟爾雅的修行也是日益見長。推開院門,一切都是井井有條,孟爾雅甚至在院子的一塊土地上種滿了一種紫紅相間的花朵,在飛靈峰靈氣的滋養之下,長得十分茂盛。     燕開庭回到廂房,只見一套干凈衣物整整齊齊地疊在床頭,熱水早已預備好,孟爾雅站在門口笑了笑,聳肩道:“聽元籍真人說收到了付首座傳來的傳訊符,說你二人就要回來了,于是匆忙準備了一下就去迎接公子了,公子先好好休息吧。”     燕開庭轉身道了聲謝謝,有孟爾雅在,蕭庭院真的有了家的感覺。     孟爾雅關上房門退了出去,水溫尚熱,燕開庭褪去所有衣服,矯健勻稱的軀體上肌肉分明,只是那滿身的傷痕看起來觸目驚心。     一腳踏入熱水中,燕開庭將整個身體都泡在了水里,漸漸地,竟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傳達到身體中,好似在幫他修復著傷口,安撫著他的疲累精神,看來,貼心的孟爾雅應是料到他此次前去會受傷,所以特意在水中為他放入了療傷劑吧、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燕開庭在水中竟睡了過去,孟爾雅見他半天沒出來,輕輕敲著門,喊著:“公子,你還好么?燒了點熱茶,公子需要喝一點么?”     燕開庭在水中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來,一時之間毫無思緒,就直直走向房間門,一把將房間門打開,惺忪著眼睛,啞著嗓子道:“茶,還有吃的,我都要。”     話語剛落,就只聽得孟爾雅一聲響徹天際的尖叫,隨后一只茶碗就扣在了燕開庭的臉上!     燕開庭也被這一聲尖叫嚇得猛然醒過來,看著捂臉逃去的孟爾雅正在奇怪,頓時燕開庭自己也是一聲怪叫,     “啊!我竟然沒有穿衣服!!!”     饒是燕開庭平日里臉皮再厚,這一下也著實讓他尷尬了起來,砰地一聲關上房門,燕開庭趕忙拿起床頭上的衣服穿了起來。     這一邊,捂著發燙的臉跑出院子外的孟爾雅停立在院門口,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心里暗罵了一句:“真是個傻小子!”     穿戴好后,燕開庭走出房門,孟爾雅已經為他準備好了熱茶和糕點,整齊擺放在院子中間的石桌上,已是夜半,清冷的月光穿過云層灑在飛靈峰上,潔白而透明,小庭院中一片靜謐。孟爾雅站在石桌旁,望著燕開庭溫柔一笑,全然沒有尷尬模樣,柔聲道:“公子,快來吃點東西吧。”     燕開庭干咳兩聲,道了一聲“好”,便坐在石桌旁,端起熱茶來小飲一口,抬頭望著圓月,久久無語。     “公子,吃點點心吧,都是爾雅親手做的,這上面的香料都是我從飛靈峰的林間采摘的花兒磨成的,比起燕府里的也不會差了。”孟爾雅甜甜地笑著,將一盤糕點遞到了燕開庭的面前。     那糕點晶瑩剔透,中間還嵌著一朵花兒,看起來十分可口,燕開庭先是拿著一塊嘗了嘗,隨后便發出“嗯~”的聲音,“實在是不錯!!”燕開庭吃完一塊又一塊,突然抬頭問道:“冰靈去哪里了?!”     燕開庭還正尋思著好像少個點什么東西,就發現冰靈已經不見了。     孟爾雅婉轉一笑,道:“那貓兒好似也累了,在我房中的塌子上睡覺呢。”     聽著這話,燕開庭才放下心來,連元籍真人都說它是個寶貝,那自己還得多上點心才是,免得剛帶回來就給弄丟了!     “這只懶貓!”燕開庭慶幸還好冰靈不在這里,否則自己還能這么安逸地吃糕點?怕是一人一貓又會爭奪起來。     隨后,燕開庭便向孟爾雅講述著自己額付明軒這一路上的遭遇,如何陷入幻境,還有跟隨烏烏進入石堡群,陷入沼澤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卻不想掉在了冰原上.......等等等等。說到興起,燕開庭還從自己的儲物戒中取了一些適合孟爾雅的法器贈與她,孟爾雅哪里受過這等饋贈,連連道謝,都不知道該怎么報答燕開庭才好,燕開庭卻是擺了擺手,大氣地道:“這有什么?!等你以后實力增長了,想要多少寶貝就有多少寶貝!”     歡聲笑語,直至夜半。     而此時,飛靈峰清冷的月光之下,一道雪白身影飛在鱗次櫛比的房頂之上,直奔小有門最高建筑藏書閣,順著藏書閣一路攀爬,直至樓頂。月色之下,冰靈幽藍色的雙眼,倒映著那漂浮在天空云層肩的庭院。     “喵嗚~”冰靈輕輕叫了一聲,仿佛在呼喚著那殿上的人。月色之下,冰靈一改往日的頑皮,到變得有些傷感起來。     自從霧口秘境開啟之后,一撥人前來一撥人又離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拜訪者始終絡繹不絕,有好一些分明還不是上師,就想擠進去歷練一番的人,都慘死在空間通道中,連秘境的樣子都沒有看到。     從秘境之中出來的人,都是收獲巨大,滿載而歸,這也更加激發起了人們想要往里面涌入的心情。不少距離上師還有一線距離的修士也開始找一些旁門左道的方法,硬生生將自己的修為提高了一個境界。只是,正當這一切都進行的如火如荼之時,在某一個夜晚,霧口秘境悄然無聲地就關閉了出入的空間通道,也不知何時才會又一次開啟。     這一下,里面的人出不來了,而外邊的人卻又悔恨惋惜起來。     自從回到小有門之后,燕開庭就過上了一段清靜的日子,也無人叨擾他,他便細細琢磨著青華君的道法和功法來,小小半月過去,竟在悟道能力上又提升了一個層次。用孟爾雅的話來說,公子現在真的是愈發通透起來了呢。     只是場景不長,終于,燕開庭在一日前往藏書閣的路上,被另一名青衣弟子攔住,只見那弟子年紀不大,生的眉清目秀,看起來有一股熟悉的感覺,但又是有些說不上來。那青衣弟子向著燕開庭一拱手,便道:“蕭然師弟,三長老要我向你通報一聲,今日傍晚在三長老的風荷院中,他有要是要與你細說。”     “哦?是何要事?”燕開庭心里直嘀咕,三長老?燕開庭細細回想了一番,對于這個三長老自己還真沒什么印象,自己從進入小有門來,見過的長老也無非就是大長老,還有元籍真人這個所謂的“最小”的長老。     “我也不知,但既然是長老有邀請,我們做弟子的不也是要遵從的嗎?”青衣弟子淺笑道。     燕開庭思索一番,點了點頭,道:“好。謝謝師兄。”隨即就向青衣弟子回了一禮,然后目送著他離開。     雖然心下有些不好的感覺,不過既然是小有門的長老有請,燕開庭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自己身為弟子的,難道還能隨意拒絕長老的邀請嗎?想到這里,燕開庭不僅懷戀起自己作為燕主的時光來。     那個時候多好啊,想見誰就見誰不想見誰連眼皮都不需要抬一下,除了夏師,整個玉京城內自己就沒把誰放在眼里過。隨后,燕開庭又自嘲的搖了搖頭,嘆氣一聲,自顧自地道:“都過去了,還想想什么....如今,如今也很好的,不是么?”     抬起頭來,有些陰沉的天空之下,燕開庭仿佛又看到了夏平生的身影。     回到蕭庭院后,燕開庭簡單收拾了一下,便準備前去風荷院拜訪三長老。臨走之前,冰靈不斷蹭著他的腿,繞的燕開庭邁不動步子,最后只能無奈地將它抱起來,帶在了身上。     “聽著,這可是小有門的長老,待會不要隨意亂叫,知道不?”     燕開庭對著蹲在自己肩上的冰靈說道,還用手輕輕刮了一下它冰涼的鼻子。     “喵嗚~”冰靈回了他一聲,一人一貓,便在飛靈峰的暮色之下,繞著山路,慢慢向位于后山的風荷院走去。     小有門長老的居所一般與弟子分來,大多都是散落在各個峰頂或者是飛靈峰的林間,好在這個三長老似乎害怕麻煩,不像元籍真人一般選了別的峰頭,就在飛靈峰的后山懸崖邊造了一所院子,明明沒有一片荷葉一朵荷花的影子,還偏偏取了個“風荷院”這個院名。     在拜訪三長老之前,燕開庭還四下打聽了一下三長老的信息,原來三長老就是小有門乃至整個修道界鼎鼎有名的“風道真人”。風道真人是小有門的后起之秀,其實年紀也大長老已經差不多,但是在修為上已經遠遠超出大長老。風道真人在門內苦心經營幾十年,根基深厚,有時候就連大長老也拿他沒有辦法。并且,燕開庭也似乎猜到了三長老所說的要事是什么,因為從一名弟子口中知道,三長老其實就是洛長蘇那幾人背后的后臺。     “哼!”燕開庭冷笑一聲,怪不得洛長蘇那幾人在門內如此囂張。     在冰原上,付明軒和燕開庭干死了洛長蘇和崔胤,但是燕開庭記得還有一個叫章若云的家伙,直到最后都沒有現身,如果章若云還活著,并且見到了洛長蘇和崔胤的尸體,只需稍加觀察一番就可以知道是誰殺的他們。那么回到了小有門,第一件事情自然就是要想后臺稟報這一件事,那么,三長老會找燕開庭就不足為奇了。     只是燕開庭也是個膽子大的人,付明軒曾在回來的路上早早就預測到了這一點,于是早就告訴了自己,無論怎么樣,死死咬住別松口,就說自己不知道,那么三長老也是沒轍。     除非章若云費盡心思將那兩具死尸給帶了回來,在尸體上能夠發現到證據,那就另當別論,但是按照章若云當時的處境,自己身處于一個危機四伏的冰原之中,還要帶上兩具尸體,再是同門情深,恐怕也做不出這種將自己往坑里帶的事情來。     是以走在山間的小路上,燕開庭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去面見那傳說中的“風道真人。”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在一處懸崖邊,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出現在燕開庭的眼前,看樣子庭院不大,但是非常精致,大門上掛了一塊匾額,寫著龍飛鳳舞的“風荷院”三字。在門口站了兩名青衣童子童子,約莫只有十一二歲大小,面色清冷,看到燕開庭過來了,只是微微頷首,其中一人道:“還請弟子稍等片刻,待我先行通報一聲。”     說完,一名童子便轉身進門,緩緩關上門后,只聽見一路小跑的腳步聲。     燕開庭站在門口等了片刻,卻不想一直沒有從里面傳出消息來,燕開庭也是無語,明明自己是被“邀請”來的,還叫自己在外邊兒干等,就不怕自己給跑了么?     等的百無聊賴,燕開庭便在路邊草叢中拔下一根狗尾巴草逗著冰靈玩兒。     到底還是一只貓,燕開庭想著,一個草也能玩的這么起勁兒,要是自己也是一只貓就好了,好吃好睡,也不管什么修道的事兒,就睡在某個女子的懷里,閑來抓一抓老鼠欺負一下流浪狗,嘖嘖,這日子想著就開心吶。要說,這無想仙子養不養貓呢?     燕開庭驀地又想起謝無想來,蹲在地上又癡癡地笑了起來。站在門口的另一名童子看他的眼神,仿佛就像是看到了村頭的傻子一般。     半柱香之后,進去通報的童子才走了出來,面無表情地對著燕開庭敷衍了一句“抱歉,久等了。”,便引著燕開庭走進了風荷院中。     燕開庭一腳踏入院門,就感到一陣異樣,好似穿透了一層蟬翼一般,看來,這院子周圍,是有一道無形屏障的,只是布障之人手法高超,燕開庭明明剛才距離那樣近,都沒有感受出來。     這院子的確布置地精致雅觀,但在出生于燕府的燕開庭看來也沒什么不一般,唯一吸引他注意力的就是院子中間的一處水塘中有一個噴泉,上面拖著一個光暈流轉的珠子,這珠子足有兩個成年男子拳頭般大小,也不知怎么被那一股細細地水流給托舉著的,珠子好似冰靈的眼睛一般深藍,玲瓏剔透,散發著幽幽光芒,甚是好看。     進入到了院中風道真人的會客廳,只見風道真人已經端坐于上方,閉著眼,好似入了定一般。     風道真人與大長老年紀相仿,卻顯得更加仙風道骨,銀白色的頭發好似瀑布一般順滑地垂下,無論是白色的長眉,銀色的胡須,都在那張雖布滿皺紋但卻依舊細嫩的臉上顯得十分有韻味。只見他身著一身素色長衫,盤腿在一個蒲團之上,眼睛微微瞇著,在燕開庭向他行了一禮之后,才睜開那雙光芒精煉的眼睛。     “在下燕蕭然,拜見三長老。”燕開庭恭恭敬敬,甚至還擺出一副有些害怕的模樣。冰靈早已鉆進了他的衣服下,不見身影。     “哼。”三長老輕哼一聲,深沉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你就是來自玉京的那位小少爺嗎?!”     燕開庭拱手道:“那都是弟子過去的事情了,現在弟子只是小有門的弟子,從來不是什么少爺。”     燕開庭的回答無從指摘,風道真人緩緩點了點頭,一只手便不斷地撫摸著長須,好似想起來了一些什么,皺眉問道:“我怎么聽說,你跟我門首座弟子付寒州還是發小來著?”     燕開庭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回答:“不錯,弟子自小便與寒州師兄一同長大,有若親兄弟一般。”     風道真人哈哈笑了幾聲,望著燕開庭眼中就有些玩味的意思。沉吟片刻,風道真人微微一笑,道:“你也坐著吧,別站著了,喝點茶水。”     燕開庭道了聲謝,坐在客座之上,一邊的童子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水,燕開庭謝過之后,就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     “也不知三長老今日叫來弟子是為何事?”燕開庭裝作一副疑惑的模樣,眼神之中還透著些許純善和懵懂,這種表情,是他從韓鳳來身上學過來的。     風道真人緩緩搖了搖頭,笑道:“也沒什么事情,只是近日我派弟子多又進入那個什么叫霧口的秘境的,聽說你與寒州回來的最早,便想著找你來隨意聊一聊那秘境,說說在里面的奇遇,也好讓我這個老人家開心開心。”     燕開庭婉轉一笑,道:“三長老可別取笑弟子了,弟子第一次進入秘境,哪里還有什么奇遇,無非都是一些兇險,還好弟子傻人有傻福,撿了條命回來。”     說著,燕開庭便簡要的說了一些山林間的綠色巨人,幻境中的妖靈,冰原上的猛獸什么的,卻只字不提有關青華君或者有關洛長蘇那些人的事情。     風道真人好似在認真聽一般,不住地微笑點頭,待燕開庭說的差不多了的時候,便問道:“我們小有門前去的弟子也是不少,你竟然一個都沒有遇見?”     燕開庭有些害羞地撓了撓腦袋,道:“不瞞您說,別說遇見同門弟子了,我和寒州師兄曾有一段時間也走散了,偌大的冰原,就沒見個人影兒,除了一些猛獸就沒別的了。”     風道真人撫著白須,又問:“那你的確不曾見過你那長蘇師兄嗎?”     燕開庭佯裝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出來,問道:“三長老為何這樣問?蕭然的的確確從未有遇見過長蘇師兄呢!”     話語剛落,就只聽得一人從側門沖入,怒吼道:“燕蕭然!!你撒謊,我兩位師兄分明就是你和付寒州殺得,我都見到了!!”     燕開庭眼睛驀地圓睜,望向面前的章若云,臉上神情逐漸冰冷起來,站起身來,向章若云微微行了一禮,便沉聲道:“若云師兄為何這般說?你我二人從未碰面,你應是心知肚明,為何要將長蘇師兄等人的死怪在師弟頭上,師弟難道有這個能力去擊殺那二位嗎?!”     “哼!”章若云狠狠地啐了一口,道:“你沒有,但是你和付寒州加起來就有,我師兄二人,分明就是死在你們的手里!!”     “證據呢?”燕開庭反問道,既然章若云平安地回來了,想必就沒有把兩人的尸體帶上。     “我!!”章若云一時語塞,自己內心也在暗自懊悔,當時怎么沒有把兩名師兄的尸體給帶回來,只是在當時的環境下,容不得他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     “在冰原上,我師兄二人的尸體上,一處有雷火的痕跡,一處又有劍傷的痕跡,并且我能夠分辯出,那劍意分明是來自我小有門內!那么,這不是你和付寒州,又會是誰?!”     燕開庭輕笑一聲,不假思索的就回答:“那也說不準是你和另外一名火屬性的高手呢!!”     “你!!”章若云此時氣的快要爆炸,掏出長劍來就欲跟燕開庭對決一場。     “夠了!!”此時,坐在上座的三長老一聲怒喝,二人頭上仿佛有巨石落下,兩人頓時膝蓋都軟了下來,燕開庭坐在了椅子上,章若云也扶著一把椅子坐下。     “燕蕭然,你不要以為老夫不知你與付寒州所犯下的罪行,若云是個什么心性,我比誰都清楚,付寒州智計若妖,冷血無情,而你卻是一身神力,無比蠻狠,遇上你們兩個,洛長蘇和崔胤根本逃不出來!”     燕開庭心中冷笑一聲,恨不得說明明是洛長蘇和崔胤兩人先對自己動手的,自己差點就死在了他們的手里。可是為了顧全大局,燕開庭始終擺出一副裝傻的模樣,為自己和付明軒辯解著。     “三長老,我與寒州師兄二人一前一后落入冰原,直到快要走處冰原,兩人才遇見。而在此之前,我們都是單獨行動,以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殺死兩位師兄,再加上,我和寒州師兄一心只為歷練,心中只有修道一事,無論是在秘境內,還是秘境外,與那兩位師兄,根本沒有什么交集,我二人又怎會殘害同門呢?”     燕開庭這一番話,竟是說的章若云無法反駁,本來洛長蘇和付寒州的較量都是在暗里的,并且幾乎每次都是洛長蘇現采取的行動,付明軒少有還手。這一次,應該也是洛長蘇先動的手,但不知道為什么這一次就惹怒了這位殺神,丟了性命!燕開庭這樣說,無非是想說洛長蘇是活該。     風道真人冷笑一聲,陰惻惻地道:“你與洛長蘇并無交集,不代表付寒州沒有,哼,小有門里那一點事我不看在眼里?”     燕開庭嘆息一聲,兩手一攤,道:“既然三長老如此堅定自己的想法,那蕭然還能說些什么呢?我看就算不是我和寒州師兄做的這件事,您也會安到我二人的頭上吧。”     風道真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身邊的矮木桌,怒道:“狂妄,你當我風道是何人?!”     說罷,從風道真人手下便鉆出一道灰白旋風之氣,猶如一個鉆頭一般,直直朝著燕開庭心口射去,速度之快,燕開庭已是避無可避。燕開庭向后猛退幾步,右手中突現神兵泰初,驟然脹大起一團雷火,轟的一下就甩飛出去。     燕開庭猝不及防的一記雷火根本不是風道真人盛怒之下旋風的對手,砰的一下旋風破開雷火,就朝燕開庭胸口鉆去。     轟!一團亮光乍然而起,燕開庭瞬間就飛了出去,泰初錘上冒著絲絲白煙,燕開庭握著泰初錘的那只右手也緩緩往下淌著鮮血。     “哼,區區小輩,還有兩下子,若是你沒了手中神兵,又豈能躲過我的風劍?!”     說完,風道真人又是幾道如利刃一般的凜風從手間飛出,倏忽就到了燕開庭的面前,燕開庭剛剛坐起身來,就不得不又得挨上這幾招,但是他豈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幾個側身在地上翻滾一陣,雖是躲避不了全部,但挨在身上的又少了幾道。     鮮血瞬時就染紅了燕開庭的青色長衫,捂著胸口,燕開庭掙扎著站起身來,目光堅定毫無懼色地望著風道真人以及在一邊露出得意笑容的章若云,冷笑一聲,道:“原來堂堂小有門的三長老,修道界鼎鼎有名的風道真人,竟是一個對自家弟子公報私仇,濫用私刑的偽君子,遲早你這副虛偽的面容都要公諸于世!”     風道真人忽的站起,仰天長笑了一聲,陰惻惻地道:“那就要看你還有沒有本事走出我的風荷院了!!”     頓時颶風驟然而起,燕開庭只覺得自己完全在風中不受控制,左搖右擺之間,燕開庭緩緩升到了空中,不能動彈,就在這時,風道真人抬起手來,從他的指尖里就射出了一道銳氣,這一招,就欲要了燕開庭的性命!     燕開庭眼睛驟然圓睜,難道自己就要死在這里了??不,不可能,一定還有什么辦法,對了,冰靈呢?為什么冰靈沒有出來救自己??     銳氣倏忽而至,燕開庭閉上了眼睛。沒想到風道真人這個老東西居然如此強硬,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了!     燕開庭已經將自己體內所有的真氣都聚在自己的胸口,形成一道保護屏障,希望能夠將這一記給挨過去,雖然希望不大,但總還是要拼一把。緊閉著眼睛,不能絲毫動彈的燕開庭額頭上已然有了豆大的汗珠。     就只聽得鏘的一聲脆響,燕開庭所等的那一擊并沒有如期到來,燕開庭緩緩睜開了一只眼睛,還沒看清整個人就砰地一聲落在了地上,摔得他傷口直裂,哎喲一聲,燕開庭就在地上疼得打起滾來。     睜開眼,只看到自己身前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青色長衫,出塵氣質,不是付明軒又是誰?     付明軒手持一劍光寒十九洲,和往日一般擋在燕開庭的前面,此時他面容冷峻,盯著風道真人和章若云,沉聲道:“也不知三長老和若云師弟是什么意思?蕭然犯了錯,大可以門內會審,也不至于在您這私宅中受如此待遇?”     風道真人也是沒有料想到付明軒居然會出現,自己明明已經在院外設置了屏障,按照付明軒此時的修為,應是不能進入才是。不過,既然已經來了,那么也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清楚! 章一二六 門內博弈     “哼!”風道真人冷笑一聲,道:“寒州你可知身為小有門首座弟子的第一要義是什么?護短嗎?”     付明軒冷笑一聲,回道:“弟子自然是最為清楚,身為小有門首座弟子的第一要義,那就是守護我小有門!“     “哈哈哈!”風道真人哈哈大笑幾聲,望著付明軒的眼睛猶如毒蛇一般,道:“那既然維護我小有門,為何又要殘害同門?!”     付明軒冷哼一聲,道:“且不說殘害同門這一件事情是從何而起,但是從目前的情況下看,殘害同門的可不是我這個首座弟子,燕蕭然就是犯了天大的罪過,也不該勞煩您三長老獨自一人處罰,莫非三長老是有什么心虛不成?”     本來風道真人就知道洛長蘇經常對付寒州下手的事情,若是提交到了門內會審,很可能付寒州與燕蕭然就能以正當防衛來擺脫罪名。風道真人氣不過,心想著不好對付付寒州這樣一個大人物,那就先把燕開庭這只小螞蟻先捏死再說,可沒想到付明軒竟然闖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來!     風道真人手撫白須,輕哼一聲,也懶得跟付寒州多費口舌,抬起手來,就欲將兩人一起收拾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就只聽得元籍真人清朗的聲音響起。     “元籍真人!!”章若云低呼一聲。     “三師兄,許久未見,你又精神了許多啊!!”元籍真人推門而入,順著廊道就走到了四人所在的會客廳,手搖折扇,一副悠哉的模樣,更讓人驚訝的是,冰靈正蹲在他的肩上。     一人一貓就這樣大大咧咧地走到風道真人的面前,看到渾身是傷的燕開庭,當即就哎呦了一聲。     “這不是那個蕭然弟子么?!你怎么在這個地方?!還受了傷,是不是在懸崖邊不小心掉下去了,嘖嘖,真是個傻孩子....”燕開庭滿臉黑線,心想著元籍真人還真是會演戲。     風道真人就算再怎么傲氣,也不能不將小有門最年輕的天才人物元籍真人不放在眼里,按道理來說,兩人之間雖然年紀相差這么大,但還是處于同一輩分之上。并且,真動起手來,他這幅老骨頭還不一定是年輕氣盛的元籍真人的對手。     “元籍,你怎么有時間過來了?若我記得沒錯,我這風荷院建了幾十年,你也不過才來了三兩次左右吧!”     風道真人心中比誰都明白,元籍真人乃是付寒州所搬來的救兵。這些年來付寒州修行之時有所困頓全都是元籍在一旁指導他,這是小有門眾所周知的事情。根據門內秘傳,說是元籍真人接到了付寒州名義上的師父青華君的指派,才在這些年內對付寒州教導有加。     元籍真人卻是嬉皮笑臉,手搖著折扇,道:“師弟的確是來拜訪的少了,還請師兄原諒,只是師弟近日以來竟發現是如此精彩,那往后就要多多來了。”     風道真人定是知道這元籍是在暗指些什么,冷笑一聲,望著元籍的眼神中,就多了幾份玩味。難不成,這元籍還真的要為這兩個小子出頭?     就在這時,元籍真人走到付明軒身邊,手中的折扇合起,朝著他的手敲了幾下,道:“瞧瞧你,什么樣子,在三長老面前還準備玩刀弄劍不成?還不趕快收起來?!”     付明軒深吸一口氣,不言一語,緩緩將一劍光寒十九洲收了起來,然后退到燕開庭面前,將燕開庭扶了起來,站在元籍真人的背后。     尚元憫心思聰穎,也不想與自己的師兄撕破裂皮,就欲打幾個哈哈給他一個臺階下,然后將這兩人帶走就行,可沒想到風道真人目光陰鷙,臉色深沉,沒有一絲打算放他們走的意思。     “師兄,我找這兩位小輩還有點要事要商談,不知可否先行一步?!”尚元憫笑著道。     “元籍真人!!”章若云心急如焚,生怕就這樣放走了兩人,一時不注意就喊了出來。     元籍真人當即就臉色沉了下來,望向章若云,仿佛有一頭冰水從頭澆到腳一般,渾身冰冷,章若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尚元憫這種表情,只聽他陰沉道:“怎么,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章若云一時心急,道:“這二人殺了我洛長蘇師兄和崔胤師兄!!怎么就這樣放過他們,殺人償命實乃天經地義!!“     此言既出,付明軒和燕開庭就是眉頭一皺,章若云等若是將話給挑明說了。     誰料尚元憫卻是輕笑一聲,道:“且不說付寒州和燕蕭然有沒有對洛長蘇和崔胤動手,若我猜得不錯,望語或許就是死在你們手里!”     提到望語的名字,章若云頓時臉色慘白,一時支吾著說不出話來。風道真人卻是雙眼圓睜,望著章若云,問道:“真的嗎?!你們殺了望語?!”     望語還有一重身份,其實是風道真人的外甥,這個秘辛知道的人其實少之又少,就連洛長蘇都不知,否則也就不會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并且,風道真人早就在疑惑自己這個外甥到底去了哪里     章若云臉現慘白,支吾道:“不是我們殺的!!不是....是望語師弟他....他自己從吞噬之林里面逃不出來....他...”     風道真人雙手都在顫抖,臉上的肉都抽搐起來,指著章若云道:“混賬胡話!都是一起的,為什么你三人出來了,望語卻沒有出來?!望語突然進階成上師,是不是你們搞的鬼?!”     章若云嚇得一把跪下,顫抖著聲音說道:“是....長蘇師兄想著也帶他去歷練一番,就給了一些幫助他...我...不過就是一個弟子,三長老為何如此動容?”     看來這個章若云的確是嚇壞了,連這種話都說出口來,尚元憫當即就是一笑,道:“哦?是嗎?你的那兩位師兄不也是我小有門的弟子么?死了....那就還追究個什么?!”     聽到這句話,就連渾身疼痛的燕開庭都在心中暗笑。     風道真人卻是笑不出來,他那個外甥不算特別有天賦,按照常規路子走至少也得是個高階上師,不管是不是洛長蘇他們殺的,把他外甥落在吞噬之林跟殺了他沒什么區別,再加上,他也心知洛長蘇是一副什么心腸,想到這里,風道真人頓時怒火中燒,恨不得就將眼前的章若云撕成兩半!     尚元憫笑了笑,道:“看來師兄有點自己的事情要處理了,那師弟也便不再打攪了。寒州,你帶著蕭然,去我的落英峰上走上一遭,師叔有事情要交代。”     說完,尚元憫就帶著付明軒和燕開庭走了出去,風道真人竟是一點要阻攔的意思都沒有。他現在只恨自己竟然平時還那么照顧著洛長蘇那一行人,沒想到毒蛇就是毒蛇,竟然還會反咬他一口!     章若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就迎上了風道真人滿是怒火的雙眼,只聽封道真人冷哼了一聲,隨即大笑起來,這笑聲讓章若云渾身寒毛直豎,他根本就不知道風道真人為何轉變了立場,難道望語是他的什么人?     “罷了,罷了!”風道真人自嘲的搖了搖頭,隨即望向章若云,道:“既然你這么想念你那兩位師兄,那你就去陪他們吧,這樣,我那外甥至少不會死不瞑目了。”     說完,在章若云驚懼的目光之中,一道晦澀的氣息瞬息而至,鉆進了他的心臟中,將他的心臟瞬間爆開,就是連一句叫喊都還來不及發出,章若云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偌大的大廳,風道真人冷眼望著章若云的尸體,輕輕抬手,就有兩名名童子走了進來,仿若毫不在意地上的尸體一般,向著他微微拱手:“真人有何吩咐?”     風道真人嘆息一聲,道:“把他處理了吧....”隨即,風道真人大步走出大廳,消失在了廊道的盡頭。     風荷園外,朔風呼呼作響,懸崖邊盤旋著目透精光,吸吮著飛靈峰靈氣而長成的鷹隼,一具尸體從懸崖邊落下,還未落至懸崖中部,一群鷹隼就蜂擁二張,轉眼,就只剩一具白骨向山下的云霧緩緩墜去。     而這一切,都盡收在身處另一邊的尚元憫,付明軒和燕開庭的眼里。     尚元憫目光陰沉,望著下方云霧深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燕開庭則是被付明軒攙扶著,心里一陣后怕,若是付明軒沒有及時趕來,那么自己應該也就是這個下場了吧。想到這里,燕開庭伸出受傷的右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蹲在付明軒肩上的冰靈,朝它微微一笑。要不是這個小家伙跑去通報付明軒,自己現在也應該在鷹隼的肚子里了吧。     “喵嗚~”冰靈好像在說著不用感謝的話語,隨后便在燕開庭的頭上一陣亂蹭。     隨后,三人便往尚元憫的落英峰飛去。     燕開庭還是第一次踏上落英峰的土地,往日遠遠看去,這落英峰峰頂雪白一片,好似布滿一層積雪一般,周圍縈繞著一層蒙蒙白光,而踏上去之后,才知道這峰頂上種滿了粉嫩的桃花,一簇一簇好似云朵,遍布在山間。尚元憫的桃園就位于峰頂上的一處長勢最為茂密的桃林之中。     進入桃園之后,尚元憫先是遞給燕開庭一瓶瓊漿,叫他先行療傷。燕開庭在付明軒的幫助下療傷運氣之后,才能站起身來,向著尚元憫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蕭然感謝元籍真人今日出手相救,日后定當涌泉相報。”     尚元憫卻笑著擺了擺手,道:“風道師兄這幾年戾氣越發嚴重,倒也增長了門內一些心腸歹毒品行不端的弟子,其實就算你沒有犯錯,但凡是和寒州沾上了那么一點關系,他們也會將你視為眼中釘。不過也好,洛長蘇等人總算都被干掉了,日后你們少受些叨擾,只不過,日后再青華君面前和大長老面前還需要多加注意一番才是。”     燕開庭點了點頭,道了一聲:“知道了。”隨后,望向一邊皺眉的付明軒,道:“明軒,有何心事嗎?“     付明軒長嘆一聲,道:“有時候,我真懷疑自己,把你帶來小有門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     燕開庭眼睛一睜,驚道:“說什么胡話!難道我把燕府都給小有門了,自己還不能來么?”說著,燕開庭又擺出一副笑嘻嘻地模樣,拍了拍付明軒的肩,道:“別想多了,來小有門的這段日子,我一直很開心。”     付明軒無奈地一笑,便沒有說話。尚元憫看著二人,眼中似乎露出一副玩味的眼神,隨后他隔空傳音對著付明軒道:“喂,寒州,你們真的是發小么?!”     付明軒神色一凜,眼神就像吃人一般望著尚元憫,尚元憫哈哈大笑幾聲,就向屋內走去。     隨后,燕開庭就扶著燕開庭跟著尚元憫走進了他的屋內,尚元憫簡單地跟付明軒說了一下接下來要交給他的人物以及門內的一些內部事項的處理,最后,便對著燕開庭和付明軒道:“你二人還需好好努力一番才是,建木大會,可是唯一能登上浮圖榜的機會。”     燕開庭是第二次聽到浮圖榜這三個字,還記得之前付明軒已經向他簡單解釋了一番,這一次從尚元憫口中說出來,燕開庭的回憶一下子就飄回了最后幾日在玉京城的時光。     兩人離開之后,并沒有直接回到飛靈峰,而是穿行在桃林之中,緩緩走著。     燕開庭踩著那滿地的落英,突然問道:“可是,元籍真人真的知道了嗎?”     燕開庭是指他們殺了洛長蘇和崔胤一事,尚元憫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自己知道,可燕開庭總覺得他應該是一開始心下就已明了。     付明軒笑了笑,道:“你看小師叔平日里一副玩世不恭,什么都不管的模樣,其實他心里比誰都清楚,甚至比大長老還要清楚....其實,按照這種趨勢下去,三長老應該是在小有門立足不了多久了...”     燕開庭也點了點頭,也是,三長老那種完全不把其余弟子生命當做一回事的態度,就連燕開庭都感到不滿,何況是尚元憫。想必在日后,尚元憫會想盡一切辦法將這個根基深厚的三長老給扳倒吧。     將燕開庭送回蕭庭院,付明軒便到自己還有要事要處理,一刻也沒休息,就向著一處地方趕去。     就這樣又過了小半月,燕開庭身上的傷也在孟爾雅的照料之下,好得差不多了。他天天不是泡在藏書閣里,就是在院子里逗貓玩,他此時就只有一個想法,希望自己不要傷剛一好就又受傷,就是再強悍的身體,也經不起這種折騰啊!     但是天不遂人愿,一日,燕開庭在去往藏書閣的路上,經過練武場邊時,就只聽見幾個弟子在哪里很興奮的討論著,就算燕開庭不去偷聽,那幾人聲音大的也讓燕開庭不得不聽下去。     “知道嗎?今天大長老放出消息來,說是我們三年一度的弟子考核大會就要開始了!!”一名年紀約有二十,卻還不是上師的弟子向另外一名女弟子說道。     女弟子也很是激動,道:“真的嗎?太好了!等了好幾年終于等到這一刻了!”     另外的幾名新晉弟子卻是不解,湊了上去問道:“參加考核大會可有什么好處?!為何師姐如此盼望呢?”     女弟子婉轉一笑,便對著這些新晉弟子解釋道:“僅僅去參加可定是沒有什么好處的,但是,要是能在考核大會上奪得名次,那么就有了能夠成為我門核心弟子的機會,一般來說,前十名都是穩穩當當可以成為核心弟子,后面的嘛,就要看長老會的決定了!”說到這里,那女子輕嘆一聲,道:“三年前我還沒有邁入上師境,連前二十的名字都摸不著,這一年,我一定會成為前十名的!”     看著這女子自己給自己打氣,燕開庭覺得好笑,只看她差不多已經是二十歲出頭,比那些新晉弟子要大得多,而在燕開庭的感知中,新晉弟子當中比她實力強悍的弟子還有那么一兩個,再加上一些老牌弟子,她今年能拿前十名的希望,還是相當渺茫的。     只不過因她生的好看,周圍的一眾男弟子都紛紛為她拍手叫好,她自然而然地就有些輕飄飄的了。     “不過,考核大會真的就是只為了選出核心弟子么?”其中一位氣質柔弱的男弟子說道,只見他也不過十五六歲而已,身材十分瘦弱。     女弟子笑了一下,道:“當然不僅僅是為了這個,考核大會還會剔除一部分不符合小有門要求的弟子....”說完,女子上下掃了一眼這名弟子,道:“我看你呀,這段時間還是好好抓緊鍛煉鍛煉,你這小身板,估計跟人對幾招就不行了....”     說完,人群中就爆發出一聲哄笑,那瘦弱的男弟子臉漲得通紅,在眾人的嘲笑之下又不敢還嘴,就往后退縮著,直到擠出了人群,低著頭,走到了一邊。     此時,就只聽見有人低聲說:“聽說,核心弟子現在名額很是空缺,好似和洛長蘇師兄他們死在了秘境中一事有關呢!”     聽到有人這樣說,燕開庭就有興趣聽下去了。     “但是我聽說,洛長蘇師兄他們說不準是被別人害死的....”     “這可不能亂說!當心招來殺身之禍!“     “嘿嘿,不過,人死了就是死了,活著的人總比死了的人要重要!”     “哼!關心這些還不如好好琢磨一下你的劍道,對了,你有意與我一同每日傍晚在后山共同練劍么?”     “也行....哎,那不是蕭然嗎?蕭然,蕭然!!”     說著說著,燕開庭便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自己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便匆忙地應答了一聲。只見那名青衣弟子朝自己小跑過來,燕開庭還在想要怎么解釋偷聽之事,誰知那弟子卻是只字不提,而是問道:“蕭然,考核大會要開始了,你還天天讀書干什么?趕快將你的錘子耍一耍,免得手生了!”     這名弟子是與燕開庭一同入門的弟子,名為“葉南霜”,號“秋微”,荊州人士,與燕開庭在悟道早課時就已經認識了。兩人是那一批新入門的弟子中惟一的兩名已經踏入了上師境的弟子。     葉南霜年紀與燕開庭相仿,卻是一個十分活潑好動的少年,仿佛沒有長大一般,好奇心十分重,終日里來除了練劍就是滿山林間跑,但他心性其實十分單純,人也不壞,就是有時話多的燕開庭有些受不了。不過多虧了葉南霜,小有門一有什么事,燕開庭馬上就能從他那里知悉,并且,葉南霜還告訴了燕開庭不少門內秘辛,也不管燕開庭愛不愛聽。     葉南霜主劍修,雖然比之付明軒還是差了一截,但是在同輩弟子中已是佼佼者,特別是進入了小有門之后,在劍修上更是大放異彩。但是與一開始的燕開庭一樣,是在悟道上一竅不通,兩人進來時燕開庭已經過了“離”境,葉南霜還未邁過“離”境,而現在自己已經過了“降”境,葉南霜還在那個境界磨著。     用葉南霜的話說,不是他自己不努力,是燕開庭的悟道能力實在是太過驚人!     燕開庭望著葉南霜笑了笑:“我那是本命兵器,那里就能說手生就手生的!”     葉南霜大笑幾聲,拍了拍燕開庭的肩:“你們雍州玉京果然是人才輩出,寒州師兄我們已是望塵莫及,而你卻小小年紀結合了神兵泰初,你叫我們該怎么辦啊?!”     燕開庭推開了攀附在自己肩上的葉南霜的手,問道:“考核大會你有什么打算?”     葉南霜聳了一下肩,道:“無所謂,小有門這么多人,哪里是說進就進的!你知道么,剛剛蕁意師姐說她三年前沒有進前二十,雖是不假,但是你知道她真正是多少名么?”     “哦?多少名?”     “五百多名,哈哈哈哈!!”說著,葉南霜就是一陣捧腹大笑。     燕開庭也是滿臉黑線,那剛才蕁意師姐還如此有自信,信誓旦旦地要成為核心弟子,就算這三年她勤學苦練,可小有門哪有一個弟子是閑著的呢?     就連他燕開庭,也為了補足自己在悟道上的弱勢,老老實實地往藏書閣里跑。     “你這消息都是在哪里打聽到的?!”燕開庭很好奇,為什么葉南霜這么一個愛四處打聽,東奔西跑的人要修煉劍道,完全跟那些以付明軒為代表的高冷劍修是兩個極端嘛。     葉南霜拍了拍燕開庭的肩,哎了一聲,道:“你管這么多干什么?!我便告訴你了,按照我對我們門內這約一千多名弟子,正式的非正式的,我拼死命估計也就一百多名左右,而你啊....努力一把,興許能進前五十。”     “真的嗎?”燕開庭不可思議地問道,自己努力了還只能進前五十?哈哈,在他燕開庭眼里,干掉了洛長蘇這一群人自己就算不努力,應該也只比付明軒差上一些吧!     葉南霜朝著他眨一眨眼,道:“小有門門內復雜著呢,呵呵,你以后就知道了。”     說完,葉南霜就往回跑去,留下燕開庭一頭霧水。     其實